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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鶴季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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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放鶴季節
玄一真人袖影微蕩,布繩霎然拔出,蔫垂于地,朝李逍遙那張目瞪口呆的臉上瞥一眼,笑道︰“但有傷人之心,俯拾皆可為利器。”
修劍痴雖然看不見,亦有所覺,蹙眉問道︰“玄一真人可是以布當劍?”李逍遙見這老道竟有如此功力,半晌難以定神,隨口答應了一聲。心下頹喪無比︰“瞧見了吧?拿幾條布就可以搞成這樣的殺傷力,別說我只拿著木劍,就算換持湛盧寶劍和他交手,又能指望佔得了多少便宜?”不由著惱︰“其實我的武功也算過得去了,起碼泡個俠女沒問題。為啥總是踫到一大堆比我厲害的高手啊?不要玩我吧,大哥!”這最後的一句,只能是央求老天爺 點面子,但也知面子是要靠自己掙的。
正唉聲嘆氣間,突見修劍痴面朝中堂那張供桌的方向,淡淡的問了一句︰“劍字之下有什麼?”李逍遙雖沒多少心思旁顧,但也忍不住投眼一瞅,看清了之後,答道︰“有磨刀石和一根好大的鐵杵。”心下不明修劍痴何意,暗犯嘀咕︰“這當兒得讓我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來對付高手啊,怎麼又分我的神?”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玄一真人嘆道,“據說這是詩仙李白小時候遇一磨杵婆婆,從而悟到的真諦。當初天南老弟送這棵鐵杵 他大弟子丘白,其中深意又有幾名林門弟子能身體力行?”
李逍遙轉面瞥見君天等“俠客山莊”子弟均望著鐵杵發愣,他不禁想︰“送這麼大一根杵要他們磨成針?不是要丘白學東方不敗那樣一邊繡花一邊用針殺人吧?”君天苦笑道︰“也不用磨成針,恩師說只要磨成一支劍,所下的功夫也已算得上夠深了。”李逍遙心想︰“跟大腿般粗的鐵杵,當真要磨成劍,怕你們要磨到老哦!”君天面有慚愧之色,嘆道︰“我們雖然把大杵和磨劍石供奉在此,可是這年頭人心浮躁,大都急于求成,除了大師哥生前偶爾還來磨一磨,其他人好久都沒踫過那個杵了!”楚香玉雖也被點了穴,嘴上仍能動得,不由駁道︰“誰說沒來?去年我來這兒打掃過蜘蛛網啊,朱每兌說得好,不如別磨劍了,干脆直接拿這根大杵改做重兵器,也省得大伙費那許多功夫……”
修劍痴渾似沒听到旁人又起嘴舌之辯,冷然道︰“逍遙兒,用木劍對布劍,豈非讓玄一真人白佔便宜?”李逍遙不知先天無極劍法素以輕靈空暝稱著,布繩雖輕不著力,在旁人看來難以使喚,但到了玄一真人手上便是最為趁手的兵刃,更能發揮空靈劍意而至最大極限,並 對手的輕兵器造成無所不在的牽制、羈絆。他急難明白修劍痴所言何意,愕然道︰“玄一真人能佔啥便宜啊?”
修劍痴道︰“去拿那根大杵,向玄一真人討教幾招。”李逍遙不禁一怔,但想修劍痴的指點總是不無道理,收好木劍,搬動大杵,雙手抱在懷里,仍感沉重難行,轉頭叫苦道︰“這麼重!是要我砸他嗎?”靈兒忍不住提醒道︰“小心別砸到自己腳哦!”
李逍遙抱了大杵轉身,因感奇怪,問道︰“修五俠怎知這兒有根大杵?”修劍痴微微一笑︰“武林中不知磨劍堂有這根大杵的人大概沒有幾個。”老蒼龍突然冷冷的接過話頭︰“用得起這根大杵的也沒幾個!”李逍遙只覺懷里沉甸甸,不免心下稱然︰“確是不好拿。”
君天等人見這瘸兒竟敢搬動莊中供奉之物,不由紛聲怒責,但轉念一想,難抑好奇之感︰“倒要看看這小子如何抱著大鐵杵去跟玄一真人交手!”既存心要看這熱鬧,叫罵之聲全歇了,楚香玉笑道︰“且借 他玩一玩,看他如何出丑。”
玄一真人眼見李逍遙抱杵過來,不由笑道︰“馭重就輕的功夫你有了嗎?”修劍痴暗忖︰“眼下唯有以此大杵方能指望不受‘先天無極劍’的克制。即便是楊叛的重劍,比起這根大杵也顯得份量不夠,少了一倍以上的斤兩,仍不足以抗御布劍糾纏之勢。”雖是這般想法,也知換做他自己上陣,委實亦難做到以巨杵當劍而得心應手,對李逍遙來說,這更是一道巨大的門檻。
丘白生前總算沒有白費力氣,數百斤重的大鐵杵至少已被磨窄了一頭,勉強可以五指握住。鐵杵長短與尋常長劍相仿,另一頭因未磨禿,仍是粗如圓柱。李逍遙運起阿修羅內力,本想用雙手來握,但又轉念︰“畢竟不是在耍東瀛劍!”咬起牙關,顫巍巍地以右手握定,只舉了一會,便覺肩膀酸麻,心中暗嘆︰“我傷還沒全好,要不然內力可以多發揮幾成,舉起來也就不需要像現下這樣費力。”
“俠客山莊”仍在觀斗的幾人眼見李逍遙握杵牽強,幾次乍抬又墜,砸毀了好幾塊地磚,不禁紛紛取笑。李逍遙曉得別人在笑他,眼光觸到靈兒投來 他鼓勁的一對妙眸,心神稍定些,突想︰“不論何時何地,靈兒總是對我抱有信心。跟那天在仙靈島對付姬靈通一般,即便在強弱懸殊的危勢之下,每當望見她這種充滿信賴的眼光,就有如苦海明燈……”
玄一真人嘿然道︰“看來修呆子並不呆嘛!用這麼大一根鐵杵跟我放對,虧你想得出!”修劍痴道︰“沒有法子!用輕兵刃輕得過你手中的幾塊布嗎?”李逍遙隱隱明白了修劍痴要他持杵為劍的用意︰“原來老修不是瞎指揮,用這麼重的杵來克制玄一真人輕飄飄的布劍,他想得出來,殊不知我拿得辛苦啊……”忍不住問道︰“不是有一支重劍嗎?那根好拿些……”修劍痴冷冷道︰“那根份量不夠。”李逍遙想︰“老修的雞雞能有多粗細?怎麼對粗重的棒棒兒這般來勁哦他?”
玄一真人哈哈一笑,輕甩布繩,轉視李逍遙欲抬又落的大杵,贊了聲︰“不想你這小子單手能舉好幾百斤的重物!”李逍遙不斷卯勁兒,憋得說不出話來,苦著臉想︰“少……廢……話!老子快……快盯不住了我!”玄一真人看出他很吃力,好意的說道︰“既然這麼辛苦,那你先出招罷!”頓了一頓,忍不住笑道︰“老道委實好奇之極,想看看用這根大杵之後,你那‘走之旁’的劍招能劃出多大的威力來!”
李逍遙暗覺沒譜,哪肯先出招,搖頭道︰“不!你……哇塞,真重!你先出招。”玄一真人朝修劍痴瞥了一眼,心念暗動︰“莫非這招‘劍一’取的是以守為攻、後發制人的守略?”修劍痴並未看得見玄一真人投來的目光和沉吟的神情,只仰面出神,不知在想什麼往事?
