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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鶴季節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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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靈二人均想救人要緊,便不多耽,一路飛掠,見人就救,或拖或提,扯著衣衫頭發便往石坡高處推去。但見一顆泥腦袋在流沙中大聲抱怨︰“怎會突有流沙?丘白怎麼挑的地形……”李逍遙听出是楚香玉的聲音,一樣毫不猶疑地扯住頭發,拖到安全之處,轉身拉起于文鳳便跑上石坡,卻沒見修劍痴,心中不安,連忙返回尋覓。于文鳳、沈瓔瓔等皆已獲救,因見泥流勢大,有如洪水一般,只是粘稠渾濁得多,一時驚魂未定,見他又掠回險流之中,忙叫︰“別去送死!”
李逍遙卻哪里肯听,使開輕功,在谷中四下游掠,尋不多時,只見靈兒雙劍飛舞,正同一人在泥流滾漿之上苦苦周旋,眼看支持不住。李逍遙急忙奔援,到得近前,認出那人原來是耶律強鋒,而靈兒緊護的兩人正是雙目失明的修劍痴以及君天。幸有兩根木柱從泥漿中伸出余梢,暫得一棲,但也已搖搖欲墜。
耶律強鋒展開輕身功夫,為不沉陷泥沙之中,雙腳不停地在兩根木柱與修劍痴、君天頭上來回跳躍點踏,這樣一來,他雖然不會掉下去,靈兒要想救下這兩人也並不容易。先前靈兒也已救了好幾人,拉到安全所在,其中便有“姑甦三奇”以及黑水老鬼,眼見得終不免有一些未及搶救的人被泥流沖向谷外的低窪,實是凶多吉少。她心中不禁難過,更不忍心舍棄耶律強鋒腳踩之下的兩人。修劍痴不斷的催促她快逃,憑她輕靈之極的身法,料想耶律強鋒在此種情形下難以追趕得著。強鋒卻覷實了靈兒心軟,偏是踩在這兩人身上,一面與靈兒周旋,一面說道︰“小姑娘,我對你沒有惡意,只要你肯乖乖的跟我走,耶律強鋒絕無戲言,立刻幫你把這兩個廢人救將上去。”
靈兒悶聲不語,眼圈不禁紅了,幸好她的雙龍劍舞得水泄不透,耶律強鋒每次快要捉到她時,卻被她用“霧里看花”那一招封了出來,有一次探手得急了,更險些被劍刃削腕。以他的本事,若想要這小姑娘性命不過舉手之勞,但他怎舍得傷了如此嬌美可愛的人兒?既不肯下重手,又擔心誤陷泥淖,活動余地既小,每當他瞅隙兒探手來捉,靈兒便扭腰閃掠丈外,輕飄飄地滑行而避,總教不能沾著片衫,更讓耶律強鋒心癢難搔。既無計可施,不禁惡念萌生,威嚇道︰“小姑娘再不 我過來,別怨我下腳無情,跺碎這兩顆腦袋!”
靈兒被他要挾,只得掠行而近,雙劍舞得更見綿密,仍是讓強鋒無法探手沾到她身邊,“霧里看花”雖妙,可她來回使用多次,難免被耶律強鋒看出一處破綻,而這正是當初水月宮主把“劍二”分拆為兩招之時所留下的余隙,只是稍瞬即逝,靈兒把雙劍舞得飛快,一時之間也教強鋒無法捕捉乘隙而入的時機。
耶律強鋒向來自負,原本無意恃強要脅,雖說急于得手,但見了靈兒淒楚憂急的神情,終是不忍過于逼迫,抬腳作勢要往君天頭上踩落,靈兒不禁叫了一聲︰“不要!”強鋒立即收腳,轉目斜睨,問道︰“你求我?”靈兒卻又搖頭,耶律強鋒不由怒道︰“把劍放下,我便饒這兩人一命!”說著,趁她神情微一遲疑,探手如電,穿入她雙劍舞動的間隙,靈兒變招不及,只覺皓腕一緊,被他扣住脈門。
耶律強鋒冷哼一聲,說道︰“和你在一起的那瘸子多半已經溜了,跟傲雪好去了,你還在這兒作夢!”靈兒臉色倏地變白,不自禁地被他扯了過來,她卻渾然不覺,口中無力地說道︰“逍遙哥哥才不會丟下我呢!”耶律強鋒低眸瞧見她楚楚可憐的神情,更增柔美風致,不禁心中大動,說道︰“姑娘,跟著我強鋒,決不會讓任何人欺侮你。”
忽然間身後濺起大片泥沙,一個冷笑的聲音倏然逼近︰“可你正在欺侮她!”耶律強鋒眼光頓凜,同時感到勁風拂頸,脊梁寒意侵髓,情知來者不善,心念急動︰“來得好快!”
李逍遙原本正朝這邊奔來,忽見一人正在泥流中掙扎,快要沉沒了頭頂,他不由得生生剎轉身形,顧不得多想,迅急抄手揪發,拖起便跑,到得一處石丘之上,放了下來,未及喘氣,掛心靈兒獨力難支的情勢,正要展身奔回,不料他所救的那人跳起身來,拔劍就砍,口中叫道︰“小瘸子,我要和你決斗!”卻是墨近朱的聲音。原來他身上咒封已解,剛出泥淖便來糾纏,李逍遙方只一愣,昆吾劍已封住了他身形變化的余地。
李逍遙只得退躍石陵之上,先機既失,怎脫得出墨近朱其勢洶洶的劍光摧迫之網,不由又驚又怒,問道︰“搞什麼鬼?”心下大惑不解︰“沒事決啥斗啊?”墨近朱怒道︰“你這小子始亂終棄,為了瓔瓔姑娘,我絕饒不了你!”不由分說,使出一招“驚劍寒梅”,沒頭沒腦地便來取李逍遙性命。沈瓔瓔在另一塊石丘上望見,不禁驚叫,但墨近朱兩眼發紅,卻哪理會她的怒罵之聲,心想︰“非剁了這瘸子不可,免得再來糾纏我的瓔瓔……”沈瓔瓔怒道︰“墨家這小子最是心胸狹隘!遙遙,你快逃……”
“我為啥逃?”李逍遙不由笑道,“這位老佬,修五俠是 你面子才跟你打了半天,我可沒工夫陪你發神經……”墨近朱連揮兩劍,仗著昆吾寶劍之銳,跺石如劈豆腐,亦教李逍遙險相環生,心下暗暗打鑼︰“好劍!”
墨近朱將李逍遙逼到絕處,使之背抵石梁,無法再退,變招化為無數串激旋的寒光飛弧,其光之熾有如九霄雲外的驚爆,旋即一個箭步進逼而來,兩眼紅似 砂一般,形相駭人,大喝道︰“焦點神劍之萬象昆無!”這一劍劈落之勢委實驚人,沈瓔瓔遠遠瞧見,不禁驚嚇欲絕︰“哎呀,我的遙遙……”
李逍遙只是隨手一指,口中念念有辭,隨即嘻嘻一笑︰“‘昆無’是吧?劍怎麼沒了?”墨近朱也自一愣,轉目瞧見右手空握,寶劍果是不翼而飛。他卻哪知剛才李逍遙急中生智,使出“乾坤咒”,瞬間萬象挪移,攝劍入囊。但他究也猜到昆吾劍的丟失必與李逍遙有干系,不由得怒道︰“你使的什麼神鬼武功?把寶劍還 我……”李逍遙心下暗笑︰“想得美!寶劍入我口袋,你就別作夢了……”未及溜掉,墨近朱撲將上來,揪住衣襟,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地叫道︰“使妖法對吧?有種連老子也變沒了,不然……”李逍遙急欲去幫靈兒,怎奈這粗漢竟來纏夾不清,心頭惱起︰“變就變!”
