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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客山莊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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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文亮此刻突然明白︰“那小姑娘居然先沖開了穴道!”但未及轉念,脅下突然一麻,低眼瞧見傘梢反撩,撞中他的穴道,閻文亮好不容易剛沖開被閉之穴,未及舒展手腳,居然又著了道兒,心頭懊惱已極︰“這小丫頭從哪兒來的?怎會如此莫名其妙……”
“傻靈傻靈的!”李逍遙感到穴道已被一只柔手拍開,不由咧開嘴樂,但听水聲連連濺響,楚香玉栽沒了影的地方突然大綻水花,颼颼躍出幾個白皮光裸的身影,各抄銀槍,撲向木塢橋上,端的是突如其來,詭速之極。李逍遙剛叫出一聲︰“似是冰肌玉骨妖!”歐陽平復悶哼一聲,後背濺出血花,挨了水中搠出的一支銀槍猝刺,貫穿肩窩。
只一霎間,木橋四周濺水如叢,飛滿槍影,不知斗地竄出多少白條條的人來,攪得李逍遙眼花繚亂,半邊臉頰突然濺染血星,只道靈兒受傷,登吃一驚,轉頭看到閻文亮肩膀血跡淋灕。李逍遙急忙從他腰帶里抽出湛盧,未及揮劍御敵,後背接二連三中槍,幸好他穿有天蠶寶衣,銀槍不能透入,卻也撞得他喉頭發苦,眼花身搖,幾乎站立不穩,暗驚︰“力道不小!”
靈兒拔身躍起,腳踩李逍遙肩頭,借風御傘,在半空中飄然欲仙,手捏金剛咒訣,掄傘揮掃數圈,呼呼嘯風,蕩開紛至沓來的十余支奪魄銀槍。冰肌玉骨妖攻勢受遏,卻不退卻,一聲 哨,手足勾連,串接成一輪兜轉急驟的空心環狀怪陣,仍是包圍木橋塢上的四人,仿佛群起捕獵的魚鷹,各以單手綽槍,隨著急旋之勢,從四面八方紛搠而至,更教難以抵擋。
李逍遙一邊揮劍招架,一邊叫道︰“好靈兒,咱們別跟著在這兒耗,須得去救丁情大哥!”靈兒答應一聲︰“好的。”颯然收傘而落,雙手拍在歐陽平復、閻文亮身上制脈之處,輕捺即罷,那兩人突然又能動彈了,知是穴道已被這小姑娘隨手拍開,齊聲怒喝,四手亂揮,各使絕技,再加上李逍遙掃劍相助,猛然擊破冰肌玉骨妖的飛輪之陣,耳邊水濺之聲不絕,空中不斷有赤身殺手中招墜落。
李逍遙拉著靈兒乘機飛跑,木塢上那兩人急欲來追,卻被剩余的七八個冰肌玉骨妖攔擊廝殺,兩方均互受牽制,又不及那對小男女身輕腳快,怎追得上?
靈兒眼見前邊有一伙“俠客山莊”的人擋道,她沒有多少主意,忙問︰“接下來怎麼辦?”李逍遙曉得這俊丫頭每一步全仰賴他馬首是瞻,自有一份優越之感,不假思索的便指點道︰“咱們須得趁亂潛入莊內,對了……你先吹個狂風,攪他個天昏地暗再說!”
話聲剛落,突見靈兒一個俏生生的筋斗翻將起來,頭腳倒懸,卻伸一只素手往地上抓了一把泥沙,噗的撒向人叢里。他正愕然呆看,但覺眼花繚亂,靈兒在空中大翻筋斗,傘影圈圈飛轉,掄掃驟急,但聞風聲呼嘯,一時間遍地泥沙紛紛揚起,彌漫天空,四下里人聲驚亂,影像模糊,仿佛天地突然變色,晝昏莫辨。李逍遙在狂風飛沙中東倒西歪,連跌數次,不免慌將起來,捂眼大叫︰“夠了夠了!好多沙子吹進我眼了……”
不知不覺,他跌跌撞撞地處身于兩個猶然在風沙飛揚中凝劍互對的人影之間,一時目難睜開,淚流滿面,痛苦不堪,心下不免抱怨︰“吹的啥風?你瞧瞧……搞成這等狀!”倏地只覺心頭一陣異樣的驚精,毛骨悸然,雖揉不開眼,亦能感到身子兩翼各有一股凜冽肅殺之氣侵然而來,越距相交,而他便在兩道凌厲劍氣互撞的中間,仿佛當初他在張士誠船上所見……
那時,有一個名叫柯慕昂的人便死在這兩道至激劍氣的驟然交織之下。李逍遙腦中閃出那一幕,不由得全身肌肉瞬間僵硬,暗叫不好︰“尻!我怎麼卷進楚大先生和修老五的激斗中來啦?”
他的眼楮睜不開,修、楚二人自也好不到哪去,但修劍痴究是心細,便在風沙乍起之時,已解下頭巾裹住兩眼,在腦後打一個結,蒙上眼之後,凝守“劍一”之勢,楚狂生一時無隙可擊,風沙撲面而來,情勢比起修劍痴更為不利,但他向來狂放不羈,越是臨阻遇強,斗志越盛。雖然雙目鑽滿沙粒,卻並不放在心上,劍氣凜凜激發,大喝一聲︰“今天你我之斗已然超限,須得倒下一個才是了局!”
李逍遙暗覺四下里來了更多颯颯侵逼的殺氣,本想開口提醒,嘴里卻先鑽滿沙土,話聲登時噎然。倏然之間,一道煉自當陽山大劍爐的狂烈劍氣鋪天蓋地般推撞而來,楚狂生逆風出手,仍是銳不可抗。李逍遙情知這兩人無須用眼,僅憑彼此之間的劍意互交便能喚起應對之招,這時他縱想使輕功逃開亦然不及,楚狂生劍勢大擴,狂飆般地席卷而來,何止吞覆數十尺地!
似此勢頭,不等吞沒修劍痴在風中時隱時現的身影,李逍遙便得首當其沖。生死關頭,他驚出一身冷汗自是難免,但一股天罡戰氣也斗然而生,心道︰“這一關不拼就絕對過不去了!”形格勢禁之下,哪還來得及生出害怕之情?
耳听得楚狂生斷喝一聲︰“怒劍嘯狂沙!”許是天意所佑,這一招雖是“狂接輿”劍法中極盡威肅剛烈之氣的制勝劍式,所幸李逍遙曾在竹林見識過一次,當時靈兒幫他化解了險情,靠的是“聖靈劍法”。他心念一動,朝劍勢最密集處蕩轉一劍,手中“湛盧”雖僅半截斷刃,但其鋒芒所向,頓教楚狂生劍勢大挫,霎然回收,身影颯一聲倒退數十尺外,又驚又怒地叫道︰“劍二!”李逍遙出劍之際,並不去想是不是“劍二”,劍意只是應念而生,待听見楚狂生那聲嘶啞的大叫,才知自己似乎用對了劍招。
但仍是汗流浹背,難以定神,情知凶多吉少,急忙回凝“劍二”中的守勢,突覺身後那一道綿密劍氣消失了。雖然難以睜眼去瞧,此時此刻唯賴感受劍氣的所在來判別修楚二人的方位變化,李逍遙感到修劍痴趁機脫身了,不由得暗生惴意︰“剩我一人留下,怎擋得住楚大先生嘛?”
楚狂生亦有所感,颼颼揮劍,變換招式,叫道︰“修老五既然溜了,那我就先奪回湛盧劍再說。不管是‘劍二’還是‘劍三’,不要命的就再接我一招!”李逍遙不由吃一驚︰“不是吧?”楚狂生舉劍颯然逼近,這回學了精乖,沒等李逍遙變“劍二”中的守勢為攻勢,迅即封絕他的變招余地。這一招來得突然,亦非李逍遙所能感知,猶未想到應對之招,登時有如身處狂浪之巔,驟落無底深淵。心頭隨之一沉︰“壞了!他這招怎麼擋嘛?”
