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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頭將軍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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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杰蹺二郎腿悠然觀斗,難為他此刻還能做出怡然之態。“棒胡,眼下你不過是困獸猶斗。”
李逍遙擺頭歪到一旁,問道︰“這官兒有沒兩下子?”疤臉書生挪凳避開,答道︰“官家有的是資本搜羅天下有料之人為其效勞,不論是衙門還是大內,素來不乏能人,豈止兩下子而已?”李逍遙從地上抱起小狗,挨過去說道︰“都蹲腳麻了,讓我坐一點兒嘛!”疤臉書生移開板凳,說道︰“你別跟我挨在一起,壞我世外高人的風度……”
驀地只听一聲大叫,馬歹不顧連挨棍打,猛然和身撲向棒胡,單刀斜斫,直入門戶。棒胡與眾差役游斗時候一長,傷處迸裂出血,一時氣浮身晃,虛步難定。眼見得馬歹惡虎擒羊一般猛撞上來,急將竹棍一封,刀光落處,砍斷半截棍頭。馬歹催吐力道,便欲順勢把刀鋒砍入棒胡頭顱,突然一聲轟響,東邊樓廊有光一閃,馬歹半邊肩頭一下震歪了去,刀勢頓偏,劈了個空。身子卻已撞到棒胡手中斷了半截的竹棍上,其梢被削得尖利,一撞上來,立時貫胸透背,穿在棍上。
眾人驚呼聲中,張書杰抬頭尋視,怒問︰“誰放的銃?”李逍遙也吃一驚,看出剛才那一銃似是想射殺棒胡,不料馬歹撲上來近身廝拼,卻挨了一銃。棒胡的腦袋懸賞極高,料是有人不甘跑了功勞,急于立下射殺棒胡的一功,哪料反而幫了棒胡一忙。但也無怪張書杰為之詫然,他所帶的捕役均從雨中趕來,雖也佩有火器,彈藥先已全濕,自是派不上用場。不料店里有人偷放火器,顯是先已到此,彈藥可以用得。張書杰心神震蕩之下,不由驚疑︰“難道是別的衙門趕到我前頭了?”仰頭一看,卻是東廊有個漢子持銃楞望。
李逍遙認出那探頭探腦的正是陳友諒,不由一怔,隨即想到︰“這家伙必是立功心急,本想取棒胡性命,卻自個兒搞砸了。那馬歹撲得好生猛惡,便連我也沒把握發彈弓射他一丸子,陳有亮還真敢亂射一氣……你慘了你!”
張書杰覷定了放銃之人,手指陳友諒,喝道︰“這兒有個 黨, 我拿下!”陳友諒變色道︰“誤會……誤會!”那完顏黑骨哪听分說,罵道︰“這廝鬼鬼祟祟,暗助棒胡。證據確鑿,分明是同黨!”指使一伙差役分做兩路,除去對付棒胡的一路,另一撥派到樓上去捉陳友諒。後者大叫倒霉,急欲掏牌自表身份,卻在身上摸索無獲,登時驚得臉都青了。“靠!我的‘皇恩浩蕩’呢?”
李逍遙手探入懷,心想︰“哦,原來這個小銅牌另有用處的……”昨兒他慣技重施,陳友諒身上銀兩諸物早就悄然易主,只不明那塊小銅牌對陳友諒的後半生竟是如此要緊。一念之誤,並沒掏出還 陳友諒,頓教百口莫辯,只得逃難,公差自然不會放過這名 黨,于是大呼追去。
便在又一伙衙差抄刀圍住棒胡之時,李逍遙忽覺肩膀擦撞得一下,彭七娘已躍身下樓,腿影夭舞,踢倒了兩名差役。但她立身未定,倏見鏈光穿閃,兩只足踝一緊,被鏈子飛梭纏腿拉跌在地。
棒胡聞聲回首,只見張書杰身後閃出兩名青衣隨從,拽鏈急扯,把彭七娘拉了過去,完顏黑骨抬凳按落,將她壓得動彈不得。彭七娘痛呼聲中,又有一名使刀差役跳腳踩落,猛踏其腹,頓教噴吐苦膽汁,花容扭曲。剛才彭七娘一躍下去,李逍遙便知要糟,但仍是沒能想到張書杰身邊竟有幾個深藏不露的能人,眼見那兩名瘦小身材的青衣隨從飛鏈拽扯,手法精妙絕倫,而且身形倏忽如電,只一霎間便捉去了彭七娘。他不由得張開嘴巴,詫異得呆了。
棒胡怒吼聲中,掄開竹棍,一干差役哪里近得?他卻無心戀戰,紅了眼楮沖到彭七娘身前,挺棒掃翻完顏黑骨,方欲救人,突听得“噌”一聲刀響。
張書杰反手從一名青衣參隨呈上的長條包袱抽刀,快似閃電,陡然劈入棒胡肩胛,嵌于鎖骨。李逍遙驚得心頭幾欲蹦出嗓兒眼外,但見得張書杰仰倒于椅背上,右眼窩里插入半根竹棍,直貫後頸,手緩緩垂落,鋼刀兀自留在棒胡肩頭。
眾差役不由全都驚得面面相覷,只見棒胡黑衫浴血,更增凜凜威肅之氣,腳步不停地挨到彭七娘之旁,左右兩翼青衫晃近,兩道飛梭挾生勁風猛然飆來,棒胡竟然毫不閃避,渾然視若不見,任由飛梭釘入前胸後背,信手拔出嵌肩之刀,看也沒看,揮落兩顆腦袋。
棒胡轉過刀鋒,斜指桌後那名嚇呆了的青衣漢子,並不回頭,只听得腳步聲踉蹌倒退,任由自逃,那兩個青衫無頭軀猶然晃動未倒,棒胡不瞧一眼,逕自走到彭七娘身邊,腳後的地面留下一行長長的血跡,瞧來令人只覺觸目驚心。
李逍遙沒想到這一場惡斗竟會如此晃眼如煙,仿佛做了個稍瞬即逝的噩夢。耳听得一聲清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書卷中突然掠閃一長串連鎖飛刃,自上而下,急曳而收。
幻刃霎現之際,李逍遙心頭頓時掠出一股不祥之感,撲身而下,但見棒胡已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臂掉落丈外。
那疤臉書生收攏書頁,刃光驟消。李逍遙抬目掃見他仍做閑坐自飲之狀,幾乎不能相信片刻之前所看到的驚塵濺血之刃來自此人手中,不由驚問︰“怎麼連你也……”身形猶未落定,蔣勝男左劍右鉤截擊而來,冷然道︰“昨晚的帳還沒跟你算清呢,留下一只手!”
“留你媽!”李逍遙驚怒交加之下,眼見寒刃襲來,委是避無可避,心道︰“那就不避!”哪顧自身內患未除,手抱那垂死小狗,急切間拔劍不得,突然激起一股天罡戰氣,雙腿連環蕩擊,只听得 啪啪一串大響,地上石磚紛紛鏟起,有如一道龍卷風猛然生自腳底,轟然撞到蔣勝男身前,頓教膽為之寒,連串斤斗倒翻而退,遠遠落在門外,呆望那狂風暴雨般飆落的身影,半晌難以定神。
李逍遙一怒之下,連自己也想象不出怎生發出這等威力驚人的腿功,但覺這一招似是來自玄衣秘術,羊皮書的內容他已熟記于胸,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功到自然成,竟在緊急關頭使對了風魔神腿中又一新招。落于棒胡身旁,猶未喘定,只見棒胡微微抬軀,卻問一聲︰“先前你……你怎麼沒對我使這一招,什麼名堂?”李逍遙怔了一下,方道︰“臨急自創的拼命招數,你看叫啥名堂好听?”棒胡在彭七娘懷里咳了幾口血沫,渾似不覺身上傷痛,仍然豪邁而笑,說道︰“就叫‘狂飆突進’罷!”李逍遙見他滿身是血,面色已然萎頓,不由眼露痛惜之情,強笑道︰“好,這一招是為你創的,你說叫什麼就叫什麼!”頓了一頓,惑然道︰“只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有路不走,偏要留在這里拼掉性命?”