沈瓔瓔兩眼發直,驚叫道︰“嗚哦!衣服怎麼沒了?”李逍遙食指一點之際,墨近朱忽覺身子一涼,頓起無數黑黝黝的雞皮疙瘩,低眼一瞧,登時吐出舌頭,縮不回去。聞得後邊呼怪之聲此起彼落,不禁如夢驚醒,大感羞臊,一時沒處躲藏。李逍遙乘機跳到一旁,側頭一瞅,指著墨近朱腰後的一個黑里透紅的所在,奇道︰“咦,你屁股上怎麼會有個等邊三角形?”墨近朱掩 不迭,可是光禿禿的站在如此高壑之上,畢竟遮不周全,耳听得沈瓔瓔叫道︰“那個等邊三角形的胎痣曝光了,還不藏起來!”墨近朱無地自容,一時慌了手腳,居然又跳到泥漿里,手攀岩石邊緣,蹲將下去。沈瓔瓔哭道︰“你真不長臉,當眾糗到連等邊三角形的胎記都露出來了,虧我自小跟你玩到大……這等不中用,當心你大哥改天來殺你!”
李逍遙趁機脫身,邊溜邊想︰“咦,這個等邊三角形的胎記雖然特殊,其中有何名堂,卻跟沈瓔瓔有啥干系?墨家大哥為啥會因而來殺親弟弟?”急難明白墨家的秘辛究有何不同,耳听得沈瓔瓔號嚎不休,不禁覺得其實她也並非不在乎這個愣頭愣腦追求了她這許多年的墨家小子。一路尋靈兒而去,鼻際聞到汗臭,想起墨近朱的衣衫還揣著,連忙丟掉。“哇啊……好大味兒!”
泥石流最猛的那一波勢頭隨流沙而去,此時谷中積澱尤深,更易陷足。李逍遙急于尋到靈兒身邊,哪顧得上小心翼翼地覓徑而走,幸賴玄衣神所創“風魔天下”輕功既顯妙處,展動身形之時,恍似腳不點地一般,足底每當微陷,便即提氣拔身,飄然掠行,遠看便如翩鴻滑翔一般。經過一處高岩之畔,听見有人說道︰“連日暴雨不停,我就料到谷中會有流沙之災,幸好大家命大,基本上都逃出來了。”李逍遙轉面一瞧,見楚氏三雄坐于石丘頂上,各皆驚魂未定,且伴兒歌之聲,楚香玉卻忙于放馬後炮,朱每兌點頭稱然。
李逍遙腳步不停地一掠而過,因望不見靈兒身影,暗感惶惑,回頭問道︰“有沒見到我家靈兒?”楚香玉指引相反方向︰“那邊!”朱每兌點頭附和,亦指後山層巒疊障深處。李逍遙謝了一聲,正要回返,卻見楚惜刀指著另一方向,雖口不能言,眼光卻在示意他別上當。
李逍遙登時醒悟︰“尻!差點上了楚二的當……”心想楚惜刀的無言指點多半比他二哥的“巧言令色”靠得住,瞪了楚香玉一眼,顧不上多話,急往谷外尋去。但見不少人馬或浮或沉,淹死在深厚爛泥之中,瞧服色大都是楊完者的苗軍。李逍遙從尸堆掠過,見得死人和馬匹身上插著不少箭矢,他心中方自疑惑,忽听弦聲亂響,大片箭雨從頭頂射落,頓知不好︰“上邊有伏弩!”
抄身飛竄,避到岩壁之下,背貼石凹而立,總算躲過一劫。眼見得那些沉陷泥漿中的死尸身上又多插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箭矢,登有觸目驚心之感。隘口高處山梁上有人叫道︰“放著我平老四在此,鳥都飛不過去一只!”李逍遙硬著頭皮正要沖過去,突听得百尺外岩壁驟發一串乒乒乓乓的磕擊聲響,碎石濺火,其勢迅急難狀。他不禁心念一動,回頭尋望,一串飛刃掠過眼簾,稍閃即勢。
這一下確定無疑了︰“是強鋒的碧落之刃!”提劍急掠而去,耳听得刃聲又寂,越發擔心靈兒當下的情勢,拐過一塊遮擋視線的巨岩,但見大片泥沼之上刷出無數波縱橫交錯的新痕,耶律強鋒不時竄上岩壁,不時掠落泥漿里冒出半頭的怪石之上,倏起倏落,身形變化萬千,招數凌厲之極,不斷發出一串串激烈刃光,打斗得迅猛異常。李逍遙乍然間奇想︰“哇,怎麼跟我家靈兒打得這般激烈?”待探頭一望,卻只有強鋒一人在泥沼之上跳來跳去,並沒看見他的對手。
李逍遙登時摸不著頭︰“合著他是在這里逗自個兒玩哪?”待得又看片刻,卻覺強鋒那等如臨大敵的神情絕非戲玩,只見他不時躍身躲避腳下激濺的泥沙,飛刃回旋,連連蕩擊之下,連岩壁也被削去了半層皮。李逍遙大覺奇怪,睜大眼楮,又瞧不見誰在跟他如此激烈周旋。這時他才想起靈兒身影不在視線之內,不禁大驚︰“她跑哪兒去啦?”
忽然之間,耶律強鋒半空回旋,發出一道急刃劈入淤泥之中,只見泥漿表層有個旋渦驟然縮小,刃光射入,仿佛無聲無息地被吞噬一般,咕嚕嚕的冒出一簇氣泡,泥漿不再異常地動蕩,轉瞬便歸于平靜。然而不論李逍遙還是耶律強鋒都感到凶機未消,反而在泥淖底下越積越濃,卻說不清那究竟是何等樣可怕的凶險伏于泥沙深處,只覺那物隨時便會破土而出,暴起襲人。
耶律強鋒悄無聲息的落足于一塊石頭之上,凝勢以待,臉色出奇的沉重,目不斜視,渾似沒察覺李逍遙在不遠處探頭探腦。
此時李逍遙早已一肚子的悶鼓敲個不停,眼珠骨碌碌轉沒多時,突見大片泥漿激濺而起,不禁忘了強鋒原本與他為敵,急呼一聲︰“又出來了!”意在提醒當心腳下,耶律強鋒轉面向他一望之際,突然間連人帶石陷入泥漿深處,頓時沒頂。這等樣變生倏然,不僅強鋒措手不及,便連李逍遙也意料不到那塊大岩石居然攝沉無余,眼望著一大圈激蕩的旋渦驟然變小,化為咕碌碌氣泡消失,李逍遙瞠目結舌之余,突然想到一個不祥之念,頓時全身涼透︰“怪不得不曾看見靈兒,難道她便是這般陷進泥沼底下啦?”霎時悲從中來,不顧一切地便從棲足之處跳將下去,一邊大叫她的名字,一邊急欲鑽入泥底,心想︰“就算底下有一條毒龍,我也要下去把靈兒挖出來……”正自氣急敗壞地刨泥,後腦勺突然篤的一響,被人輕敲一記。
李逍遙怒叫︰“別攔著我!就算不免淹死在這里,我也非得找回我家靈兒不可……”但听一個柔美的話聲幽幽的嘆道︰“逍遙哥哥這番心意,靈兒總算知道了!”李逍遙頭也不回地嚷了聲︰“你知道啥呀你”,忽然間一愣,回頭瞧見靈兒蹲在後邊那塊巨岩之上,眼露歡慰之情,痴痴而睇,說道︰“逍遙哥哥對靈兒這般好,靈兒這一世也算不枉了!”