不等李逍遙想出抵敵之策,楚狂生已然舉劍飛劈。他原非嗜殺之徒,卻生來性如劣馬,狂暴之性發作起來,劍招之中登時殺氣大盛,便連自己也控制不住。先前蓄勢良久,只盼擊敗修劍痴以償心願,孰料李逍遙從中一攪,卻讓修劍痴乘機全身而退。楚狂生失望之下,不免將一腔怨氣瀉于劍梢,哪去理會這招下去,李逍遙是死是活?
忽然霹靂聲響,半空中一個急雷劈閃而下,正中楚狂生高舉的長劍,熾光激炸,震得李逍遙耳鳴不已,跌到一旁,勉強睜眼,模模糊糊地瞧見數十尺外坐著一個燒雞似的焦頭爛額之人,滿頭亂發聳立,冒出裊裊青煙。
李逍遙不由大奇︰“楚大先生像是遭了雷打哦!怎麼搞得跟醬油雞一樣?”但听楚狂生焦裂的嘴唇艱難翕動,喃喃自語︰“一個寶,兩頭大,耳朵尖尖……這麼大的個兒!”李逍遙不禁“哇啊”了一聲,身後颼的翻下一影,手中雨傘已被大風刮反了傘面,灰頭土臉地挨過來,卻把李逍遙嚇一跳,揉眼驚叫︰“你是哪個?”那灰頭土臉的奶聲奶氣道︰“我是靈兒呀!”
李逍遙惱道︰“你回來就好,瞧你干的好事兒……我指的不是那只油炸雞。但,雷也是你放的吧?”靈兒顧不上抹臉,也沒工夫告訴他︰“我修煉的‘風卷殘雲’成了撂!”一過來就拉起李逍遙的手,說道︰“快跑!”李逍遙正要問“為啥跑”,耳听得鸞鈴聲四起,夾雜許多馬蹄奔踏之聲,潮水般地四面掩近。他心中難免打鼓,牽著靈兒手便跑,但听背後慘叫之聲頻傳,腳步不由放緩,一邊揉眼,一邊回頭,迷迷糊糊地望見一些跑不及的莊客倒斃在奔馬彎刀之下。
李、靈二人剛辨出四下襲近的騎者便是荒坡上那些人,但並非全數涌下來,三面高丘仍留有影影綽綽的許多驃騎,端是意向叵測。他它正覺驚疑,旁邊鑽出一個滿頭沙土之人,戰戰兢兢地叫道︰“我認得……認得他們的服色!這些明明是郡主傲雪的親軍,北疆有名的‘燕雲鐵騎’!”李逍遙心想︰“傲雪有親軍嗎?我怎麼沒見過這麼一號人馬……”那滿臉沙土之人顫抖道︰“就是有名的‘燕雲三十六騎’呀!所過之處,令人聞風喪……喪膽!”李逍遙卻覺眼前所見何止此數,有幾分不信,轉頭問那人︰“你是誰呀?”那人似是嚇得忘了逃跑,抖腿道︰“我……我是吳白馬啊。”
李逍遙想不起來,也顧不上多想,眼見楚狂生猶在那兒愣坐,兒歌不絕于口,似是那道雷把他轟懵了,尚未恢復常態。李逍遙來不及驚嘆靈兒的雷咒竟有如此精進之威,瞥目看到楚狂生身後沙霧激揚,沖出一騎,鞍上有個黑帽黑氅的乘者,臉罩面具,宛似惡鬼之形,舉刀照楚狂生後頸削來。若在往常,楚狂生自能對付得下那倏忽抹來的一刀,可他這時除了只會唱兒歌之外,沒別的反應。李逍遙不假思索地竄將過來,左手將楚狂生從刀光之下迅急拽開,右手旋出一串快劍寒光,原想磕斷那騎者的兵刃,卻撩了個空,不由暗驚︰“這廝刀法之快不輸于我所見過的郎小京!”颼一聲響,刀光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抹到李逍遙後頸,待他驚覺不好,已不剩半寸之距。
靈兒便在李逍遙沖去救人之時已捏定“金剛咒”為他護身,這原是他們百試百爽的守望相護之術,不料這一次竟感咒術失靈。沒等她反應過來,李逍遙已險相環生。靈兒心中大急,顧不上施咒從李逍遙腰間“乾坤袋”中取出她的雙龍劍,從塌倒的柵欄上拾起一支木條,躍到李逍遙身前,不待雙足落地,急使一招“水中望月”,直刺那黑氅騎者面門,采取攻敵必救手段,果然使得那人未及抹斷李逍遙頸項,急忙回刀削斷木條,化解險勢的同時,順手撩出一道快狠之極的刀光,瞧也不瞧,削向靈兒喉前。靈兒手中僅剩半根殘木,再擋得一下,又少一截,刀光唰的抹近,此時她已無抵擋之物,再使一次仙術亦然無驗。
眼見靈兒為他而遇凶險,李逍遙剛才所生出的畏怯之情霎然一掃而光,亂劍擊打,招不成招,卻在急怒交加之間用了馬君武所傳的一招“不知所措”,但不同以往的是,當下他所持並非木劍,而是湛盧。
劍刃之銳更激長了劍勢中的絕地反擊之威,那黑氅騎者雖能克制靈兒的咒法,但既是真刀真槍地廝殺,卻不得不面對李逍遙的凌厲劍招,回刀反撩,把李逍遙逼得著地急滾,狼狽退開。亂劍訣中的妙著向來幫李逍遙不知多少忙,在此人毫不猶豫的一刀反撩之下竟然頃刻窮絕,李逍遙不禁懼意又回,拉著靈兒翻滾急退,那人正要策馬追斬,突覺戰馬前傾,竟爾翻倒。這時他才看到另一段馬軀倒于身後,原來李逍遙剛才已將戰馬攔腰分削,坐騎後臀連著兩蹄早翻在一旁。
趁那黑氅騎者被這一劍所阻,李逍遙急忙再揮湛盧,催激真氣,使出亂劍訣之“無力回天”,斷石裂地,蕩起大片驚塵,登時湮沒了後邊幢幢而閃的蹄聲和人影。趁這間隙,讓那莊丁吳白馬負起楚狂生,在兒歌聲中,各自逃散。他和靈兒惦記著丁情猶在莊內,展開身形,飛也似的往里急奔,一路尋找。靈兒想著他它剛才死里逃生的險情,俏臉煞白,嬌喘未定,听見李逍遙問︰“後邊是啥聲音?”她留意了一會,暗覺似又多了另一撥相反方向來的馬蹄聲,但不能確定來的是不是同一撥人馬,待到一陣陣兵刃廝拼之聲傳來,兩人不禁對視而想︰“奇了!怎麼會有另一群騎馬的人來這兒混戰起來?”此中緣故原非他們這等局外之人所能窺測,既不明白,便先不去亂做猜測。眼下單是尋找丁情,就已足夠煩惱。
李逍遙又問起一事︰“剛才你的仙術怎麼又不靈啦?”靈兒懊惱道︰“有時總是這樣的!”其實另有一層她猶未想到的緣故,只隱隱覺得那黑氅騎者身上似有與她同一淵源的神秘氣息。李逍遙更想不出,只是心有余悸的道︰“那家伙刀法好生厲害,而且夠狠!每一刀都是想也不想、看也不看,隨手這麼一撩,咱就沒招了……對了,非但沒見識過他這等撩一撩要人命的刀法,連那種怪刀的形狀咱也是頭一回瞧見。你識不識得那是啥刀?”靈兒腦中飛快翻書,加之剛才印象深刻,心中已自猜想,蹙一蹙眉,沉吟道︰“好像是……是蠱苗刀!”李逍遙又不解了,“啥?”
