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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橫霸道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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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電又是一陣激閃,不只耀亮大地,也照出了撂橫斷淌流血絲的面孔。李逍遙一怔之下,突然省得︰“他的眼楮……”不自禁地轉臉瞧靈兒一眼。忽然,-橫斷仰面長嘯,聲震四野,凜凜透送無限怨恨之意,振袂間殺氣大熾,直教李趙二人相覷失色。
錚一聲長響,震耳不絕。•橫斷背在腰後的那只左手突然從袖中伸出,鐵光森然,侵心生寒。原來他這只手齊肘而截,裝的是一只掌形刀。李逍遙心頭一驚,拔出湛盧,未及蓄成“劍一”之勢,斗地只听一聲轟徹雲霄的巨嘯,雁湖 噴射無數熔岩,直沖長空,宛然火雨飛傾,地面亦有隆隆震撼之感,仿佛連立腳之處也要抽掉。
•橫斷領教了李趙二人的乾坤合氣神功,猝然吃下大虧,一時驚怒至極,愈增殺意,沉肩蓄勢,斷喝一聲︰“化掌為刀!”疾步撲來,李逍遙看出他雙目已壞,僅憑听風辨形來判斷對手所在的方位,心智一動,腳尖挑起一塊石頭,颼然踢出丈許開遠,盼能引開揩橫斷注意力。不料列橫斷卻沒上當,掌刀一揮,發出橫掃千遷之勢,斗然勁摧數丈,激土碎岩,就算李趙二人閃身躍到丈外落石所在,勢也難逃這一刀的銳氣蕩射。
靈兒失了雙劍,自是急難抵擋,颼一聲刀光掠來,其疾無比,李逍遙急忙將她拉到身後,提劍正要招架,眼見鍵橫斷從八九步之外發刀摧擊,心下不禁一沉︰“他並不靠近,竟能發出如此強勁侵射的刀芒,叫我怎麼擋才能準確無誤?”提劍迎了個空,正感絕望,地面突然劇震若傾,兩人避得慌急,哪料腳底倏然大撼,登時跌倒。颯一聲勁響,寒刃堪堪從頭頂上方掃掠而過,倘然不是這一跤摔得適在其時,委實難料後果如何。
李逍遙抱著靈兒臥地急滾,避離寒鋒所覆之地,心下兀自大叫險幸,突然明白︰“難怪他能弄斷我和靈兒的寶劍,原來有一只鐵手。尻,不知是啥鋼打造的?”昏亂中翻滾得急了,沒留意前邊有個大石頭, 一聲磕到腦袋。靈兒在他懷里 照護得周全,並沒損傷,反是他身上被碎石刮破多處,手腳沒法讓天蠶寶衣關照,這番著地急滾,不免擦得破皮流血。呼痛之聲傳到稻橫斷耳里,立時暴露形跡。•橫斷聞聲轉身,電光耀出滿臉煞氣,喝道︰“便是要殺盡名花流的人,教你們斷子絕孫!”
颯一聲刀風劈響,李逍遙急騰不出手揮劍招架,慌忙之中踫到那塊大石頭,發腳踢將過去,呼一聲破空飛砸。•橫斷此時唯一能做的便是听風辨形,縱有一身驚人本領,眼前沉陷無邊漆黑,頃間難免亂了方向,但覺勁風來襲,不加多想就回刀橫撩,削落大石。李逍遙哪顧喘氣,抱著靈兒趁機便跑。身後流火飛射,挾帶霹靂般的陣陣激響,地面熾光明滅,閃爍無定。李逍遙知是火岩從空中灑落,心中愈慌,自是盡展腳力,奔得更急。
正慌張覓路間,耳听得後邊銳聲呼嘯,其光如晝。不由轉頭回望,映眸只見一顆大磨盤般的火岩球從雁湖 上飛砸而落,-橫斷竟似不覺,一路揮掌掄刀,連連掃蕩石雨,狂呼追來。火岩球砰一聲砸在他後背,頓時腳步踉蹌前趨,口中悶哼一聲,面孔憋緊似漲,卻竟不倒。李趙二人不禁驚呆,心想飛岩穿空急墮之勢何等勁猛,被砸在身上豈是了得?不想響橫斷一振臂間,微微前傾的腰背竟又挺直起來,腳步飛跨,卸去背後大石摧壓之力。隨即大喝一聲,回手掄刀,削迸火岩。
李逍遙心中吃驚︰“神了!這樣砸都壓不死?”眼看康橫斷又搖搖晃晃地舉刀來追,他腦中不由連落好幾塊悶磚,叫一聲苦,抱著靈兒正要跑開,卻見鍵橫斷後背火起,風中飄來燒焦氣味。•橫斷縱然再硬悍十倍,這時也忍不住痛跳起來,反手拍打身上遍爬的火蛇,腦後又是熾光飛射,隨著更大的一聲破空銳嘯,砸下一塊磨房般大小的巨石。李逍遙轉面看見他渾似不知躲避,只在光圈驟擴的垓心茫然而立,口角血絲垂淌不斷,情知此人必難再抵得這等巨石砸擊,突然間心有不忍,把靈兒放將下來,轉身飛躍,急展風魔腿法,搶在大石砸落的一霎那間把耙橫斷踹了開去,自己卻正落于巨石之下,哪及多想,雙掌上抬,托舉過首,運轉六層修羅神功,猛然頂了上去,只覺身骨大震,其勢強勝聖橫斷的掌力何止百倍!