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歡叫一聲,跳起身來,見靈兒身後躺著兩人,正是重傷昏迷的修劍痴以及滿臉泥沙的君天。李逍遙這一番意外驚喜實難名狀,但覺剛才情急之狀落入靈兒和旁人眼里,臉上掛不住,不由惱道︰“怎麼不早出聲?”靈兒紅著臉垂下眸子,低聲道︰“剛才好可怕,我……我也才回過神來。”
兩人正自你瞧我,我望你,一時無言表達劫後重聚的心情,君天突叫︰“小心!”李逍遙猶未跳上岩頂,突覺身後有異,斗然回頭低覷,只見泥漿里現出一張大嘴,哈哈一笑,嘬唇猛地大力吸攝,李逍遙剛覺不好,身下的整片泥窪變成大圈旋渦,他未及躍起,便被吸入泥中,不免要急驟掙扎,但竟擺不脫泥下那股強渾之極的勁吸之勢。
靈兒撲救不及,眼看李逍遙就要沒頂,忽听得岩壁上空蕩落一聲勢如雷夔的大吼,震得石屑紛墜,老蒼龍飛爪轟擊泥中那眼急旋而縮的深窟,喝道︰“我家少主在哪里?”靈兒急中生智,指向李逍遙滿是泥漿的腦袋,說道︰“在這里!”噗砰一聲響,泥星飛射,老蒼龍急切間哪去多辨,沉身竄入泥中,發掌橫狙,端是猛惡無匹。
噗一聲泥星濺響,吸攝之勁方弱,李逍遙乘機躍上岩頂,仗著身法飛快,泥漿里探出的一只大手頓然抄空。他迅若驚鴻般地一連三個回折,堪堪避過大手兜捉之勢,翻到巨岩上方,心有余悸地望了望底下翻騰劇烈的大片流泥,見那只泥手颯然縮回流沙底下,他不禁變色道︰“尻!是燕輝煌哪……”聲猶未畢,不遠處泥中竄出一人,凌空探手來抓靈兒,口中叫道︰“強鋒又來了!”
李逍遙驚呼︰“尻!這個還沒死?”耶律強鋒凜聲道︰“燕老怪算得什麼?想殺我還差上半截……”話聲未落,泥里閃電般的探出一只大手,抄住他一條腿,猛然拽將下來,燕輝煌隨即冒出腦袋,朝李逍遙和靈兒一望,哈哈大笑︰“我兒!怪不得你的武功這麼糟,原來你這小娘兒們師傅不過是個毛都沒長全的嫩丫頭!太可笑了!”大笑聲中,僅以單手揮掌,便教老蒼龍和耶律強鋒兩股攻勢近身不得。
靈兒不禁嗔道︰“人家都十六了!”燕輝煌與老蒼龍迅即交掌,上身微搖,暗覺這禿老者好生了得,臉卻仍朝著靈兒這一邊,怒道︰“才十六歲就敢當我兒的師父?老子這個窩火哪……什麼都甭說,先擰掉你的嫩脖再做理會!”耶律強鋒和李逍遙齊聲驚呼︰“不可!”燕輝煌怒道︰“有何不可!”斗然發力,砰的一聲把老蒼龍震得深陷泥底,連頭都沒露出來。
靈兒不知那怪人為何一見到她同李逍遙在一起就氣不打一處來,眼見這貌相猙獰的泥臉大漢仿佛凶神一般冒將出來,以老蒼龍和耶律強鋒兩股夾擊之勢竟都被他視作等閑,她何時見過這等樣厲害的人物,不由嚇了一跳,轉面望向李逍遙,心下難免惑然︰“逍遙哥哥怎麼冒出一個這樣的老爸來了?”
李逍遙一見燕輝煌便覺頭皮發緊,生怕被擄去遙遠的雪峰上練什麼“吞吐天地”奇功,驚得聲音都變了,叫苦道︰“有個這樣的老爸還不是搞到妞兒都嚇跑了?幸好不是……”燕輝煌怒吼道︰“什麼?小狐狸精教你連老爸都不認?什麼都別說了,先教她領教領教你老子的吞天蝕地大法!”李逍遙大驚︰“這麼亂嚎一氣,此間豈不是人人都要遭殃?”猶未想到辦法化解此劫,耶律強鋒突然竄將出來,說道︰“既然如此,這位姑娘且跟我走罷,好教燕左使省心!”
李逍遙見他來勢奇疾,勢已不容拔劍相抗,急忙抱起靈兒,使輕功掠出數十尺外,心想︰“且先引開這三個麻煩之人,免得惹急了燕老怪,卻大唱什麼‘燕趙悲歌’,可別搞得生——靈陵炭,此間留不下一個活人!”不出所料,他和靈兒這一逃開,非但耶律強鋒窮追不舍,燕輝煌更是暴跳如雷,躍身來追,老蒼龍生怕少主有所閃失,不顧氣息震得翻騰難忍,也跟隨而來。
為免他們追趕不上,又回頭尋修劍痴等人的晦氣,李逍遙倒也不敢跑得太快,耳听得燕輝煌捶胸大叫,語聲悲憤︰“天啊,吾兒有爹不認!老子一路尋來,又落得如此傷心……”李逍遙一听便即跑得更快,心下害怕︰“哎呀,燕趙悲歌!”此時他使出冠絕天下的風魔秘術,當真有如風馳電掣一般,後邊追趕的三人輕功高下立時分了出來,初時追在前頭的便是耶律強鋒,李逍遙只道他在泥流中縱有再高的本事也使不出來,哪料強鋒仿照先前靈兒滑行之法,展動身形,速掠而近。李逍遙回頭一瞧,驚道︰“他來自關外,早該想到必會滑雪……”急催身法,加快到七八成,又奔一陣,回眼掠見燕輝煌已超越耶律強鋒,大步流星般地抄近。
李逍遙大驚,連忙將身法催至十足,颯然勁射,猶如出弦之箭。真氣不足之時,靈兒便從懷里幫他補充,好在使輕功所耗真氣並不為甚,憑李逍遙此時的根底尚且支撐得下。這番全力奔掠,立時竄出極遠,把後邊的三個追趕的人影拋沒了。但是不時仍能听到燕輝煌那撕心裂肺的大叫之聲,李逍遙暗嘆︰“武林有史以來,最會制造噪音的便是此人。真受不了他!”低眼瞥見靈兒在他懷中蹙眉,露出不忍之情,又似嗔怪他有爹不認,他不禁苦笑道︰“你別上他當,我爹是個死掉了的 ,可不是什麼鑽泥怪……”頓了一下,見靈兒神情釋然,他又笑道︰“做 最怕的是制造噪音,誰像後邊那個!”