棒胡慘然一笑,說道︰“我的弟兄們都已經拼沒了,我自然也得去陪伴他們。只是有一事不甘……”李逍遙不由轉視彭七娘,心下猜想棒胡定是放心不下她,正要出言安慰,突覺一事不好︰“戲文上雖有‘托孤’這一出,可別到了我這兒改成‘托妞’了……”彭七娘卻先有準備,拾刀在手,淒然道︰“我明白,你是不甘讓韃子走狗取了首級去邀功。”李逍遙惑然問道︰“卻是何意?”
彭七娘深眸凝視棒胡染滿血跡的臉龐,痴然道︰“大哥,咱們今後便不會再分開了!”陡地提刀,李逍遙究是手快,看出決絕之意,急忙攔手阻刀,問道︰“要干什麼?”彭七娘道︰“先砍下胡大哥的頭,然後自盡。”這句話雖然說得無比平靜,卻教李逍遙心頭一凜,但仍抓手不放。兩人正拉扯間,突然血花濺臉,均是呆住。
棒胡的頭咚的落地,掉在李逍遙與彭七娘兩人的中間。他們不禁一齊怔望,隨即醒過神來,慌亂地丟掉那支染血的刀。李逍遙跌坐在地,驚想︰“怎麼劈著他了?”店內眾人一時也都作聲不得,卻瞧不出究竟是棒胡自己將頭頸撞上刀刃,還是李彭兩人無意中所為。但不出片刻,完顏黑骨如夢乍醒,叫道︰“搶那顆頭!”一干差役均知棒胡首級的份量,急忙來爭搶,其中竟也有“三寶顏”的伙計,以及那跟隨黑頭老六的少年孫健,丟他老父在一旁,慌忙奔來搶人頭。
李逍遙怒極,叫一聲︰“尻!”把小狗裹入衣襟,布條一扎,抓劍跳起,完顏黑骨等人雖然急欲爭搶首級,但見這大眼少年一改先前渾頭渾腦之狀,斷劍一抬,倒也氣勢凜然,沖到跟前,被湛盧銳氣所迫,不由得生生剎住腳步。
完顏黑骨究是奸狡,眼珠一轉,說道︰“小子,別為一顆人頭丟了性命,大不了功勞算你一份……”李逍遙怒喝一聲︰“你沒資格跟我講話!”揮劍作勢要劈,完顏黑骨曉得他這口斷劍的厲害,膽為之寒,慌忙退出老遠。卻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哄然撲來,長短兵刃亂揮,怎當得李逍遙橫掄一劍,兵刃斬折,手臂接連飛上半空。李逍遙仗著怒氣撐腰,凌空飛腳,把幾支斷臂踢到那伙人臉上,見者莫不膽旦。一時只圍不攻,哪敢來攖其鋒?
樓上有人嘆道︰“你這小娃兒,一身是傷,路也行不穩。這麼蹦蹦跳跳怎站得住腳?”李逍遙覷得底下那伙人一時未必有膽過于逼近,猛然轉面,用舌頂出兩顆藥丸亮了一亮,其一自然是百試百爽的“還神丹”,另外一枚瑩珠也似的藥丸則是珍奇之物“水靈丸”,每當危急關頭,自是不忘凝守一股真氣神。而他先前在西面樓廊上觀斗之時,也沒漏了嗅幾下“醒獅曇”,連日顛波傷乏之後,若非身懷多般靈丹妙藥,並且時刻服用,又豈能支撐得下來?此前他每當使力過甚,便會引發內患,即便燕輝煌幫他禁制了“神門關”,一旦激發內疾,雖說不再飽嘗氣漲之苦,反而另生血脈破瀉之患。但在咒木林被厲風行援手醫治而後,不知服用了蜀山派什麼奇藥,剛才他發出“狂飆突進”那一招之時,神門穴雖然一陣刺痛,所幸並無想象中的破脈迸血情形。是以膽氣壯將起來,大眼亂瞪,心想︰“想搶棒胡的腦袋去獻功請賞是吧?我便是不讓你們這些混蛋得逞!日……反正靈兒也不要我了,做人做得這麼丟臉,真沒勁!大不了像棒胡那樣拼掉這條命,只是我的腦袋看來不值錢。”
想到可悲處,自有一腔無名火要尋個瀉處。轉面望見發嘆之人便是那疤臉書生,李逍遙心想︰“殺了人還扮若無其事狀是吧?”不由惱道︰“世外高人有你這麼當的嗎?”那書生垂目看杯,並不搭茬兒,忽听得一人冷冷的道︰“要怪,只能怪棒胡來錯了地兒!”卻是那扮掌櫃的女人,李逍遙轉頭說道︰“尻!開黑店亂宰客,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蔣勝男提劍橫鉤,做出狂書大字之勢,沉聲道︰“昨晚的帖還沒臨完。”李逍遙連忙抬劍凝守“劍二”之勢,雖說當下一肚子無名火要找人渲瀉,心中卻沒犯迷糊,也知當下最可慮的並非完顏黑骨等人,實是疤臉書生和蔣勝男這對正邪莫辨、武功了得的中年男女。眼見蔣勝男擺出大書狂帖之勢,一時不知如何對付,後退一步,先采守勢,蓄劍以待,蔣勝男哪知他心下沒底兒,見得李逍遙擺出一招無隙可乘的古怪劍勢,急難覷明虛實,便也不敢輕易來破。
兩人正自相互覷隙,突听得樓上一個口齒漏風之聲笑道︰“何度政,你小子是學劍的,可知此是什麼名堂?”李逍遙雖不轉面,亦知南宮烈火露面了,心下委實不解︰“老烈火到底站哪邊兒的?怎麼棒胡有難他不幫……”東廊那疤臉書生醉眼看酒,垂眉說道︰“我又不想殺他,為什麼要研究他的劍法?”到得此時,李逍遙才知此人本名叫做何度政,但也難辨真偽,心下琢磨這書生沒精打采之言,越發揣摩不透究竟是友是敵。但當目光低觸,見到彭七娘抱著棒胡的無頭尸身發愣,一個念頭登時清晰之極的從李逍遙心底升起︰“可他殺了棒胡!”
“可他殺了棒胡!”這句話竟從南宮烈火口中迸出,頓教李逍遙一愣。話聲凜凜,在耳邊回蕩無定。“大家都看見了,這小子殺了棒胡。所以,老夫便要殺了他,好為棒胡報仇!”
李逍遙心頭突然寒了起來,但仍猜不透南宮烈火究是何種用意。那疤臉書生冷冷道︰“棒胡已經死了,我不想再有人死。”
“一定要有人死!”南宮烈火桀桀笑道。“這場游戲才有得玩!可是老夫身為武林前輩,怎能和這等無名小兒周旋?勝男,你還等什麼?”
蔣勝男不由微一遲疑,轉面望見南宮烈火投來催促的目光,她不能視若不見,仰臉望向何書生,澀然說道︰“可我本來只想要他一只手……”南宮烈火搖頭道︰“一只手不夠,至少該留下腦袋!”疤臉書生愁緒滿腸的嘆道︰“一只手行了,何必掉腦袋?”
于文鳳聞言一急,發掌拍倒拿刀抵她身子的幾名店伙,叫道︰“與我師叔何干,卻要害他性命?”正要跳下來與李逍遙並肩作戰,倏然只見爛衫晃閃,南宮烈火欺將上來,探手點戳,沉聲道︰“小妞兒不知死活!”一指頭戳的竟是死穴,這老兒身法極快,李逍遙連瞧也沒瞧清,卻哪來得及搶身相救?