李逍遙情知與武當掌門過招,半點疏忽不得,倘然撐不過五招,非但修劍痴不免陷于此地,他與靈兒也別想走脫,心下暗暗自矚︰“無論如何艱難,這五招我必須熬過去!”凝勢等待,采的是“後發制人”對策,其實迫不得已,因為“劍一”畢竟剛學到手,心里毫無把握,另外兩招聖靈劍法在他腦海里亦是模模糊糊,如籠縹緲雲海深處,要他先出招,似此模糊招數又怎麼遞得出手?眼光不時望向修劍痴,盼他能多 點提示,偏生修劍痴既看不到他求懇的眼光,亦無片言只句的表示。玄一真人究是老謀深算,殊勝于李逍遙這等初出茅廬的小輩,分明看出李逍遙舉杵時間稍長,不免手酸力怯,卻非要讓招,笑言道︰“小子,你再不出招,等你想出招時,未必還有力氣罷?”
此言戳到了李逍遙的苦處,所謂“後發制人”,也須先佔足“以逸待勞”的優勢方能在發起攻擊之前守得住陣腳。李逍遙單手舉著大杵的時間稍長,自感苦不堪言,“勞”則甚矣,哪來的“逸”?眼見玄一真人偏是要跟他磨來耗去,這樣下去豈吃得消?心下不由大罵“老狐狸”,但也無可奈何,仍是打定主意不先出招,耳听得不斷有人不耐煩的埋怨叫罵,只做充耳不聞,又熬一會,終究手酸難奈,心想︰“那就耗吧,反正我年輕過你!”把鐵杵粗重的那一端放下來,斜撐著地面,正要喘幾口氣,便在這時,玄一真人笑容忽斂,說道︰“既然你不肯佔老道的便宜,那麼我只好不顧身份了——接招吧小子!”
李逍遙剛懈了勁兒,靈兒便覺心頭發緊,未及提醒,玄一真人袖影翻處,布繩已啪一聲曳打而去,倏地欺入李逍遙洞開的門戶之內。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並不抬杵迎擊,隨手推杵,便在玄一真人下盤迅速劃了個潦草莫辨的“走之旁”。
玄一真人以武林泰斗的精湛修為,劍招拿捏得非僅法度森嚴,出手之際自必經過嚴格心算,豈容半點不循規蹈矩?布繩甩出,算中李逍遙驚慌失措之下必會急抬大杵復歸守勢,這種情形之下難保陣腳不亂,而他欲乘而制之,何慮無隙可入?但這畢竟只是老一輩武學大家的如意算盤,玄一真人便是算不到李逍遙居然不按牌理出牌,而且心思狡黠之極,本待乘其不備發繩奪下大杵,哪料李逍遙竟乘機推杵攻他下盤,並不抬杵擺劍式,而是就勢推到他腳下,一時攪了個無可立足。
“推倒糊!”李逍遙哈的一笑,並不知道這便是難能可貴的劍意隨心之稟,修劍痴傳他“劍一”所覷無錯,看中的正是李逍遙心無凡礙的情性,不論何時何境,他總能隨機應變,于無望處找到希望。然而這一招並非真真正正的聖靈劍一“無塵無垢”,劃出的雖是“之”字形的劍勢,其意其神卻只屬于李逍遙。
他並不在乎這亂攪一局的招式是不是“無塵無垢”,別人也沒有見識過真正的“無塵無垢”,只覺李逍遙這一推杵看似笨拙,其實厲害之極,居然把玄一真人逼得無法使完那一招,連忙騰身而起,雙腳搭在橫梁之上,倒掛懸空,面色凝重,贊一聲︰“好小子,你還真是扮豬食老虎!”
“不是吧?”李逍遙仰頭之時,倏覺眼花繚亂,原來玄一真人把軟綿綿的布繩使開,空中旋現一道層層綻展的先天無極圈。李逍遙不禁瞠目道︰“哇啊!你老人家若換條短褲穿上,再把腿搽白白,都能擠進小姑娘堆里表演繩操了……”話聲未落,靈兒急忙提醒道︰“快換‘劍二’!”耶律強鋒在這小美人身邊良久,她卻始終未曾瞧他一眼,盈盈動人的雙眸稍瞬不離那小瘸兒身上,為他擔心,為他歡喜,為他著急。見得這少女全心傾投在李逍遙那邊,哪怕瞧旁人一眼也不願,耶律強鋒心下暗恨,不禁眼芒如刃,凜凜欲侵。老蒼龍的注意力只在他的少主身上,看出強鋒眼光變化,似有所欲,他不禁低咳一聲,朝耶律強鋒微微搖首,暗示隱忍勿亂,免壞大事。
耶律強鋒妒恨欲狂之下本想殺了李逍遙,但當老蒼龍那一聲低咳提醒了他,頓教心頭一凜,想到此番大事在身,果是不能因小失大,一念及此,尖銳的眼鋒漸收,心想︰“須得先著落在這小瘸子身上弄清河圖洛書的秘密,而且等我辦完結親林家之事,再慢慢收拾他不遲。”老蒼龍原本並不相信從一個鄉下小兒的身上能得到河圖洛書,先前听得部屬回稟,尚未當一回事,是以剛才還想殺李逍遙為大天龍等老伙計報仇,到了這時,才漸漸的感到那小子並不簡單,不禁暗疑︰“小瘸兒有本事跟玄一真人周旋成這般,不像是剛從修劍痴等人那里學了幾手高明劍法就能如此了得,難道真的是身懷神技,另有來歷,背後大有名堂,卻在人前扮豬食虎?”
這時靈兒已經雙手捏出涼絲絲的濕汗來,眼見空中布繩圈圈急旋,猶如銀籠倒罩,陡然扣住李逍遙身影,她不由更感緊張。所幸李逍遙抬杵及時,守定了“劍二”之勢,凝立不動,任由繩影在身旁繚繞圈旋,只當視而不見,仿佛高僧禪定,看似門戶洞開,其實劍勢密不透隙。這便是名喚“無色無相”的聖靈第二式,時當專心致志之下,別說只是一糟老兒在頭頂上甩繩,即使是無數個裸露白花花腿足的小姑娘在眼前大舞繩操,勢也撼不動李逍遙分毫。
“好劍勢,不過想糊牌還嫌早些!”玄一真人旋成九千九百九十九輪“先天無極圈”,密不透風地罩定了李逍遙全身,頓教旁人急難看清李逍遙在布籠中的身影。其時修劍痴剛說一聲︰“第二招了。”玄一真人听在耳中,心想︰“我須催足了先天無極氣,諒這小子內力修為尚淺,舉著那麼大一根杵,豈有不手酸之理?這第二回合必耗不過我。”楚香玉卻在一旁大聲說道︰“第一招沒使完罷,怎麼能算第二回合了呢?玄一真人莫上當,此刻仍是第一招的延續,我看那小痞子必連一招也撐不過。”
旁人听了皆知此言純屬胡鬧,但均無暇搭理,眼見得玄一真人蕩轉繩圈,幻化無極,李逍遙除了呆立以外,哪有半點還手的余地,均想︰“無須五招,玄一真人若想撂倒小瘸子,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留他多站一會,只不過為了多看幾招莫名其妙的劍法……”殊不知眼下不過又是一個僵局,仿佛第一招膠著的延續,李逍遙雖說完全落于守勢,奇就奇在玄一真人總也無法覷破他劍勢中的虛實,其實以兩人高低懸殊的修為而言,玄一真人若是少些厚道,少些慎重,何須與李逍遙這等周旋不休,只消發勁甩繩直穿其顱,生死立判,勝負又豈在話下?