不知不覺一路奔上山麓,東拐西拐,心想︰“可別跑迷了路,離船太遠也不好,且先轉轉。”靈兒在他懷里不安的想了一會,輕聲問道︰“逍遙哥哥,可怎麼回到船上去呀?”李逍遙把臉從後邊轉回,說道︰“好像他們又追近了些,燕老怪的‘流星飛渡’我是見過的,可別被他跟咱們到船上,那就擺不脫了。”靈兒暗覺這情形就像當初被姬靈通追一樣,心想︰“每到勢急的時候,逍遙哥哥就肯抱著我,可是……可是他平時怎麼不肯多抱抱靈兒呢?”妙睫微抬,瞟了瞟他的臉龐,盈盈的眼波柔情漾然,不禁痴盼︰“要是這樣不停地被人追趕,逍遙哥哥就會一直抱著靈兒,那該有多好哦!”
李逍遙哪知懷中這妞兒的心事,只是繞著重山大兜圈子。又掠了好幾個來回,忽听靈兒手指一處雲霧繚繞的峰巔,妙眸微亮,說道︰“瞧,上邊該有神仙茶呢。”為喘口氣,李逍遙不由放緩腳步,回望不見燕輝煌追來,稍覺寬心,見靈兒俏面隱放紅光,眼眸仰望高巒,他便也舉首一望,卻沒法瞧得更清楚,不禁失笑︰“那座山峰又高又遠,你怎知到底長了啥草?哪有神仙茶,我怎麼望不出?”
靈兒說道︰“這麼高的山峰,總是有神仙茶的。”李逍遙見她神情天真,不禁笑道︰“那又怎地?誰會為了喝茶爬那麼高……”靈兒眼望雲巔那一片若隱若現的峰巒,說道︰“山後邊有水,清涼寶寶和咱們的船就在那邊。”李逍遙听她說得煞有介事,不禁頭又大了,納悶道︰“你怎知?”靈兒微微一笑,細聲細氣的說道︰“清涼寶寶知道靈兒在召喚它,就在那邊等我們啊。”
“扯!”李逍遙頭昏腦脹,心下大敲悶鼓︰“隔這麼遠怎麼可能嘛!真以為你是神仙哪?那小木偶怎麼會搬得動大錨把船開到前邊去呢?這美妹啥都好,就是老愛做怪夢,說些莫名其妙的仙話……暈!”
靈兒妙眸抬起,眼波轉到他越發皺起的面上,忽道︰“逍遙哥哥,我想去爬一爬那個山。”李逍遙一听,舉目望著雲端那一籠朦朧山峰,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麼高!”把頭搖得跟亂發寶寶的貨郎鼓一般,無論如何也不答應做此無謂之事,心想︰“沒事跑去爬山那有多蠢哪!會跌死……”但听得燕輝煌的大叫之聲從里許外蕩入耳膜,吼道︰“吾兒!不論你躲到天邊,你爹總有法子找到你,猜猜我怎麼想?很簡單——先捏死你那嫩師父,然後帶你去一個遙遠之處,重新把你改造成一個如假包換的絕頂高手……”
“兒你媽!”李逍遙小辮直繃而起,二話不說,抱著靈兒就往山上跑,心道︰“沒轍兒,我只好先陪‘嫩師父’爬到高處躲一躲,誰想跟燕老怪去什麼遙遠的冰山練什麼吞天蝕地?”
仗著輕功奇妙,身手敏捷,好容易爬到半山麓,望著底下雲海蒼茫,李逍遙邊喘邊想︰“這回燕老怪總算找不著我了吧?”靈兒坐在一旁,幫他撫平紛亂難定的氣息,妙眼晏晏地瞧著他,心中因有不解,問道︰“逍遙哥哥,他怎麼總能找到你呀?”李逍遙亦想不出,搖了搖頭︰“其中必有古怪,只是我一時還沒想到。許是……”搔了搔腦袋,猜道︰“許是老怪物生著米寶寶般的鼻子?”
待喘定之後,回望登臨之處,幽綠滿目,間有一眼清泉,沿石凹往上又見垂瀑一簾,水霧漾然,景致如畫,又似太虛仙境。置身其中,頓感胸臆濁氣一洗而空,神寧思靜,清爽怡然。
穿過哈 水霧,入幽碧之境,仰望那一簾飛瀑,宛似銀龍從雲間奔騰而下,水簾如絲,隨風飄散,輕盈柔美;映射日影,似五光十色的垂虹,壯麗無比。靈兒奔來一看,便叫喚道︰“大龍湫!真的是大龍湫哎!”李逍遙從小在十里坡游山玩水慣了,對山水興趣不大,見靈兒如此興致勃勃,竟跑去伸手玩水,他只在旁邊呆愣,心中不解︰“什麼大龍湫?不就是一些水從高處流下來嗎,十里坡遇大雨時也有。”因覺水簾若雨,淋得身上濕寒,便摘一片不知名的寬葉遮在頭上,從此處望開去,遠巒霧障間有一奇峰屹立,只見一片片白雲擦崖飄過,其下有一弘溪水波光粼閃。眸子里水光、峰巒、雲影交相輝映,恍覺峰在移動,宛然雲海輕帆。
靈兒拈一片觀音竹葉,曼聲輕吟︰“誰把雲帆掛,日懸夜不收。風行雲作線,天地一孤舟。”李逍遙轉過臉來,見她早脫了鞋放在一簇金星草旁,坐在垂瀑之旁的青石上,雙足伸入水中,竟是這般悠閑,卻哪似正在被人追得無地躲藏的樣子?李逍遙不禁心中苦笑︰“好象她很享受同我一起逃命的快樂,這般無憂無慮,又好似回到了仙靈島上。”
靈兒側頭朝他笑了笑,這等柔美甜俏的情態頓教李逍遙心頭生出蕩滌之感,驅去他的惶然不安。不知不覺間,他忘了燕輝煌、耶律強鋒窮追的苦惱,只覺此時最是祥和寧謐,風雨塵垢一洗而光;肩頭棲落一只山樂官鳥,雖然覺察,卻隨著靈兒的心意,不去驚動它。
靈兒從他肩頭接過小鳥,輕手放飛,然後拉著李逍遙的手,提鞋起身,腳步輕盈地蹦上草地,眼望飛簾之源,說道︰“逍遙哥哥,咱們去摘雁茗。”李逍遙竟無法違拗她意,迎著她那溫婉煦和的麗眸,奇道︰“啥名?”靈兒挽著他臂膀,嫣然道︰“就是一種神仙茶啊。”李逍遙暗嘆︰“啥草你都說是‘神仙茶’!”但覺她似小鳥依人般的這等親密可喜,頓教心情大好,別說是陪她去采神仙茶,就算去捉神仙也干。
他那只手臂先前被老蒼龍的“奔龍爪”所傷,卻在靈兒輕描淡寫地敷藥包扎而後,痛楚大減,不多時又能活動如常。等靈兒穿上鞋子,兩人沿翠蔭間迤逶而行,在李逍遙心里想來,能陪著個美妹上山去避避風也無不可,總比被燕輝煌捉住,擄去荒無人煙的地方練什麼“吞蝕天地”來得愜意。但不免擔心修劍痴此時的情形,想了一陣,覺得燕輝煌、耶律強鋒、老蒼龍既然被他引得追了這等老遠,不找到他和靈兒,必不甘心,等他們回返之時,料想修劍痴等人亦已不會留在那里。
路上問起︰“你們怎麼遇到燕老鳥啦?”靈兒紅著臉說道︰“他從泥里冒出來呀,一見到我就問長問短,非說我……我身上有你的氣味兒,還……還說……唉,總之他說我是認識你的,不準別人欺侮我,免得丟他面子,于是就跟律公子打起來了。”李逍遙心道︰“他用嗅的?”大眼一眨,哪顧靈兒羞怩不肯多言,非要問個明白︰“你有我啥味兒嘛?他還說了什麼?”