出乎意料地,南宮烈火的手半途而斷,血花飛濺之際,但見一大串刃光閃入書卷中,那疤臉書生倏地落在于文鳳身前,冷冷的瞪著南宮烈火那痛楚和驚怒交集的面孔,說道︰“說過了,我只要一只手。”
南宮烈火變色道︰“你……你究竟幫誰賣命?”何書生的目光從某個房門一閃而轉,立時又恢復了愁苦之相,嘆道︰“何必多問?”驀然間一道日炙烈掌按到了這書生胸前,他卻連一絲防御的念頭也沒生出來,似是未能想到這老兒陡受重創之下,竟能用另一只原已萎縮在袖中的枯手發出這等凌厲已極的掌力。南宮烈火正要催吐內力,蔣勝男突然躍身而落,擋在那書生身前,面對烈火之掌,急道︰“師父……”話聲甫出,南宮烈火眼瞳里突然映入一個黑衣僧人悄立廊中的身影,面色頓變,改掌拍之勢為抓,驀地扣住蔣勝男脈門。“捉你老婆,教你匿生離死別!”
怨毒的話聲未落,屋頂登陷一個大洞,雨如飛簾灑將進來。那何書生如夢初醒,待定了定神,南宮烈火已擄了蔣勝男瞬間逸入夜空,仿佛突然遁形一般。
只見何書生身影隨之竄出,但同時卻有個玄衲飄忽的僧侶從長廊盡頭仿佛一片絮葉般掠起,悄然躡蹤而去。李逍遙只是瞠目結舌,從南宮烈火斷手,到那黑衣僧躡隨何書生而去,全是出乎所料,他怔然而想︰“好在連鬼怪也見過了,還有什麼沒可能發生的?”後背倏地重重的挨了一下,直撞得氣血上涌,一時腳步踉蹌難定,轉頭先瞧見一枝箭彈落腳下,旋即覷著完顏黑骨在柱後目瞪口呆之態,似是想不到這少年竟會“刀槍不入”。
幸有天蠶寶衣,這著冷箭才沒要了李逍遙的命。轉頭望見完顏黑骨忙不迭的丟弓,李逍遙怒道︰“你媽!偷施暗算是吧?”提劍便來追砍,完顏黑骨大驚,慌忙閃到兩名差役背後,猛然把那兩人向李逍遙推來。李逍遙倏起兩腳,輕易擺平,眼望那兩人猶如甩麻袋般摜到角落,不知壞了幾張桌椅、幾個甕壇。那干仍想搶頭的人無不懾然,又退開了數步。李逍遙心想︰“須得將這些人全轟出去,省得糾纏不清。最好能把他們全 嚇走,別賴在這兒搶人頭了……”目光微瞥,但見棒胡的腦袋仍在地上,彭七娘卻摟著無頭軀在血泊里發怔。看出她眼光渙亂,面色茫然,李逍遙不由暗嘆︰“糟了!這娘兒們連受打擊之下,看來不大行了……”
隨手一劍,斗發天罡戰氣,落斬于地。劍勢一斫一撩,地上青石磚紛紛揚揚地撬上半空,猶如下了一場隕石雨,劈頭蓋腦的朝完顏黑骨一班人砸將過來。這干人無不大呼小叫,驚聲亂起,沒被砸到的全都一窩蜂般奔出三寶顏,怎敢留在李逍遙劍勢範圍之內?
這隨手一劍既出,便連李逍遙自己也想不到會有這等聲勢,不由一怔,想到丁情那天在十里坡也曾用了同樣的一劍逼退于文鳳等蜀山同門。而這一劍的手法、力道卻非蜀山淵源,記得五毒藥王便疑心丁情武功的來歷。李逍遙暗覺此似靈兒所說的巫後武學,只不明究屬何種家數,自己又是如何得來。抬眼瞥見于文鳳亦投來同樣驚奇而迷惑的目光,顯是也想起了丁情那一劍。李逍遙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懼,不覺想到“酒劍仙”莊老道那時也曾用過同樣驚栗的眼神看他。“難道我真的身懷一些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武功?怎麼可能嘛,可是……”
或許只是有些事他尚未記起。
突听得門口腳步聲紛亂退回,李逍遙轉面一瞧,見那幾個未及逃到門外的差役似是撞著了什麼,竟惶恐地倒退而入。門里卻隨之投下高低參差的一叢漸近漸長的影,有一人啞嗓笑道︰“里邊誰拿到棒胡的頭了?開個價,我們買下!”
這個聲音陡然逼入耳中,李逍遙突然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心下暗疑︰“為什麼要買棒胡的人頭?”握劍不言,腳步卻慢慢的退到彭七娘身旁,一咬牙,提起那個人頭,用棒胡的頭發打了個結系于自己腰間。趁這間隙,使眼色要小船女和于文鳳把彭七娘扶到樓梯下,借陰影藏身,雖已指點了後門是一條出路,可是于文鳳、小船女卻猶豫未走。
他正擠眼催她們速離,突覺腦後有異,倏然轉面,眉心一涼,赫然抵著一支黑洞洞的銃口。
李逍遙頭皮一緊,不由閉上眼楮,耳听得于文鳳等人皆發驚呼,他心念急轉,但聞滴水之聲不斷,忽道︰“彈藥都濕了,你唬得了誰?”雖是這般說,心里卻完全沒譜。因為並非沒有辦法讓火藥在雨中不濕。
火銃又抵得少頃,倏地收去,有人哈哈一笑,說道︰“小家伙倒有點兒門道,也不很蠢!”卻齊唰唰的多了一大叢明晃晃的刀劍圍住李逍遙。抬面間,映目烏甲鎧然。透過數排森森叢立的甲士身影,見有一人全身披掛,大刀金馬地端坐在十步之外一把椅子上,頭戴重盔,面有銅鐺,僅露雙目,不知是誰。但那雙凜凜瞪視的眼楮已足令人懾然。
李逍遙卻認得收起火銃的那個面有刺青的大漢,想起他叫龍騎將。
“棒胡的腦袋,”龍騎將瞪著李逍遙腰間,似覺那顆人頭已是囊中之物,打個手勢,要李逍遙自己獻上來。
李逍遙正遲疑間,門外那啞嗓的笑聲忽收,陰惻惻的說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放著查漠合海瀚在此,人頭合該歸我察罕家。”隨著話聲,李逍遙背後十步不到的地方多了一群人,不由轉面,見有一伙華貴胡服之人簇擁一條黑塔也似的大漢坐于西廊之下,卻與龍騎將那堆甲士形成爭峙之勢。
李逍遙心下剛想︰“又有得瞧了……”龍騎將眼光一凜,沉聲說道︰“關保大人在此。”那大漢笑道︰“不是猛龍不過江。關將軍素有傲家二姑娘撐腰,在京中要風有風,要雨有雨……”話鋒突然一轉。“可這是小地方,呼風喚雨還輪不到你們!”
這樣說的結果只能是劍拔弩張,兩撥明晃晃的刀劍相互一指,李逍遙的頭便夾在其中,滿臉刃光晃耀,閃來爍去,不由得心頭暗惱︰“你說這關我啥事嘛!最後卻變成把我逍遙兒 夾在中間,打起來自然是我第一個倒楣……”耳听得龍騎將冷森森的說道︰“查漠合,你不過是老察罕身邊的一條狗。”李逍遙暗覺兩邊互戳的刀劍又密集了些,磕磕踫踫,幾乎擦破他臉頰,急轉念頭︰“不行,我得扭轉乾坤才顯得有得搞。”
那黑塔似的胡人嘿然冷笑,獰臉道︰“是狼還是狗,得看誰笑到最後!”李逍遙已經听說關保的能耐,眼下看這譜兒果是不尋常,非但氣勢森嚴,隱隱然淵停亭峙一般,更多了龍騎將從旁攘助,無異于猛虎添翼。心下便覺這邊強勝些,但當瞥目瞟見那伙察罕家的人,心頭壓迫之感驟劇。那伙身著胡服之人個個眼露精光,兩邊太陽穴微微鼓隆而出,而且神氣內斂,面籠煞氣,亦非尋常。擁坐中間的那黑大漢更是手若石砣,眼窩深陷,目光仿佛一對精銳無匹的錐針,一咧嘴間,露出一口黑麻麻的牙箍,隨手按落,椅子扶手宛如齏粉一般簌簌撒落。李逍遙眼楮不禁圓起,猶未“哇”出一聲,龍騎將身後透出一個寒若沉刃般的話聲,那重鎧戰將冷然道︰“軍國大事,從來不好笑!”
