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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頭將軍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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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誰知人間真情苦,
忍看浮塵紅葉凋。
第二十五章 無頭將軍
十萬八千里外,帝京。
透過大都皇城千檐百宇交構的影隙看驕陽,每當曦光映照之際,總有新的一輪希望隨旭日升起。千里外中原大震、列宿間蚩尤旗現……盡管預兆不祥之事越來越多,巍峨宮門一閉,再壞的消息也還在千里外。所以每天都有希望,只是皇城里的人們越來越分不清眼瞳里的蹬燈日影究竟是在冉冉東升,還是徐徐西沉。
皇太子是年已過了十八歲生日,與日益昏聵而好大喜功的順帝不同,他往往樂于收集壞消息,而且夜夜不能寐。前年眼角就泛生了幾道魚尾紋,瞳孔中憂患愈甚,去歲經年深思不語,這使得他早早的便呈滄桑老態,與其他的皇子相比,十八歲的儲君非但舉止怪異、不類濟輩,在順帝疑懼的眼中太子變得越來越像陌生人,一個城府深不可測的成年人。這使得順帝深深不安,甚至也夜不能寐……
歲星犯月為妖徵。偏生在這人心惶惶的一天,禁宮里傳出新的一則有關儲君的荒誕佚聞,說是太子大白天的打一盞燈籠從宮門外邊回來,于社稷壇前長慟不已,逢人便說宮門外的天一片黑暗。
從這天起,順帝起了厭惡儲君的意由。芳冽皇娘不愧為宮闈里有目共睹的賢妃,當她得知父子生隙之事,立時離開奉燈多年的佛堂,找來代為太子師的首領太監古金壽,要他好生看護身系大元帝國未來希望的皇儲。密議的結果,是太子身邊多了一個宮女,年方十五的錦瑟。她雖來歷不明,但很快就因聰慧婉孌和善解人意而打消了太子的疑慮。老宮人閑談時說,錦瑟身上大有芳冽皇娘當年的影子。
小宮女錦瑟每天都有新花樣能讓太子舒心。但每件花樣都不持久,能令太子日日光顧的唯有一樣,那就是每天清晨上西山放鶴。而到黃昏之時,錦瑟又帶著太子回西山招鶴。不知為什麼,太子竟喜歡立在西山亭下看滿天鶴舞翩躚。或許真如小宮女錦瑟說,放鶴季節,放飛的是心情。
然而日益郁積沉重的心情,真能隨著浪漫之翼翩舞飛揚嗎?
沒有人知道太子在想什麼。
西山黃葉早,太子情懷已老。
十萬八千里外,江南。
長武集淫雨霏霏,三寶顏燈光酒影之外依舊長夜無晝。此去松江鎮陸路已淹,昨夜馬 的話題仍令茶客議論不絕。也有人不禁奇怪,天明明已經亮了,檐外為何還是如此昏晦不清?
李逍遙移回目光,對自己說︰“上甦州,去找回靈兒。”環顧四周人影如簇,依然喧鬧不已,他難免奇怪︰“昨晚來投棧時,四周一派荒涼寂寥,如何冒出這許多人來?”由此想開去,不由得又犯踟躇︰“可見得世事總也有漏眼時,若是靈兒還在苦水鋪,我卻前往姑甦尋她,兩人豈不是錯過了?”但覺人生每到歧路,總是這般教人去留難定,回思昨夕幾度驚醒,只緣夢里依稀有淚光。
便在苦惱時,但听旁邊一人說道︰“想去甦州麼?前邊道兒讓大水 淹了,怕你去不成了,還不得像咱一樣蹲在這兒等雨歇?”李逍遙心道︰“等到雨歇心都涼了。似這般找靈兒,跟冷水煮蛙差不多……”轉頭望見說話之人蹺著二郎腿,歪靠桌邊,兀自乜斜一對大小眼打量他們三個。與同桌的幾人一般,皆是頭扎汗巾,短衫赤膀,看裝束似是船民,開口便是一腔江浙調兒的官話,顯得是本地人。
那蹺二郎腿的漢子嗤溜一聲吸口茶水,拈起一粒鹽水花生丟嘴里嚼了嚼,見李逍遙朝他望來,斜瞪道︰“小子你瞧啥?再瞧打你!”李逍遙不想招事兒,立時轉開臉去,那漢子卻又堆笑道︰“想找船就找我啊,我叫方國珍。有的是船……”李逍遙想起先前那朱和尚也說有船,誰料這兒又有一人說同樣的話語,心中奇怪,不由回頭,那個名喚方國珍的立時又變臉道︰“小子你瞧啥?再亂瞧就抽死你!”李逍遙剛把頭轉開,方國珍又改顏道︰“江南水鄉,沒船寸步難行。找我就對路了!”李逍遙回過臉來,方國珍拍桌道︰“小子你還敢亂瞧?老子抽死你!”李逍遙哪曾見過這等反復無常的人,立刻轉身便往別處覓座位,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不理他。但听方國珍在後邊又殷勤叫喚︰“美妹,記得來找我哦。”兩眼直愣愣的只盯著于文鳳窕美的身姿,目光如影隨形的轉來轉去,卻不睬旁的兩個。沈瓔瓔啐道︰“無聊!”
李逍遙帶著于、沈兩女剛行到另一邊,被一個坐在長凳上的醉漢伸腳攔住,醉漢眯著眼嗅過來,酒氣噴吐,說道︰“你好牛,帶殆女的。把那個高個子讓我睡一夜!”不管李逍遙有沒听清,伸手便來拉扯身材高挑的于文鳳。兩女何曾受過這等輕侮,臉色立時煞然漲紅,李逍遙心頭氣惱,不禁回敬道︰“你家也有,回去睡你家的去!”于文鳳身法靈活,豈讓那醉漢抓到,微晃一下便閃開。那醉漢沾不著邊兒,不由老丑成怒,猛揮老拳朝李逍遙頭上打去,嚷道︰“小子你不長眼,這兒誰不曉得老子‘獨自醉倒’胡北嶗的厲害?”