這時就連靈兒也無法幫他頂住巨岩急砸之勢,但想即便要死,也得和他死在一塊,飛奔而回,雙手急抵他後背,兩人合力來抗此岩轟然覆頂之勢。但在傾盡全力之下仍是托擋不住,便如蜻蜓撼巨柱一般。絕望關頭,忽听得一聲長嘯,煙霧中閃來一個人影,獵獵袍響,旋袂蕩落,發掌推向巨岩, 然聲中,李逍遙頓覺壓力消失,耳听得那人勁聲喝道︰“看我的!”掌力送出,李逍遙頭上的千鈞巨岩竟如一個輕飄飄的皮球,應聲震飛空中。
所承壓力乍卸,李逍遙頓時有如虛脫一般,不由得蹌踉後跌,但見巨岩又呼嘯而墮,那人卻似未覺,朝他與靈兒瞥來凜凜而視的一眼,沉聲說道︰“好一對不知死活的小輩!與天斗,光有勇氣不成,還須有雄心和霸氣。”李逍遙就算在燕輝煌面前也照樣憊懶之性不改,但當此人凜目瞪射之下,竟感心頭懾然。
“人定勝天!”那人仰面望著呼嘯而落的巨岩,眼中精光熾然,斗地里旋手發掌,腳下頓有勁氣朝四處綻然擴開,如蕩巨圈。李逍遙和靈兒未及防備,頓時被震跌數丈開外,但見巨圈驟收,旋攏于那人腳底。隨即一股雄勁掌勢沖天而上,巨岩應手化為簌簌激撒的大片石雨碎屑。
轟然一聲巨響在李逍遙腦海里炸開,無須言表,與靈兒驚目交投之間,兩人同時想到四個字︰“雄霸天下!”只有這四字方能配得上面前這個掌力雄邁、霸氣凌天的人物,關東強雄。
面前一陣煙霧飄移而過,光昏影暗,雖難瞧清容貌,但覺此人似並不顯得年老,身軀高大雄偉,手長膀闊,腳步遒勁有力。轉頭之時,方臉龐上濃須虯然,一雙凜凜威肅的眼光從李趙二人身影上掃掠而過,瞧向萎頓在旁的蹬橫斷,微一凝目,看出他受了不輕的內傷,不禁蹙眉問一聲︰“橫斷,可撐得住?”﹝橫斷撫胸喘息,原本面色摧然,這時卻神采斗振,仿佛從強雄的到來而得增力量,精神似恢復了幾分,忍痛道︰“大哥,不礙事兒。”手指李逍遙,語透深深仇怨,說道︰“此是燕輝煌一黨,休放過他!”
李逍遙從耶律強雄投來的眼光中感到肅殺之氣斗盛,心頭一慌,拉著靈兒不覺向後退去,卻听得山路四下里馬蹄聲響,如同急雨驟降。他不由得回望一眼,映眸只見大群騎馬的人躍然而聚,吆喝布圍,有如鐵拳合攏,將雁湖 牢牢握在手心。為首的正是耶律強鋒,半道里看見靈兒,立即策馬而來,眼光里凜射攫取之芒。
李逍遙和靈兒正不知所措,倏地只听背後勁風獵然,情知有人撲身來襲,爪影如鷹應捕食,颯的抓到肩後,那人手爪磷閃幽光,似是嵌套淬毒鐵鉤,若 抓實了豈能好受?不假思索之下,李逍遙迅即拔劍回撩身後,意不在傷人,只要迫敵變招後退。
雖在慌亂之中,使的劍招卻並不含糊,正是亂劍訣之“瞻前顧後”。當初馬君武創此奇著,便是為了專防腹背受敵。此時李逍遙自知內患未痊,又陷身猛虎狼群之圍,倘不全力施為,更無一絲活路。先前他在蘭陵渡為幫傲雪逃脫八百龍的一路追截,曾用此招重創耶律強雄旗下遁甲好手,不料這時卻非彼刻,劍招剛遞到身後,倏感手腕一震,幾乎扭脫了臂臼,湛盧霎間脫掌而失。
李逍遙心頭一驚,未及回瞧,便感那股震蕩之力斗摧而來,不由自主地被撞得身子打了好幾個旋兒,猶未拿樁立穩,那只幽芒吞吐的怪爪猛然抓到胸前,如欲剜穿肝 。李逍遙急使風魔腿法,後發先至,想將那人踢開。那人嘿嘿一笑,爪影倏變,朝李逍遙踢來的那只腳抓落。靈兒在旁看出此人爪鉤淬毒,兼且力沉勁猛,每一抓仿佛勢能碎石裂鐵,擔心李逍遙那只腳不保,連忙取簫作劍,斜刺里疾點而出,使一招“水中望月”,虛虛實實,欲迫那人回爪自守。怎料那人武功奇高,不慌不忙,以破竹之勢探爪攫簫,李逍遙見其出手凶狠,若然抓實了,連靈兒握簫之手也難以保全,他心頭一驚,急來幫她解圍,未及起腿掃擊,那人突然和身撞入懷里,沉肩一頂,猛然把李逍遙撞跌。同時探鉤之勢不減,剛要搭到靈兒縴手之上,突听得一人喝道︰“鬼冑道,住手!”
李逍遙被那人突使怪招摜倒,一時胸痛如摧,起身不得,眼看靈兒玉手不保,心頭大急,可卻無能為力。正絕望關頭,听見強鋒出聲喝阻,那人玄袍飛旋,晃身急退,似是不敢違悖。靈兒俏臉蒼白,一時呆然,不知自己的手臂是否仍在。李逍遙急躍而起,以身相護,但听得一聲桀桀尖笑,那人躍開丈許,旋身落地,長發狂飄,轉出一張滿是傷疤的馬臉,目光如魅,左手握著奪來的湛盧寶劍,右臂的毒爪鉤隱于腰後,面孔微側,嘿然道︰“道、道、道,強橫霸道!”
“黃狗捉貓,趕出耗子來,”強鋒勒馬投目,瞪著李趙二人,冷然道。“包圍了雁蕩山,卻得了湛盧劍。若再加上河圖洛書,此趟就算沒找到燕老狂和地煞神刀,也不枉然了!”
李逍遙見靈兒完好無傷,方感微微寬懷,望向鬼冑道奪在手里的湛盧寶劍,急轉心念,欲設法搶回,可一想到此人武功之高,又沒半分把握。耳听得“哦?”了一聲,強雄轉面瞧來,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上殊看不出喜怒之色,濃眉微蹙,問道︰“原來幫傲家跟我做對的就是你這小子?”李逍遙又被他這雙肅煞的目光瞪得好一陣惴然,猶未定下心神,鬼冑道亂發一晃,側目瞪視,那神情就象要撕了他,待得眼光低移,,辨出李逍遙腿有跛態,面容起了一陣奇惡的抽搐,桀桀尖笑︰“瘸子!”