靈兒忸怩不答,被問得急時,一笑而逃。只見她縴腰微扭,身姿輕靈柔美,實難言狀,李逍遙不禁心頭癢起,便來追趕,口中叫道︰“非捉到你不可!”兩人都是少年心性,一個貪玩好動,另一個又當情濃之際,縱有天大的煩惱,一時之間也渾拋腦後。
轉過又一層更高的山刪彎路,迎面是一對峭壁高聳入雲的雙峙之峰,奇偉異常。靈兒俏立雲崖邊緣,信手指點,教李逍遙得知右峰名叫靈峰,左峰為倚天峰。在雁蕩諸巒間,兩峰緊緊相依,白天望去好像雙手合掌,得名合掌峰。每當夜幕降臨之時,再望合掌峰卻變成了一對親密相偎的情侶,左峰象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右峰則似一姝靈秀絕倫的女子,故又稱“夫妻峰”。
靈兒神采盎然,合攏一對素掌,望望山峰,不時又朝李逍遙臉上盈盈一望,心下暗加比擬。李逍遙卻想︰“還是叫‘合掌峰’好些,夫什麼妻嘛,這麼俗氣!將來我要做和尚時,別忘了來這兒挖個洞坐坐禪什麼的, 後人留下點兒游覽的好去處。”側過腦袋,見靈兒和他並肩而立,雙掌合揖,好似在拜堂一般,他不由問道︰“做啥?”靈兒噗哧一笑,嬌靨飛霞,扭腰便跑,身影縴巧一晃,閃入綠蔭之間,這情景又似回到當初李逍遙上仙靈島求藥一般,那時靈兒也是這般引他來追趕;此時因怕這小丫頭走失了,李逍遙只好又在後邊追,心想︰“你追我趕的好地方應該選在海邊,不只是為了多些詩情畫意,也是為了省力氣。似眼下這般追上山頂,累得跟狗喘一樣有啥好?”
山頂竟有泱泱碧波,映照霞光日影,端的燦爛浚麗,引人神馳。李逍遙喘著氣尋將上來,只見滿天翼影,群鶴翩舞,靈兒便在雲崖蘆花之間,一臉的欣悅驚喜之情,展臂欲翔,袂影飄逸,悠悠旋身曼舞,融醉其間,與仙鶴相戲。此景攝入眼瞳,風情萬千,宛然已不似凡間,李逍遙不自禁地怔望,靈兒回眸招手,嬌喚一聲︰“逍遙哥哥快來看哪,好多仙鶴!”望著她那翩然欲飛的妙影,仿佛連她也化作一只臨風翕翅的仙鶴。他不由得痴了,心里蕩動著從所未有的爛漫之感,她那隨鶴起舞的姿影,飛一般的情懷,這一瞬間的無限美好,就此不忘。
舊載雁湖 “”頂有湖,蘆葦叢生,結草為蕩,秋雁宿之”,此間諸巒因而得名雁蕩,素以奇峰、怪石、飛瀑、幽洞、深谷稱絕,北宋名士沈括譽為“天下奇秀”。為避燕輝煌追纏,李逍遙攜靈兒一路狂奔,不知逾越多少里地,自磨劍堂所在的荒灘“平沙落雁”而入重山,卻是稀里糊涂,不識身在何處。途中披風沐雨,兩人身上的泥污不覺已洗滌泰半,到得雁湖之畔,秋雨新霽,滿山皆蔥。
李逍遙見靈兒與群鶴戲舞甚歡,不禁好奇,但當他莽莽撞撞地走近,鶴竟驚散。
靈兒素手輕揚,雙臂朝天空搖晃,宛做相送之狀,群鶴流連不去,翼舞映波,端是美不勝收。李逍遙奇道︰“哪來這許多鳥?”仙鶴聞聲逸去,飄然翔入巒影蒼茫處。靈兒余興未了,隨至崖邊,眺望良久,眸子里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從李家村出行以來,難得見她如此展顏舒懷,想是此情此景令她有如重返仙靈島,與鶴相戲,心情大暢,仿若那是她闊別多時的玩伴。李逍遙無意中把仙鶴驚散,拂了靈兒的興事,不免心下歉然,但又有幾分詫異︰“那些鳥見了她怎麼都不生怯的?”為要逗她開心,眼光一掃,指著蘆花間飛出的一行雁,說道︰“看到沒有?好多鴨子飛出來了……”
靈兒回眸掠他一眼,嫣然道︰“鴨子會飛麼?是雁哪!”擺動嫩手,做扇翅之態,樂道︰“大雁會飛,飛呀飛回故鄉!”李逍遙見她又綻開歡容,喜道︰“對,會笑就對了!做個快樂的趙靈兒,這才是我逍遙兒的好玩伴!”望著她笑靨如花,竟受艷光所攝,痴然忘言。
靈兒情不自禁地又望向翼影消逝處,望著海天一線她所看不見的仙靈島,心有所觸,不覺眼睫微濕,喃喃的說了一句︰“仙靈島上也有好多仙鶴。”不知何故,她只覺這番隨他出來,此生再也回不去了,極目碧波浩淼,難抑一股悄然而生的悵茫若失之情。這般情思變化自然被李逍遙看在眼里,雖說不曉得她何以會有“從此一別是天涯”的感觸,卻也隱約猜到她是在想念自小長大的地方,那樣一個世外桃源,那樣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每個人都有一段值得懷念的昔日時光。
手捧一只曾經折翼的紙箏,那也是一只能放飛于高牆之外的仙鶴。君臨天下的順帝不禁淚眼朦朧,大元帝國沉甸甸的基業壓斷了這只鶴的紙翼,從此他就再也沒有自由。
突然之間,一向不怒自威的活神 、當今天子淚流滿面,情傷不已。恍見一位慈父親手做了一個飛鶴,送 他的幼子,要教他放鶴翱翔雲天,可是那個人來了,倏然凜立在面前,父子自來不及把鶴箏藏起來。
他奪下鶴箏,踩在腳下,對順帝說。這是玩物喪志。
帝王不敢言辯,在他愛子眼中這一幕永難忘懷。如此沉重的一只紙鶴風箏,再也飛不出太子的心外雲天。
滿天鶴舞翩躚,留在兒時夢里的只是一滴帝子之淚。
雲夢驛飛雪連天……
李逍遙不覺茫然回望,舊夢隨著尹漠然踽踽獨行的身影離他遠去。
他自小在夢里長大,唯有靈兒相信他夢里的時光並非全是夢。
只是他它都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他忍不住告訴靈兒,最後自己卻笑了,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道︰“好玩吧?不過只是逗你開心而已,這怎麼可能嘛?”靈兒愛憐橫溢地望著他,抬手拭去他眼角一滴淚。
笑出來的淚。
尹漠然倒在雪地里,仿佛石子落水,蕩開一圈夢碎的漣漪。
從此世間沒有尹漠然這個人。
漣漪漸息,綠鏡重合,映入水中的倒影是兩張泥星猶沾的臉面。李逍遙咧開嘴樂︰“听過了這段子虛烏有的夢話之後,就讓以前的事兒隨著這顆石子拋進水里。眼下是不是快樂點兒了?”轉過臉來,見到一個白光致致的背影閃入水里,葦影晃目未定,身旁只剩幾件褪落的衣裳。