李逍遙也知自己頭頂便是一個無法補救的破綻,不曉得玄一真人為何不發繩來穿個洞,其實玄一真人既無殺他之意,又拿不準那處若隱若現的破綻是否真的就是一個漏洞,以他的老成持重,自無冒進之理,兩人一上一下仍就這麼僵持著,只是一動一靜,殊屬不同。李逍遙雖說不像玄一真人那樣蕩繩不休,舉杵時間一長,難免也感吃力,急想︰“雖然他這麼大年紀還倒掛在上邊甩繩不休很辛苦,可我舉著大杵也好累!不知老修在搞啥鬼,要我拿這麼大根杵當劍使,唉!這不是折磨人嗎?不行,我手傷還沒好,內力也尚未完全恢復,沒多少本錢陪他耗下去,僵局對我不是最好的選擇,我得趁早反攻……”
修劍痴雖說看不見,卻听到了李逍遙漸漸粗急的呼吸之聲,想象得出他快要沉不住氣了,便即提醒道︰“逍遙兒,等你熬過了今天這一關,武功必會另開新天。用過了這樣笨重的兵器,學會舉重若輕之後,將來不論什麼兵刃到了你手里感覺都會趁手得很!我要你以杵為劍,不僅是為了反制先天無極劍法,也是為了克除你自己心里自設的門檻。只有破除常規、超越極限,境界上方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楚香玉突有所悟︰“哦,原來師父送來大杵並不是為了要我們拿來磨成針的,丘白可真蠢!居然磨了好些年。還是朱每兌有見地,早知如此,還磨什麼針?直接把這根杵當做兵器來使,沒理由不及這瘸子玩得轉……”君天暗覺這又是偷懶的念頭,而且大鑽牛角尖,雖不直言質疑,心下卻不以為然,另懷念頭︰“我覺得這根杵可以磨成大刀,比磨劍省事些。”
“話是沒錯,”李逍遙听了修劍痴之言,雖然豁然而悟,且歡欣鼓舞,但撐不到一會又吃不消了,心下叫苦︰“可是這一關難熬之極!別說前景如何亮堂堂,現下我只是兩眼發黑,快栽了我!”修劍痴感到李逍遙的氣息剛平緩了片刻又粗促起來,似是要撐不住了,忙道︰“論武學修為、臨敵經驗以及耐心,這都是一個大高手不可或缺的資質。玄一道長是此中最好的宗師,逍遙兒,你不妨把他看做一道再難也要跨過去的檻兒,你不但要跟他比耐性,比斗志和決心,甚至向他學到許多比武功招式更難得的東西,不僅如此,還要沉住氣去戰勝他!”不知不覺間,靈兒的目光突然轉到修劍痴索然而立的身影之上,仿佛霎間見到一個僧影猶如驚鴻一瞥,投映在牆上的影子攝然入目,迅即隱去無蹤。
靈兒不由一怔,只覺無比迷惑,似幻非幻,一如那日在蘭陵渡林居士為李逍遙招魂時的情景。可是她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眼波恍惚得一霎,再瞧過去,修劍痴身後哪里有那樣一個灰衣僧?
“我怎麼戰勝玄一老道嘛!他可是牛得很,而且比我耐得住……”雖說心里叫苦不迭,李逍遙卻也稍刻不敢懈勁,從靈兒盈盈投望的秋水雙瞳里,仿佛听到她用心聲在 自己鼓勁,一聲聲地打氣︰“撐住!撐住!撐住哦!”
當此情勢之下,雖然有如騎在虎背,李逍遙不得不撐下去,漸漸的只覺眼前金星亂晃,肩膀幾欲失去知覺,但仍得凝守“劍二”之勢,靜而制動,蓄勢不弛。又熬了一會,不僅靈兒在替他鼓勁,便連君天等年輕一輩也受感染,情不自禁地發聲鼓噪,為他加油,內心之中皆把自己想象成這個力挑玄一真人的少年豪杰,為別人喝彩的同時也無形地是為自己勵志。其中自然要以沈瓔瓔的叫聲最響,于文鳳也暫時忘了別的,轉頭 李逍遙低呼助威。有幾個八百龍的低輩弟子叫了幾聲,被老蒼龍嚴凜的目光轉來一瞪,登時收腔,但沒過一會又跟著連喊︰“撐下去!”
雖受鼓舞,畢竟手酸難耐,李逍遙又感撐不住了,心想︰“舉著這麼沉重的大杵,這可不是玩兒的!不行,我真的要反擊了,免得力氣耗光……”但以他目前的修為怎能瞬間突破玄一真人凝聚數十年功力而成的“先天無極圈”?縱想反擊,實是無隙可鑽,毫無得手的機會,哪怕一絲僥幸取勝的指望也沒有。
大片鼓噪聲中,玄一真人突然下了決心︰“不行,畢竟我年紀大,長時間倒掛著身子腰疼得緊,甩手太久也累,怎耗得過年輕小子?既已看出這小子頭頂蓋便是一處補不了的破綻,何必還要陪著干耗下去?”便在李逍遙暗感不能再支撐下去之時,圍籠在身旁的密集繩影驟然往上回縮,玄一真人喝道︰“小子,我要攻你天靈蓋了,當心守好啦!”修劍痴等人聞聲皆佩︰“玄一真人動手之前先出言示警,果是前輩高人的風範!”楚香玉卻想︰“這老道蠢得很!干嘛要提醒他?”
其實李逍遙听到那一聲提醒之時,為時已晚。玄一真人手比嘴快,籠天旋舞的繩影夭矯急蕩,便即擰轉一線,勁道透布而下,繃直如棒,仗著居高臨下之勢,變招飛刺,直取李逍遙一直護不全的頭頂心,從高處覷得分明,口中叫了聲︰“小子,原來你頭上長有三個旋兒窩窩!”靈兒看到這老道變化殺招,緊張得心都快蹦出來,但听到玄一真人這聲驚噫,她不禁心想︰“三個嗎?”
在所會的三招聖靈劍法中,數“劍二”為李逍遙最熟。當初在仙靈島上,靈兒把其中兩個變著傳 他,就她所領會的訣竅,分解得極為詳盡。憑李逍遙習劍的聰明和善于變通的思路,一夜之間便在靈兒指點下把水月宮主分拆的兩個變著“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合而為一,還原其“劍二之無色無相”的本貌。並且用這一招擊退了苗疆高手姬靈通。
此時不容多思,“劍二”中的兩個變著又應變而生。當玄一真人急收繩圈之際,飛旋而攏的圈心便有如李逍遙眼里霎間閃現的漣漪,仿佛霧花水月,激發一道空靈縹緲的劍意,抬杵便隨著繩圈而上,點入旋轉變小的圈心。若是換作別的對手,這一劍直注而入,無疑已破了布繩所旋結而成的圓渾劍勢,非當即認輸告負不可。
玄一真人畢竟是武當名宿,于這“先天無極劍”之上已有半生的浸淫,豈容被人輕易搗破?不等鐵杵撞入圈心,他手腕倏晃,變招為“否極泰來”,原本繃直的布繩竟似游龍纏柱,手捏“困”字訣,曳繩縛住了大杵。但這樣一來,他先前直取李逍遙頭頂心的那一劍也就不得不半途而罷。到了這時,玄一真人心頭的驚疑困惑之情無以名狀︰“究竟是我遇到了劍術奇才,還是聖靈劍法的招式神妙而已?這少年的劍法怎會如此令人捉摸不定?”
玄一真人變招為纏,修劍痴雖然看不見,亦能听風辨覺,心下一沉︰“老道仗著劍術深湛、內力渾厚,硬要來奪下鐵杵了!”本想提醒李逍遙當心鐵杵不保,但轉念間忍語不發,心想︰“還是讓他自己去體會為好!”