李逍遙一咬牙,正想突然躍去奪回湛盧,身猶未起,眼前驟見幻旗疊閃,一群手持六壬幻旗的蒙面甲士從迷離煙霧中晃身而出,將他它團團圍住。李逍遙曾吃過“幻旗謎像”陣法的虧,急教靈兒同他一齊低目不瞧,免被蠱惑心神。強雄語聲轉冽︰“小朋友,應知你沒有機會,殺我這麼多部下,除非你跟我合作,否則今兒就葬在這里!”
“怎麼合作?”李逍遙不由得心中苦笑,暗忖︰“河圖洛書我可繳不出,沒有叫我怎麼繳嘛?要我去對付傲雪?那也不干。再說你兒子對我家靈兒分明有壞心,跟你們混還不是羊入虎口、送貨上門——挨宰?”
靈兒性純心直,看到當下情勢不妙,只道此間禍起系因她在空中傷了翼龍遁士,妙目轉向強鋒,鼓起勇氣說道︰“律公子,不關逍遙哥哥的事哦,人是我打下來的。你們別為難逍遙哥哥,要罰就罰我好了……”听到她這般柔聲細氣的話語,強鋒不禁竟有心軟之感,但在父親面前,哪敢稍露心意?鬼冑道亂發一晃,瞥目盯住靈兒那嬌盈的身姿,眼里神色似欲吃了她,面容又是幾下扭曲搐動,尖笑道︰“嫩雞!”
“不關你的事兒,”李逍遙朝靈兒瞪了一眼,拽她到身後,耳听得強雄沉聲道︰“拿下!”幻旗驟旋而攏,勢要將李趙二人緊擠在垓心。鬼冑道突然出手,以鉤爪虛劈,冷不防將李趙二人分開。
眼見靈兒迅即被幻旗謎陣隔開,李逍遙心中大急,情知當下無論使什麼武功都不敵強雄父子,更何況鬼冑道、。橫斷和那一干遁甲旗兵亦難對付,他這時已然忘了生死之慮,只不願與靈兒分開,被逼得急了,索性把心一橫,斗地掄轉飛腿,盡展玄神“風卷殘雲”奇招,把圍攏而來的十五面幻旗掃得七零八落,閃身躍到靈兒之旁,抄手攬腰,將她挾起,心中方有一絲慰然之意︰“就是不分開!”忽听一聲怪叫,一大叢長發勁掃而來,李逍遙雖避得飛快,仍不免被幾綹發絲掃及面頰,炙然生痛,靈兒抬眼瞧見他臉頰多了幾行血痕,不由得心中疼惜,伸出柔手,輕輕捂按。
若換做當下別的女子,當著許多外人之面難免生羞,靈兒性雖內斂,卻是心思純淨無邪,並不覺得在群敵面前這樣做有何不妥。在她想來,此既非一種旁若無人的親昵舉動,也不僅是相互關愛之情油然流露,經她柔手輕撫之後,李逍遙頓時痛楚大減,渾然不感懼怕,陷身敵陣,面對強敵,反而寧神靜氣下來,但見鬼冑道蕩發躍落,探爪若攫,桀桀笑道︰“好一對亡命鴛鴦,可惜好景不長!”
李逍遙連換身法,竟都避不開此人如影隨形之爪,所有能想得到的變化均遭封絕,便在喉嚨被扼之際,他突然從懷中取出小劍匣,朝鬼冑道眼前一晃,叫道︰“御劍之術!”鬼冑道登時一怔,目光瞥見小劍匣,不由得變色急退,袂影連連翻躍,宛然避恐不及,直躥到數十尺外,猶感驚魂難定,尖叫道︰“仙劍!”
李逍遙旋身飛閃,避過強鋒,眼見得此間人人均呆立而望,一時鴉雀無聲,便連強鋒也止步不前,所有的目光皆投聚于小劍匣上,似都頃然有所顧忌。其實李逍遙自知內力不繼,且神門關藏患,面對八百龍的六壬大陣,便縱有仙劍在手,不論他還是靈兒此時業已無能為力。但握著小劍匣,仍是膽氣倍壯,眼見鬼冑道等人原本強橫霸道、悍惡異常,當他手里亮出小劍匣,竟然如此忌憚,霎時全都後退,他心頭登時一喜,想到計策︰“還得用空城計。雖說尹六俠不在這兒幫我撐腰,可是小仙劍在手,只消虛張聲勢幾下,豈不嚇到你們屁滾尿流?”
清咳一聲,掃目而掠,仗有仙劍懾敵,料想沒人膽敢輕舉妄動,微一定神,朗朗說道︰“大家所看到的正是‘仙劍奇匣’。別以為八百龍人多就 ,我的仙劍不出則罷,一旦‘糾’的一聲飛將出去,幻化萬千,那時你們就知道痛了……嘿嘿,-吧?@得過我?”噗一口痰欲唾出口,卻听靈兒在懷里悄聲道︰“哥哥,仙劍真的行嗎?咱們真氣不夠了,再難用合體術……”李逍遙噗出苦水,心道︰“不能告訴你,我正在唱空城計。”那口苦水突然被一股勁風送回他臉上,只濺得滿臉唾沫汁兒,一楞神間,不由怒道︰“誰還敢跟我耍 ?”
言猶未迄,驟感手腕一緊,強雄伸手握住李逍遙所舉著的劍匣。此時偌大一塊空地僅余強雄與他相對而立,兩雙目光交投于雷電霹閃之際,只瞪得李逍遙心中一寒,強雄勁聲說道︰“小子,原來你與蜀山派也有淵源!很好,用你的御劍術,看看在我關東強雄面前能有多大份量!”