靈兒只得解釋道︰“是苗族野戰用的戰刀。”李逍遙心頭一凜,隨即又覺難以相信︰“苗人?那家伙不是北邊來的韃子騎兵嗎?怎會是苗人?不會是老姬一伙吧?”這一連串的疑問,靈兒心思再怎麼聰慧剔巧,一時也無從回答,只覺若然那黑氅騎者是苗疆霧月教中人物,又怎麼會扮做北國游騎之狀?
李逍遙回想那天遇到姬靈通一伙,不安的道︰“咱們得小心些,老姬那伙人又來了厲害的腳色,可別就在附近!”靈兒也從他口里听說了蠱派高手再次露面之事,雖然她沒遇上,但想起姥姥以及一班道姑的慘死,心情自是不好。幫李逍遙吹掉眼里的沙子之後,她蹙眉悶想一陣,說道︰“我是不會跟他們走的,逍遙哥哥。”
寨柵內一片雜亂,煙塵被風沙吹得四處飄散,不但遮掩了他兩人的身影,便連辨路也昏朦不清。李逍遙一路見有死尸,身上血仍未已,顯然是剛遭殃不多時,因沒看到林月如露面,他心里難免驚疑︰“小烈火奶奶卻是上哪兒去了?”拉著靈兒一路急奔,突見前邊倒了一人,肩背猶自聳動。近前一瞧,雖不認得,看樣子也是“俠客山莊”的,正好揪起來打听︰“你們莊里到底出了啥事兒?林月如呢?”那人頸側中了一箭,貫穿腦後,眼見是不活了,咯血道︰“磨……磨……劍……堂……”一口血沫嗆將出來,靈兒施救不及,這人先已咽氣。
“什麼磨磨磨劍堂?”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眼光觸及那支蛇形鐵箭,卻是聞所未聞,-舌道︰“這是啥箭啊?彎彎曲曲地戳進去,傷口左近的血管全保不住,想不死都難……”靈兒見他用手攥住箭尾,硬是要拔出來瞅個明白,她卻瞧出那蛇舌狀的箭頭其光幽碧,血跡變黑,顯然有毒,忙道︰“這是毒箭,別踫它!”李逍遙心中打鼓,便欲縮手之時,煙塵中突然竄出兩人,未及奔近,惶聲大叫道︰“馮衡師兄!”
李逍遙轉面望時,其中一人倒退幾步,瞪著他攥箭的手,驚怒交加道︰“狗 ,你……你殺了馮師哥!”聞聲識人,李逍遙一下想起︰“這個是青竹叟。”另一人背著一個傷者,瞪著李逍遙的臉,認將出來︰“這小 我卻見過!他……那日他伙同傲家小娘兒害死了我師父,今兒他又帶著韃兵來害咱們了!”李逍遙一怔之下,卻想不起後邊這人便是宋別離的門下,名叫才八斗。
他不由得摸了摸臉頰,剛才靈兒替他吹去眼里沙粒之時,順便用她所帶的香帕拭干淨了他的臉,是以那才八斗一見之下便即認了出來,登時想起殺師大仇。青竹叟拉住才八斗,說道︰“快逃,免被殺人滅口!”李逍遙未及解釋,那兩人轉身便溜,才八斗邊逃邊叫︰“小漢奸,有種到姑甦來,到時看你怎麼死!”
李逍遙哪有心思理會,拉了靈兒之手,說道︰“尻!你瞧這世界多麼瘋狂……”但卻有意朝那兩人逃走的方向躡隨而來,心想︰“這當兒前門外頭正有廝殺混戰,他們兩個多半是往莊後逃去,跟著他們便能尋出名堂來。”不出所料,那兩人逃進一處隘口,李、靈二人剛追過來,前邊兩處石丘現出人影,弓弦聲響,靈兒立時察覺,把李逍遙拉開,兩人仗著身法快捷,閃到岩石背後,剛才所立身之處插了一大叢箭。
谷隘左邊石丘上有人喝道︰“什麼人擅闖山莊重地?”青竹叟在前邊大聲答應︰“是我們,快封住隘口,有歹人追來了……”高處那守候之人拿旗一揮,放青竹叟、才八斗逃入,李逍遙拉著靈兒正要跟進,不料上邊又放下箭石,那守隘之人叫嚷道︰“放著我‘後庭飛花’平誨在此,教你們半步也進不得!”李逍遙心下冷笑,把靈兒縴腰一挾,展動身形,颯然掠飛而過,仿佛一陣風也似,正是玄衣秘術小試牛刀。那伙守隘之人只覺眼前一晃,什麼也沒看見,雖已彎弓搭箭,卻均瞠目結舌,不知該射何物。
穿過隘口,不過瞬息之間,李逍遙腳不點地般的掠出十數丈開外,眼見得谷地荒蕪,林木皆禿,卻有一片木屋成群,圍成空心之圈,中間有塊空地,築一草堂。牌子上寫明了是“磨劍堂”,四邊牆壁掛滿竹簡,張貼各種市面上不見有售的俠客傳記,體裁各異,有宋元話本,有唐人志怪,有五代驚奇,更有游俠列傳。不知什麼人進來縱火,草堂木屋皆在大冒焦煙。李逍遙先前只道此處必有大群好手恭候著他,哪料竟看到一派殘敗之象,不禁暗異︰“發生什麼事兒啦?”待得更靠近些,耳听幾聲兵刃交擊之聲,勁風非同尋常地猛烈,似是有人正在激斗。
靈兒只听得一听,便即說道︰“其中一人是修五俠。”李逍遙卻沒這听音辨形的本事,曉得靈兒顯然是有異稟的,也不奇怪,但感不解的是︰“修老五剛才還在外邊,怎麼眨眼間就溜到里邊來了?”轉念一想,修劍痴念念不忘要救出丁情,自然要不遺余力尋到這兒,既擺脫了楚狂生的糾纏,此間再無別人能攔得住他。
“修老五既然在這里跟別人大打出手,想必他已經找到丁大哥了。”李逍遙心頭暗喜,正要飛奔進去,靈兒卻面有憂色,低聲咕噥了一句︰“修五俠的劍法似有些急亂。”李逍遙知她向來惜言如金,話雖不多,卻最是言簡意賅,每當形格勢禁之際,總會留意她有無不祥的預感。听言之下,又瞧出她蛾眉蹙起,目籠憂患之意,似乎嗅出了他所不能覺察的凶險氣息,他不禁心想︰“難道老修遇上了勁敵?會是誰呢?”被靈兒提醒,雖說先有了防備,腳步卻絲毫不緩,但听得幾聲呼喝,柴扉兩旁寒刃交叉劈落,原來草堂前邊院子有人埋伏,李逍遙剛到門口,迎面便是兩道急落的刀光!