“哇……”李逍遙不由得揉眼發怔,叫了聲“靈兒”,正要過來瞧究竟,靈兒從水里冒出頭來,笑道︰“不要看哦,當心長針眼。”李逍遙反而睜大眼楮,問道︰“搞啥飛雞?”靈兒游到蘆草遮掩處,紅著臉說道︰“人家要洗澡了,不要過來喔。”李逍遙方才明白︰“她要洗掉身上的泥。”往自己身上一看,亦是泥跡處處,叫一聲哇,作勢要蹦進水里。“我也來……”
靈兒羞道︰“不……不要下來!”李逍遙笑道︰“湖這麼大,我不一定非要去你那邊。”縮回腦袋,走開幾步,蹲身看水,卻遲疑地沒敢解衣,心想︰“別以為在女孩兒面前我沒膽除衫!”因經常在村口井旁混身于洗衣婦間旁若無人地沖涼,這層膽色也還是有的,雖說靈兒在他心目中是個如此文秀純淨的女孩兒,不容放肆唐突,但因總覺得她親切不似外人,性情又溫柔可喜,對于他的大大咧咧、甚至胡鬧之舉反正也見識多了,並不為怪,他當真要下水時,最多她游得遠些,其實並無不許。只是李逍遙心里卻犯起嘀咕來,猶豫半天沒動彈。
靈兒忍不住問道︰“你……不想洗洗麼?”只道他是怕她見怪,是以不動,這句話既脫口而出,俏臉不免紅透,羞澀地想道︰“哎喲,我怎麼……”李逍遙雖然听出了她話里的含意,顯是也想他下水洗滌泥塵,他卻仍感沒底,在湖畔往水里探頭探腦,說道︰“只怕有水怪!”靈兒乍听之下,嚇了一跳︰“什麼?”李逍遙又投石下水,傾听著咕咚之聲,咋舌道︰“看來好深!”靈兒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啊,海你都游過的。”
“那是掉水!”李逍遙轉頭說道,“不得不游。可是這就不同了,我听說山頂上的湖泊總會有水怪出沒。不知這里有沒有?”靈兒原本從蘆叢間探出臉來,當他一轉頭,她忙縮了回去,撫胸定神,待听明李逍遙所慮者謂何,她不禁笑道︰“沒啊,這水很清哩!”李逍遙皺眉道︰“肯定?”靈兒潛到湖底察看了一下,又露出頭來,櫻口微張,咕嚕嚕吐水,然後說道︰“有魚。”李逍遙大眼一瞪而圓,“多大個兒?”靈兒伸出一只粉光滑嫩的藕臂,朝他比了一下指頭尺寸,“不大,只是一些小香魚。”但又哎喲一聲,忙不迭地縮回手臂,掩胸蹲回蘆草遮掩之處,秀靨飛紅,心跳如揣小鹿兒般,好一會難以定神。“哎喲,被他看到了……”
噗 一聲,李逍遙放心下水,笑道︰“前次夢見好多鯊魚追著我咬,搞到怕了……呵呵!”
雁湖所在的地勢原本是火山岩,從有記載以來,已有千萬年的歷史。其時山頂尚有湖水,承漿接露,水極清涼。李逍遙光溜溜地鑽進水里,不由全身一激靈,如墮冰湖。轉面望見靈兒泅入蘆影遮蔽的所在,白花花的一襲妙影稍晃而隱,綠波蕩射粼粼水輝,一時難辨她在何處。李逍遙傷勢未痊,惟恐換氣不暢,並沒游遠,只在岸邊撲騰,因覺靈兒似乎游得遠了,忙喊了一聲︰“不要游遠哪!”
水聲突響,靈兒從他背後探出腦袋,冷不防嚇他一跳,笑道︰“意不意外?”李逍遙點頭︰“意外!”轉面只見水圈一蕩,這妞兒又不見了,端是滑若靈魚一般。李逍遙東張西望,口中說道︰“我要在這塊淺水寬石上優乎悠哉地抽棵煙,你別把水濺過來。”
“好啊,”不遠處蘆花一晃,傳來她那嬌憨柔嫩的話聲。李逍遙躺在半浸湖水里的青石上,一邊撓著小雞雞,一邊懶洋洋地叫喚︰“去,到岸上我那堆衣服里幫忙拿棵紙煙棒兒來。”靈兒欣然答應︰“好哇。”只見一簇粼粼水紋掠到岸邊,白影浮起。她喜滋滋地游上淺灘,只覺李逍遙越是這般隨口使喚她,心里越是不當她是外人。小姑娘兒家的心思最是愛往細微處玩味,李逍遙哪知她為何這般樂于听命,心下只道︰“靈兒丫頭難得快樂成這等樣屁顛屁顛掂,想是她天性愛玩水,在清池里暢游得一番,整個人都輕了。”想起曾在水月宮她閨房里見有小浴池,顯然是個沒事就愛游水的主兒。
靈兒正要起身,突覺不妥,啊喲一聲低叫,紅著臉溜回水下。耳听得那憊懶小兒哈哈大笑,頓時味出其中戲謔之意,不由面紅過耳,心想︰“哦,險些上了他當!”李逍遙正是故意逗她上岸,好瞧瞧她光溜溜的模樣,靈兒雖然純,反應卻也不慢,及時識破了他的伎倆,慌忙收回那只伸到岸上的玉足,轉面一瞅,只見李逍遙嘴角叼著紙煙棒兒,樂得煙棒兒顫動不休。但 一聲濺響,靈兒將水撥灑過來,頓將他的煙棒兒淋得蔫垂下去。
李逍遙惱道︰“敢撩撥我,這當下?”靈兒咯的一聲輕笑,妙目流波,說道︰“那你來追我啊。”眼下正在湖里,李逍遙心下哪有半成追得到她的把握,搖頭道︰“少來了,我不愛追女孩子。”靈兒噘了噘嘴,問道︰“那……我來追你?”李逍遙想︰“在水里她是老大,有啥搞頭?”搖頭說道︰“少來了!”靈兒眨了眨妙眼,沒話兒了。李逍遙轉念間又想︰“這種小孩子追來追去的玩法實在不屬于我這個年齡段,她怎麼這樣愛玩哦?不過,總不好老是拂她興頭,搞得又跟一個悶葫蘆一般,那誰來陪我找樂子?”大眼一轉,叫道︰“那我來捉你!”
靈兒喜道︰“好啊!”李逍遙一答應陪她戲水,她登時又樂開了心花。但李逍遙有條件要講明︰“捉到你時,有沒獎賞啊?”靈兒一時想不出來,暗覺獎賞應該有的,說道︰“我捉魚 你吃好不好?”李逍遙道︰“不好,一路吃魚都吃膩了。”靈兒推薦道︰“這里的香魚很好哦!”隨手捏起一條 他看。此非敷衍他,誰不知雁茗、香魚、觀音竹、金星草、山樂官鳥素有“雁山五珍”之稱?
李逍遙卻另有肚腸︰“就算我捉不到她,等到餓時,只消我吩咐一聲,她還不得乖乖地捉來香魚做羹 我吃?就算是觀音竹的筍、山樂官鳥的腿、雁茗所泡的神仙茶,哪一樣能逃得過我逍遙兒的口福?只要我說一聲,還不是流水價端上來?不過這妞兒本身實在是引我食指大動,所以我需要的獎賞……”計定之後,說道︰“我捉你是咱攢之間事,跟魚沒關,何必搞得池魚遭殃?”靈兒心思單純,也覺有理,因問︰“那……你到底要怎麼樣呢?”