李逍遙若能使出御劍術豈會等到現下,原是用來唬人,哪料嚇不倒關東強雄。聞言一怔,迎著強雄凜烈逼視之目,心下不禁發虛,但為不露餡,仍硬撐地說道︰“警告你別亂試哦,好厲害地!”關東強雄何等樣人,豈會受他虛聲恫嚇,五指一緊,登時將李逍遙的手骨箍得咯咯直響,以這等巨勁加諸于手,只消再收緊得一二分,勢必把小劍匣連同李逍遙的手指一並碾碎成粉。
“蜀山的事情傳聞太多,”耶律強雄勁聲說道。“便連獨孤老兒能有多大份量,世人也只是眾說紛紜。說什麼‘天下第一’,我倒要見識見識!”
言辭一重,手勁也隨之收緊。李逍遙憋了半會兒,這時只覺手骨似碎,再也忍不住,面孔唰的漲青,不禁“哎、。”地叫苦。便想多嚇唬幾句,此時又如何說得成象樣的話語?想要掙手反抗,但在強雄箍控之下,又豈能擠出半點力道?
耶律強雄凜凜而逼,厲聲說道︰“蜀山不過是一個神話!御劍術只是獨孤老兒唬人的伎倆,除非你能御得倒我耶律強雄……”靈兒看不過心上人受欺,雖感腹中又痛楚難耐,仍是不禁伸掌擊打強雄,但未近身便被震了開去,手骨劇痛如折,俏面煞然慘白,只痛得珠淚欲盈。
李逍遙見得靈兒為他受此苦楚,不由得惱將起來,再顧不上“噫、呃”呼疼,連催劍訣不成,自知無僥,听了強雄輕辱蜀山劍聖之辭,心中大忿,抗聲道︰“你別囂張哦!莫說是劍聖,就算蜀山十二劍俠有一個兩個在這里……”強雄陡加手勁,頓教李逍遙“噫、嗌”之聲又起,看著他滿臉痛苦扭曲之色,不禁冷笑道︰“就算獨孤老兒在此,還不是一樣被我捏得‘噫、嗌’而叫?”李逍遙雖在痛得死去活來的情形之下,听到此言,雖然心中不服,仍是不自禁地笑將出來︰“你別模仿我呀……”耶律強雄冷哼道︰“死到臨頭還笑?”手勁催足,李逍遙頓感手骨劇痛,不禁又“噯、噯”地叫起苦來,靈兒發掌又打,未沾強雄之衫,卻震得芳顏失色,不禁疼哼一聲。
耶律強雄心中其實也在提防仙劍突然越柙飛襲,但當看出李逍遙絕望關頭仍然喚不出飛劍,頓時心頭一寬,武林稱雄之念大盛,仰天長笑,豪聲說道︰“今日得證,蜀山仙劍不過是一樣毫無用處的擺設。這班妖道招搖撞騙的日子混到頭了!”鬼冑道、強鋒等一干人先前懾于“仙劍”的威名,眼見李逍遙突然亮出劍匣,各均駭然而退,此時因見強雄威懾之下,小仙劍毫無動靜,不禁又壯起膽子,圍聚而回。有人更忍不住大聲取笑︰“什麼蜀山仙劍,就算搬到街頭賣藝,也不及江湖痞子那攤玩得熱鬧!”另一人嘲笑道︰“放著咱關東雄爺在此,就算獨孤老兒十二門徒全到了齊,還不是也 捏得像這瘸子一般……”
不知不覺間,所有喧囂哄笑之聲竟都寂然而啞。李逍遙正自痛不堪忍,突感強雄箍握之勁漸松,痛楚既減,暗覺詫異不解,愣然抬眼而瞧,想知倏地里發生何事。目光先掃見一干八百龍的人全都驚望強雄,腳步不自禁地後退,原本縮攏的圈子又即擴大。李逍遙心下稱異,移目望向強雄臉上,所見出乎意料,在強雄面門正中赫然映著一枚懸立的小劍之影。
“仙劍!”李逍遙乍眼見狀,心頭不禁怦然而跳,如欲蹦出胸膛之外,但又難以相信,念頭急轉︰“但怎麼會……”他自然清楚得很,就算內力周全之時,面對八百龍的六壬遁甲,不但他喚不出“小仙劍”,連靈兒的一身通玄法力也遭無形禁制。然則強雄面額上那枚若虛若有的小劍芒從何而來?
一愣神之下,他還難免疑是幻覺,急欲揉眼再看,突听得昏婚天地間飄來幾聲“叮釘、叮嗡”的清弦之音,此時山上火岩噴發暫寂,四下里雖圍聚眾多人馬,卻一時鴉雀無聲,弦聲錚然,冷冷清清,乍听之下似並不響亮,而且遙遙飄送,調弦之人並沒在左近現身,奇怪的是此間每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猶如近在耳邊。
耶律強雄手按小劍匣,並未發覺劍從匣出,因沒感到絲毫異象,見到眾人朝他臉上驚望的那等樣神情變化,難免一陣惑然,不覺抬起另一只手,往臉上一摸,亦無所觸。耳听得琴弦冷寥彈送,煙水浩淼間似有人以樂曲之聲向他遙遞釁斗之意。耶律強雄目光一凜,自能感到琴音所挾內力絕非等閑可測,心頭一時不禁暗疑︰“莫非是獨孤老兒?”
李趙二人也覺大奇,本想留心聆听,弦音卻在風中寂去。趁此喘息間隙微一定神,李逍遙看出耶律強雄眼中神色變化不定,似是心意遠馳未回,又見旁邊眾士亦都面有困惑之情,六壬之陣引而未發,尚有逃脫重圍的一線機會。他心念忽動︰“都知道小李子眼下沒招了,此時不溜更待何時?”猛然把那只仍然受控的手急掙,不料耶律強雄五指箍緊,非但手拔不出來,連素來堅不可摧的小劍匣也被攥得微微凹癟。
李逍遙急痛交加,不由大呼道︰“再不放開,小仙劍真的要擠出來啦!”耶律強雄猛然回神,因未看到適才那枚稍現即隱的小劍芒,自是不信這一套,沉聲道︰“裝神弄鬼的把戲在關東強雄面前從來不靈……”聲猶未落,李逍遙身子突然一激靈,面容憋緊,恍覺腦中飄入一聲悄語︰“御劍術再試一次。集中元神,做傾力一擊!”