李逍遙倏感鐵杵受絞,幾欲脫手飛出,立時便知玄一真人硬來奪他的兵刃,畢竟先已防備這老道所持布繩的克制兵刃之能,一驚之下,心念急轉︰“怎麼辦?我該是趕快變招呢,還是……”思猶未定,隨手推杵一搗到底,仍將“劍二”的攻擊之勢推至極致,無須思定而行,下意識地作出了“以不變應萬變”的反應,正合“無色無相,心無塵垢”的聖靈劍意。
修劍痴究是知劍如己,為李逍遙所選的大鐵杵雖說沉重難持,以李逍遙的機變和內力,一旦使開來,玄一真人想用布繩奪下這根重杵談何容易?布繩纏杵拔扯,玄一真人只道這少年必會驚慌失措,無論變招還是硬抗,都入他心算之中,自有苦頭等著李逍遙來嘗嘗。不料他老人家又錯了,這少年從一開局就是不按牌理出牌,玄一真人所有的想法均套不到實處。大杵被纏扯之際,李逍遙既不變招也不硬抗,而是來了個順水推舟,直接把大杵隨著布繩拉扯之勢撞到玄一真人面前,去勢更急。
這一來,原本是李逍遙的難題便變成了玄一真人自己要面對。勢若騎虎,玄一真人若仍拽杵不懈,大杵就算從李逍遙手里拉脫,也必將挾著兩股力道急撞之勢痛搗玄一真人心窩;若然他改變繩拽之法,就算放開大杵不纏,業已不及從容避過杵頭急撞的勢頭。眼前原本笨重尋常的一根大杵,突然間變成了勢不可擋的擎天劍,對于下邊這個平時連路都行不穩當的小瘸兒來說,一切都改變了。至少在玄一真人眼里,這少年已成他生平最無法捉摸的勁敵!
然而這當兒李逍遙犯了個幼稚的錯誤,或許是生怕鐵杵當真離手飛出,抑或由于擔心玄一真人被他撞傷,跳起身來,回扯大杵,同時飛腳倒踢金鉤,又似是想把玄一真人那瘦弱的身子從大杵劇撞之下先行踢開。修劍痴單憑風聲變動,便能明察無誤,不由面色鐵青,斥一聲︰“多此一舉!”
以玄一真人臨敵交手經驗的老到,豈能放過這等良機?右手轉繩橫拽大杵,勁道不減;左手從袖中翻出,喝一聲︰“當心綿掌!”靈兒不禁又緊張得氣息也透不過來,但見李逍遙虛踢一腿,變勢倒也奇快,搶在綿掌按到肩頭之前,迅即以飛龍探雲手法中的應變之著橫臂相迎。這一下快雖快矣,靈兒和修劍痴素知李逍遙拳掌功夫差勁,登時暗叫不好,修劍痴更惱道︰“有劍不用,竟然舍長取短!同玄一真人對掌,你這身笨骨頭想不散都難!”
唯有于文鳳見狀暗喜︰“踫上了‘木靈’,叫這老道的老骨頭想不散都難!”李逍遙自是不蠢,明知自己拳掌本領不濟,若無恃仗,哪會以手臂硬抗?他抬臂相迎之時,玄一真人已看出手法雖妙,卻無甚威脅,顯然是不諳掌功。原本使出五成內力發掌,轉念一忖︰“這少年既不會掌功,我只須出三成力道將他震倒便夠了,何必傷他筋骨?”一面將掌力送實,一面拽繩拉杵,要教這小子兩頭不能兼顧。
其實李逍遙並不兼顧,左手迎掌,任由“木靈”反震玄一真人的掌力,心思卻轉到大鐵杵上,當玄一真人發勁拽杵之時,李逍遙換招變生“劍三”,大杵順勢脫手,呼的摔向玄一真人面前。這時玄一真人左肩劇震,三成掌力反撞而回,猶未弄清究是何故,大鐵杵又迎頭砸將上來,頓受兩頭夾擠,饒是他修為精湛,頃時也不由得大吃一驚,卻贊出一聲︰“好小子,來一個‘咸魚翻生’就把老道逼絕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仰面上望,耳邊轟響一聲,梁木折墜幾段,砰砰而落,屋頂破了個大洞,玄一真人拔身高縱,連連變換身法,使出最負盛名的武當“梯雲縱”,霎間沖上天空,避過大杵撞擊的威猛勢頭。草堂內雖然彩聲四起,老蒼龍、修劍痴、耶律強鋒等幾人卻都心知肚明︰“老道被一個無名小輩逼得這等倉皇狼狽,若是單以比劍較技而論,不能說這就算輸了,可他一點上風也佔不到,卻是毫無疑問!”
李逍遙跳起身子,抄住大杵,落地時只覺胸口扯裂一般的痛楚,稍運真氣,內息紛亂難定,尤其是左膀良久沒有知覺,心下吃驚不已︰“玄一前輩綿掌的後勁恁等了得!我戴著抵擋強力沖擊的木靈尚且如此,倘若沒有此物傍身,豈不是被他一掌就把我按趴了?”眼前袂影微晃,玄一真人又渾若無事地立在面前,搖動胳膊,皺眉道︰“三成掌力震回來二成半,還好老道沒把勁道使足了,要不然這身老骨頭怎挨得消?”拿布條拂落道袍上沾著的茅草屑,瞥眼瞧見李逍遙猶能站立不倒,不由得微微點頭,隨即眼光精閃,問道︰“準備好了麼?剩下的兩招可就很難捱了!”
李逍遙也知難捱,心想︰“我左半身還在麻木呢,捱是捱不起了,只好搶攻!”提起大杵,呼的揮動,向玄一真人面前劃去,使的正是“劍一”的招式。玄一真人本想先行出手,但卻轉變念頭︰“這小子斗得性起,勢必仗著年輕力壯,在剩下的兩招時間里向我搶攻。這回我不妨以逸待勞……”心思尚未轉過去,大鐵杵已挾帶勁風嘯掃而來,原本尋尋常常的一個“之”形劍路,突然變得勢不可擋。
玄一真人腦海里頃間轉過許多所能想到的應變之招,亦感摧不透“劍一”的無形侵蝕之勢,上、中、下三路霎時全數被封絕,哪有半點回旋余地留 他?到得此刻,李逍遙才知何以這招劍式最是難破。處于守勢之時,不論玄一真人還是姬靈通這等武學名宿面對“劍一”,看到的只是一堵似幻似實的堅牆,仿佛天塹橫亙,既看不到牆後的對手,更逾越不過;它一旦易守為攻,便不留 對手絲毫的余地,“之”字的那一點更是一擊必殺的終結著數。
只是李逍遙絕不情願點杵完成這最後的一筆,若是性命相搏,而且功力與敵人旗鼓相當,心存一念之仁有時反會 自己招致殺身之禍。此時雖然只是在比劍,其情勢之險決然不在真正的廝殺之下。便連靈兒也知他們兩人之中任有一方稍有差池,勢必非死即傷,就算只是受傷也絕對輕不了。她難免既緊張又擔心,偏生不能上前幫忙,只恐玄一真人全力反擊之下,一失手便傷了她的心上人兒。
其實玄一真人身陷“劍一”無所不在的羈絆,自顧尚且不暇,哪里還有反擊的念頭?此間眾人先前見李逍遙輕功神妙,以此推想,皆以為一到比劍之時,在玄一真人渾厚綿密的“先天無極劍圈”壓覆之下,這少年必仗輕功之能四處逃避,誰知實際情形恰好相反,面臨“劍一”不留余地的摧擊,反而是玄一真人盡展武當身法一退再退,頓時顯得只有閃避之力,而無還招之功。此中變數之大,難免令人啞然失聲,連老蒼龍和耶律強鋒亦覺難以置信。
楚香玉另有高見︰“我看玄一真人並非沒有還手之力,而是要等看清了那瘸子使的旁門劍式之後,才會 他致命的一擊。”朱每兌深以為然︰“對呀,這種妖邪的劍法其實並不怎麼樣,正道永遠在我這邊……”
斗至酣處,玄一真人和李逍遙眼中只有對方,哪有閑暇理會旁人的風言碎語?雖然如此,兩人所慮者卻大相徑庭,李逍遙原本擔心熬不過五招之限,此時卻怕收勢不住,萬一誤傷了玄一真人,實是過意不去。一場比斗,雖說各不容輸,玄一真人幾次手下留情,李逍遙豈有不知?
但在玄一真人心里,真正顧慮的卻是李逍遙遲遲不肯點完的那最末一著,情知這才是“劍一”攻勢中最可怕的必殺手段,他一退再退,便是全力防著這一擊。然而最令他揣不透的是,李逍遙為何遲遲不發出最致命的一擊?