眼看兩邊便要動手,李逍遙忙道︰“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打來打去怎麼收攤嘛?想要什麼跟我說一聲不就結了……”猶未說完,查漠合大手一抬,啞著嗓音吩咐道︰“棒胡死在察罕爺所罩的地頭上,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得把首級繳回來!”胡服眾士正要動手來搶,龍騎將大刀一綽,率甲士迎將上去,凜聲道︰“棒胡的腦袋自然得歸官軍所有,這是我們剿 的收獲。你們這些地方豪強怎敢染指?”
兵刃互磕聲中,李逍遙若非縮頭得快,幾顆腦袋也保不住,眼見雙方來搶,情不得已,亂揮幾劍,仗著湛盧犀利,連斷數支刀頭,那兩撥人見他兵器銳不可當,均吃一驚,不得不暫避三分,卻都怒目以視,原本互相對戳的大簇兵刃全轉了方向,將他逼在人叢中間。李逍遙與龍騎將的青龍刀交磕一下,手腕劇震,幾乎握不住湛盧。這情形便似那天他初遇此人之時一樣,難免心下暗嘆︰“我這時使不上幾成內力,究是無法發威。而這兩幫人又比先前完顏黑骨那撥難搞得多,決然不能硬拼,只好先周旋周旋……”見于文鳳要來幫忙,料無濟于事,朝她搖頭示勿,只听那查漠合冷哼道︰“小子,棒胡是你殺的?嘿嘿,識相的把人頭交 咱們,不然……”李逍遙打斷威脅之言,說道︰“剛才好象不是這麼說哦。”
查漠合先是一怔,隨即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好辦,你開個價罷!”李逍遙正蹙眉想計,龍騎將已然出言反對︰“官軍剿 的戰利品怎能任你買賣?”李逍遙心下想得十分清楚︰“不管出多少錢,棒胡的人頭我便是不賣。”他懵懵懂懂地介入這場險相環生的紛爭,只因與棒胡竟有難以言盡的意氣相投之感,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想象,但想︰“大是大非上誰對誰錯,我不管,可那棒胡並非歹人,這是確實無疑的。而且他死也不想讓別人從他腦袋上撈佔便宜,雖然沒機會跟他喝喝酒,或者再扁他一頓,但我既已插手,這顆頭說什麼也要幫他埋回地里去,就算丟進江里,也不 任何人拿去當做升官發財的踏腳石!”世人對別人示好,總難免要先想想有無回報,李逍遙雖也在所難免,但他這一次卻並非為了得到什麼,就像當日他肯護送靈兒回返仙靈島打救姥姥,那時也只是仗義而為,哪曾料到竟會因而生出日後那許多情事。
查漠合料到龍騎將必會反對,手撫一口彎刀的鋒刃,裂嘴笑道︰“既然不談買賣,那就只好用硬搶的了。人頭便在這瘸兒腰間,誰先到手便歸誰家,這即是靠實力說話。只是難免要有傷兩家的和氣,咱們做手下的只管沖鋒陷陣,有什麼恩怨不妨留 主子們去解決好了。”李逍遙心下立時便覺不妥︰“這種玩法還得是我先倒下。以他們兩邊的心思,定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擺平我再說……”果不其然,龍騎將登時大表贊成,目露殺氣的瞪過來,說道︰“那得看誰先佔鰲頭!”大刀一提,李逍遙忙道︰“再想想嘛!”
“有什麼好想的?”查漠合哼了一聲,忽然從龍騎將的目光神情中看出深透體髓的殺意,不由得心念暗轉,猜想︰“傲家的人為什麼如此強烈的想那瘸小子的命?難道是想獨自居功,連手刃棒胡的功勞他們也要霸佔了去,這……”朝腳下唾了一口,心里罵了一句︰“豈有此理!”
李逍遙也看出龍騎將有殺意,心下了然︰“還記得前次扣扣那多嘴鳥告發我跟雪妹妹‘走私’,傲家話事人便撂話要放倒一瘸子,亦即是我……當時龍騎將便也在場。看來眼下是個一舉兩得的機會了,既要拿走棒胡的人頭,同時也趁傲雪不在,把我結果在這。想得美哦!”心下已自有策,摸出骰子,嘿一聲想︰“幸好從方老板船上帶來這玩藝兒。”
龍騎將心想夜長夢多,大青龍刀一挺,逕向李逍遙搠將過去,喝道︰“哪來許多廢話?拿頭來!”李逍遙正自轉念,殊不料這一刀來得如此突然,驟感頭上銳氣倏沉,方欲抬手撩劍去擋,胸口竟然一陣搐痛,顯是又牽及內患,只消遲緩得霎間,想從龍騎將刀下逃命無異于天方夜譚。他心頭一急,憋于嗓間的一句話蹦將出來︰“霸王卸甲!”
龍騎將聞言一怔︰“什麼?”急落的刀勢不由得稍頓,李逍遙口中繼續吐話︰“霸王卸甲沒我解不開,你這笨豬!傲雷都不敢殺我,囂張還輪得到你?”龍騎將一轉念間,殺氣復又回到臉上,冷哼道︰“可你還搞不清楚傲家話事的是誰!”李逍遙剛想到︰“尻!他果然只听傲霜的……”﹝一聲響,彎刀架開青龍刃,火星激射中,龍騎將與查漠合同時上身微震,各感對方了得,不由瞪目互視,各轉念頭。
龍騎將沉聲道︰“查漠合,你想先同我干一場麼?”兩撥兵刃又紛紛互磕之際,查漠合攫取般的眼光卻瞪向李逍遙,嘿然道︰“何不先听听傳說故事?”李逍遙曉得這胡人幫他架開龍騎將的兵刃絕非出于好心,從那般眼光中更得證實,心下暗忖︰“看來對霸王卸甲感興趣的還不止傲家!”趁著危勢梢緩的間隙,橫劍凝回先前的“劍二”之勢,目光從兩邊蠢蠢欲動的人影中間掃過,說道︰“別這樣粗魯嘛,大家!擴廓公子不是跟傲雷玩得好好的麼?你們兩幫小弟卻在這兒先打起來,豈非 大哥們亂添麻煩?”向龍騎將、查漠合兩人瞥眼,看出他們果然沉吟起來,皆感眼下的僵局果是難題。于是李逍遙又道︰“我倒有個不需要打打殺殺就能解決難題的法子……”
龍騎將冷笑道︰“真有這等好法子,天下間還會有打打殺殺嗎?很多事情根本是談不攏,只有憑實力說話!”青龍刀一抬,殺氣又凜。李逍遙不由把頭微微一縮,卻听查漠合彈指往大彎刀上磕出一聲,針鋒相對的說道︰“龍騎將,你是馬上一等一的戰將,可是腳踏實地的功夫未必站得住吧?”李逍遙瞧出龍騎將眼光不由得微微收縮,料想查漠合必說中了他的短處,是以這般變色。剛才李逍遙也已見識過查漠合的本領,隨手一刀便能撩開龍騎將力沉勁猛的大青龍,果是不容小覷。當下暗忖︰“一打一我未必怕,可是他們兩邊要是一齊攻上來,就算我內力足的時候也頂不住。真有那本事,我早上一品居了……”
忽听得一個沉刃斷岩般的話聲從那排甲士身後透送而來,卻是關保冷冷發話了,字字入耳,斷金截鐵。“能文爭自是不須武斗。龍騎將,且听听這位小兄弟有何主意。”
其實不須關保發話,龍騎將自忖殺李的良機既失,尋隙半晌,無法破開“劍二”虛虛實實之勢。李逍遙劍勢既成,心下又回了些底氣,說道︰“主意是沒有,不過想做個莊。請大家玩一把,人頭就算彩金。”便在兩撥人各皆一怔之時,垂手一抄,拾碗蓋落,蹲將下來,心道︰“棒胡老兄,你可不要以為我逍遙兒是個有始無終的人。並沒說要拿你的人頭來賭……”
他一蹲下,龍騎將登時覷出先前那虛實莫辨的劍勢驟消,不由得殺機頓起,提刀急劈,喝道︰“小子你還不夠格!”未等落刀,斷刃湛盧先已抵著他的小腹,青龍刀登時落不下去。李逍遙頭也不回的道︰“你還是破不了我的劍勢,所以我還是有資格做一把莊家。”其實這一招卻非“劍二”,另屬馬君武亂劍訣之“肝腸寸斷”,然而徒有其形,李逍遙眼下並無運成此招的內力,龍騎將見其手法詭絕,劍路無跡,登吃一驚,不由大躍退後,遠離斷鋒。哪敢冒險試出這一劍虛過于實,未必便能傷得了他。
李逍遙本已懸起了心,待見龍騎將懾然而退,頓時松了一口氣,哈哈一笑,用劍輕敲那個蓋骰子的瓷碗,眼皮抬起,問道︰“賭大小,玩不玩得起呀?”查漠合一見骰子便覺心癢難禁,眼放異光,喜道︰“這聲音听得實在,料想不是灌了鉛的。不過你小子手法欠佳,落手蓋碗時沒那麼順溜兒。”李逍遙一听頓然暗訝︰“哇啊……這廝不是羊牯哦!”非但這查漠合頃間興致勃勃,便連他身邊那堆胡族好手也都紛紛湊眼盯來,個個面孔發光,只差沒掏出銀子。
龍騎將興頭卻似不大,但是關保突然冷冷的道︰“賭腦袋倒是有點兒意思!”李逍遙咧了咧嘴,心念急轉︰“眼下最要緊是先排除掉其中一伙,然後再想法子打發另一伙。一口怎麼吃得下大胖子嘛!”計定之後,說道︰“彩頭我來出,可你們兩邊也總該押點兒東西罷?這樣玩才有賺處嘛……”關保當即說道︰“哪邊輸,也要留下輸家的腦袋!”李逍遙心頭一凜,忙道︰“賭命就免了吧?最多留下別的東西,比如……”正在搔頭尋思,查漠合哼道︰“留手罷,官軍的腦袋,我還要不起!”