他不禁愣然顧望,卻哪看得見說話之人的身影?靈兒卻似對此靈異之事最有感應,那聲秘語雖是對李逍遙悄送,她在他懷里卻也同時忽有所覺,妙瞳靈霎之間,迅即把她的柔掌抵于李逍遙“大椎穴”之上,心想︰“幫逍遙哥哥。”突感那聲悄言鑽入她腦中︰“錯,應該是‘天宗’。”靈兒俏眸惑閃,心下難抑驚奇︰“他怎知我按哪里?”但顧不上稱奇,忙依言把素手移抵李逍遙後肩“天宗穴”。
“先廢你爪子,看你怎麼耍寶!”耶律強雄眼光掃掠四野,並無所見,有心拿李逍遙開刀,欲看能逼出燕輝煌還是獨孤劍聖。手上勁道驟吐,李逍遙臂骨喀嚓反扭,眼看將折,痛呼之聲突轉大吼︰“龍嘯九天!”強雄下意識地抬另一只手往臉上遮擋,但听得身後驚聲四起,一時間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耶律強雄心頭凜然,轉面望見一干遁甲奇兵除楚橫斷、鬼冑道以及強鋒等寥寥數人之外,頃刻之間倒了一大片,戰馬翻墜,余騎驚奔。但那干遁士均無傷損流血跡象,卻莫名其妙地墮地昏絕。此事可說奇極,縱連強雄也瞧不出所以然,他掃目急掠,並沒看見這些人究是被何物打下馬來,正疑惑難狀,只听強鋒、鬼冑急呼︰“老狼主當心腦後!”強雄極是機警,倏地里亦感後頸有一注奇寒極銳之氣直透骨髓,當即轉首,卻一無所見。
耶律強雄一生縱橫關外,從未遇到此等摸不著頭的困惑境地,不由既奇且怒,喝一聲凜凜震宇︰“搗什麼鬼?”李逍遙一時渾忘手痛,探頭覷向強雄腦後,問道︰“有沒發現?”強雄皺眉道︰“有什麼?”李逍遙突然間大眼睜圓,面朝上仰,驚嗚一聲道︰“上邊!”強雄應聲舉首,這一次果然觸目正著,眉心寒芒炙然,眼前懸有一枚小劍之影。
靈兒順從李逍遙的指點也看見了那一豆突然間變得細微若無的小劍芒,大感好奇,不禁雀躍道︰“看見了,看見了!”抬嫩手比了一下,訝道︰“才這麼一點點。”心想︰“哥哥定是力量不夠了,才只弄出這麼小的一粒劍芒……”卻不知其中另有名堂,便連李逍遙也一時摸不著頭腦。耶律強雄怒氣勃發,喝道︰“什麼玩藝兒?”抄手一抓,卻攥了個空。劍芒驟從眼簾間消失無影。
“哪兒去了?”鬼冑、強鋒不由面面相覷,滿臉堆寫問號。
忽听得耶律強雄痛哼一聲,那只攥握劍匣的手背倏有劍芒鑽射而出。趁他一下吃痛之際,李逍遙急忙把手抽將出來,握緊小劍匣,挾起靈兒正要溜開,強雄突然抄拳一握,這一次並沒落空,哂聲道︰“妖人!弄一枚繡花針來捉弄某家——還 你!”攔住李逍遙去路,拋手把劍針颼一聲擲射其面。
靈兒不禁“啊”一聲低呼,欲護愛郎勢已遲了頃刻。但見微芒颼然隱入李逍遙瞳孔之中,雙目一眨,復又瞪圓,發指御訣,喝一聲︰“劍轉無極!”背後颯颯飛芒,旋空如輪,一時劍光激射,若虛若實,宛然雨落。但卻在耶律強雄頭頂剎然不墜,爍爍光閃,其景壯觀之極。
靈兒轉面望著強雄頭上懸而未落的一大簇玄幻劍芒,不由得櫻口張開,詫然難狀。耶律強雄仰目看劍,當此非同尋常的情勢之下,竟能宛做視而無睹,雙掌微振,蓄足勁氣。衣袍斗然鼓漲而起,立身之地大片沙石一陣陣蕩揚起伏。李逍遙見勢暗驚︰“若對我使出‘雄霸天下’這等樣神功,一下子來個廣域轟擊,跑都來不及!”為免此念化真,只得先行下手,或有生路可望。當即變化指訣,雙手食、中、無名指互抵,輔以拇指鎮關,輸氣交匯,“少澤”通“中沖”,“商陽”對“關沖”,勁注“少府”之端,靈兒按掌抵在他後肩,力透“天宗”。
李逍遙便是要搶在強雄蓄成掌勢之前先發制人,眼光瞥見強雄腳下一輪又一輪塵圈旋轉而起,情知“雄霸天下”功力激發只在頃刻之間,來不及等待劍氣聚足,旋身揚指,卯勁兒憋出一聲法訣︰“疾!”那簇劍芒微見沉墮幾分,卻沒能透入強雄所蓄成的渾厚掌勢之中。李逍遙急了,伸手亂劃,口中連催法咒︰“再疾!疾疾又疾再疾……還不成就疾你媽!”劍芒仍在轉圈,並沒應聲而落。李逍遙急得跳腳︰“可把我急的!”正無可奈何間,腦中鑽入那聲秘語,冷冷的道︰“御劍術更上一層,驅劍法咒該念;神兵火急,急急如律令!”