等待致命一擊,偏生這一擊又是遲遲不來,玄一真人所受煎熬之苦,自非旁人所能領會。但以他數十年的修為,豈甘遙遙坐等?身子退至牆邊,突然游牆而上,使出武林中罕見的“壁虎游牆”奇功,背貼板壁,一竄而起,趁李逍遙仰面呆瞧之際,布繩急甩而來,砰一聲響,蕩偏了笨重的杵頭。
修劍痴听出有變,提醒道︰“第四招已過!”布繩又是一甩,李逍遙右臂倏震,鐵杵又被蕩偏數尺,腳下立步未穩,不自禁地身子打了個轉。玄一真人再發一次蕩擊,將李逍遙掃得兜轉一圈,越發步法失措,仍緊握大杵呼呼掄掃,風聲激烈。但在玄一真人甩動布繩巧妙牽帶之下,他連人帶杵不由自主地轉將起來,越旋越快,仿似失控一般,這等情形就好像玄一真人在撥動一個陀螺旋。
玄一真人不停縱起竄落,躲避激掃驟劇的大杵,口中笑道︰“這第五招你無論如何是熬不過去了!”一邊呵呵而笑,一邊攪動布圈,把李逍遙撥得更是團團飛轉。
眾人只瞧得既有趣又駭異,一時作聲不得。老蒼龍同耶律強鋒對視一眼,均看出李逍遙剛才佔盡勝算卻一再猶豫,以致反被玄一真人的“先天無極劍勢”所制,“劍一”不攻自破,被布繩急轉之下,不消片刻便要落敗。
靈兒並不在乎李逍遙是勝了還是落敗,她只盼他平平安安,不受傷害。眼見心上人仿佛一個陀螺旋般被轉將起來,大杵飛掄勁掃,其勢愈烈,四面木牆連連摧倒,旁人避恐不及,她越發擔心玄一真人乘機傷了李逍遙,連喚仙咒不靈,知是八百龍的“六壬遁甲”奇術在旁作礙,急欲掙身,耶律強鋒卻無放她之意,溫聲說道︰“姑娘勿靠前去,免遭所傷。”這原非相欺之言,當下磨劍堂已被摧盡無存,除了玄一真人仗著梯雲縱身法騰起躍落,仍在與李逍遙巧妙周旋以外,誰也靠近不得。便連修劍痴也不得不退出十幾步外,因覺李逍遙全然落于劣勢,側耳只听一會,雙眉深鎖而緊,嘆道︰“有了‘劍一’你都不能取勝,罷了!我只好告訴你原本我不想說的一個秘鑰——若能把‘劍一’與‘劍三’化為一招,這新的一招就是聖靈劍法的‘劍四’!”
靈兒心念一動,頓時想起幼時曾听恩師說起,“劍一”與“劍三”渾合化一,催生出來的就是聖靈劍法的第四招,亦即“無拘無束”。倘能再把“劍二”與“劍四”化合為一,變生而成的新招便是可望不可及的“劍五”,也就是傳說中的瀚海奇招“無邊無際”。只是她想不出修劍痴從何處得知聖靈劍法這許多素無傳世的秘密,她腦中一陣恍惚,回響著水月宮主的憾惋的話聲︰“數百年來,就算有人會使兩三招聖靈劍法,雖說已極不易,可是從來沒有人能把兩招聖靈劍法合而為一,籍此變生新境界。‘劍四’的無拘無束、‘劍五’的無邊無際,只是遙不可及的神話!”
便在她這一霎間恍惚之間,場中激斗的情勢驟起變化,李逍遙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修劍痴的話聲,未及多想便即照做,百忙中竟把“劍一”和“劍二”錯合為一,在玄一真人睜得大大的眼瞳里化出鹵水豆腐渣般的怪招,生嚇一跳,連忙後躍而避,但覺這等怪招毫無威脅之處,順手發繩,纏住李逍遙腳踝,拽翻在地。不料李逍遙急旋之勢來得猛急,這一拽之下,布繩立時繃斷,連玄一真人也扯了個趨趄,撞向急掃的大杵,幸好身疾手快,側身一讓,發掌震飛了李逍遙手中勢頭已亂的鐵杵。
于文鳳一直在旁默數,這時叫喊一聲︰“五招已過!”玄一真人原本伸手要揪李逍遙起來,聞聲之下不由怔然,面色頹喪,說道︰“對,怪招已是第六招上的事了!”修劍痴點頭道︰“說定了是五招之限,過了五招便是道長你輸了。”其實李逍遙的第六招並未使成就先已倒下,按楚香玉、朱每兌之流看來,這其中大有可賴的余地。但以玄一真人的身份、氣度,無意再在此事上糾纏不休,在他想來,不能在一兩招之內讓這少年輸得心服口服,反被徒耗氣力周旋多時,自感贏得很是沒趣,搖了搖頭,伸手把李逍遙拉起來。
李逍遙雖轉暈了頭,神志仍然清楚,說道︰“我輸是意料中事!”話聲未落,嘴里先嘔將出來,身子兀自搖搖欲跌,只覺胃中翻江倒海也似,不禁叫苦道︰“暈!”扶住玄一真人肩頭,勉強立穩,只見這老道也自滿額汗落,喘道︰“瞧你弄得我一身……汗!”兩人這場比斗雖說不過五招之約,畢竟耗力不少,各知其中辛苦,比完之後均有松了一口氣之感,至于勝敗之分,倒並不放在心上。
李逍遙想起靈兒還在耶律強鋒一伙手上,單憑自己之力絕無把握與八百龍放對,想起比斗之前玄一真人有言在先,忙道︰“道長,你說過要放我們三人走的。”玄一真人朝老蒼龍那邊瞥了一眼,臉又轉向修劍痴,蹙眉片刻,說道︰“不錯,你們三位來自來,走自走,老道沒有異議。可是,修五俠,能否听老道一言?”修劍痴冷冷的道︰“道長但有示教,願聞其詳。只是我說過,這兩個‘俠客山莊’的人,須得用丁情與我那兩位師佷來做交換。”李逍遙雖是站在修劍痴這邊,心下卻想︰“道理沒錯,可是砝碼不對。尤其丁情大哥,眼下是奇貨可居……”
玄一真人也知棘手,想了想,說道︰“我想,天南老弟絕非不講理之人,這事其中或有蹊蹺。冤家宜解不宜結,倘若修五俠肯賣老道這個面子,林天南豈有不感念之理?在林天南處,老道必會竭盡所能,要他放了幾位蜀山派的人。而且我想,姑甦林家未必敢得罪獨孤劍聖,更不敢私扣十二劍俠的弟子不放。我听說,玄天宗近日便在鎮江北固亭一帶露面,份屬蜀山一系的峨眉行僧星塵大師便和他在一起……”
修劍痴听言之下,不由的微微一愕,澀然的說道︰“大師哥下山了?他已經很久沒有下山了……”李逍遙心情也自激動︰“哇……要是能見到玄天宗就好了,得留下他身上一件東西當做記念,帶回 王小虎看,好教得知我這番出門走江湖沒白逛……”玄一真人有意瞥眼瞪老蒼龍一會,看不出他臉上表情有何變化,于是又道︰“我還听說,劍聖也已下山,而且大概便在左近。”老蒼龍仍沒多少動容之色,反是修劍痴越發心情激蕩,喃喃自語︰“恩師……他老人家也來了!我……我何顏見他……見眾同門一面?”
那朱每兌趁修劍痴心神受擾,有心要露一番臉,竄將出來,揀回先前李逍遙用過的大鐵杵,吃力地抱將在懷,叫道︰“修劍痴,再不放人,我砸……哎呀嘿!嗚哦!啊!”李逍遙听得叫聲古怪,轉面一瞧,卻是那根大杵落地砸著朱每兌的腳,是以慘呼不絕,又覺不解︰“為啥那瘸子能玩得轉,換了我就端不動?”