李逍遙不欲惹事,只隨手招架一下,手臂剛抬起便覺勁風颯然,這醉漢看似粗鹵,不料一出手竟是外家常見的大劈碑,手勁剛猛,勢能碎石。若被劈得實了,別說手臂難保,只怕連顱骨也難免應聲即裂。李逍遙傷患未愈,急運不成內力,拳腳功夫又素無自信,這般隨手一架,哪有幾分力道?耳听得拳風勁落,心頭頓時一沉︰“壞了!”
驀地里拳臂交接, 嚓大響,旋即只听一聲淒厲已極的怪叫,那醉漢竟如爛泥袋子般陡然摔出丈外,連連撞塌數副桌席,摜入人堆里,去勢猶然不竭,直撞破了粗布棚壁,從霎間崩裂的口子里倏忽不見。滿棚驚叫聲亂起,有人鑽縫而出,到外邊一瞧便即回身,嚷道︰“胡兄弟 什麼撞著了?竟摔到了墟外好幾十尺遠還停不住……”
李逍遙卻懵然不覺如何劇撞,只感手臂微震,那醉漢竟飛沒了影兒,此事委實奇極。耳聞驚聲四起,猶自摸不著頭︰“怎麼回事啊?我還沒運力呢……”于文鳳卻看出端由,在背後說道︰“師叔,你帶著木靈呢。”李逍遙怔得一怔,方才留意到臂上護套,不自禁的咋舌道︰“秀!怎恁般大的反震力道?”
經此一試,始明所佩帶的“木靈”原來果能防止極大沖擊,剛才那醉漢猛地發力劈掌,已顯得是外家硬功好手。李逍遙卻運不起內勁抵擋,所佩木靈非但頃刻把他卸去掌力,更反震回那醉漢身上,如數奉還,那廝怎吃得消?但這一下卻立時捅了馬蜂窩,大棚內仿佛炸鍋一般,四下里紛紛有人操家伙跳起,寒光刃影交熾晃閃之下,氣氛驟緊,風動破棚布片,颯颯勁響。李逍遙見得數十人目露敵意的瞪將過來,不由得吃了一驚,掃目間瞥見方國珍那伙依然安坐不動,各自端杯閑看,似想事不關己,無須起身。
那數十人各操家伙逼近,其中一個倒提板凳的矮漢尤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嚷道︰“小兔崽子,帶著灼女的敢踩上俺們地盤……”李逍遙只道這干破衣爛衫的漢子圍上來是要為那醉漢找回場子,原沒想到竟只因他身後比別人多了兩個女人,居然招來圍攻。此刻氣力未復,又不想打架,轉頭便覓退路,陳友諒卻依然沒影兒。
于文鳳見那伙人圍著他們三個兜圈子,漸逼漸近,心想這事因她而起,說道︰“師叔,我幫你打……”李逍遙輕手往她嘴上一推,搖頭道︰“這麼多人打得過來嗎?”轉面見到方國珍那堆人正自品茗觀望,急中生智,一面叫道︰“我們要找一條船!”一面率了于沈二女往方國珍身旁奔去,他們三人身形靈巧,沒等合圍便先溜出縫隙,那伙破衫漢子方只一愣,李逍遙與兩個女子已到了另一伙里。
方國珍哈哈一笑︰“搞船找我們就對了!”把李逍遙撥到一邊,探手便來拉扯于文鳳,眼放異光,竟想攬她入懷。李逍遙心想︰“這還叫找對?”快手探出,往方國珍手腕一推。只听得那群破衫漢子紛紛怒罵,為首那矮子揮著板凳說道︰“方老大,你們是水上混豁,俺們是陸上討生活,這事兒可跟你不搭邊!”
李逍遙見方國珍兩眼直勾勾的只盯著于文鳳,他那一干船民模樣的手下都已立起,各抄家生嚴陣以待,兩幫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不下,似是各知底細,除了互相推搡,哪一邊也沒有放手大毆。他暗覺危機未解,大眼一眨,心想︰“還須多澆一勺油。”向方國珍說道︰“船老大是吧?眼下我們要走水路,罩不罩得住啊?”方國珍嘿嘿一笑,勉強把眼光從于文鳳身上稍移,說道︰“搭船是很花銷消!”並不回頭,卻提聲緩緩說道︰“孟海馬,你與布王三號稱南北鎖,原是在襄、漢一帶混,出得長江是大海,江浙這地方風大浪大,怕不是那麼好混吧?”
話聲透過對峙的人叢傳入那矮漢耳里,舉起的板凳緩緩放了下來。那矮漢晃身落座,翹二郎腿道︰“這麼說,你是要趁機講數嘍?”李逍遙瞥見這矮漢身法巧捷,先前只道無非一嘍羅,待大咧咧坐定,頓然顯出幾分老大的氣派,不由得便想︰“原來這矮子便是什麼孟海馬,先前沒留意看,長樣果是有些類似海馬……”只听方國珍道︰“你落足未定,不需要這麼早就跟你講規矩。不過,這三個雛兒既要搭我的船,那便是入了我的勢力範圍。誰敢動他們一指頭,那就是砸我的飯碗!”
“砸個把飯碗算什麼?”那矮子孟海馬搶旁人手里端著的茶嗤溜一口喝掉,冷哼道,“誰家的天下不是靠硬橋硬馬打下來的?談既談不合,看來咱兩家便要打一仗脹?”