李逍遙頓悟︰“這句我听說過!原來法訣也是可以兼容的喔……看我的。”捏訣喚咒,跳身做翩仙飛劍狀,喝道︰“神兵火急!”就勢挾起靈兒,連翻好幾十串斤斗,一下溜遠,頭也不回地念完余下的法咒︰“急急如夢令……啊,不對!該是——如律令!”之所以先逃得飛快,只因心下沒一點底︰“還是閃罷,瞅著隙兒趕緊溜,什麼御劍術?我看還是搞不過‘雄霸天下’……”
耶律強雄凝成七分掌勢,眼見得兩個少年一陣煙般地逃下山去,急欲來追,頭頂上劍雨颼颼而落,遍插身旁,密密層層,圍就大圈。他微哼一聲,雙掌揮振,激塵高揚,如霧之覆。凜凜掃目之間,滿地劍叢驟消,心下料想,顯是那少年真氣不繼,所發劍芒雖密,終是無法持久。他眼光微低,翻掌現出手心一道血紅符印,其間“八卦鎮六合”之咒隱隱而現。
當下正要追趕而去,身形將展未展之時,地下颼然鑽射一道銳氣,直沖九宇。耶律強雄始料未及腳下尚有一道劍芒潛伏,冷不防射將上來,所幸避身飛快,心下倒吃一驚。仰目之時,光影已緲。此時強雄又听到北邊飄來幾下若有若無的弦音,宛然輕嘲。情知剛才若非此人暗中點化,那瘸兒怎逃得掉?他心中有氣,不由得提聲喝問︰“蜀山什麼人在這里裝神弄鬼?”
勁聲凜凜摧送而遠,李趙二人到得山下蘆灘,仍感震蕩心神,難以持抗。兩人為免遇上其余圍山契丹精騎,慌亂覓路之際,隱然听得弦音遙應,重巒煙障間有人漫聲長哦,朗朗而吟︰“棲梧桐蒼翠,居靜而不囂。飲離泉滄浪,居清而不滔。著五色羽光,居和日正央。”
兩人霍然轉身,游目環顧。然並無所見,只因相距尚遠,那人似不著意現身,唯有遙思音影,心馳神往。李逍遙暗覺那人聲音似並不蒼老,正想象其貌,靈兒妙眸眨動,恍似見到一位白衫飄逸的長身男子駐足江邊山頭,臨崖而望,身邊擺放一副焦尾琴,七弦之間有個玲瓏剔透的拇指魔女翩然起舞,舉足曼撥弦絲,舞態婀娜多變,其姿幻妙萬方。
每個人都有一段屬于自己的故事,仙人也不例外……
李逍遙突然明白了︰“此地有蜀山仙人游歷,無意間听到強雄老兒出言不遜,辱及劍聖師徒。是以心中氣憤,以千里傳音之法暗中點撥于我,等于 強雄一個不大不小的下馬威……到底是誰呢?”
“是他!”耶律強雄眼望大江煙霧浩繆之岸,遙覺那人吟嘯之聲漸遠,沉吟微頃,突然省起︰“一定是他……”
強鋒問道︰“不知爹爹想到了誰?”耶律強雄凝思的道︰“玄天宗。一個與拇指魔女相戀一世的仙人。”強鋒眼光不覺一陣收縮,詫聲道︰“蜀山第一俠!他不是被劍聖幽禁了多年嗎?怎會在此?”
“我奇怪的是,”耶律強雄尋思的說道。“听說劍聖早就廢了玄天宗的功力,然而剛才……”
“剛才多虧有他!”李逍遙背著靈兒一路急奔下山,言及險中脫身之事,不免感激地說道。“不但幫咱逃出來,還使我的御——劍術又升了級,真好運……听說玄天宗是蜀山中最不幸的仙人,當年與拇指魔女結下一段慘烈的愛情,最後 他師父劍聖拆散了這種仙魔之間的孽緣,並且把魔女打入鎮妖塔,還一怒之下廢了他這位大弟子的武功。唉,想想都覺得冤!”
靈兒伏在他肩後听故事,想到情思觸動之處,不禁憬然微吁,眼眶潮濕,幽幽的道︰“是呵,那位小魔女又沒犯什麼過錯,只是因為愛,背上了誘惑仙人的罪名,孤零零地被打入鎮妖塔里,想來那許多年一定好難過……”兩人雖說不知其間秘辛蓋因廉刑而起,但都為那段動魄之緣而生感慨,李逍遙嘆惋的有所不同︰“她哪冤啊?冤的是玄天宗,居然會被那麼小的一個小魔怪 勾引上手了,因而身敗名裂,搞到武功全廢,成為蜀山中靠邊站的人……嘖!劍聖還真狠哦。”兩人突然同時想到丁情所面臨的劫數,心頭一凜,眼光相互交覷,各皆看出彼此心中所想︰“難道我斡能眼看丁大哥和宋姑娘重演當年玄天宗的悲劇而不幫忙?”