刀勢封堵雖疾,卻劈了個空,颼一聲響,那兩人剛覺不對,驀覺衣風掠面,恍見有個影子從頭頂高躍而過,快速之極的縱到了草堂的茅蓋頂上,但當轉面回望,卻又沒瞧見屋頂有影掠過,只有幾根干茅草飄飛在那兩雙急促尋視的眼簾里。
砰一聲響,後窗撞開,風入草堂,四壁垂掛的許多白色長布一陣飄舞,每塊布上均留墨銘志,或書“無所懼”、“無所動”、“無所欲”;或寫有詩句,諸如“結發未識事,所交盡豪雄”、“卻秦不受賞,擊晉寧為功”、“脫身白刃里,殺人紅塵中”、“當朝揖高義,舉世稱英雄”這等豪言壯語。中堂大書一個“劍”字,墨跡深嵌牆壁,銀鉤鐵劃,筆勢縱橫。“劍”下卻供一案,並無神 宗牌,只擺一塊粗大笨重的磨刀石,旁邊有個磨禿一端的鐵杵。
這便是“磨劍堂”,磨的卻是如此粗大的一根鐵杵。屋內煙霧彌漫,光影昏暗,原本那些人正在觀斗,倏聞後窗磕響,其中數人轉面回望,只見草堂里多了一個大眼亂轉的小辮孩兒,年紀說小不小,也還沒大到足以引人注目。但當這少年身前幾條白布飄蕩而開,好些目光立時射向他腰間斜插著的一口斷劍。
“湛盧!”隨著幾聲驚呼,數道黑影急欺而來,紛紛探手來奪李逍遙腰間的寶劍。
這一霎間,李逍遙也吃了一驚︰“這幾個身手了得,卻是打哪窟窿冒出來的?”他所習練的“飛龍探雲手”時日雖短,但因投合天性,又時常演練不怠,委實已有幾分足以自得的火候,可是當下向他欺來的這幾人出手之快速精妙,卻半點不遑多讓。難免教他一時不知所措,那幾只手來自不同方位,家數各異,目標只是湛盧寶劍,但這般齊抓下來,李逍遙登時沒了閃避的余地,驀地里一根雨傘從他身後伸出,噗的張開,傘面飛旋,暗含水月宮玄幻莫測的“霧里看花”奇招。那幾人手剛觸到傘面之上,如遭巨力反彈,頓時身軀劇震,慌忙後躍,縮手不迭,眼光齊望,只見雨傘乍張即收,大眼少年身邊多了個靈氣逼人的縴秀少女,雖做男孩裝扮,卻掩不住那滿身嬌美無限之氣。
李逍遙知道靈兒使的手法,不由在她耳邊悄問一句︰“這次怎麼不念‘天官賜福’了?”靈兒小嘴微抿,低聲答道︰“最要緊是心里得念。”那幾人自忖手段老到,哪料竟然莫名其妙地在這嬌滴滴的小姑娘跟前吃了虧,又不明究是如何給她震開,一時哪敢再次貿然上前,免得徒招他人所笑。
昏暗中不知是誰叫了一聲︰“俠王府的湛盧寶劍怎會在這小廝身上?”先前李逍遙躍進來時,磨劍堂里尚無半數的人轉面望一眼,待听此言,投過來的目光又多了七八雙。李逍遙卻顧不上理睬,眼見地上躺著幾個氣息奄奄之人,鼻際嗅到一些飄在風中的血腥氣,他低目掃掠,認出昏臥不動的人里赫然竟有那“姑甦三奇”在內,登吃一驚,記得那日為救丁情,與這三個怪俠打了一架,半點便宜也佔不著,反被點倒,至今仍為這三人的怪招所懾,自忖不易抵敵,一路趕來的時候便在尋思對付之法。哪料一進來就看到“姑甦三奇”昏迷在腳下,李逍遙搔了搔頭,大覺意外,但想這三人既也在此,丁情多半不會在別處。
“姑甦三奇”旁邊蹲一老兒,正是那黑頭老六,讓兩個小徒弟幫忙施藥潑水,搶救了半天,這時“弈俠”江南棋、“琴俠”高拙音已微有些氣息透出,只那“戲俠”蕭放歌仍無醒轉之象。李逍遙見有個黑袍道士幫黑頭老六救人,手法看來遠較他更見洗煉,用的亦屬不為多見的還丹,心下甚奇︰“這是哪個山頭的居士?”忍不住站得近些,探頭瞅見蕭放歌的衣襟被那道人解開,瘦骨嶙峋的胸脯上留有一道淺紫色的掌印。
再看另外兩人身上亦有這等狀的掌痕,江南棋所中掌的部位是在頸側靠肩窩之處,斷了鎖骨;高拙音卻是後腰中掌,兩人雖有呼吸,但卻低難察覺,面如金紙,汗光淋灕。黑頭老六邊跺腳邊叫苦道︰“龍老大是這般,沒想到這里又有三位兄弟被人打成半死不活!”李逍遙見靈兒面有不忍之情,妙目向他望來,似在求懇。他點了點頭,心想︰“救人要緊。且看看靈兒手段高明,還是那黑衣道人了得?”其實那道人已顯得束手無策,雖施了藥,卻無法把人救活。靈兒得了許可,便即蹲過來察看那三人傷勢,腦中尋思該從何處下手,並不在意那道人疑慮的目光正瞧著她。
這時兵刃交擊之聲又響了一下,輕叩則消,勁風忽急忽緩,時有時無。李逍遙心中暗異︰“打了好一會兒,怎麼只發出兩三下兵刃相交的聲音?難道那些招式全使在虛處?”穿飄晃的布幔間隙,踏前幾步,猶未看清劍光中那兩個人影,卻見中堂那幅巨大的“劍”字前邊悄立一人,面牆微喟一句︰“好輕功!”
李逍遙轉臉之際,突覺那長身玉立的背影仿佛一道侵凜出鞘之刃,寒意絲絲剔骨,透髓而入。他不禁全身涼颯颯的冒出冷汗,暗覺此人似曾見過,但卻想不起來。牆邊另有一妙齡道姑,含情脈脈地凝視著那銳氣逼人的身影,渾忘了身外的一切。李逍遙一怔之下,認了出來,訝然的叫了一聲︰“于……于姑娘?”
那小道姑正是于文鳳,三寶顏一別,不料在此相遇。李逍遙見她安然無恙,心中不勝歡喜,只道于文鳳見到自己亦會大喜過望,急想︰“放著靈兒在此,若是于姑娘對我做出親熱表示,我得巧妙避開,免得不好意思……”哪里想到連喚兩聲,于文鳳才勉勉強強地答應了一聲,眼光卻只凝在那青年男子的身影之上,並沒在意旁邊站的是誰。
李逍遙尷尬之余,正覺奇怪︰“于姑娘怎麼好象沒看見我似的?是中了邪嗎?”看見于文鳳眼里只有那俊朗男子,卻視自己有如無物,他不免慍然又想︰“哇,怎麼說變就變嘛?該不會是中了妖人的‘帥哥降’吧……”忽听一聲歡叫︰“遙遙!”李逍遙轉面瞧見一個亂發如魅的女子蹦跳而來,張開雙手,作勢欲撲,他認出是沈瓔瓔,慌忙轉頭就溜,口中訴苦不迭︰“別叫人家‘咬遙’嘛!”
沈瓔瓔正要來擒,卻見李逍遙避到了一個俏生生的少年背後,那人抬起清靨,朦朧中有如璧光輝映,滿堂皆亮。沈瓔瓔被靈兒那雙俏目一望,頓時眼前眩然,目瞪口呆,驚想︰“世上怎會有這等絕色之人?”半天回神不得,迷迷糊糊地听見旁邊有一人深情地叫道︰“瓔瓔!”不必轉頭去瞧,便知是那追求她多年的墨近朱。
李逍遙躲到靈兒身後,暫時松了口氣,見沈瓔瓔被她容光所攝,渾忘來纏,便放心地望向場中相持不下的兩個身影,耳听得一個遒勁的話聲回蕩四壁︰“修五,听聞你的舊同門厲風行仍要找你算當年的老帳,以你今時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何必還為丁情如此拼老命呢?”話聲震入耳鼓,腰間湛盧嗡然回應,李逍遙不由微微變色,心道︰“這卻是何人?內力如此強勁,老修和我的內力加起來恐怕也不及他!”
手按湛盧,看那說話震撼屋宇之人,卻是一獨眼大漢,身披頑狼鎖甲,頭發奇短,方額寬顴,面頰上疤痕密布,乍然被他那只凜凜悍狠的左眼一瞪,任誰都會不禁心生悸然之感。然而與修劍痴對峙的並非此人,而是一個禿頭瘦子,身穿一件華麗袈裟,外罩一副護胸鎖甲,露出半邊肩臂,肌肉虯結,使一口寬刃長劍,法度森嚴,既似戰將又透出高僧氣派,與眾不同。旁邊有識得的指點著說道︰“釋武宗不愧為當今少林派最正宗的武學淵源!三年前佛笑痴力挫真武教玄一道長,已然改寫‘真武七玄’與少林派百戰不敗的歷史,如今他師弟一嗔禪將重入江湖,達摩劍對蜀山劍法,此戰若勝了修老五,釋武宗必將再次改寫神話!”李逍遙不禁問︰“你是說哪個?”那觀斗之人白了他一眼,譏嘲道︰“沒長眼嗎,小子?連一嗔禪將也不認得?不認得一嗔禪將也罷了,連楊叛也不識,那你就太不配出來混了!”