李逍遙眼見兩幫人說話間竟要劍拔弩張,不禁想︰“大到打天下,小到黑幫爭地盤,或者孩童搶糖果,怎麼全是靠打打殺殺啊?這是哪位祖宗留下的破規矩?”
他躲到方國珍那伙船民身旁,只是急想避開沖突,心下也知方國珍的船決計上不得,眼見兩幫人便要打將起來,那孟海馬更是蠢蠢欲動,並不把方國珍帶著的兩桌船伙放在眼里。正當兩幫人互相叫罵、你推我搡間,李逍遙趁機朝沈于二女暗使眼色,悄悄從人叢里溜開,欲待覓個安全所在好棲身,不料方國珍先已發現這三個想逃,伸手一指,喝道︰“生意還沒談妥呢,想走……哎呀!”話聲突轉痛呼,李逍遙回頭瞧見一只木屐從人堆間隙丟過來,正中方國珍腦袋。
孟海馬拿著另一只木屐,站在板凳上蹦腳道︰“不可能 你們無限期耍賴!南鎖的弟兄,大家百屐齊發,砸他奶奶的……”一時間,數十個破帽爛衫的漢子各舉木屐在手,紛聲吆喝,倒也威風。李逍遙正瞠目呆看,方國珍那伙也不含糊,眼見老大挨了揍,對面百屐欲發,果有大兵壓境之勢,連忙各抄魚簍在手,排成一列,端簍叫道︰“你有矛我有盾。扔鞋的,當心把你們一個個全兜了去!”李逍遙咋舌道︰“哇,果然是水來土掩!”只道南鎖的究要怕了,不料孟海馬指揮有方,在那張板凳上蹦腳道︰“大家移動投射,還不是朝發夕至?”李逍遙暗贊︰“連‘朝發夕至’這種有水準的好辭你都會?”
的一聲響,方國珍從人叢里竄將過來,猛踹一腳,把板凳蹬翻,孟海馬腳下雖空,並不慌亂,就勢撲身抱住方國珍,兩人頓時扭做一團,揪發扯鼻,咬耳撕嘴,打得不可開交。方國珍接連被木屐砸頭幾下,半邊額奇腫,急怒交加,從腰間摸出一龜, 的敲還。便在兩伙人也各自加入戰團時,廊下有一老頭拉起二胡,悠悠的唱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李逍遙轉頭道︰“咦,這歌好听哦!”那老者翻著白眼又接著唱︰“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百屐亂飛中,李逍遙率于沈二女從人堆里逃將出來,一時腥風四起,簍翻魚撒。到得激斗場外,猶未喘定,前邊側廊轉出一個讀書人,立于檐下,觀斗听歌少頃,忽有所悟,喜道︰“據正史、采小說、證文辭、通好尚。今聞老丈一調,晚生改自北宋話本‘說三分’的小說《三國演義》終于可以定奪了……”急欲回屋改添開場白,剛一轉頭就與李逍遙撞個滿懷,兩人各叫一聲哎呀,捂鼻後退。那生道︰“失禮!”李逍遙撫鼻問︰“你誰呀?怎麼走路不長眼楮晶……”那生堵著鼻血道︰“哦,晚生羅本,字貫中,別號湖海散人,正租住此地寫‘三國’呢……”沒等說完,李逍遙便將他撞到一旁,率兩女慌忙便溜,背後自有一伙端著金槍魚干追趕之人。
便在亂得不可開交時,不知誰喊了一聲︰“出來了!”方國珍、孟海馬正自惡狠狠的互扭,聞聲一愣,齊轉腦袋,周圍那群打做一團的醉漢也霎間所有動作生生剎停,仍做互扭之態,但卻像凝固的泥雕一般,頭全朝向三寶顏後廊。李逍遙听得棚內突然靜了下來,也沒人追了,哪知發生何事,便也楞頭尋望,心中奇怪︰“什麼出來了?”
但聞一聲叫︰“彭七娘今兒要出場嗎?”廊下一扛竿老兒擺了擺手,腳步不緩,含糊道︰“有、有……”李逍遙正感摸不著頭,旁邊一端金槍魚干的漢子扯直了喉嚷道︰“昨兒不也說有?卻教俺們白等……到底出不出場嘛,她?”那老兒並不多答,趿拉著拖鞋,佝僂腰身閃入了旁邊小門里,身後尾隨幾個抬箱抱櫃的小廝。眼見這伙像是做戲的,李逍遙不由跟在後邊探頭探腦,听出樓梯有聲,不知是上還是下。他終是少年心性,看到戲班就莫名的興奮,只見又有五六個光頭小童翻著筋斗閃了過去,也晃進那道側門里,他連忙逮旁邊的問道︰“都是干啥的呀,他們?”那個提拎帶魚做耍鞭狀的漢子也朝樓上小窗只顧愣望,口里傻呵道︰“走江湖耍雜活兒的班子見得多了,還沒見過這等勾人的小娘兒哦!”
“小娘兒?”李逍遙不覺回手撫腮,眼見剛才這兩伙漢子還是打做一團,轉眼竟全都挨在一處仰頭楞望,不時相互談論,渾忘了廝打之事,顯然都已著了迷,翹首半天,卻盼那娘兒不出。但又竟無一人抱怨,此事瞧來甚奇,李逍遙難免又覺有趣,尤其見到那孟海馬張嘴流涎之態,幾欲引他失笑。“彭、七、娘?”