李逍遙看出靈兒眼光中的依依信賴之情,似是央他設法玉成那對有情人,他何嘗忍見丁宋生遭拆散,想了一陣,卻覺此事極是棘手︰“怎麼幫?宋姑娘是魔教中的人,在蜀山劍俠眼中是邪派,兩幫人正斗著呢,怎容你匿戀愛?此事牽涉太大,一時急想不出法子,不過忙總是要幫地,這事最好拉修老五、尹老六下水……對了,莫忘了還有那嗜酒如命的莊無涯,這家伙!”想到這幾個,心中大定,覺得有譜,暫時把這事放到一邊,問起另一樁不解之事︰“對了,你怎知剛才是玄天宗幫忙啊?”靈兒妙眼微眨,俏皮地答道︰“因為我也是仙人哪!”嬌語停頓一下,盈然微笑︰“仙人總是有預感的。”
“仙?”李逍遙心下好笑︰“腳都扭崴了,還仙人哪?”靈兒伏在他肩頭,喜滋滋的想︰“我就是喜歡這樣啊。”李逍遙心想︰“傻靈傻靈的!”靈兒把臉蛋枕著他的肩背上,眼望一路流瑩飛飄,野草葉上滿地霜花,星星點點,李逍遙展開輕功,有如御風飛翔,靈兒在他背上暗施觀音咒妙法療治,不知不覺他的傷痛不適之感大消,卻覺靈兒兩只柔手使他生癢欲笑,越想忍越吃不消,忙道︰“你的手怎麼跟貓爪似的,搞到我癢啊!”靈兒妙眼流波,笑道︰“原來哥哥也怕呵癢哪?”李逍遙感到她的小手似在輕撓,越發難耐,哈一聲大笑,腳下失力,兩人跌入草間,滾做一團,各叫“哎喲”。
李逍遙爬起一看,蘆草際處正是一帶江天如碧。心念動起︰“到了江邊,可怎麼找船呢?”伸手到身後,忙拉靈兒起來。問道︰“快用你傻靈傻靈的預感,看看咱船在哪里……”話聲未已,突覺手里牽著一只粗糙大手,決非靈兒那等嫩。
一怔回望,映入眼簾的面孔哪是靈兒的秀靨,赫然是一個禿頂蒼老的形貌。李逍遙冷不丁嚇了一跳,看那老叟臉色難看,似要掐死他。一下認了出來,頓教李逍遙驚聲變調︰“老……老蒼龍!”急欲後退,未及抽手,手腕倏緊,老蒼龍翻掌扣脈,沉聲說道︰“休想逃出雄爺的手掌心!”李逍遙心道︰“逃都逃出了,卻落到你蒼龍老大的手心……”脈門受制,豈掙得開?苦于半身僵麻,更使不出氣力,不論御劍術、亂劍訣還是風魔神腿,全都頃刻無能為力。
老蒼龍的武功縱然比不上燕輝煌,料也相差不算太遠,比起帥橫斷、鬼冑道亦然不遑多讓。更有一身深不可測的遁甲奇門造詣,否則怎能身居“八百龍”之首?落到此人之手,李逍遙只知又要糟糕,好運總不能享盡,轉瞬喜去悲來,心下大叫晦氣︰“背,真背!”他于拳腳功夫原就沒多少可用之招,臨到勢急,自然而然地便去摸劍,腰間卻空,旋記起昆吾已毀、湛盧已失,所能用的只有後背所掛的木劍,正要拔之在握,老蒼龍豈 他絲毫機會,五指驟緊,李逍遙頓時痛彎了腰,只覺手骨欲碎,不禁又叫︰“噫、噫……”
靈兒原本面朝江上,冥神默思︰“清涼寶寶在哪兒呢?”忽听得李逍遙呼痛,頓然醒神,方轉面孔,老蒼龍一只手扣李逍遙腕,另一只手颼然暴長,伸扼靈兒嫩脖。其勢便如老鷹捉兩只小雞也似,原只道先制住這劍術神妙的少年便可大功告就,不料他探手雖快,靈兒後退更疾,老蒼龍那只手爪本已扼喉,哪料卻被這小姑娘溜溜滑脫,五指一攏,卻抓了個空。
老蒼龍心頭詫然︰“老夫畢生精修龍爪手,怎會……”手臂倏伸,再長幾分,仍是不及靈兒滑步後掠飛快,又沒扼著,不由暗惱︰“豈有此理!”變抓為抄,呼一聲掃爪,靈兒一面急退一面抄簫在手,方欲旋身斜掠,驀地只覺腦袋一沉,右邊辮梢驟緊,吃痛之下不禁哎唉一聲嬌叫。老蒼龍抄手抓住發辮,正要把這扭身飛速的小姑娘拽回身旁,但見一支竹簫急點手肘內側“少海穴”,使的似是劍法,端是虛實莫測,奇幻難名。
老蒼龍不知此是水月宮主分二拆一的“霧里看花”奇招,但以他的功力造詣豈 點著,晃臂沉腕,靈兒本是要迫他放開辮子,不料老蒼龍往後拽扯,竹簫還未點到穴道,倏覺發辮一沉,登 扯得頭向後昂,上身俯低,這一招半道即廢。
李逍遙感到手腕稍松,老蒼龍因忙對付靈兒,暫時稍弛另一只手的力道。靈兒柔腰後彎,姿若拱橋新月,李逍遙看在眼里,心中不禁稱贊︰“哇,好軟韌的身段……”這時老蒼龍扯辮的手已沉到不能再低之處,靈兒腰肢柔若無骨,仍可再彎得幾分,以此妙法消去老蒼龍力扯發辮之勁。突然飛腿高踢,猶如一線凌天。李逍遙心中贊美︰“哇,好俊的一字馬!”眼見那只秀腿踢到老蒼龍面門之前,端是巧捷至絕。此時老蒼龍勢已無手可分,除非放開一個,否則絕難避擋得及如此迅捷的腿法。
李逍遙心中得意︰“所謂男手女腿,男兒勁在臂,女孩巧于足,看你老糟頭怎麼閃得開……哎呀!”一念未及轉過,老蒼龍突然交形易影,手臂一晃,李逍遙不由自主地被扯身趨前,靈兒收腳不及,秀腿高掄,呼一聲踢在他臉上。耳听得痛呼之聲並非老蒼龍所發,而是來自愛郎之口,不由錯愕︰“啊,踢到誰了?”
李逍遙悲聲道︰“靈兒,幸好你這一腳是高踢頭臉,而不是往下……”靈兒一愣神道︰“可是我另一腳正是往下……”李逍遙一怔,倏地只听下盤驟傳腿風勁響,霎間驚省︰“她用鴛鴦腿?”