李逍遙搔腦袋,笑道︰“哪個是楊叛哪?”那觀斗之人望著獨眼大漢手駐之劍,贊道︰“昆侖派雖遠在西陲,當今江湖有誰沒听說過一代劍王姬軒轅大師門下三位高足的豪強事跡?這位楊叛楊爺便是昆侖重劍的傳人,因與大師哥季秋堂不和,早投了關東強雄,為遼東第一猛將,號稱‘一劍鎮關東’,實是當今武林不可多見的高手……”李逍遙心道︰“怎麼又冒出這麼多‘高手’啦?可是數來數去,真能讓人記得住的還不就是那幾個?看來這年頭還真有一些會賺吆喝的,找些‘托兒’在那吹,要不然就自己換身馬甲出來吹自個兒……”瞅著旁邊這人亦是身著關東服色,散發羊羶氣,果然似是一伙。
忽然又听到兵刃交磕一聲,那一嗔禪將原本同修劍痴相距七八步遠,各自緩轉長劍,慢悠悠地使著劍招,哪像交手?但每過片刻,兩人的劍光同時加快,一嗔禪將晃身欺近,與修劍痴急驟交拆了幾招,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沒等看清,兩人身影倏地又分開,一嗔禪將晃回原地,仍與修劍痴相離甚遠,攻勢雖少,每一次進擊卻都威力遞增。修劍痴卻始終立于原地,背靠木柱,一只手握劍,另一只按在某個人的腦袋上。李逍遙只道那人便是丁情,定楮一瞅,竟是楚香玉!
修劍痴臉上仍扎著那條布巾,裹住雙目,面孔微低,竟只憑听風辨形使劍過招,退無可退,只守不攻,隱然處于下風。李逍遙不禁暗想︰“不是吧?修老五怎麼恁地托大?那一嗔禪將打扮雖不倫不類,我瞧他的達摩劍好得很哪,比起楚大先生亦是只高不低。修老五跟高手過招還把自己眼楮蒙上,而且一只手還扣著人質,這不叫痴,簡直是狂到瘋了!”因想不明修劍痴的用意,蹙眉納悶不已︰“他活膩啦?”
一嗔禪將也覺疑惑,再次欺身來斗,卻只沖到相距三五步之處便不多進半寸,悄步躡足,緩緩運劍,風聲不起,修劍痴果然判斷失誤,劍招變換之際微一遲疑,一嗔禪將就勢把劍伸到他脅下。李逍遙起初也不明所以,但見修劍痴竟不察覺,面孔微偏,似在留意身邊究是哪個方位發出動靜,這時楊叛也已看出端倪,突然朝左邊振動衣袖,風聲颯響。
以修劍痴的武功造詣,等閑之人絕難在他面前全然隱去聲息。可是一嗔禪將竟能悄立于他身後,而不被察覺。李逍遙一愣之間,突然看出一嗔禪將步法宛如魔貓夜行,似乎使了一門迷蹤身法,虛虛實實,隱身于修劍痴右側一排從梁間垂遮而下的布幔之後,修劍痴但覺白光朦朧,竟看不到。楊叛目露詭詐之色,斗地振袖發出一聲微響,引得修劍痴驟然轉身,自行將胸脅撞向一嗔禪將的劍尖。
李逍遙忍不住叫道︰“左脅……”話聲甫出,噗的一聲響,楊叛怒道︰“多嘴!”甩來一道勁風打在李逍遙胸前,雖然李逍遙運起“真元護體”,但究是火候不夠,胸口驟感大石壓砸一般呼吸立滯,眼前金星亂激。靈兒在一旁幫忙救人之時,亦時刻留心李逍遙身旁的情勢,見那獨眼大漢甩袖蕩擊,她連忙暗喚“金剛咒”,哪料竟會毫無效驗!
靈兒吃了一驚,抬眼掠見白幔間那僧將拈指垂眉之影,四周更有幢幢人影各透詭譎氣息,當她再次喚咒之際,倏感心口仿佛被針刺入,一時劇痛欲眩。
“老子有雲,”中堂那面牆前悄立之人負手微吁,雙目看字,並不回頭旁略,自顧說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李逍遙胸膛陡遭劇震之時,尚且心存僥幸,只道靈兒必以“金剛咒”幫他化險為夷,怎料靈兒咒法受人禁制,也自有意想不到的麻煩。他眼前仍然金星亂冒,手腳頓無知覺,如墮夢魘之窟。楊叛本想發力將這少年摔到牆上,眼光觸及他腰間所別的湛盧寶劍,心念一動,探手便要來奪。
此時李逍遙自身尚且難保,豈護得住佩劍不失?
但就在楊叛五指探落之際,一道袖影從李逍遙背後晃來,纏住手腕,拉了開去。楊叛攫爪抓空,怎可甘心,陡地離座而起,欺身發掌,仍要來搶。但見一個黑袍道人從那少年身後閃到前邊,袖影翻處,以掌相迎。雙手急驟一交,黑袍道士腳下數塊地磚震蕩而起,上身向後一仰,口中贊聲︰“好霸道的掌力!”楊叛催掌勁推,但覺去勢膠著,不由得哼道︰“原來是武當綿掌!”勁道猛推,催到六七成,全似鐵打棉球一般不著實處。黑袍道士哈哈一笑︰“你這樣是推不倒我的!”後仰的上半身猶如彈筋一般颯然前趨,掌勢乍收即送,所承大半力道悉數奉還。
李逍遙猶未踉蹌站穩,楊叛那粗大的身影有如甩飛石般地倒射而回,落坐先前那張椅上。黑袍道士只是上身微搖得幾下,寬袂未移半分,白幔後一禿頂老叟面容稍現即隱,垂手悄立牆影之中,懨聲道︰“玄一真人功力精進,可謂今非昔比。”李逍遙心念一動,眼望那黑袍道人,不由又驚又喜︰“這不起眼的老道竟是玄一真人?”腦中想起有一首童謠是這麼唱的︰“龜蛇斗,真武現;七子庇襄漢,玄一傳帝缽……”
真武教七玄之首的“丹陽子”玄一真人,正是當今武當掌教。先前他蹲在靈兒身邊抓耳撓腮,對“姑甦三奇”的傷勢束手無策,非但毫不起眼,更不免讓李逍遙小看了這貌樣平庸的道人。誰知他竟然是武林泰斗,這份錯愕之情自是無以名狀。
玄一真人卻只搖頭而笑︰“少捧我,大家都知道武當七玄之中,數我最不濟。當個掌教,不過是論資排輩罷了!”李逍遙不禁唏噓贊嘆︰“哇,你老人家的謙虛真是令當今無數小輩汗顏……”大眼一轉,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那個禿頂老兒不是你請來的‘托兒’吧?”心下猜想︰“或者是他某個師弟換了馬甲跑來這兒吹噓自家人?”