“哇,斬手哎……”李逍遙不由得暗懾,關保卻無異議,隔著厚厚面鐺,誰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如何。然而關保一言便是定局,龍騎將難以再有多余之話。查漠合卻撫刀笑道︰“若是兩邊都押對了,做莊的便要留下兩只手!”李逍遙心下一驚︰“哇……這不是成了鏟莊?”龍騎將看出他臉色微變,有意的加重語氣道︰“若是這樣,殺完了莊家,咱兩邊再來搶頭!”旁邊有好幾人都發笑,仿佛李逍遙已經被鏟定了,他不由惱道︰“反過來你們兩邊全沒押對,被莊家通吃,可別賴帳哦!”
此言既出,眼見兩邊皆有人變色,李逍遙只作不見,深深呼吸了一下,仰面自忖︰“記得那時我幫方老板跑船,在大海上跟水手們總算也玩過骰子戲法。若是他們兩邊都押對了,那可不妙得很!最好是暗使手腳,莊家來個通殺,教他們兩伙人全都乖乖輸走。”但他玩骰子作弊的手法並沒十分把握,從前十有九次不能如願,眼下手有些抖,更是沒譜兒。想擲出好點數已屬渺茫,何況那查漠合並非羊牯,若要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料比登天還難,而且就算贏了兩邊閑家,不論是哪一伙看來都不甘罷休。想來想去,仍屬困境。李逍遙無奈之下,只好抱僥︰“上策是莊家通殺,兩邊退走;中策是他們兩伙其中出了輸家,而且我還得設法減少一半的敵人,難喏!最不妙是,別被他們鏟了莊……”
兩邊皆催︰“還等什麼?”李逍遙不由回望于文鳳,見她眼光焦慮,顯是暗覺他的情勢必定不妙。李逍遙吸了一口涼氣,捏骰在手,忽想︰“可惜靈兒那丫頭不在我身邊,要不然靠這妞兒的傻靈傻靈法術,也許我這一把擲下去會靈得多。”嘆了口氣,奈不過旁邊催喝之聲不絕,便在眾目瞪視之下,使個家傳手段,快手落骰,拿碗蓋住,這一霎間只來得及暗念一聲︰“靈兒保佑!”
眼皮抬起,先瞧查漠合那一伙。不覺後背早已汗濕有如淋湯,但見查漠合兩眼凸瞪,沉臉片刻,嘴邊先現一絲冷笑之意,緩緩的瞥了關保一眼,說道︰“大!”李逍遙不由得滿臉是汗,剛才偷覷碗內,已是了然︰“我的運氣真壞!”听得查漠合押大,李逍遙登時心涼到底,雖然沮喪無已,面上還得扮出微微自得之態,直到關保從牙齦里迸出一個“小”字,他懸起的心才落將下來,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轉面問道︰“再說一次?”
龍騎將蹙了蹙眉,忍不住說道︰“大!”李逍遙幾欲哭了出來,擠臉強扮笑容,牙關卻先打仗了,顫抖著話聲道︰“不……是……吧?”關保冷然道︰“我已經說了,押小又如何?”龍騎將便沒多話。查漠合哈哈大笑︰“小瘸子用武功手法擲骰,快雖快矣。可骰子每一面發出的落響之聲其實不同。”李逍遙心下暗異,忙問︰“有何不同?”查漠合卻沒耐煩多做分解,眼光一沉,落刀抵碗,催道︰“開了罷!”
李逍遙心頭一下猶豫︰“開了盅會是怎樣?”身下的地面滴汗星星點點,只覺有生以來,沒玩過這等要命的賭局。手按碗底,竟鼓不起勇氣揭開,情知一旦亮出結局,難保不把他自己也賠了進去。他這一遲疑,旁人早已緊張得心如鼓擂,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察罕家那伙胡服漢子更是眼珠凸瞪,四下里每一張臉也都繃緊欲裂,便連風雨聲也突然沉寂無聞。
查漠合忍不住探手來掀碗,粗聲道︰“快開!”李逍遙猶未想清楚後果如何,哪里肯開,正要挪碗,隨著關保那一邊刃光驟射,勁氣破風不斷,黑影晃閃如梭,變生倏然。李逍遙不由心念電轉︰“動手了!”查漠合那一伙怒聲不絕,紛紛發出暗器對射,兩伙人急風驟雨般的各使解數,或擋或攻,沒等李逍遙反應過來,耳邊又平靜了下去。
關保冷笑道︰“我肯跟你賭,便是坐定了贏面!”李逍遙心道︰“押小你還想贏?”垂目看手,猶然按劍壓碗,先前有幾枚射向他的飛刃、鐵鏢悉數擋落面前,眼見這小瘸兒竟能從片刻之前那密驟已極的刃雨對攻之下好端端的活下來,店中眾人無不驚噓暗贊,便連關保也不免有幾分暗異。龍騎將見這小子仍不開盅,喝道︰“還猶豫什麼?”
事到如今,李逍遙只得嘆一口氣,說道︰“開了碗你們就沒手了!”于文鳳等人眼見他竟能在刀光劍影之下猶然舉碗若定,皆是既擔心又佩服,暗想︰“這大眼孩兒今天若能活著離開三寶顏,來日的江湖還不是他的?”
揭開碗來,李逍遙抬眼瞥向關保那一撥凜凜而立的人影,他面前的骰子明擺著是一對天牌,咧開嘴巴︰“大!”只道關保、龍騎將等人不免要急,哪料竟是不動聲色,卻教他不由的一怔。
關保冷然而視,說道︰“死人便不是贏家。”李逍遙心頭一寒,隨著龍騎將譏刺的目光瞧過去,但見那群胡服大漢自臉到身仿佛蜂窩一般滿布血口,緩緩而倒。原來剛才那一番急驟的對射已然決出勝負局,關保這邊無一人折損,對手卻已全數皆歿。查漠合雙眼仍然瞪圓,臉上卻嵌入他自己那支大彎刀,幾乎將整顆頭顱斫為兩半。
望著查漠合尸身僕倒,李逍遙一時作聲不得,但聞龍騎將笑道︰“所以說軍國大事不是玩兒的,敢玩便只會玩死自己。小瘸子,還玩不玩哪?”言迄,打個手勢,要李逍遙乖乖把棒胡腦袋獻上來。見李逍遙搖頭,龍騎將眼光一凜,另打個手勢,那伙重裝甲士逼將上來,刃光閃上牆壁。
李逍遙不由惱道︰“可你們輸了哎!”龍騎將橫刀冷笑︰“自來成王敗寇,強者生存。活著的便是贏家!”率領一干重裝甲士將李逍遙團團圍定,刀光不斷交閃,似要來個亂刀齊下。于文鳳忍不住躍來幫忙,嬌喝道︰“誰也不許傷我師叔!”關保冷冷一笑,食指微擺,身後四名禿頂扈隨晃身而上,半道里截住于文鳳,仿佛貓戲耗子般的與她周旋起來。于文鳳出自名門,身手自是不弱,使開一對素掌,但竟沾不著那四個禿頂護衛半片衣甲。于文鳳數招落空,難免心驚︰“怎會如此?”