李逍遙拐彎抹角︰“我捉到你時,要罰你替我捶背。干不干哪?”靈兒咯咯嬌笑,轉身咪入水中,卻把話聲拋來︰“你先捉到我再說吧!”以李逍遙的聰明機智,豈不知以雁湖之大、靈兒水性之妙,自己絕無追上之望,他雖生長漁村,水性卻非所長,眼望水花微蕩處,只見一道朦朧的白線頃間射遠,卻哪摸得著她的腳邊兒?不由苦笑一聲,暗忖︰“當初三個村莊舉辦天後誕游水奪標賽事,年年還不是晶合莊的阿強跟瀟灑莊的高手爭頭名?我跟書航在小組賽就 李肥刀和王晶這對胖子淘汰掉了,最後落得個蹲在岸上看熱鬧的可憐份兒……唉,往後我們李家村就推舉我家靈兒去搶龍杯罷!”
但他早有對策,裝模作樣地追了一會,突然大叫一聲“阿也”,手腳抽筋,連聲呼救道︰“不好,我……我遇溺!”不出所料,一對瑩滑白嫩的手臂從水下晃將出來,抱住了他,輕輕托送到水面上。正是靈兒又折返回來打救,她原也不會這麼容易又上他當,但想李逍遙究是傷患未愈,輸氣經脈亦有隱恙,吃驚之下,難免暗怪自己不該逗他來追,在水中徒耗氣力,倘若出事,怎對得起他和嬸嬸的深情厚義?
李逍遙突然趁機反手將她柔韌的腰身一摟,笑道︰“略施小計,還不是手到擒來?”靈兒一時沒顧得上嗔怪他如此相欺,忙問︰“逍遙哥哥,可是真有不適?”此刻面對這張凝珠浴露的嬌靨,便縱是神人也不免要怦然心動,何況李逍遙這等血氣初盛的少年兒郎?當下,他不禁瞧得痴了,只覺靈兒嬌美難狀,簡直便是碧波中的一塊玉。腦中一暈,全身大熱,既想親她,又不忍輕忽褻犯,一時間水深火熱,內心苦苦掙扎。
其實這當兒他不論對靈兒做出如何動情之舉,非但毫無冒犯之嫌,她更是不會怪罪。兩人在清湖中凝眸相對,呼吸與聞,心跳到了一處,原已是一對珠聯璧合之配,在靈兒心里他們是夫妻,為何不能像別人那樣盡享新婚燕爾之歡?她心里燃燒著一團火,眉梢眼角皆是情意。雖然害羞,不禁暗盼他能納她入懷,盡情地親她愛她,百般地疼她惜她。
然而李逍遙卻生生地剎閘,一走神之間,腦中蹦出老監千家駒匆匆奔來的身影,手舉那冊血染的“功過錄”,拍掉情欲之火,然後翻到某一頁,警告道︰“看見了吧?若敢做出孽來,你將立刻得到惡分三百!”拿那本書往李逍遙頭上猛敲一記,引他轉頭來瞧,又鄭重其事地翻到另一頁︰“這里又有。身為正人君子,絕不可做出鴛鴦戲水之事,攜女同洗鴛鴦浴——損分五百!”李逍遙腦中一下恍惚,急忙辯白︰“這哪是浴缸哦?男女在大湖里游泳不犯天條吧?”啪一聲悶響,老監又拿書敲他腦袋,瞪眼道︰“當你腦中想著情欲之事,就算身在汪洋大海,那也形同于你內心的浴缸!”又翻到另一頁,指點道︰“何況君子曰,行房僅屬床榻之事,怎容爾等無所不在、肆意換地兒?這一節又要損分……”李逍遙忍無可忍︰“你死都死菜了,卻跑來喋喋不休!”猛地一拳打在自己頭上,那老監啊一聲從他腦中消失。
靈兒不禁愕然問道︰“逍遙哥哥,你為何打自己呀?”李逍遙定了定神,收拾心情,正要再與她凝眸互對,眼光卻瞥低了,只見她那白嫩的身子原來裹有一件絳青色的小肚兜兒,並非先前所臆想的那般不著寸縷,卻更襯出無比嬌俏可愛之色。
李逍遙不禁“嘩”了一聲,心頭跳蕩︰“不想靈兒只穿圍肚會是這等俏法!”靈兒羞將起來,轉身便溜。李逍遙笑道︰“你都穿著肚兜兒,躲啥?”靈兒身子在水里滑溜之極,他哪捉得住,柔軀一扭,掙了開去,悠游而走,咯咯笑道︰“你來追我!”
李逍遙被她這一笑,更攪得心頭亂癢,腦中一暈,叫道︰“追就追!”靈兒究也童心未泯,便是歡喜與他這般玩耍,見李逍遙肯來奉陪,她心中大樂,雙足款擺,正想游開去,但一轉念,生怕李逍遙追不上,又或是萬一有遇溺之虞,為要及時打救,便不游遠,只圍著他身旁轉來轉去,李逍遙暈頭轉向,總是捉不著她。有好幾次見到白生生的腿影便從眼前晃過,卻又沾不到邊兒,他不由得著惱,心想︰“我就不信捉不著你!”蹦出水面呼吸一會,眼光掠掃,不見靈兒浮出來。他又潛入水中,不覺尋至深處,湖水甚清,幽光碧藍,無意中見有一物宛然如柱,粼粼輝映入目,李逍遙心中一怔︰“是啥?”腦中現出三五個驚嘆號,隨即化做泡沫蹦開。
一定楮之下,看出那道柱影雖隨水光晃動,卻並非活物,其上爬滿水草,猶如湖底生出的大樹。李逍遙心頭稍定︰“不是水怪。”雙腳蹬水,大著膽子掠到近處,驚散了柱旁一大群香魚。這時他暗覺後頸一陣涼氣侵髓而出,既到近前,無疑看得更為清楚才是,然而反倒不及遠處看得更有形狀。他忍不住冒出問號︰“這是啥玩意?”把水草亂扯而落,待泥暈漾散而消,突然之間雙目睜圓,從口里吐出一連串驚嘆號,化做水泡蹦開。“嗚——好大!”
他剛竄出水面,一個勁兒地嘬口嗚呼,靈兒聞聲來問︰“什麼?”李逍遙轉腦袋望著她,兀自嗚呼不絕,叫道︰“好大!”靈兒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是水怪嗎?”李逍遙的回答出乎意料︰“這兒山清水秀,哪有水怪這麼煞風景?是刀啊,有一把大刀插在湖底,哇啊……好大!”靈兒心下不解︰“湖底怎麼會有刀呢?”李逍遙又“嗚”了一陣,大眼里寫滿了問號︰“像這種自然之謎既然踫個正著,需要我斡來搞個明白。可是……它真的好大!”靈兒不解︰“能有多大?”
“自己去瞧!”李逍遙按她的後頸,一把擼入水下。旋即只見一串驚嘆般的水泡咕嚕嚕冒將上來,然後水花蕩開,靈兒冒出腦袋,雙眸滾滿了訝異之情,不等吐完水就叫了起來︰“嗚——真的好大!”
李逍遙早在水面上等著她冒出來驚叫,悠悠地抱臂笑問︰“看到了?那把刀是不是真的好大?”靈兒驚呼道︰“我只看到水怪——真的好大!”李逍遙不由一愣︰“水怪?”因覺靈兒神情果然不同,連忙探頭入水,卻與湖底浮起的一團巨影對個正著,他雙眼霎間瞪圓,一串驚嘆般的水泡咕嚕嚕亂涌而出︰“水怪!”