玄一真人拿牙簽掏耳,眼光卻瞪著牆影下那禿頂老叟,笑道︰“老蒼龍,就算是‘托兒’,那也不是來托我的。我沒說錯吧,老蒼龍?”李逍遙不禁問道︰“老蒼龍是哪顆蒜?怎麼我沒听說過……”玄一真人笑道︰“老蒼龍嘛,就是八百龍這堆蒜里邊最大的那一顆。•不 ?”李逍遙舌頭伸出來卻縮不回去,不得不用手塞回嘴里,咂咂有聲,驚道︰“那不就是八百龍的龍頭老大?”正發怔間,見有一個披麻袍之人悄然從門外閃進,向牆影中那個垂頭喪氣的禿頂老叟躬身稟報︰“老龍頭,外間火勢已然遏制。”李逍遙張嘴難合,作夢也想象不出“八百龍”這個最神秘可怕的殺手群里竟由這麼一個病懨懨的矮瘦老頭執掌權柄,只愣得撟舌難下,回想先前屢在八百龍狙擊之中九死一生,豈無余悸?驚駭之下,心下忽生疑問︰“怎麼會有武當派和八百龍的老大們出現在這里?其中到底有何驚天大圖謀……”
血星點點似紅梅落瓣,這時眾人皆听到利刃裂衫之聲,目光轉向修劍痴身影之上。只見他以劍尖抵地,撐住搖晃的身軀,脅下血染衣衫,李逍遙吃了一驚︰“修五俠還是挨了那一劍!”正要搶身相扶,玄一真人突然悄悄扣住他手腕,登時半身僵木,動彈不得。李逍遙正驚疑間,突听修劍痴提聲說道︰“我雖然看不見,亦知此間來了不少高人。可我既然來了,就得把丁情從這兒帶出去!”
李逍遙眉頭不禁一蹙︰“看不見?”楊叛紅著眼瞪了玄一真人半晌,慢慢喘過氣來,听了修劍痴之言,轉面冷哂一句︰“你已瞎了,自己都未必能活著走出去!”李逍遙登感吃驚,定楮瞧時,修劍痴微仰的臉上果然有幾條細細的血絲從裹眼布巾里淌落。這一霎間,李逍遙幾難相信︰“修五俠怎麼可能被人刺瞎?”
修劍痴仍以一只手按在楚香玉頭頂,渾似不覺雙目的痛楚,噓然道︰“有機會我要問問林天南,如今的‘俠’是否也已學會了不擇手段,甚至偷襲暗算!”楚香玉面色慘白,兀自申辯道︰“剛才你跟我大哥拼命,手足情深,我……我幫他喂你幾針沒……沒什麼不對!”李逍遙這才明白,修劍痴在與楚狂生對峙之時為何突然離開,心下猜想︰“那時楚二這廝乘亂偷襲,修五俠被風沙迷眼,又在專神與楚大這等勁敵正面放對,竟被毒針乘虛而入,傷了眼楮!想是他驚覺之後,捉了楚香玉,逼這 子帶路來救丁情……難怪修五俠即便在與一嗔禪將斗劍之際,也仍然扣住楚二不放,必是還沒找到丁情。”
修劍痴背後突然閃來一道急甩的寒光,雖是猝襲,卻先叫喚一聲︰“斷你一臂,救我兄弟!”李逍遙心念急動︰“尻!是楚惜刀……”下意識地便要掏劍阻刀,卻忘了脈門仍受玄一真人所制,急動不得。噗一聲響,黑袖翻處,拍出一道輕飄飄的劈空掌,玄一真人嘿然道︰“好刁的刀!但你不該叫這一聲……”掌力送出,後發先至,楚惜刀有如斷線紙鳶摔到柴扉之外,立時被那兩個守候門旁的八百龍刀客點穴拿住。
李逍遙的嘴巴又張開而合不攏,心頭怦怦而動︰“今兒真是開眼了!傳說中的劈空掌都被我見著……”玄一真人收掌隱回袖中,奇快無比,渾似未曾動過手,面對一雙雙投射而來的目光,他只微微一哂︰“他既然懂得先叫一聲再出刀,那就不該起偷襲之念。”李逍遙再忍不住,探嘴到這道人耳後,小聲問道︰“有沒考慮過收徒?”玄一真人以簽剔牙,笑道︰“這年頭誰敢亂收徒弟?許多年輕人只知逞強好勝,為求出位,不講江湖道義!保不住徒兒不害師父這等倒霉,這也還罷了,再說收徒有多麻煩?我師弟玄機就收了個性如劣馬的女徒,到處 他惹事,仇家天天上門,搬到深山還不得安寧……”嘆了一聲,搖頭不已。
李逍遙听有女徒,登時表露興趣︰“玄機前輩還肯多收一個麼?”玄一真人笑道︰“這要看林月如肯不肯多要個似你這般矬的師弟。”李逍遙一听頓時縮回腦袋,搖頭道︰“算了,當我沒說過。”心下暗思︰“幸好沒糗到去當林月如的師弟這麼丟人!”
修劍痴仰面之時,裹眼布巾上針光熒然,李逍遙瞧得分明,不由暗憂︰“楚二的毒針戳傷眼楮,耽擱時辰稍長,只怕毒絲鑽顱。就算解得毒,修五俠這雙眼難免也保不住!”修劍痴說道︰“玄一真人,謝了!”玄一真人知道他指的是剛才出手相救之舉,拈起牙簽掏耳,哈哈一笑,說道︰“我牛鼻子是修道的,不懂什麼是‘俠’。我也習武,初衷卻只是為了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人世間紛爭太多,徒傷意氣,老道覺得有損無益!”修劍痴冷冷的道︰“可你已經介入了紛爭!”
玄一真人笑得頗有幾分無奈︰“人活在世,真的是很難避開一切風風雨雨!我之所以到此,只是順路來看看我那女師佷,受她師父所托,要帶她回家去,省得在外邊跟一些不務正業的小子招是生非。剛才出手打人,實是多管閑事的老毛病又犯了……”李逍遙正要問月如在哪里,楚香玉突道︰“玄一真人,你既是來幫忙的,怎能反助修劍痴?瞧他把咱們這兒攪成什麼樣了……”玄一真人白眼一翻,話聲驟轉嚴厲,問道︰“你毒針的解藥是自己拿出來呢,還是要老道找你師父要?”李逍遙眼望楚香玉,不料楚香玉也朝他望來,說道︰“解藥……解藥被這小子偷了,問他拿罷。”玄一真人微微一怔,轉面朝李逍遙瞧來,李逍遙心下懊惱︰“那時這廝挾持于姑娘,還用毒針傷她。解藥全施用在于姑娘身上了,哪有剩的?”
但終是不能眼看著修劍痴毒性入腦而見死不理,趁這老道手指稍松,李逍遙急欲掙脫那只被扣腕的手,以便過來幫修劍痴察看眼傷,玄一真人卻又拉住了他,五指扣脈不放。李逍遙空有一身內力,卻因神門關隱患未除,難以悉數發揮盡致,被這道人制得半身僵麻,動彈不得,不禁又急又惱,問道︰“為啥拉住我不放?”只道這老道也有異心,難免擔心湛盧劍保不住,玄一真人卻正色道︰“不要過去!修老五身旁凝聚的劍氣可不長眼楮……”李逍遙哪里肯信︰“哪有劍氣?他真要有這麼一股劍氣護身,怎會被那和尚所傷?剛才要不是你,他不早被楚惜刀‘掛’了?”
“事實是,”玄一真人嘆道。“剛才若不是老道出手及時,那獨臂小子便真的‘掛’了!”
李逍遙不覺移目望向這游戲風塵般的黑袍老道臉上,又隨著他的目光瞧向白幔間隙,達摩劍斜插于地,但見一嗔禪將面前那條寫有“莊生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字句的白布隨風截落,斷處齊整,露出一嗔禪將那張愕然不能置信的面孔。玄一真人澀然道︰“莊子說,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修老五將計就計,寧挨一劍,引得一嗔自露行跡,墮入他凝守以待的無形劍氣之網。似此取勝之道,大概已超脫了武功招式的界限,斗的是意志和決絕。單憑今日這一劍,足以教人明白當年蜀山群俠在劍門關為什麼沒能堵住修劍痴……”
直到李逍遙看到一嗔禪將脖頸那條環繞一圈的血痕從無到有,驟然濺射殷紅奪目的血霧,他才斗地一驚而省︰“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就結果了這少林派高手?”一嗔禪將怦然倒地,現出身後一塊血星斑斑的白布條幅,筆墨狂放,寫的是“天下無敵”四字。
玄一真人垂注良頃,嘆道︰“這樣的劍法雖只一招,隱然已有莊子所雲‘天下無敵’的意境!”李逍遙心下驚詫莫已︰“啥劍法這麼了不起?”老蒼龍那張枯若無肌的面上竟也微有動容之色,啞聲問道︰“莫非是傳說中的‘聖靈劍法’重現人間?”