便在無意中,掠見三寶顏樓上一片粉紅色裙影晃將過眼,隱于小窗之內。李逍遙心頭沒來由的一動,暗覺那襲身影仿似在哪里見過。此時他心系靈兒,自是不免要往這邊想去︰“咦?難道……”
陳友諒從人堆里擠近來,顧不得抹汗,尋著李逍遙等三人身影,喜道︰“你們還沒趁亂溜走就好……”沈瓔瓔雖驚甫未定,一見陳友諒立即來神,轉面啐道︰“什麼話!要溜走也是你……”陳友諒擠過來道︰“咱要跟莊,自是要跟到開彩時。你們在這兒就好,且吃飯去吧。”瓔瓔道︰“哪有錢開飯?”于文鳳正要取鐲,沈瓔瓔卻問陳友諒︰“不是追債去了嗎?可有收獲?”友諒嘆道︰“大麻成這小子腳底抹油,跑得忒快……”李逍遙見了他這般臉色,已知端的,沒等听完,先說道︰“莊家請飯不難,只是這外邊太亂……”說著,眼光又轉望片刻之前裙影晃過之處。
陳友諒一听,忙道︰“這外邊棚子哪能坐得大戶人家?里邊才是咱落腳之處……”伸手搡開旁邊擋礙視線的一人,便要引路進三寶顏大堂。方國珍擼來腫臉,問道︰“到底搭不搭船呀,你們幾個?”陳友諒瞪眼道︰“沒看見我們要用飯嗎?擋啥路!”方國珍見這漢說話牛氣,還有意無意地亮出插在腰間的火器,顯是有來頭的,低眼瞧見果然穿有黑靴,雖說沾滿泥灰,畢竟非同濟輩,心下不免嘀咕,嗓音低了些,但仍不肯讓道︰“耍我們是吧?別以為有鞋穿就了不起,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到底搭不搭我們的船?”話聲未落,火銃已頂在眉心。旁邊那伙船民全叨咕起來,陳友諒獰起臉道︰“你說呢?”
方國珍臉肌抽動得幾下,兀自硬著頭皮道︰“不管怎麼說,總得讓我跟弟兄有個交代吧?大家在這兒困了多日,每天只是茶水花生下肚,可都在等飯吃呢。”陳友諒冷哼道︰“朝廷已經 你們創造了很多個就業機會,有花生吃就不錯了,可別貪不知足!”李逍遙急欲進入三寶顏樓內,眼見陳友諒一味嚇唬不倒方國珍,圍上來的窮漢反而越來越多,不由蹙眉而思︰“剛才我說要搭船,他們才為我們三個打起來。那般說原本只是權宜之計,但……”方國珍在火銃之下猶然硬聲硬氣的道︰“人在江湖,要想路走得開,先得說話算話。到底搭不搭我的船?”
李逍遙見他望著自己,只得說道︰“我還要找人呢,等要船時再找你吧,方老哥。你說行不?”方國珍拂開李逍遙的手,冷笑道︰“這算什麼話?你們進去吃飯,卻要我的弟兄在外邊餓肚子干等?”陳友諒瞪眼道︰“你想鬧事兒是吧?我可警告你哦,朝廷兩路大軍就要殺到……”李逍遙朝他微微搖頭,示意勿把事情說大,因為他看出眼前這群窮漢並不在乎朝廷有多少大軍。便在這當兒,忽覺于文鳳悄悄地從袖底往他手里塞了個鐲子,低語道︰“師叔,且先請他們拿去換幾頓飯錢罷。”
李逍遙心下正有此念,但連日顛波,一直無暇清點乾坤袋里究竟有多少盤纏,于文鳳及時 個寶鐲過來,無疑幫了大忙。拿在手里一掂量,份兒甚足。他心下暗嘆︰“其實走江湖也是要花錢哦!”
“什麼話!”不料方國珍把鐲子推了回去,瞪眼道。“這玩藝兒咱要不得……”
李逍遙只道方國珍嫌鐲子不夠份量,心下難免要惱,但听他搖頭說道︰“這種鐲子拿去換錢,怕連我們船都買得下來。咱又不賣船,要你鐲子干什麼?”李逍遙道︰“不賣船就賣交情嘛,叫弟兄們先喝頓酒不好嗎?”
“什麼話?”方國珍惱道,“你當我們是要飯花子嗎?敢歧視老子,你沒這本錢!呸……”斜身伸手,從旁邊一簍里捏出一條大魚干,晃到李逍遙面前,說道︰“瞧,沒人搭咱船時,我們最多是賣點兒魚干。”李逍遙捏了捏魚干,問道︰“這魚怎麼有‘奶奶’的?”方國珍唾罵道︰“沒見過‘儒艮’嗎?儒艮當然有‘奶奶’……”陳友諒警告道︰“你屠殺朝廷保護的珍稀動物哦,當心戶部衙門管捕撈的人找你討罰金……”方國珍唾罵道︰“這明明是標本哪,你以為啥?誰吃有‘奶奶’的魚?”
李逍遙點頭道︰“有理。我可以買它嗎?”方國珍瞥了陳友諒一眼,連忙把儒艮收回去,搖頭道︰“不賣。只是我平時拿來賞玩的標本而已……就算賣也沒零錢找還你。”盯那鐲子一眼,干咽唾液,哼道︰“這麼大個鐲子,嚇死人!”收好了有“奶奶”的干魚,又瞪眼道︰“到底搭不搭我們船嘛?”陳友諒怒道︰“ 臉不要臉了你這是?”李逍遙止住他,說道︰“大伙兒先吃飯吧。吃完了飯再說,反正雨還下著……”方國珍撇頭道︰“餓不吃嗟來食!”李逍遙心下暗喜這漢子,嘴上卻道︰“嗟你媽!又不是白請你們,請大伙兒吃飯,船不一定搭你們的,因為我本來也是一船老大。”方國珍那伙皆笑︰“吹你媽!哪有這麼小的船老大?”