那四名禿頭護衛各綽銅 ,只是游身纏斗,不時發出桀桀怪笑,似乎不懷好意,但並沒急于下手,任憑于文鳳使盡解數,卻無法沖到李逍遙身旁,反而被逼得越來越遠,困于牆角一隅。關保移轉目光,冷颼颼的瞪視李逍遙,手中轉動一副圓刃銀鉞,不停的把寒光耀射他臉上,雖仍端坐在十步之外,卻仿佛已殺入李逍遙心底里最薄弱處。
“沒辦法!”李逍遙垂目避開紛亂晃眼的刃光,凝視湛盧,一咬牙,緩緩立起,心下決意一拼。當此情勢之下,除了拼命已無退路,就算他肯交出棒胡的人頭,龍騎將也不會罷休。至于此間于文鳳、彭七娘等人更是凶多吉少。“我最恨賭輸了不認帳的人……”
龍騎將望著他持劍立起的身影,卻微微一哂︰“你想造反不成?”李逍遙凝守劍勢,任憑一干甲士在身旁游刃兜圈,只做不見,心頭便減去一層刃光紛擾之感,守得靈台清寂,仿佛自言自語般的說道︰“剛才的賭局還沒完。”龍騎將冷笑道︰“結束了!”
“不!”李逍遙倏地揮劍一指,瞬間抵著龍騎將鼻頭,垂臉低目,說道︰“你們押的是小,可我開的是天一對大。所以要剁下你們的手!”龍騎將剛冷哼一聲︰“憑什麼?”驀感全身透涼,不由得一驚,心念急動︰“這小子明明被圍住,如何欺到我面前?”此時李逍遙已在他門戶之內,大青龍刀專擅遠攻,縱想回防也已技窮。李逍遙便在他身前不足一二步之處,哪吶長刀?
抬眼一瞧,看出龍騎將大汗簌簌而下,臉色早已變了。那干持刀甲士原本自忖已圍住李逍遙,哪料這少年看似腿腳不便,身形一動竟滑似泥鰍,稍有間隙便被他閃了出去。一時間全都轉頭亂尋,李逍遙卻已推著龍騎將逼到關保跟前,心想︰“所謂‘擒 先擒王’,打官軍也得先揀頭兒來打……”一念未轉,龍騎將大刀一擺,便要反擊。“”!”一聲大響,湛盧拍在刀桿上,李逍遙以腕間“木靈”發力,與龍騎將硬踫硬的一磕撞,兩人同時上身搖晃。李逍遙究是內傷未痊,只覺喉間一甜,血涌上來。
龍騎將大刀彎桿崩脫手心,直飛到樓廊之上,隨著一串摧欄斷木聲響,插于樓牆,僅露半截彎曲的刀桿在外。
李逍遙定了定神,耳听得四下驚呼之聲驟起驟落,顯是被青龍刀震飛的聲勢所懾然,龍騎將雙手劇撼,掌心迸裂流血,低眼呆瞧,滿臉的難以置信之情。他的武功其實與傲雪處在伯仲之間,更仗天賦好膂力,久經殺陣,青龍刀從未脫手而失,豈料竟在這貌不驚人的小痞兒劍下震脫虎口,兵刃蕩失。龍騎將心頭的震撼委實無可言狀,趁他還沒回過神來,李逍遙再次以腕發力,借助“木靈”之威,猛然將他推跌數丈開外,背撞樓柱,轟一聲響,塌了半邊長廊。
斷刃反斫,撩出十字電光。李逍遙情知彼眾己寡,不利于久斗,更不知關保後援兵馬何時殺到,為爭先機,便無絲毫猶疑,下手之際便狠了幾分,劍招一氣呵成,將那干持刀甲士悉數逼開,最前邊的三人未及躲避,揮刀劈到中途,李逍遙劍芒撞來,三支斷臂霎然掉地。
只一瞬間,斷劍湛盧指向關保端坐不動的身影。
李逍遙雙目平視,蓄勢而對,說道︰“少搭些嘍羅的性命吧,我要你留下一只手,當做押小的代價!”﹝然聲響,關保手腕翻轉,先前拿來轉動把玩的那輪圓光閃爍的銀鉞倏地曳射而出,竟連成一串連環不絕的飛刃,颼一聲穿空激掠,來得端是迅若雷電。所幸李逍遙先已從小桃那里習得兩招快劍,否則非但無法欺近關保身旁,在這等遙射閃擊的飛刃猝斬之下勢必連性命也保不住。驀覺眼前寒光翻飛,已知不妙,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招“十字電光劍”,擋開倏然掠到面前的連環鉞。
飛刃蕩轉而收,關保手握銀鉞,眼光抬射,先前的連環飛刃又成了圓輪之狀。李逍遙揮劍雖擋得及時,兩相交磕之下,竟覺半身僵麻,余勢沖來,不由得腳步踉蹌後退,一時間氣難透喘,竟感胸為之痛,心中駭然︰“是我內力不足,還是他勁道強大?”猶未剎住腳步,忽听得于文鳳一聲驚叫,轉頭瞧見她被那四個禿頭護衛逼至大堂一角,肩頭衣衫生生撕下一塊。
那四個禿子顯是不懷好意,李逍遙既覷出來,哪忍得住,晃身搶將過去,眼見一個滿臉橫肉的禿頭大漢將毛茸茸的大手伸到她胸前,陡然撩劍削去,斷臂落地。那禿漢痛呼聲中,倏踢一腳正中李逍遙腰間,與此同時另外三人揮 拍落,分三面來斷李逍遙避閃之路。此時他才明白于文鳳何以不敵,這四名禿子武功之強,配合之緊,殊出所料。他只顧救人,自身卻陷于極是不妙的境地,因怕誤傷于文鳳,哪敢揮劍掃蕩四面合攻之敵,不得已拼著硬挨那一腳,橫轉湛盧,使一招痴心情長劍中的“柔腸百轉”,此招正是當日眼見修劍痴手刃強敵,被他亂學了來,並得靈兒指點。情急之下應念而生,手法雖然生澀,仗著招數奇妙,運劍如絲,穿入三 封鎖的空隙之內。那三個禿頭護衛同時痛呼,兵刃脫手,捧腕躍開,地上星星點點灑落數滴血花。
修劍痴所創的劍法取名柔婉旖旎,其實殺機暗伏,尤其“痴心情長劍”更是招招摧魂奪命。若非李逍遙存有不殺之心,這一招便不是抹手,而是抹喉。饒是如此,那三個禿頭也各感險刻已極,遠遠後躍,一時驚魂難定,卻不明白究是如何吃了虧。
先前那斷臂的大漢卻沒這等幸運,陡然一腳重重的踢在李逍遙腰間,只听得“喀嚓”聲響,阿修羅真氣反激,腿骨倏然迸折,猶未明白怎麼回事,便連那粗壯的身軀也隨之震跌丈外,壓倒一張大桌。但這一記重擊也教李逍遙大吃其苦,體內真氣蕩然而起,翻騰激涌,踉蹌幾步,只覺頭重腳輕,險些沒暈跌下去。
倘在往常挨這般猛踢一腳,仗有阿修羅內力尚可自護無礙,此刻李逍遙哪能調用幾成真氣,所中重擊又在腰間軟弱部分,雖靠二三成剩余真氣勉強震開那禿頂大漢,究難盡數卸去這一腳的沉猛力道。關保顯然自恃身份,並未乘人之危,否則飛鉞一出,李逍遙此時怎能抵擋得住?