李逍遙無心理會這等丑怪插曲,向修劍痴說道︰“五俠,玄一道長說的有理。咱不抓人質,只管拿著湛盧劍找上門去,倒要問問林家父女,為啥留難丁情大哥……”玄一真人點頭稱許︰“小兄弟說的是。公道自在人心,古來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
修劍痴沉吟未決,顯是正在思忖李逍遙和玄一真人所說之言。玄一真人心下尋思︰“听說這修呆子雖沒甚心計,卻最是固執,未必會為了我幾句話而改變主意。”因覺沒譜,嘆了一聲,進一步說道︰“但若修五俠覺得非要個人質不可,便用老道來代替這兩位林門弟子如何?呵呵……我覺得份量也並不輕了,天南老弟總也不會不 武當掌門幾分面子。”
“你來做人質?”修劍痴不禁一怔。玄一真人朝李逍遙擠擠眼楮,笑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李逍遙暗覺這老道襟懷坦蕩,足可信得,轉頭望了望靈兒,說道︰“道長,他們扣了我的伴兒,你說怎麼辦?”眼光轉回,求助般的望著玄一真人,心下委實擔憂︰“以他們八百龍的能耐,若是不肯 這老道面子,那又奈何?”
“說過要任由你們三位自便,話就得算話。”玄一真人朝李逍遙點了點頭,轉面掃視四周,見老蒼龍身邊隨者寥寥,顯然“八百龍”的人並沒有全在此間。但以老蒼龍和耶律強鋒兩人的本事,便已不憚當世任何高手。玄一真人暗忖︰“好在老蒼龍不是不講理的人。但就算動強,我也不見得便輸了 他。至于強鋒,放著修呆子和小瘸兒在此,憑他們兩支聖靈之劍,諒也不懼。”
忖定而後,笑言道︰“小姑娘,過來!”招了招手。靈兒早就忍不住要奔到李逍遙身邊,怎奈耶律強鋒扣腕不放。她不禁怫然道︰“律公子,你讓我過去嘛!”耶律強鋒冷冷的望著李逍遙、修劍痴的身影,豈甘放手?耳中鑽入老蒼龍壓得極低的話聲︰“少主,用這小丫頭同修劍痴換人,把這份人情送 林家,一切都好說。此是良機,切莫錯過!”頓了一下,看出這位性子向來孤僻倨傲的少主似對那小姑娘動了心,怎舍得拱手讓人?老蒼龍白眉蹙起,不得不提醒道︰“老狼主定下大計,我等必須照行,不可節外生枝。”
耶律強鋒只做不聞,放開掌中那只軟玉般的手腕,順手點了靈兒的穴道,眼光凜凜射向修劍痴,提聲說道︰“姓修的,放著關東耶律在此,還由不得你來‘俠客山莊’放肆。”語聲微頓,看出玄一真人面色變化,他卻只做不見,冷然道︰“不但要你放人,而且我听說,丘白丘大俠是死在你手上,這筆帳須怎麼算,要請你到姑甦林大俠面前分判分判。”修劍痴原本已在考慮玄一真人的建言,此時听到強鋒話中藏刃,不禁嘿然道︰“這麼說,是要連我也留下嗎?”
朱每兌見有強勢之人撐腰,立時又來了神,忙道︰“耶律公子,莫放過那瘸子。他……他跟傲家小賤人勾結,欠下血債累累。最好連瘸子也一並逮起來!”耶律強鋒點了點頭,說道︰“這位兄弟是識得是非的,武林還有希望。”玄一真人暗覺惱火︰“本來這事已有善罷的希望,卻又橫生枝節。”便連老蒼龍也覺不妥,立在強鋒身後,低聲勸道︰“少主,咱們尚有要事在身,不可……”
耶律強鋒面無表情的轉臉瞥了瞥老蒼龍,說道︰“莫忘了那瘸子也是我們要拿下的人。此時修劍痴受了傷,瘸子和老道一場劇斗,也都自耗元氣,未必撐得下來。放著大好良機,怎可錯過?”老蒼龍唯有點頭稱然,心下暗忖︰“雖然如此,但若修呆子、玄一老道聯起手來,再加上一個瘸子,恐怕會有一場惡斗!”
李逍遙早料到耶律強鋒會來作梗,倒無甚意外,卻擔心修劍痴的傷︰“老修眼楮中了毒針,不知他還能不能撐得住?”玄一真人不像李逍遙對此早有預料,耶律強鋒這般說法,很是不 他面子,老道不禁吹胡子瞪眼,問道︰“這不是要叫老道說了不算數嗎?”耶律強鋒道︰“適才所說的,只是道長跟他們之間的約諾。玄一道長大可不必再理會,何況修劍痴剛才殺了我好幾人,這瘸子又傷了楊叛。此事已經攬到了關東耶律家名下,與武當派無關。”
這淡淡的幾句話竟把玄一真人排到一邊,雖非無可辯駁,玄一真人一時之間卻也無言以對,心想︰“關東強雄損兵折將,自是不能善罷。但其中有沒有別的名堂,那也難說得很!”
李逍遙轉頭瞧了瞧修劍痴,心下主意拿定︰“不管是為修老五還是為靈兒,這仗免不了還得是我打滿全場。老修眼楮傷了,勞駕他不得。”本想跟修劍痴再借湛盧一用,轉念一想︰“算了,老借兵器也不是個事兒。不是繳獲一口重劍嗎?就用它!”從乾坤袋中取出楊叛的重劍,劍頭雖削去小半截,但這口重劍長逾七尺余,短了一尺無礙于使用。李逍遙使過了大鐵杵之後,把重劍一握,如拿輕杖般的毫不吃力,心想︰“原來這支重劍並不是很重。”面對強鋒和老蒼龍,暗覺心頭的壓力比起跟玄一真人斗劍之時更甚,想起修劍痴先前的提醒之言,暗思︰“用‘劍一’跟‘劍啥’連在一起就成了‘劍四’,剛才我沒搞清楚……”
不等他想清楚,突然間勁風撲面,飛沙倒卷,身臨一個急驟涌起的旋渦邊緣。李逍遙一時之間雙目難睜,哪知發生何事,但听得修劍痴在後邊叫喊一聲︰“當心!”這時李逍遙就算驚覺不妙,亦來不及凝成劍式。那道大旋渦連蕩三圈,綻展九重氣浪,剎那間沖激而到,李逍遙一邊後退,一邊勉強睜眼,只听一聲勁喝︰“八荒天龍!”黑沉沉的氣漩中間倏然閃出一道爪影,迅若驚雷飆電,斗地里扣落。李逍遙只覺全身大震,五髒六腑仿佛全移了位,耳邊盡是自身骨骼激烈震蕩之聲,腦中閃出一個驚駭之念︰“要沒命!”
隨著這個念頭綻將出來的不只有一股求生之欲,天罡戰氣陡然激發,遇強愈強,兩相交撞, 一聲響,震跌丈外。李逍遙翻滾幾下,用手撐住身子,這時體內氣血翻涌,難以定神,眼前金星紛晃,咯出一口鮮血。這一震幾乎令他元神不附,心中仍能想到︰“剛才老蒼龍怎麼減了大半的勁道?若是全摧上來,我可能已經‘菜’了!”
一定神之下,方覺右臂鮮血淋灕,衣袖撕碎,條條縷縷的垂將下來,滴血如斷線之珠。更吃驚的是,原本手握著的重劍竟然落到了老蒼龍緩緩回收的爪中,雙手只一擰,便將重劍生生絞成一團破銅廢鐵。這份功力委實駭人听聞,李逍遙不禁心頭怦怦狂跳,撟舌難下。老蒼龍望著玄一真人微合的雙掌,見有綿綿氣圈一蕩即收,面色變得赤砂一般。老蒼龍哼了一聲︰“綿掌!”