李逍遙把彭和尚開走了運綢船之事簡略告知,方國珍仍難相信,搖頭道︰“都說彭瑩玉整天忙著推翻朝廷,哪有時間干這事兒?”李逍遙料有此說,笑道︰“所以小弟想請大伙兒幫忙調查一下,開工之前先飽餐一頓,這不算嗟你媽的來食罷?”方國珍轉頭與身後一長臉漢子低聲商議幾句,說道︰“你老母!看在我弟兄都願意幫忙的份兒上,經與鄭向蟲——就是這長臉的——兄弟議定,決定收下鐲子。”接過寶鐲,轉頭胡哨一聲,又道︰“先去揪彭和尚來暴扁一頓,回頭再吃飯!”一呼啦全去了。
李逍遙不由與于文鳳相覷失笑︰“走得這般急?”陳友諒哼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沒啥稀奇處……”話雖如此,畢竟都松了一口氣。不料那矮子孟海馬率眾蹦將出來,冷不防擠陳友諒到牆角,鼻不鼻眼不眼的道︰“剛才你推老子干啥?”沈瓔瓔早有準備,說道︰“看我的!”抬起爪蹄,除下一只金閃閃的腳環,丟 那幫人。“我請你們!”
“彭和尚那廝日子好不了哪兒去,”李逍遙望著又一幫人前呼後擁的出墟而去,耳根清淨之余,不由嘆道。“撇開官府追緝不說,前後又有兩幫人四處找他,水陸並下,料想滋味定然不那麼好罷?”
一進店堂,陳友諒便要吆喝伙計過來伺候著,里邊的熱鬧勁兒反把他沖至嘴邊的呼喝噎了回去。
大堂里簡直就是一個鬧墟,稱為“趕集”殊不為過。擺攤的、叫賣的、練活兒的、湊熱鬧的一應俱全。李逍遙進來時先已想到必有不尋常,但仍張大嘴巴合不攏來。沈于二女雖見識甚多世面,亦屬平生頭一遭看見鬧市居然開在客棧里,不免也同李逍遙一起連喚離奇。趁這會兒工夫,沈瓔瓔買了雙鞋子。
李逍遙不得不代為付款之後,陳友諒已招來小二哥,便是先前那個愛起哄的瓜子臉。“有錢的便是大爺。小人康泰,不知能為四位客官效啥勞?”
听明陳友諒言下之意後,小二朝旁邊揚了揚下巴,說道︰“吃飯是吧?這兒有個餛飩攤,只是要蹲著吃……”友諒惱道︰“欺咱們是何等樣人?”小二把他四人打量了一下,多看于文鳳兩眼,點頭道︰“嗯,有仙姑伴游哦……”指著另一處熱氣蒸騰的小食攤,推薦道︰“這有賣蘭州拉面的,只是板凳矮了些……”友諒怒道︰“老子沒坐過那麼矮的凳兒!”
李逍遙卻覺蹲著吃餛飩沒什麼不好,但看了于沈二女面上,總不好請妞兒蹲著吃飯,心想︰“有板凳就好。請吃面也劃得來……”不料沈瓔瓔憤而反對︰“咱是大戶人家,怎能坐那種地方?”陳友諒也忿忿不平道︰“對,起碼得有張好桌嘛!怎麼說我也是個候補千戶呀……”
李逍遙便是不明白矮凳有何不好,只得望那小二。瓜子臉的二哥倒也利索︰“那就是要坐雅座 ?好耗,樓上請!”到得樓上入座,李逍遙心下念咕︰“時刻莫忘了此是一家吃錢不吐渣兒的黑店。一間破房要一千文,不知這副座頭又該如何宰法?”正要問起怎生消費,二哥抬手敲擊牆上掛著的菜單牌子,問道︰“點幾個吧,客官?”李逍遙眼光掃掠四周,心想︰“剛才看到一妞兒晃將過去,顯得眼熟。不知……”尋思著該當如何從二哥嘴里探听事兒,听見陳友諒說道︰“報上菜名兒來吧,省得老子費眼神兒。”
二哥道︰“我們這里熱狗不錯,來一客?”座間四人皆奇,不由紛問︰“熱狗?有這譜兒嗎眼下?”小二冷笑道︰“怎麼沒有?告你們是剛出爐的熱狗了嘛!”指著鄰桌道︰“瞧——”
“拷!原來真是狗肉啊……”李逍遙等四人轉頭見到一盆熱騰騰的狗肉,方始釋然。于文鳳卻立即搖頭道︰“不……不要狗肉。”又蹙眉道︰“這麼殘忍,怎能吃狗呢?”李逍遙點頭稱是,心下卻道︰“哇,狗肉多香噴噴哦!”
“不是新鮮出爐的狗肉能叫‘熱狗’嗎?”小二敲牌道。“要不來一客‘汗煲’?”
座間四人齊問︰“什麼煲?”小二指著另一桌,呶下巴道︰“自個兒瞅罷。”所謂“汗煲”,原來是那桌三條漢子圍著吃得大汗淋灕的一鍋鮮辣之物,紅湯滾燙,亂冒泡沫。其中一漢轉頭過來,咧嘴吐舌,冒著煙說︰“好辣!”另兩人燙得口舌起泡,說不成話,只是點頭稱然。
陳友諒明白了︰“跟四川火鍋差不多。”李逍遙見那兩妞兒皆皺臉搖頭,知道吃不得,便又望二哥。小二敲牌問道︰“啃得雞?”因見二女無異議,李逍遙點頭道︰“啃得。”記下了菜譜兒,二哥又問︰“加粥牛肉面?”李逍遙心下不解︰“面還加粥?”但見二女亦不反對,便也教二哥寫上。二哥又問︰“炸薯條要不要?”陳友諒擺手搖頭︰“不吃烤紅薯。”二哥接著推薦︰“三文鯔?”