李逍遙心念一動,不由轉面瞧向靈兒。但見她俏面不知為何竟無一絲血色,蹙眉垂目,隱有忍痛之態,雙手虛按于江南棋、高拙音兩人面門上方,柔腴白嫩的手背一直止不住地顫抖。李逍遙曉得她在施法挽救“姑甦三奇”的性命,卻想不到如此辛苦,而那三人並無復甦跡象,靈兒頭上已有裊裊淡氣升起,珠汗盈額,緊抿的嘴唇嫣紅漸褪,看樣子絕難支持下去。李逍遙憂急之余,亦覺奇怪︰“記得那天好象看見九戈龍神死狀也似這般,中掌的部位是在臉上,其色發紫,不知是什麼人干的?姑甦三奇既成了這般,料想他們在此間遇著了那人,靈兒這麼辛苦都救不醒他們,到底是怎生厲害的一門掌力呀?”玄一真人亦然蹙眉不明,以他身為武當掌教的見識閱歷,居然也同李逍遙這等初出茅廬的小輩一般揣思不透,看不出這種紫色的掌印究屬何門何派,眼光不由地轉向老蒼龍,嘿然道︰“一別數年,不想閣下練成了一門新創的武學,實屬可喜可賀!”
老蒼龍冷言道︰“這不是你們武當綿掌所為麼?”玄一真人笑道︰“掌印發紫,分明屬于專精陰柔內力之人所留,而且掌淬寒毒,並非武當門人所屑于一顧。老蒼龍真不愧是關外頭號‘冷面笑匠’,隨口一言就涂得老道滿臉黑灰。”但想老蒼龍向來說一不二,從他臉色上看來,顯然也感疑惑,既是如此,料來並非“八百龍”所為,可是轉念一想︰“不過八百龍好手如雲,家數各異,就算老蒼龍否認是他干的,也許是他別的手下……”眼光投向那個負手悄立的青年男子身影,心中懷疑,試探地問了一句︰“還沒請教這位是?”
老蒼龍以下,垂布掩映中一干身著遼東服色的人均轉望那青年男子,雖仍直挺而立,神色間對這一身銳氣的男子竟都掩不住恭敬服從之情。這青年男子原本是在看字,不知何時目光已轉到另一邊,盯住一個俏麗的身影,視旁人宛若無物。玄一真人心中不快,暗覺此人年紀輕輕,卻未免太過倨傲,只見剛才那個吹噓楊叛的關東漢子走將出來,畢恭畢敬地向那青年躬了躬身,轉過臉來,昂然說道︰“此是我們少主人,尊諱耶律強鋒的便是!”
李逍遙腦中一陣鑽痛,隱隱約約想起一些︰“對了,瞧我這忘性!好像在蘭陵渡同這貴少打過交道噢,後來腦子變成漿糊,搗啊搗的就搗沒了……”玄一真人微微地嘿了一聲,猶未發話,但听門外傳入一個暗啞之聲,說道︰“耶律強鋒又怎麼了?這里是俠客山莊的磨劍堂,不是關外的黃龍府!”話聲未落,一干“八百龍”的人已然變色。院中 砰、 砰兩聲大響,先前守著柴門的那兩人跌將進來,楚惜刀被人救起。
李逍遙隨著草堂里眾多目光望將出去,只見一大群灰頭土臉的人簇擁著幾個衣著不俗的男女涌進門來,其中還有抬椅的,君天坐在椅上氣忿地掃視滿屋里的不速之客,只當瞧見玄一真人的時候,眼光才緩和下來,叫了聲“道長”,然後瞪著耶律強鋒,質問道︰“閣下不請自來,不知有何指教?”
李逍遙心道︰“君天這幾句話說得倒有點兒氣概了,想是來了硬手撐腰的緣故。”望見君天等“俠客山莊”子弟身旁多了幾個氣度不凡之人,其中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手柱一桿三尖兩刃刀,刀桿甚粗,黑黝黝的顯得頗為沉重,李逍遙暗忖︰“少說也該有二三百斤吧?這阿姨還真是力大哦!”這婦人身後站著閻文亮、歐陽平復兩人,卻是先前見過面的。另有三人顯得面生,左首是個滿臉白斑的中年漢子,背後掛著一口刀,右邊則有個大鼻老漢,雙手粗若蒲扇,一瞪眼便即精光亂射,教人凜然。中間卻有個持折扇輕搖的老公子,眯眼微笑,悠然自得。
李逍遙自是不識,也沒人顧得上理會他。那幾人看到玄一真人在此,無不驚喜廝見,玄一真人逐個瞧去,哈哈笑道︰“你們這伙快要過氣的老江湖全冒出來啦?”眼瞅著那婦人,笑道︰“好個刁嬤子,嫁了燕壘生做掌門夫人多年,怎麼又拎出這口二百來斤的招牌家生了?”那婦人扭臉作嗔︰“什麼刁嬤子?還是叫我本名刁盈來得利索些,他雁蕩派的師娘有啥當頭?”那滿臉白斑的大漢張大嘴巴傻樂道︰“娘子,好久沒听到你自報閨名了!”李逍遙想︰“原來這笨頭笨腦的大叔就是雁蕩派的當家人。”腦中想起死在蘭陵渡的關鳩,記得他似乎便是雁蕩山里出來的。
大鼻老漢卻瞪著玄一真人,怒道︰“牛鼻子,這麼多年的老交情,你該先跟老漢打招呼才對!”玄一真人笑道︰“阿閑頭,我如今做了掌教,可不想再被你拉去看什麼‘尼姑思凡’之類戲了。哈哈,你另搭票友罷!”大鼻老漢搖晃腦袋,聲震屋梁的訴苦道︰“看了這麼多年的戲,沒一出比咱攢當年瞧的那一部‘思凡’夠味兒,你說有多苦?”玄一真人道︰“不是呀,最近有一出‘水漫金山’不錯!”大鼻老漢登時來神︰“在哪兒演啦?”玄一真人未及作答,那搖扇不休的老公子插了一句︰“你記錯了戲名兒罷?該是李求歡演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扮許仙那個是名角兒任求其,最近走哪兒就跟哪兒挨打……”折扇一指,訝然瞪住李逍遙,說道︰“瞧,這愣頭小子倒有七八分像了!就跟台上那該死的許仙一個德性……”李逍遙不由惱道︰“你拿著斯文扇扮公子哥兒,還說我像許仙?”刁盈道︰“十二少!我說你幾個就先別嘮戲文了,這當兒有正經事不是?”大鼻老漢點頭道︰“對,雖然外邊騷擾莊子的那伙馬客被另一伙人擋在了寨外,隘口又有平老四守得穩當……可若咱幾個老家伙不及時趕到,天南老弟可就沒剩幾個門人了!”怪眼一瞪,向一干“八百龍”之人喝問︰“大老遠的你們這些契丹人來這兒有何貴干哪?”