便在整片湖水突然沸騰之際,說時遲那時快,靈兒拽著李逍遙急竄而起,掠出水面,身形宛然翔龍飛鳳,一躍而到岸上。兩人皆是驚魂未定,腳下不停地多跑一段,回頭一望,湖面平靜如明鏡,波瀾不興,卻哪有剛才的異常情景?
因未見那水怪追將出來,兩人不由剎住奔逃之勢,相互對視一眼,雖然各皆驚疑,但都覺得剛才所見並不像幻覺。說來也奇,當他們逃到岸上,水波又變得平靜如常,靈兒拈指凝眉,亦無所覺。以她的靈力修行,倘然湖底藏妖,豈能洞察不到?她大著膽子走近湖邊,把一只粉雕玉琢似的素掌按到水中,凝神探測一會,轉面說道︰“這水里並無妖魅氣息。”
“誰說沒有?”李逍遙雙拳不由得捏緊,舉到頜下,猛揮一下,大眼瞪圓。“剛才我看到一個好大的怪影!”
靈兒蹙眉道︰“我也看到了,就是沒瞧清楚。”暗覺適才所見之物似是一團水影,並無定形,但那一瞬間她又感應到極不尋常的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充滿了煞氣,發自湖底深處,絕非人力可敵。李逍遙猜道︰“會不會跟那把刀有關?”靈兒听著他的描述,腦中飛快翻書,突然間心念一動︰“難道真有地煞?”
李逍遙看出她眼神微變,不由問道︰“‘地煞’是啥玩藝?”靈兒眼露沉吟之色,說道︰“傳說有地藏菩薩,又名‘怨恨’。為了報仇,窮畢生心力,經由嚴密計算鑄造一把肅殺之刀,便是‘地煞’。”李逍遙嘖嘖咋舌,因有不解之處,問道︰“他要找誰報仇啊?”靈兒搖頭,“不曉得。”
望著一平如鏡的湖面,李逍遙做了個連他自己也不明何意的鬼臉,轉頭問道︰“那……你怎知是‘地煞’?”靈兒答道︰“紅葉詩篇上有提到啊,說是鎮在一個湖里。”李逍遙又不明白了,“詩集里會有這種?”靈兒道︰“有啊,不過……”話未說完,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山石後有人說道︰“就是這兒了,但願方紅葉所說是實。”李逍遙心頭怦然而跳︰“方紅葉!”眼前仿佛現出一幅“劍門關外滿山楓葉紅,古棧道上飛劍題絕句”的瑰麗景像。
“傳說方紅葉為蜀山劍俠中最有才情的一人,劍以詩配,意興淋灕。那年獨斗魔教六護使,往石壁上題畢七絕之際,六護使頃刻死絕……”李逍遙顧不上多發憧憬之情,耳听得有人疾掠而來,因未明虛實,連忙拉著靈兒躲入蘆叢之中。剛藏身未畢,便見三人竄上雁湖 ,一個黑衣頭陀當先而行,甕聲說道︰“焦老七,憑你跟那婆姨的交情,諒她也不會耍咱。紅葉詩篇暗示的神兵所在從無誤算,這一點倒可信得。”李逍遙听到“紅葉詩篇”四字,不由同靈兒對視一眼,均覺驚訝。那頭陀旁邊緊跟著一個黑臉瘦漢,手拿一根焦炭也似的熟銅杖,張嘴便是一腔江西土調,先前李趙二人最先听到的便是此人的話聲︰“可是江湖上有言道︰姬三娘靠得住,母豬也會爬樹。且不論她如何從方紅葉嘴里套到這樁秘密,怕只怕她口風把不住,卻教別人搶在咱前頭……”
忽然間,空中蕩落一個冷冷的話聲︰“回去告訴姬三娘,雁蕩山沒有她所說的秘密!”那黑頭陀猛然轉面,只見石拾上閃出高低參差的七八個人影,為首一個握短刀抱臂而立的輕衫少年眼露惕然之色。那黑臉瘦漢焦老七嘿聲道︰“原來是北來呀,燕掌門的公子怎麼親自出迎了,不敢當!”那少年燕北來冷然道︰“焦荒炎,你這小子是武林中有名的手腳不干淨,雁蕩山這種小地方可沒有寶貝 你拿。”
李逍遙回望石拾上的人影,不禁吃驚︰“啥時冒出的這伙?不知來了多久了,有沒發現我跟靈兒在他地頭游水?”靈兒究是比他細心,看出石拾上那幫雁蕩派弟子也是剛到,似乎悄沒聲息地跟隨在那三個不速之客的背後上山,居然沒被發現,足見輕身功夫委實不俗。那三人其實也均了得,尤其後邊不聲不響的第三人,行蹤飄忽似鬼,但以他們三個的本事竟都未料被人跟蹤到此,除非故作不察,否則無法解釋。靈兒原以為此間就只有她與李逍遙,哪料清靜不到一會,又撞來了這許多人,她心頭的歡愉之情不禁淡將下去,蹙眉自思︰“除了仙靈島,世上真的沒有了能讓我和逍遙哥哥清靜地呆一會的地方。”然而就算那時她和李逍遙在仙靈島上也未始真能獲得清靜,先有蕭乘龍前來討藥,後有姬靈通的糾纏惡斗。
那焦荒炎臉皮既老,听了燕北來出言譏刺,笑道︰“雁蕩山能有啥寶貝?要說游山觀景,不見得比我們廬山派風光。”眼角邊向四周一掠,暗暗察看,話聲不停︰“就只這雁湖不錯。你知道我焦老七正行干的是南昌鄉土采風,閑來要編一輯天下名湖的方志畫本,剛好我兩位朋友遠道而來,也有游湖之興。”眼珠一轉,瞥視燕北來,嘴邊露出冷笑之意,“若是此間沒甚麼見不得人處,燕小哥何妨借借光,讓我們隨便在你家里盤桓盤桓?”
話中挑釁之意極為無禮,燕北來不禁心頭有氣︰“我燕家多少代以來守候此山,形同祖土。別說是你這號小混混,就連地方大員、名縉士紳前來拜山也得先打聲招呼,禮數周至。誰不知你焦老七整天招搖撞騙,卻撞到我家里來啦?”李逍遙卻想︰“此間除了湖底有古怪以外,尚有兩處見不得人的地方,亦即我和靈兒的屁股。沒來得及穿衣服的模樣,怎好借光 你等‘盤桓’?”眼望衣衫堆放之處,不由暗憂︰“可別被發現了!”
燕北來雖然心中著惱,卻素有涵養,不露聲色的移目望向另外的兩人,“不知這兩位怎生稱呼?”那黑頭陀自報名號︰“薩滿頭陀貝諾,來自北滿寒洲。”因見燕北來蹙了一下眉頭,似有惑處,焦荒炎裂嘴一笑︰“遼東薩滿教,中原年輕一輩沒听說過也不要緊。將來薩滿真神自會托付一番偉業,清此乾坤!”燕北來又瞧向那個身形如魅之人。此人滿臉凍疤,肌若陳皮,一言不發,只翻著一對芝麻綠豆般的白眼。李逍遙先前便有留意,心下忖思︰“燕北來輕功了得,但還有跡可尋,可是這翻白眼的家伙行蹤詭幻,不知是哪門子的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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