待上了菜,友諒敲桌道︰“小二,這雞怎麼炸的?咋就叫咱啃不動呢?”沈瓔瓔疼咧大嘴,撫牙說道︰“哎呀,都磕松牙齒了……這雞炸得多硬!”二哥道︰“剛才不是問過了嗎?說是啃得動才上的這道菜哦。”李逍遙低瞧面前擺著的一盆牛肉汁拌炸面條攪成的黑糊糊粥,不由失笑道︰“有意思!”二哥得意道︰“風味嘛!”友諒問︰“怎麼 每人跟前整一尾小咸魚呀?白送的菜?”小二只笑不答,李逍遙看出 來,搖頭嘆道︰“還不是那‘三文鯔’?這麼小的魚干,每條就宰咱三文去……哎服了喲!”大拇指一豎,沒話兒了。
便只這幾樣“風味”,居然吃去二兩銀子。這在當下決然不菲,小二一說,陳友諒便即怒道︰“打听打听!二兩銀子,在杭州城足以吃得上好的酒樓一等一的名肴,連吃幾天醉仙樓的宵夜只怕也夠了,桌上擺得滿不透隙兒,其中有……”小二不慌不忙︰“少來了。杭州都已經宵禁了,哪兒有宵夜吃去?”
李逍遙見陳友諒一講價,四周的人臉色都不善,為免又生枝節,便不多話,掏出二兩碎銀,往桌上一磕,心道︰“銀子剛到手就這麼沒了。”陳友諒忽覺銀兩有些眼熟,正要探頭來瞅明白,小二哥卻怕多事,急忙抓了銀子揣好。陳友諒道︰“等一等。讓我看看這銀子……”小二道︰“客官真愛開玩笑。銀子是拿來花嘩,不是用來看的。”李逍遙把陳友諒的臉推回原處,轉頭問那急著要走的伙計,“那麼你說,啥是用來看的?”小二揚頜朝樓下一呶,說道︰“看走索啊。”底下先已拉開了架式,陳友諒探了一眼,皺眉道︰“幾個小孩搖搖晃晃走鋼絲有啥可看的?”
小二道︰“看彭七娘呀,待會兒該她出場了,柔若無骨喔!在絲索上大搞花樣任你瞧,不過只能看不能端……”李逍遙問︰“啥意思嘛?”小二︰“听說過金魚和木魚沒?金魚只能看不能端,木魚卻是任你端,隨你敲。嚴格說來,彭七娘子便是那條金魚,僅供觀賞,不能亂摸哦!”這番話引來好幾只鞋丟過去,客人罵道︰“不能端還拿來說嘴?淨搞得人心癢癢!”
小二溜下樓去,李逍遙方欲轉回目光,突見西廊晃過一襲果是眼熟的身影。
沈瓔瓔啃著雞問︰“怎麼不吃啦?卻是急著要上哪兒去哦?”李逍遙先已離座而起,不欲那三人飯也不吃就跟著來,搖手說道︰“吃你們的,我先去交點兒水費——”轉眼間立在西面樓廊,但見好些客房全改做鋪面,賣什麼的都有。在雜人叢里逡巡一會,並無所見。卻見有賣煙草絲兒的,駐足估些,心想︰“嘿嘿,沒見過吧?煙葉,亦有提神醒腦之用,且能消毒。功效不亞于檳榔哦!”做個煙卷兒叼定,轉身見有一匾,寫明了是“米寶寶便當”。
李逍遙在櫃台前探頭探腦,“咦,這是米鋪嗎?”木牌微晃,顯出“當”字。高高的櫃台後不見有人,卻有一小狗坐座舔舌,嘴巴一動一合,並且瞪著李逍遙。“沒瞧見這上邊的‘當’字嗎?”
因未見櫃後有人,李逍遙不由呆看那狗,“誰呀?是在跟我說話麼?”小狗舔舌搖尾,“當啥呀,小子?”李逍遙沒見到人,心中大奇︰“哇……居然有這種事?”小狗瞪他。“沒事別擋著做生意呀!”
李逍遙強抑驚異之感,從懷里摸出一物,顫悠悠遞上前去。“這有一條金鏈子,不知能當多少?”
小狗伸嘴叼鏈,餃來玩兒,不時咬出聲音,終究啃不動,于是改用舌舔。李逍遙見其不置可否,在旁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可試出幾成真金啦?”小狗搖頭晃尾,“這種鏈子頂多值一兩銀。”李逍遙不由一怔,心想︰“才一兩?大戶人家帶的玩藝兒到了你這兒就貶成這般?”哪里肯吃這等樣虧,伸手便來拿回,說道︰“不當了。”小狗突然咬手,李逍遙驚呼道︰“想搶劫呀你?”小狗拽鏈不放,獰著鼻頭瞪視,“偷你媽的鏈子來換錢是吧?你這種小孩兒我見多了…… 你二兩買糖去吧!”
“二兩……”李逍遙明白這鏈子少說也值好幾百兩,原本不想上當,但見小狗糾纏不放,惟恐亂耽時候,萬一被沈瓔瓔尋來就不好說了,听得狗開二兩價,想起剛才請人吃飯的損失,不由動念。
小狗居高臨下打量他,“小子,你沒我高嘛!”李逍遙蹦腳取了櫃台上推來的二兩銀,暗覺吃虧,難免心有不忿︰“自來開當鋪的都是這般——狗眼看人低!”小狗咧開嘴樂,“成交!”