李逍遙暗忖︰“人怎麼越來越多了?光靠修五俠一人,又傷了眼,我看決計救不成丁情……”但想好不容易來到這里,不管遇上怎樣的凶險,總也要幫修劍痴把丁情解救出去。可眼下最多只有他和靈兒、再加上雙目失明的修劍痴,三人怎能辦得到?原本可望仰賴靈兒這小姑娘的仙術顯顯神通,誰料八百龍的高手在此,看情形靈兒的仙術只怕要不靈。李逍遙心下難免憂愁︰“別的人我不敢說怎樣,這兒有耶律強鋒以及八百龍的老大,再加上一個來幫林月如的武當掌門……嘖!若是打起來,三個對三個,就算老修能拼掉對方一個,我和靈兒要捏掉剩下兩個那是絕不可能妮!看來糗定了,先前見莊後起火,只道老修有蜀山同門來幫忙,至不濟也該派個羽雲、任書易來嘛,結果連個影兒都不見。對了,好像他們那邊月如也不見了……”
耶律強鋒轉過臉來,雙目銳氣凜凜,說道︰“家父要我帶一封書信 林老爺,途經此地,見有歹人窺伺,便來瞧瞧。未及通報一聲,還望恕罪!”君天先前見這幫人個個精悍非俗,目光不善,只道這群關外人要來為敵,听了耶律強鋒不失禮數的這番話,倒是意想不到,臉色稍和,隨即皺了皺眉,問道︰“不知耶律公子見到了何等樣歹人?”李逍遙想︰“我也想知道。”記得先前有人說是傲雪親率官軍來擾,實難相信。走江湖雖沒幾日,幸得恰逢其會,他所歷之事也已不少,曉得有些事或許是另人所為,不見得官府樣樣都有份。即便是衙門中有些敗類做出不法之事,也不能全都歸到朝廷頭上。似他所見的朝廷中人,不論傲雷兄妹,還是董摶霄、關保、擴廓諸將,剛正凜然,原非宵小之類,江湖中有些口號喊得響的人哪有一點及得上這些名臣大將?
“我所見到的歹人,諸位只須轉頭便能看到,”耶律強鋒話聲剛落,李逍遙便見許多雙目光均朝他望來,不由暗吃一驚︰“果然栽到我頭上來了!”玄一真人回頭望著門外,順手將李逍遙推到牆邊,省得擋礙別人的視線。
李逍遙背抵木牆,眼見幾個披玄麻大布的人押了一個頭發蓬亂的漢子進門,按倒在地。這漢子一身黑甲,頭盔面具均失,被一張鱗光閃閃的怪網緊縛身子,手腳纏于網中,勒出血跡斑斑。李逍遙定楮一瞧,從裝束上認出此是外邊見過的黑氅騎者,不由得怔住。那漢子雖然被縛,仍是桀驁不馴,一邊掙扎,一邊大聲說道︰“你們這些佔山為王的 !快放了老子,不然大軍一到,殺光你們!”大鼻老漢怒問︰“你是何人?”那漢子睥目斜視,冷笑道︰“听說過燕雲三十六騎嗎?”
眾人皆吃了一驚,正面面相覷之間,楚香玉卻笑了笑,說道︰“你滿口川腔,如何冒充得燕雲悍旅?”那漢子頓時啞然,顯是因為身份被拆,心下急思對策。李逍遙不禁望向楚香玉,暗生幾分佩服之情︰“這家伙原也不是全無能耐,眼光比好多人 !”
耶律強鋒道︰“不錯,這應該是個冒充官軍的腳色。幸而我從關外帶了些人馬來保護財貨,人數不比他們少,才制得住這些假官軍。”君天方才明白,動容道︰“原來仗義解圍的那撥人馬是耶律公子的伴當?救援之德,實難回報……”李逍遙想︰“這家伙精!看出姓耶律的這伙人必是有求而來,絕非省油的燈,是以一句‘實難回報’就先堵住嘴了。唉,江浙人!”
那黑甲漢子咬了咬牙,突道︰“誰說我不是官軍?大元官軍又不止傲軍一家,你們莫得意地太早,快放了我!不然……”十二少自從听出此人特別的口音,眉頭已自緊鎖,這時忍不住說道︰“這位軍爺可是楊蠻子的部下?”大鼻老漢以及“俠客山莊”中一些見多識廣的人聞得“楊蠻子”之名,盡皆變了臉色。那黑甲戰士眼光一狠,叫道︰“大膽!楊蠻子是你叫的嗎?”
十二少等人更無懷疑,相互對覷一眼,苦笑道︰“不錯,楊完者楊千戶的大號,原非我等草民所能稱喚!”李逍遙心下不解︰“又搞啥飛雞?”那黑甲戰士大哼一聲,瞪眼道︰“不錯,我們是扮了傲軍,那又怎地?反正楊千戶也是朝廷倚重之人……”楚香玉卻冷冷打斷他的話語︰“我道是哪個楊千戶!原來是他,前年鎮壓民變,殺人逾萬,人稱‘屠夫’的便是。”那黑甲戰士變色道︰“無恥閑人!這等子虛烏有之事都編得出來?那年楊大人回鄉守孝未滿,豈在任上?朝廷的聲譽就敗在你們手上……”楚香玉听了卻只冷笑不言。李逍遙心想︰“我和靈兒在外邊踫到的那個苗將好生了得,莫非就是什麼楊完者?奇了,官軍里居然也有苗人做大將哦!”
那黑甲戰士瞪視眾人,厲聲道︰“放不放老子出去?”君天握刀的手一緊,身子又顫巍巍起來,漲青了臉孔,目光似欲噴出火來,哼道︰“你們殺了我不少弟兄,究竟是為什麼?”黑甲戰士瞪眼道︰“聚眾斗毆,目無王法,爾等死有余辜!”君天想︰“說得好听!這伙苗軍扮做傲雪部下來此亂殺一番,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圖謀。”有心查問明白,沉吟的道︰“听說楊千戶一向廣結人緣,哼!你們大概是為別人辦事罷?不知受誰所托?”那黑甲戰士冷笑道︰“你們不配問老子!”好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刀客忍不住喝罵起來︰“宰了你怕不怕?”
那黑甲戰士昂首道︰“當兵就不怕挨剮!皇糧養活了我一家老小,這條命活該豁出去。不過,這樣死我可不服。有種便放開老子,在這兒和我打一架,戰斗而死,才叫死無怨言!”李逍遙先前只道這小兵怕死,哪料竟是這般有骨氣,不由得心道︰“哇,不是真的這等硬悍吧?”那黑甲戰士喝問︰“敢不敢?”君天冷哼一聲,突然橫刀削網,他雖傷勢難痊,不能使出火雲之勁,這一刀卻純以巧勁急削,那黑甲戰士乍吃一驚,只道要砍腦袋,待得刀光輕掠,擦身而抹,不沾半點皮肉,才知不過是要替他松綁。李逍遙見他手法精妙,正贊嘆間,君天收刀喘氣,卻見那人身上緊纏入肉的烏鱗網毫無毀損,不由一怔,始知此網必非凡鐵所能削斷之物。
耶律強鋒微抬下巴,以眼光示意松綁,只見黑甲戰士身後那個披玄袍之人隨手抓扯一把,鱗光倏收,隱入袖里。黑甲戰士身上的烏鱗異網霎然消失,跳起身來,喝道︰“老子腦袋在此,來拿吧!”猛然一腳跺地,踩碎石磚,砰然插進地板之下,李逍遙剛“嗚哇!”一聲驚叫,只道自己瞧花了眼,但听 砰砰一陣大響,那黑甲小兵斗然發力,腳尖鏟起大片土石,朝君天等人站得密集的所在傾撒而落,那些少年莊客措手不及,頓時倒了一大片。
李逍遙目瞪口呆之余,不免暗叫僥幸︰“沒想到會是這樣!幸好不是朝我這邊鏟射大堆石磚……”那黑甲兵奪了一把刀,從滿眼紛飄的土塵中看到君天仍坐于藤椅之上,揮刀蕩落飛灑的土石,旁邊那幾個老的都忙不迭地各展身法,撥擋閃避紛頭砸落的石雨土屑。黑甲戰士猛撲而上,揮刀朝君天劈落,心道︰“宰掉這個就夠本了……”不料君天的刀先已搠在他腹間,將他頂在半道,血滴淋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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