他抬眼一掃,看到關保猶然端坐不動,不免擔心此人趁隙來襲,強撐精神,抬劍蓄勢未定,忽听得關保冷哼道︰“你並非我的對手,又是有傷在先。我若殺你,未免勝之不武。”李逍遙眼前疊影交晃,覷物難定,連連搖晃腦袋,勉強穩住身形,心中暗忖︰“听聞此人是大都打架王,衛冕三年無敵手。多半確有其事,這時我跟他打必無好果,憑我輕功要走脫並非難事,但我若溜了,留在這里的人必會糟糕。”關保見他眼珠轉朝門口,只道要逃,冷然道︰“你未必有命沖到門口。”手上銀輪隨著話聲一轉,寒光凜凜,映射四壁。
李逍遙微微一笑,說道︰“便是走得了,也不會走。”關保見他眼光朝于文鳳、彭七娘瞥了一瞥,露出擔憂之情,猜到幾分,便即冷笑道︰“我從不為難婦孺,只想要棒胡的首級回京交差。”李逍遙哪里肯信,笑了笑道︰“那你就是為難我了。”于文鳳忍不住低聲說道︰“師叔,犯不著為一顆首級搭上許多人性命安危。不如……不如……”下邊的話語低咽而回,心里也猜到憑這小“師叔”的性子絕不會半途而廢。
李逍遙卻出乎意料的說道︰“好啊,不過剛才沒了結的賭帳還得先結清了再說。”關保不由蹙起眉頭,旁人皆想︰“小瘸子真不知死活!竟敢叫關保用一只手來換棒胡的人頭,單憑這句話,今兒你就沒法從這兒走出去了。”李逍遙卻不慌不忙的挨到先前查漠合所坐之處,找了張椅坐下,渾似沒听到漸傳漸近的密集馬蹄聲。
“看來賭局沒完,”關保探手從牆邊抄起一個酒壇,拍去泥封,微掀面鐺,自飲一大口,眼光凜凜望向端坐對面的這個膽大妄為的少年,待烈酒落肚,放下面鐺,說道,“想要我一只手?先前我不相信棒胡竟然會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手上,現在開始相信了。”眼光和話鋒驟然一寒,侵侵逼射。“顯然你有這個種!”
李逍遙揉著腰間痛處,咧著嘴道︰“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兒,很多事情就算你親眼看見了也別太相信。”關保冷然問道︰“那你算是棒胡的同黨?”李逍遙把湛盧劍放在桌上,歪靠椅背,叼了紙煙棒兒,翹著腳說︰“拜火教才不會收我這種自由散漫的人,我從小不听話……其實認識棒胡也才一會兒,並且跟他打了一架。唉,本來還想找他補打一架的,沒想到他轉眼就掛了。”嘆息聲中,順手往嘴里塞了顆還神丹,吃藥有如嗑零食一般,便連于文鳳在旁見了也暗暗納罕。
關保詫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他的腦袋這等拼命,莫非為了朝廷的封賞?”李逍遙仰臉朝天唾了一口,笑道︰“天大地大我最大,最好的封賞就是自由自在。”關保眼光一凜,抬手一指,做個放銃的手勢,“單憑這句話,你的頭便該殺一千遍!”李逍遙並不在乎,往嘴里又塞兩顆藥丸,並且悠然點煙,“就知道朝廷連這也不 。不過不要緊,因為你說過不會殺我。”大眼一瞪,歪了頭瞅著關保,問道︰“官字兩個口。該不會上邊說下邊拉吧?”關保雙眼微露笑意,又飲一口酒,緩緩道︰“不是你想殺我麼?”
“哪有?”李逍遙噴一口煙霧,瞪眼道,“不過是想要你一只手。賭輸了就別賴,不然我以後怎麼做莊嘛!”
旁人紛紛搖頭,心想︰“這孩兒真是不要活了!”殊不知李逍遙自有用意︰“我是沒戲了,為不連累別人,最好激得這將答應只跟我一人決斗,我若敗了,兩顆頭都 他。決計不能牽及此間其他人……”關保似也看出他的心思,說道︰“連年不斷有人向我挑戰,但我只想請你喝酒。”說完,酒壇平平送出,推向李逍遙面前。
李逍遙倘若不接,除非離椅避開,然而對決之勢已成,他怎敢托大,只得抬手接住迎面飛來的酒壇,上身倏地一震,情知酒壇拋送之力暗含關保三成內勁,竟托不住,一咬牙提起真氣,拼著胸口抽髓般一陣搐痛,雙腿微分,支撐兩旁,幸有木靈抵御一半沖擊之勢,勉強托穩了酒甕,方欲松一口氣,不料關保內力的余勢驟然推撞而來,連人帶椅推得向後滑動丈許,方才被牆頂住。 嚓一聲,椅腳斷了一根。
李逍遙臉色半天猶難回復常態,抱甕在手,心中既驚且佩︰“這家伙的內力居然如此強猛,決計不在傲家兄妹之下!哇,怎會這麼多高手啊?一品居上好像沒他排名哦……”耳听得旁邊有人低聲議論︰“听說關保曾得傲天點撥武功,從此功力激長,便與傲雷相比料也相去不遠了。當年光明頂武功第二的護教右使厲以寧便是死在他手上,兩人對決,三招搞定。可見……”李逍遙便欲捂耳已來不及,心下暗憂︰“慘了!不知他可以用幾招搞定我?別一招就糗了……”其實剛才若非有那面厚牆擋了一把,他已經當眾糗了一次。
于文鳳看出他毫無把握,不禁擔心,低聲問道︰“小師叔,你……你真要跟他對決麼?這……這可不是玩兒的哦!”李逍遙抱甕苦笑,心道︰“我要不跟他玩,他就該玩你們了。”關保投目望來,說道︰“喝過了酒,要不你來砍我的手,要不就是我拿你的頭。”李逍遙心頭一凜,忙問︰“拿我的還是拿棒胡的腦袋?你得說清楚哦!”
關保微微一哂︰“你先前拿誰的頭開賭,我就拿誰的頭。”李逍遙暗暗叫苦︰“剛才我開賭,是用自己的頭來做本哪!這……”苦水還沒倒完,關保手上銀鉞轉動加快,寒光凜凜侵射,口中喝道︰“我讓你先出手,不過你只有一招的機會!”