李逍遙不由心頭惱起,咽不下這口窩囊氣,轉身 那小狗一嘴巴。隨著狗叫之聲,櫃台後突然蹦出一老兒,怒道︰“你這孩子,沒事打我家狗崽做甚?”原來剛才所有的話聲便是這矮老兒所發,李逍遙愣得一愣,沒話兒了。
旁邊卻有一疤臉書生自斟自飲,醉眼乜視,喃喃的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李逍遙從跟前經過之時,見是一書攤,那疤臉攤主身後掛有一牌,無風自擺,亮明了字號︰“幽悠書齋”。貨架上空空如也,卻擺有幾袋爆米花,標價是“二文”一包。
李逍遙想到于沈二女或許要吃零食,更想︰“靈兒也是愛吃些小東東的,若是找著她時,可也不能兩手空空。”掏幾文買下,因見書攤無書待售,卻改賣零食,難免奇怪,順便問道︰“怎地不賣書啊?”疤臉書生醉眼看杯,痴痴笑笑道︰“這年頭寫啥都是犯禁,沒人寫書了,卻叫我賣啥?”李逍遙哪里肯信︰“不會這麼嚴重吧?”疤臉書生痴笑道︰“人生識字糊涂始,字里行間事,無是也生非,誰還敢拿起筆來就寫?就連我眼下這幾句話兒說不定也……”李逍遙見這攤主眼中有淚垂落,顯已心灰意冷,不由搔了搔頭,問道︰“那該寫啥?”攤主咧嘴笑道︰“上邊叫你寫啥就寫啥吧!要不就啥都別寫……”李逍遙皺臉道︰“不是真有這麼淒涼吧?”攤主瞪視道︰“真要有這麼一天呢?”李逍遙陪著唏噓一陣,眨巴大眼道︰“那你該去找彭和尚看能不能搞定了。”
忽然冒出兩個滿臉 相之人,提著鏈子鎖那攤主,拽著要走。李逍遙驚問何故,其中一人獰臉道︰“盯你半天了!幽悠書齋主人,賣爆米花也不安份,竟敢誤導無知少兒不讀書。衙門里說話去!”那攤主被拉扯走時,不忘回頭叮囑︰“小朋友,里邊還剩兩袋爆米花,都拿去吧!對了,順便幫我把門關上……”
李逍遙拿了兩袋爆米花,正要關門,哪料一轉頭就與那疤臉攤主撞個滿懷。不由驚問︰“怎麼又回來啦——你?”攤主依然滿臉頹廢之態,聞言嘆道︰“唉,有錢能使鬼推磨……”隨他目光投去,只見三寶顏那黑掌櫃拉兩個差人到一邊,背著人塞了好些銀兩,嘰嘰咕咕的還沒說得幾句,差人善解人意的道︰“老蔣,互相體諒就好嘛!我明白你們也難做,可我們當差的沒錢也不能活呀。等幾天雨歇時,叫你這兒那些開鋪的別忘了去補注個名冊呀,最要緊是別忘了帶足‘造冊費’來哦……”
“就是這樣,”疤臉書生目送差人 打發走了,不由又嘆︰“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之。”李逍遙雖不解何意,既瞧在眼里,不得不也陪著唏噓︰“什麼玩意嘛這些……”但見那掌櫃的走過來,半邊身子竟似有些不便,蹙著眉道︰“幽悠兄,可也有人認為先是蛀蟲作怪,木才會腐。”疤臉書生慘然笑道︰“那麼你賄賂公人,莫非想讓這塊朽木腐爛得更快些歇?”李逍遙心想︰“這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道理差不多罷?”待走到疤臉書生面前,相對而吁,掌櫃的憬然道︰“時下的怪現狀太多了,但好多人好象都無所謂了,也樂得隨大流,我同意你的看法,犬儒之風的得勢是五千年文明傳承的致命傷。而這個現實又有誰能改變呢?”
李逍遙因見沒人理會自己,于是拿了爆米花邊走邊望,暗覺︰“這兩個人好似熟識的老友一般,難怪黑掌櫃舍得為賣書的花錢消災……不過我覺得這黑掌櫃說話怎麼像是裝腔弄調哦?而且他那張抹桌布似的臉也不堪多看。”但見那黑掌櫃突然向他投來詭譎的目光,李逍遙不由一怔。
“文人最是沒用!瞧他們只會唉聲嘆氣,”鄰座有條大漢冷哼一聲,說道。“想當年,幻劍書生雖也是讀書人,卻位卑不敢忘憂國。朝廷嘴上說得好听,其實男盜女娼,正所謂司馬昭之心,誰人不曉?一些封疆大吏與邪教妖道勾結,荼毒鄉里,那時誰敢作聲?偏是幻劍書生仗義出手,敢為天下先,第一個揭破其蠱。搞得官府好不狼狽,為表白自身與腐敗無染,改而翻臉大剿邪教……”
旁邊一客人端杯不飲,嘆道︰“何院士有一文說得好,邪教其實是與腐敗之風伴生而來的,而且鑽的就是腐敗之縫。所謂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之。今天發生的事,都在先哲睿目垂注之中。終究是逃不過去!”李逍遙想︰“這里許多人怎麼都是說話高深的呀?”但听先前那大漢道︰“可是朝廷對幻劍書生也來了個秋後算帳,那年設計圈套,擄去他的新婚娘子小紅,竟教人賣去一品居為妓,並捧紅為萬人趨迷的‘極品紅’。用這等損招來敗壞幻劍書生令譽,卻有意走漏風聲,引得幻劍聯盟三十六位情同手足的劍士前來搭救,借刀殺人,于溫柔鄉將他們剿殺干淨!”