李逍遙心想︰“原來剛才是玄一真人出手幫我截去了大半勁道……”但見玄一真人面色難看,瘦軀微搖幾下,又即站穩,身上道袍一繃而緊,從背後望去,他的身影便有如一張滿弦之弓,蓄勁以待,一觸即發。李逍遙心頭不禁有些異樣,只听玄一真人沉聲說道︰“修五,帶上兩個小的快走罷!我既答允過你們,這兒就由我來撐著……”老蒼龍截斷他的話聲,冷然問道︰“玄一真人在武林中高的是輩份,而不是武功。撐得住嗎?”
“撐不住!”玄一真人苦笑道。“我用了將近十成功力,而你剛才那一擊用了不到五成勁道……”
李逍遙听了頓吃一驚︰“要糟!”急欲找劍上前幫忙,一時卻沒摸著,突想︰“八百龍會法術,多半也能被法術所制。何不試試小仙劍?”剛喚了聲“龍嘯九天”,耳听得修劍痴說道︰“御劍術可以對付遁甲術數,但若不能先發制人,所有的仙術都會被六壬遁甲克制!”李逍遙喚不出匣中仙劍,心下既驚又惱︰“先發制人?難道他們一露面之時,我就用仙劍亂殺一氣嗎?”其實修劍痴所說的無疑是對付遁甲兵團的最佳戰略,但卻不合李逍遙的心性,他向來便無心與任何人為敵,往往得過且過則可,如遭攻擊,迫不得已時最多是後發制人,因不願徒傷人命,先下手為強的手段他幾乎從不去嘗試,也沒打算這樣做。
老蒼龍與玄一道長對視片刻,看出這老道並無退讓之意,心中登時不耐煩︰“若不打退這牛鼻子,必會礙手礙腳!”突然發出一掌,喝道︰“讓開罷,老道!”玄一真人以指為劍,袖影旋舞,幻化數重圈,發出先天無極劍氣。其時他心中惑然已極︰“老蒼龍的功力怎會霎間激增得如此之強?難道他是借助六壬遁甲之術中的一門秘咒,得以在戰斗中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
老蒼龍這一掌中途攝回,那股圈圈激旋的氣渦又現,乍然映入眼瞳,仿佛魔龍張開血盆巨口。李逍遙從未見過這等駭人的力量,只來得及“哇”出一聲,修劍痴已提劍躍上前去,叫一聲︰“玄一老道,你一人撐不住。”聲猶未落,老蒼龍的爪影倏然從氣渦之中閃出,探入玄一真人面前的“先天無極圈”,兩人身子俱皆一震,玄一真人只悶哼一聲,但見老蒼龍臉孔驟然收緊,干枯的臉肌起了一陣奇異的搐動,骨節咯咯作響,身上戰甲一片一片地透衣而出,便在李逍遙驚望的目光中,老蒼龍自頭到腳罩入烏鱗戰甲之內,仿佛霎間換了一個人。
李逍遙心中駭然︰“怎麼長出一層烏龜殼來啦?”這時修劍痴的劍光已到,老蒼龍突然抓住了玄一真人手腕,猛然發力,兩人所立的位置頓時易轉,把玄一真人的後背迎向修劍痴的劍尖。
修劍痴眼楮看不見,待听李逍遙大聲叫喊,收劍已然不及。波一聲響,血淋淋的長劍貫穿而過,去勢兀急,叮的刺在老蒼龍胸前的烏鱗戰甲之上,長劍崩斷數截。修劍痴心頭一沉︰“我傾盡全力,竟然穿不透這層‘神龍戰甲’!”不假多想,隨手綽出湛盧,猶未變招,身子攝入大股氣漩之中,劇烈之極的倒翻數十個斤斗,如同風車飛輪一般。李逍遙乍然間看見修劍痴在氣渦勁旋之中大翻斤斗,只道是從所未見的厲害劍招,但見老蒼龍從氣渦深旋的核心發出一爪,正中修劍痴右胸,砰的擊飛數丈開外。
李逍遙大驚之下,渾忘自身亦不免于要陷入同樣的險境,著地急滾,到得修劍痴面前,掠手抄起掉地的斷劍湛盧,瞥眼只見修劍痴勉強撐起身子,卻又吐血跌坐下去,胸口血肉模糊,傷得委實不輕。玄一真人亦踉蹌跌退,終是站立不穩,也一交僕跌。眼見得兩個一流高手均傷于老蒼龍的爪底,李逍遙心口狂跳不已,勢已不容害怕,也顧不上右半身的傷痛麻木仍然未減,一咬牙,換以左手持握湛盧,轉身凝劍蓄勢,劍式將成未成之際,老蒼龍倏地穿出塵霧,卻在李逍遙面前嘎然止步,抬手向肩窩一摸,眉心皺起。
李逍遙凝目間瞧見老蒼龍肩頭的鱗甲裂開一道口子,不出片刻已是血如泉涌,才知修劍痴剛才以湛盧掠傷了他,卻未能命中,以老蒼龍的功力和甲冑之厚,只哼出一聲,並沒當一回事,手掌從傷口輕按片刻,抬手之時,皮甲上的裂口竟在李逍遙眼簾里迅即合攏無痕。
耶律強鋒只冷眼觀斗,似覺並無相助的必要。眼見老蒼龍鱗甲閃爍的身影漸漸逼近,李逍遙頭皮一陣陣發緊,自感左手握劍,全身不自在,但即便他右臂不被抓傷,面對老蒼龍這等驚人功力,也是一樣沒有半點勝算。心想︰“連玄一道長和修老五都不敵此人,我就算輸了也沒什麼丟臉,只是這一場委實輸不起!”瞥望靈兒,見她被杜黃皮率另外幾名遁甲好手看住,李逍遙心念急動,想仗著輕功獨異,出其不意地繞過老蒼龍的身影去拉她過來,兩人聯劍未必不能抵擋一陣。
正有此意,忽然看出靈兒不能動彈,原來是被點了穴道。李逍遙心情又涼下去︰“尻!我又不會解穴……”兩人目光交覷之時,靈兒那對妙目微微霎動,但見靈光一閃,她的身子迅即動若脫兔,一躍而起。耶律強鋒以獨門手法點了她的幾處穴道,只道非得十幾個時辰以後方能動彈,卻哪料這少女竟會自解穴道。靈兒既得脫身,立時向李逍遙奔來,但听得身後袂風如蛆之附,杜黃皮輕飄飄地追了上來,探手便捉。
眼看擺脫不掉,靈兒突然素手反揮,朝肩後一晃,拂到杜黃皮面前。但听一聲嬌噫,杜黃皮身手也自不弱,豈能被她拂到臉上?正要就勢扣腕,突然倒頭便跌,昏睡如泥。李逍遙又驚又喜︰“這丫頭的‘回夢咒’怎麼又靈啦?幸好……”靈兒也覺意外,因怕強鋒追來,顧不上回頭瞧一眼,急忙躍向李逍遙身邊,心道︰“好歹靈了一次!”身在半空,發絲卻被揪住,拽落下地,哎喲一聲,倒入耶律強鋒懷里。
李逍遙急欲來救,身形方動,老蒼龍突然張口大吼,聲若巨夔之嘯。修劍痴只來得及叫一聲︰“他要震昏咱們……”耳邊便嗡然而震,頓時轟鳴入腦,眼前發黑。李逍遙剛躍起身子便跌將下來,但覺耳鼓撕裂般痛苦不堪,眼前飛沙走石,不斷有人被嘯聲震倒,他曾吃過燕輝煌的苦頭,情知嘯聲純以強勁內力激發,倘若內功不及發嘯之人,一味運功相抗,反而受苦更甚。一時頭腦大震,幾欲爆裂,哪能迅速想到對付夔吼的良策?