倘在他沒受傷時,就算佔有先機,勢也不見得便能從關保手上討得好去,更何況現下他胸內隱隱作痛,試著連運幾次真氣,均告不果。情知一出手便無回頭余地,但听得雨中馬蹄聲近,哪里還敢遲疑不決,猛吸一大口酒,心想︰“拼了!”腦中飛轉所會的劍招,咽酒急了,猛地一聲大咳,連血嗆出,噗的噴射如雨,卻把火摺子朝酒雨一撩,頓時焰光激炫。趁火光陡地晃擾關保視線,李逍遙一腳跺地,借勢縱起,手旋湛盧,自是要搶在這千鈞一發之機先以小桃所教的兩招快劍連環猝襲,不知為何,這兩套原本並非玄奧的快招使的次數多了,越發順手之余,越覺其中大有伏機,似乎暗藏另一路更加晦奧劍法的秘鑰,只是不知自己是否還有命留來領悟慕容世家武學的別外洞天。
李逍遙所使的無疑是最為飄忽幻化的風魔身法,但無論他使的是何種輕功,既要欺入關保身邊十步之地,便要面對串串盤繞的銀刃飛鉞。倘論兵刃之奇,關保的這套連環鉞當屬其中之最,至少在李逍遙所見過的奇門兵刃之中,無一可及。原本盤攏在手腕上宛然銀輪的圓鉞,一經旋飛而出,竟似其長無盡的鏈鎖刃片,曳收自如,矯若銀蛇,陡然圈旋如練,將李逍遙身影攔空裹個密實。
李逍遙身子凌空,此時已入十步範圍之內,關保手揮飛刃,竟仍端坐椅子,並不起身迎斗,僅用一只左手曳擺連環鉞,登把李逍遙瞬即逼入絕境。眾人驚得鴉雀無聲,不知是誰突然道破這一招的名堂,卻有個詩意的名目︰“都護玉門關不渡。”
李逍遙既存決死之念,也不慌張,先劃出“十字電光劍”,仗了湛盧之利,截斷連環飛鉞。但覺後肩大痛,原來斷了一截的銀鉞末梢已繞轉背後,釘穿胛骨。倘若他截斷得慢些,連環鉞已不知在他身上穿了多少個窟窿。這時卻哪顧得疼痛,一氣呵成,應變而生“一字追風劍”,卻和小桃一樣,便在電光石火的一霎眼間,竟然莫名的遲疑了一下,心頭納悶︰“這兒好象有個‘梆’……”正想到“穿梆”處,劍招便連不起來。
與高手過招,豈容片刻遲疑?關保斷然放棄銀鉞,左掌急翻而出,覷正李逍遙兩招快劍連接不成之隙,勁沉勢猛,推入門戶。李逍遙急欲回劍自護已是不及,掌力臨近,陡感氣息壓制,心頭一沉︰“這一掌足夠拍死十個李逍遙了!”既知無僥,索性把心一橫,寧不自救,反將劍勢使足,一時間萬念俱灰,腦中竟然將躍未躍的閃出昔曾見過的一招斷臂反擊的凌厲劍法。
亂劍訣之萬念俱灰……
關保這道掌力拍死十個李逍遙雖也綽綽有余,但他勢必也要同時賠上一只手,甚至一條命。眼見得李逍遙如此決絕,自陷絕地之際也同時把對手拉入絕地,不但關保吃了一驚,三寶顏內不知多少人驚聲四起。
但霎然間李逍遙便覺不妙,一十八式亂劍訣雖已悉數驚雷閃電般的從腦海深處現出,可是他卻沒有足夠的內力運轉劍勢,胸口搐痛驟劇,眼前疊影幻生,一個關保仿佛已化為千百個。而他連催勁道,究是力不從心。
便在自感大勢已去之時,四下里蹄聲如潮,撲簌簌箭聲破風來襲,挾流火熾光紛射而到。店堂內先已有數人中矢而倒,呼聲不絕。說時遲那時快,關保左掌忽收,右手急晃,袍下飛起一腳將李逍遙踢翻。但見他仍是穩坐椅上,手影揮閃得數下,李逍遙滾到一角,抬眼望時,關保右手抓了一大把攔空截下的火羽箭,四下里不斷有人飛騎突入,彎刀亂揮,當者立死,店堂內亂作一團。
李逍遙一時哪知發生何事,眼見彭七娘愣然不動,前邊正有一騎飛蹄踏落,馬上乘者把臉畫得五花十色,黑衫斗笠,持刀砍殺而來。李逍遙著地滾去,未及拉開彭七娘,只得搶身橫在馬蹄之前,湛盧一揮,削斷兩只馬腿,于文鳳趁機撲身把彭七娘拽到一邊。那乘者翻倒之際,仍是惡狠狠地掄刀劈落。李逍遙那一劍使得力道大了,胸口又是一陣劇烈搐痛,只覺脫力一般臂沉難抬。又顧著急避那匹馬倒壓之勢,待得察覺腦後金鐵破風聲倏落,抬劍已是遲了。
于文鳳拽著彭七娘退到大堂一角,避于樓梯底下,眼見李逍遙有難,哪來得及返身相救?李逍遙心想這下真是在劫難逃,哪料那騎者墮馬之時仍有一只腳套于鐙環之中,這一刀雖覷準了李逍遙要害,坐騎翻倒時將他右腿一扯,身子倒栽,鋼刀斬勢頓偏,只斫在李逍遙後腰,幸有天蠶寶衣護體,雖痛不堪言,李逍遙究是撿回一條小命,大叫一聲,雙腳亂蹬,將那跌暈了頭的騎者踹開。
李逍遙揉腰咧嘴,眼見四下里幢幢涌入的皆是清一色花臉黑衫的持刀騎者,見人就殺,來勢洶洶。他不由吃了一驚,乍然只道來的是關保的人馬,急提真氣,卻喚不起。但見五六騎飛撞而入,刀光凜凜,竟朝關保頭上劈落。李逍遙見狀一愣,心念亂轉︰“搞啥鬼?”
關保正要來搶人頭,不料那數騎驟然襲近,刀光中挾著箭風,連他也不放過。李逍遙忍不住蹬斷一塊樓梯圓頭柱,踢了過去, 一聲打下一名騎者,口中叫道︰“天下大亂!”關保趁機反手拋擲先前所抄著的一大簇箭,颼颼撒開,射下數人,倒栽落馬。轉面尋著李逍遙的身影,喝道︰“小子,你我之間的游戲還沒完!”
李逍遙揮劍蕩開身旁數道刀光,奇道︰“這些是哪一路的程咬金呀?”關保連發數掌,擊翻撞近身旁的黑衫騎者,朝李逍遙追來,口中說道︰“就算畫了臉,也掩蓋不住探馬赤的羊羶味兒!”李逍遙心中一怔︰“啊,探馬赤?”瞥見關保穿閃而近,不由得撒腳便逃,眼光掃掠,見店里的人非死即逃,所存無幾,于文鳳扶著彭七娘猶在樓梯下不走,他曉得當下情勢險惡之極,自保尚且不暇,怎能照護得了這兩個女子,忙道︰“後邊有門,你們先閃。我馬上就來!”于文鳳早驚慌已極,聞聲便應了一聲,如夢乍醒,回道︰“師叔,你小心。我們在後邊等你來!”
“想走?”李逍遙未及答話,龍騎將大喝一聲躍將過來,掄刀便砍。李逍遙回劍撩開,-一聲響,龍騎將不由呆看手中半截刀柄。驀然間人頭落地,李逍遙只道眼花,待定楮一瞧,面前確然只立著一具無頭之軀,龍騎將的腦袋咕碌碌滾到一旁,雙眼兀自呆瞪不解,卻瞅向一個威風凜凜躍馬橫劍的人。
李逍遙眼光抬望,映入眼簾的是個青布裹罩半張臉的白袍少年,半敞的右邊身子露出鱗鱗赤甲,臉上僅露雙眼,但當目光射來,李逍遙不禁竟有奪氣之感,心頭一凜︰“這個人怎麼……”耳听得關保一聲斷喝︰“擴廓貼木兒,你小子又來揀便宜啦?”
“擴廓?”李逍遙不由詫異得呆了,心下只是迷亂一團,暗想︰“怎麼我見過幾次的不是這個?”當腦中閃出一個華麗多姿的白衫俏影之時,倏覺腰間一輕,棒胡的人頭已被那少年騎士伸劍撩去,四下里歡呼之聲宛然山動︰“少主建功立業,朝廷之福!”李逍遙低頭往腰間一瞧,頓時急了,但有人比他更急,猛然躍身而起,發掌倏擊。正是關保,凜聲喝道︰“你們察罕家擁兵自重,豈是朝廷之福?人頭留下!”那白袍騎士轉轡便走,頭也不回的說道︰“關保,你不過是一介匹夫!勞心者治人,勞力者受制于人。不服的話,你只管來追罷!”仗著坐騎腳快,一陣風般飆然而去。
關保半空中陡然一個轉折,旋身躥落,蹬翻一名來截的花臉騎兵,就勢坐于空鞍之上,打馬追出門外。變生倏然,李逍遙究是出道日淺,反應哪有別人快速,只愣得一下,關保和擴廓已然一先一後策騎而去,他自然也要追回棒胡人頭,身形方欲展動,頓時被一大群花臉騎兵圍在中間,亂刀齊加。憑他的輕功,自是絲毫不布,陡然一腳頓地,躍上空中,雖然真氣不足,但要擺脫這干騎兵,並非難事。卻哪料身形剛騰空而起,迎面便是一道倏忽其來的刀光。
他從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快速的截命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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