李逍遙听到這里,不由心頭顫動︰“哇……真有這麼歹毒之事?”但覺難以相信,便在頭腦昏亂之時,那黑掌櫃突然晃身閃到桌前,冷然瞪視那大漢,突然逼聲問了一句︰“這段隱情,你如何得知?”那大漢抬起眼皮,迎目交覷,面無表情的道︰“知道這段隱情的有幾人?”黑掌櫃沒有說話,只冷然瞪視,從背後看去,他單薄的身影竟似霜後孤柳。
疤臉書生手中的酒微灑,李逍遙瞥見他手影顫抖,卻不知何故。那大漢面前端杯不飲的客人盯著疤臉書生,突道︰“想來至少該有四個半的人知道全部內情。第一個嘛,便是朝廷中定下奸計陷害幻劍書生之人……”黑掌櫃眼光里閃出難以察覺的一抹沉痛之色,李逍遙側頭瞧出他垂在身畔的雙手竟顫,但不知因何如此。只听那掌櫃的過了一會才喃喃自語般的道︰“我打听了很久,才知你說的第一個人是傲霜。”
李逍遙沒想到這掌櫃的竟說出這句無限怨毒的話來,心頭不禁一凜。那端杯不飲的客人渾似沒听見,又接著道︰“除了定下奸計的那個人,相信一品香也脫不了干系。”說完,目光移到疤臉書生面上,听那書生喃喃的應了一句︰“身為溫柔鄉主事人,她應該有份……”那端杯不飲的客人回轉目光,卻見掌櫃的雖說眼光慘然,竟爾微微搖頭,似是難以相信。那客人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自顧說下去︰“至于幻劍書生和那苦命的小紅姑娘,當年或並不知情。可若他它尚在人世,經過這麼多年的明察暗訪,相信他們已是另外的兩個知情人。”說完,抬眼先瞧了瞧那個立在桌前的掌櫃,移動目光,只見疤臉書生臉色已然變了。
“不是說‘四個半’嗎,可還剩半個是誰?”李逍遙心頭剛浮起一個疑問,突听得不遠處有間門窗緊閉的客房發出“篤”一聲悶響,似是有物墜地。此時那黑掌櫃、疤臉書生正盯著這兩個突然舊事重提的客人,一時心情驚疑不定,就算頭頂打雷,料也不會知曉。掌櫃的蹙眉良頃,突道︰“加上你們倆位,該多了兩人知情罷?”
“不,”兩個客人對視一眼,遲疑得片刻,那大漢澀然道,“我們兩人加起來只算半個知情人。”
李逍遙無意中瞥見西廊末處有個熟眼的身影飄袂晃過,心念一動,哪顧得上听旁人敘舊,不自禁的追將過去,卻不見了那人,但听得旁邊一扇緊閉的門里有椅凳撞倒之聲。他哪里忍得住,立即使出慣用手法,毫不費勁地推門而入,沒等眼楮適應房內昏暗光線,先已脫口而出,卻問了沒頭沒腦的一句︰“靈兒,是你嗎?”黑暗中有人粗聲喘氣,卻伏趴于床前,一雙獸瞳也似的熒熒銳目陡然射將過來。
李逍遙並不至于無緣無故亂了手腳,他突然間心跳加快,暗覺︰“怎麼我會感到靈兒的氣息離此不遠?”听到門內異聲傳出,他不由想起拜月教的苗人也曾設套擄捉靈兒,那時便把她藏在他房里,卻陰差陽錯的被他撞破。只道眼下又是如此,不假多想便推門而入,腳下絆著滾過來的一張圓椅,趨趄到得床前,倏覺喉下寒光斗閃,竟是跌向一截半抬而指的斷刀。這一驚豈同小可!
總算他反應奇快,半道里急剎足,以腰發力,身形反轉,側頭讓那截刀刃貼頸而過,才沒抹下腦袋。這般情形卻是凶險之極,所幸床邊趴地的那人似是手上乏力,刀刃先偏,頹然垂落一旁,否則只須順手橫削斜帶,李逍遙身法再快也已避不開去。
猝不及防之下,一進屋就險些掉了腦袋,李逍遙半天沒能止住驚魂,眼楮卻先已適應過來,但見楚惜刀淚流滿面,兀自伏地亂顫。李逍遙沒想到會在此地遇到此人,先吃一驚,隨即見到楚惜刀斷臂處雖草草包扎,但似止血失效,殷紅的血汁淌了一地。
李逍遙一時沒能省得楚惜刀剛才無意中听見外邊的言語,回思當年之事,是以心情大感震蕩,只道是傷痛不勝,難抑眼淚。他雖對此人有所忌憚,究是不忍見其血竭而斃,想起楚大,連忙轉頭尋視,口中問道︰“你老大呢?”卻沒見到屋中還有別人,心想︰“楚大先生救了他回來,怎麼丟下不管啦?”雖說奇怪,情知楚惜刀口不能言,問也白搭,便不多話,想扶他回床上再行醫治,不料楚惜刀卻敵意不減,用另一只手猛然將他推開。
他雖然重傷在先,這下突然催發的手勁竟也不小。總算李逍遙沒疏了防備,便在楚惜刀推掌抵胸時,將身一側,消去力道。楚惜刀倏地反手按落,李逍遙這下卻沒避開去,被揪住衣襟。他不由惱道︰“好了吧你?”
楚惜刀心情激蕩當兒,原也無心害人,只想將這莫名其妙的小瘸兒推開,豈料李逍遙先已有譜,冷不防拿出迷魂香,咬開香塞,朝楚惜刀臉上一吹,口稱︰“倒也,倒也!”但見楚惜刀轉面瞪視,竟沒昏迷,李逍遙不由訝道︰“還不倒哦?”趕緊又吹一口香氣,卻嗆到自個兒,頭腦沉重,險些先暈過去。
正叫著倒楣,突覺揪衣的手已松,楚惜刀失血過甚,究是支撐不住,又吸進了迷香,眼楮只瞪得一會,腦中已霎然蒼白,仿佛重回風雪中的溫柔鄉,徹夜守立,直到地平線上現出一道褐然的曦光,伴隨著三十六乘騎馬的人影晃入眼簾……
大地殷紅似血。
煙緲楚地,恍然似見荒野上有一長發垂地的裸身老人痴痴望月,吹起木葉之音,淒淒清清,蒼涼無限。
“斷竹兮,續竹……飛土兮,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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