靈兒獨有異妙之能,倒無憚于老蒼龍的雷夔之嘯,但她被耶律強鋒所纏,掙不出發辮,反掌欲切,又被抄住皓腕。正掙扎間,忽听一曲簫聲冷冷戚戚的切入嘯吼之中,老蒼龍一聲悶哼,嘴巴急閉,嘯聲嘎然而噎,眼中憋痛的神情就象不小心吞進了一枚針。
簫聲曳轉九天,有如龍吟虎嘯,一時間黃沙激蕩而起,勢若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如卷千堆雪,層層推來。可憐李逍遙剛脫夔吼之苦,又陷音波功的無邊瀚浪,只是暈頭轉向,乍起又僕。靈兒斗聞簫聲,卻是又驚又喜,轉面望時,只見數十尺外有一塊大石頭升空而起,隨簫聲激射而來,途中不斷被音波之刃摧磨得火星閃爍,待飛到眼前不足七八尺處,那塊石頭已變成一片小小的薄刃。
“蕭乘龍的‘瀚海潮音’!”耶律強鋒瞳孔收縮,眼望簫聲來處,映入眸中的卻是一道刃光。這道石刃來得飛快,被音波催送,從側面射來,目標便是強鋒。
間不容緩的一霎間,耶律強鋒發掌攔截,颼一聲響,掌心現出一道血痕。這時簫聲驟息,李逍遙勉力抬頭,只見刃光閃入耶律強鋒手心,貫臂沖脈,勁穿肩頭,颯然從後背射出一道血箭。
耶律強鋒身軀一陣搖晃,踉蹌後退幾步,情知不妙,放開靈兒,騰出手來連封那條傷臂數處要穴,從肩窩點至掌心,五指乍曲即張,一振臂間,血口瞬間隱去無痕。靈兒趁機奔過來把李逍遙扶起,見他面無血色,猶然站立不穩,連忙伸掌相抵,幫他消除體內不適之感。李逍遙定了定神,掃目掠見耶律強鋒和老蒼龍均在運功抵御蕭乘龍的寂音潛襲,這兩人身旁不時有火星濺石而閃,顯然音波未退,連連摧削堅石,其強勁之勢可想而知,簫聲卻隱然若緲,著實令人駭異。
當下危勢未除,哪容遲疑,李逍遙看出耶律強鋒同老蒼龍所受音波摧擊之像並不為甚,心下暗驚︰“待緩過勁來,可怎麼是好?”蕭乘龍連催功力亦不能將這兩人撼動分毫,以一敵二,適才的先聲奪人之勢究難持久。可他此時凝簫口邊,又須專神與那兩個生平罕遇的強敵互較內力,欲待提醒那兩個少年速離,一時又怎暇出聲?
靈兒終是心思靈慧異常,听出簫聲輕送,隱隱含有催行之意。她連忙向李逍遙說道︰“蕭前輩要咱們快逃。”李逍遙蹙眉沉吟︰“老蕭還真行哦,這一路悄悄跟著我們。怎麼改行做保鏢啦?”瞥靈兒一眼,見她目露憂慮之意,兩人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色,不約而同地望向其他人,李逍遙想︰“怎麼可以只顧自己呢?就算要逃,也得帶上修五俠、于姑娘,至于玄一老道,唉!他傷得那麼重,只怕活不成了,但又怎能不管?”
便在此時,耶律強鋒雙目微張,緩緩吁出一口長氣,眼望蘆灘方向,沉聲說道︰“蕭乘龍的音波勁氣已有衰竭之象。蒼龍老大,勞駕你去會一會他。”話聲剛落,只見一團沙霧飆風似地逸向隘外,李逍遙轉面瞧時,老蒼龍已不在視線之內,卻教吃一驚︰“身法好快!”谷口突然傳來一聲嘯吼,其聲有如蒼龍之嗥,隱透釁斗之意。
趁簫聲陡遭抑制,耶律強鋒轉臉朝向李、靈二人,緩緩邁步逼近,眼中的必得之情不言而明。李逍遙朝靈兒使個眼色,要她去照顧修劍痴等人,移回目光,凝守“劍一”之勢,心下暗憂︰“不知這契丹小子使的是什麼武功?但願他別走得太近……”強鋒卻在離他八九步處止足,負手而看,目中銳氣侵然,身形仿佛一道出鞘之刃。
在這等寒鋒似的目光之下,李逍遙雖感頭皮發緊,心下卻忖︰“他沒敢逼得太近,想是怕了我的劍式……”修劍痴的話聲突然傳了過來︰“小心他的含鋒吐刃!”李逍遙還沒听清,耶律強鋒倏地張口,“斷你手腳,看你怎麼撐!”
話聲甫出,一道刃光颼然噴來。說時遲那時快,靈兒迅速從乾坤袋中取出雙龍劍,閃到李逍遙身前,雙劍飛旋,身亦轉動如輪。只見她舞成一團熾光,宛如織網,堪堪承住激射而到的一片菱刃。
李逍遙識得這是水月宮主分拆“劍二”而創成的“霧里看花”,雖無“劍二”那般肅殺,卻仗著水月宮獨門的靈幻身法發揮更為綿密的防御之力,劍網瞬間織就,構成層層盤旋的氣網,消去菱刃的勁射之勢。只見靈兒縴秀的身影越旋越快,颯然飛轉,雙劍一封,叮一聲響,把菱刃撥轉去勢,颼的回射。耶律強鋒張口吸刃而入,眼光中露出欣賞之意,“小姑娘身姿曼舞,委實好看!”
靈兒退到李逍遙身旁,雙劍相交呈“十”字之形,擺定防守之勢。剛才全神化解飛刃蕩射,多耗氣力之下,秀靨微顯潮紅,旋即又變得蒼白無血色。因她出劍截刃,自感耶律強鋒飛刃難擋,剛才似只是小試其鋒,便教她傾盡全力方能化解,若然全力來攻,她非但截不住這等奇快之刃,更難免要傷及自身。一念及此,不由心頭怦然而驚,眉間又添一層憂意。
李逍遙心中為她捏一把汗,此時才稍松一口氣,不禁蹙眉道︰“我又不是接不住,你干嘛來搶?”靈兒專神對敵,哪有心思答話,此時她仍喚不成金剛咒,唯有以劍術維護李逍遙。但听修劍痴低哼一聲,說道︰“你便是接不住,靈兒姑娘才舍身來救。對付玄門飛刃,最好的防守便是‘劍二’,你怎麼能用‘劍一’呢?”他雖眼楮看不見,于當下情勢的分判,卻與事實毫無出入,李逍遙不禁一怔,才知剛才若非靈兒及時搶截飛刃,自己便已躺下了,心中感激之余,不由咕噥幾句︰“不是說用一招聖靈劍法就什麼都能搞定了嗎?誰曉得還有那麼些講究,我怎麼知道該用‘劍啥’……”
忽然間靈兒“哎唉”一聲,跌了一交。李逍遙搖搖晃晃也站立不穩,轉面瞧見她這一跤滑出甚遠,而且越來越遠。他不由吃了一驚,只道強鋒搞鬼,卻見耶律強鋒亦然搖晃身子滑向另一邊,雙腿沉陷,如墮泥沼。李逍遙一時不明所以,突感自身也在下沉,流沙幾乎淹到腰間。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仗著身法敏捷,向上急縱,拔身而出,眼見靈兒輕盈縴巧的身影飄然而起,浮于流沙之上,展開輕功,輕羽掠浪一般滑行而回,卻神色不安,向李逍遙說道︰“不好了!”
李逍遙也知不好,卻不明所以,耳听得四下里驚叫呼救之聲不絕,轉目掃掠,見得修劍痴等人大都陷身淹入泥流之中,幾欲沒頂,頓時著急,說道︰“他們不是傷重難動就是昏迷不醒或者穴道未解,咱們快救人!”靈兒與他一樣均是身法輕妙,提氣上縱,只須腳步不停地飄身滑行,便不沉溺,可是其他人卻都大為不妙。倘若救援遲緩,必有多人喪生于這陣突如其來的泥石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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