老蒼龍晃手將李逍遙推來迎向靈兒第二腿,耳听得又一聲痛呼,李逍遙彎腰難起,悲聲道︰“刨了根底兒!”老蒼龍白眼一翻,冷哼道︰“乖乖罷,你匿。不然還有苦頭吃……”話沒說完就轉痛呼,轉面怒喝︰“小子你敢咬手?”李逍遙張牙狠咬,心道︰“不正在咬嗎,有啥不敢?”此時他所剩的余力只能稍聚于牙端,情急之下自然要啃。
老蒼龍勁發于手,正要震碎他牙齒,靈兒得隙拋手,使出丁情所傳“劍三”巧法,老蒼龍臉遭竹簫擲擊,打爆一目。吃痛之下,捉辮的那只手不禁松開,靈兒趁機扭身掠轉,晃閃到李逍遙身後,心想若要從這武功精深的老頭手上救出愛郎,非使盡全身解數不可。當即嬌叱一聲,發掌拍抵李逍遙後背,合力為一,急欲震開老蒼龍之手。然而此時兩人內力尚未盡復,無望發出“烈焰狂烽”那般更大威力的沖激著數,唯盼能震脫其手,幫李逍遙脫身而罷。
老蒼龍左手捂眼,右手仍扣李逍遙之腕,一時痛楚不勝,無暇發掌傷那小姑娘。但感李逍遙腕間有兩股力道交相撞來,頓知又是那少女在搗鼓。靈兒正幫李逍遙拽手,倏覺老蒼龍振臂發力,一股強渾勁道透過李逍遙身軀撞入她掌心,砰然震得她一交跌坐下去。
這時老蒼龍緩過勁來,因覺一目已壞,心中恨極,轉面尋視靈兒嬌影,嘶聲道︰“小丫頭,我也要廢你一只眼。”李逍遙聞言頓感心頭一凜,腦後颯然勁響,靈兒為了救他,又奮不顧身地從草叢里躍然而出,抄簫飛刺,半空中劍勢未成,老蒼龍先已翻轉那只染血淋灕之手,勁透掌端,呼的擊出。
李逍遙早有提防,老蒼龍剛欲翻手發掌,勁道未吐之際,他便即瞅著腕脈梢松的間隙,急抬另一只手,迅急朝靈兒身底推去,借著老蒼龍適才傳入他軀內的余勁未消,發掌承抵靈兒足底,叫一聲︰“靈兒快逃,我暫無危險。”猛地用力一推,將她的縴身攔空承住,向遠處拋送出去。心想︰“老蒼龍擒我是為了河圖洛書,暫時不會殺我。可是靈兒傷他眼楮,他絕不輕饒,所以……”
殊不料靈兒半道里翻身回掠,橫簫口邊,溜溜吹曲。李逍遙方松一口氣,旋見得這妞兒又飄飛返轉,心又懸起︰“又回來做甚?”耳听得一曲瀚海潮音,心神驟震,知是小姑娘著急之下,不顧真氣未復,斗然運起“音波功”。可是以老蒼龍的精深功力,連蕭乘龍也未必便能撼得動他。憑靈兒的音波功修為怎有幸念?
老蒼龍也同時感到心頭如遭針雨疾刺,登時省起︰“音波擾神之曲!”先前那一掌未及打出,靈兒便 李逍遙拋將出去,此時她又迅即回轉,老蒼龍豈能再讓她多活一刻?提掌便要將她劈空打下來,倏感手腕有物纏繞,一扯之下反而纏得更多。
李逍遙轉頭本想又施咬手之法,卻見到老蒼龍被一大串怪藤纏將起來,急掙不脫。他不禁心中一怔,旋即想起︰“都忘了我的‘百寶囊’里也有鬼哭藤……”眼前這些鬼哭藤卻非他囊中之物,端的來勢凶猛,突然間越纏越多,老蒼龍急怒交集,又不明怎會冒出許多怪藤纏身,難免驚神疑鬼,不得已放開了李逍遙的手腕,以便用雙手拽扯纏繞之藤。豈料怪藤反而越來越多,從草叢里簌簌急竄,轉眼爬滿他全身,亂纏手腳,掙之難脫。
這時靈兒催急簫聲,老蒼龍心頭又感針刺般陣陣鑽痛,腦中竟有微恍之意。登覺不能多有糾纏,倘讓那少女連番送音,難保不著了她道兒,一急之下,抓藤飛拽,“踫!”一聲響,從葦叢里扯出一物,飛落面前,滾了幾下,蹦身而起,卻是個三髻童偶。
李逍遙一見之下,不由訝道︰“清——涼寶寶?”那童偶嘎嘎而叫,從兜里亂抓鬼哭藤拋將過來,李逍遙連忙避了開去,心中委實難解︰“這玩藝兒不是留在船上嗎?如何跑來這里……”藤影穿梭之中,只見老蒼龍全身已將纏得密不透隙,但仍有一只手伸出藤蔓外邊,猶未被怪藤緊縛,呼一聲發掌朝清涼寶寶打去,掌力所經之處,沙塵激揚,其勢煞是驚人。清涼寶寶兀自不知躲避,眼看掌力推及,反而拿藤去套老蒼龍的手。
李逍遙自是曉得老蒼龍掌力之猛,見勢不好,急忙將身撲去,把清涼寶寶推開。身形未落,老蒼龍的掌力迅即拍近他身前,混亂之中那能看清打的是哪個?靈兒急催簫聲相救,颯一聲急響,老蒼龍臂彎插入一片斷葦之葉,釘于“尺澤穴”,掌勁頓滯。
趁此間隙,李逍遙向後躍開,回想方才之險,一時難以定神。眼見得鬼哭藤越發纏得緊密,老蒼龍已難掙脫,李逍遙心想︰“學了個乖,原來八百龍的人也難逃鬼哭藤的糾纏。”一口氣猶未松弛,忽听老蒼龍嗥吼如雷,其聲頃時壓下靈兒漸趨無力的簫音。李逍遙吃了一驚,但見老蒼龍身下蕩生大團狂卷之塵,似欲掙身脫縛。其勁凜凜摧激而開,清涼寶寶再投新藤亦難拋近其身,只在半道就 震飛。
李逍遙急忖︰“這老兒功力驚人,別 他當真掙脫就麻煩了。”因見老蒼龍劇掙之勢猛惡,難以靠近,縱是用木劍也擊他不倒,忽想︰“原以為八百龍的六壬遁甲可御一切法門,但是剛才用仙劍既能生效,別的法術未必不成。”此時無力喚出仙劍,其他的法術卻也還會幾樣。當即轉指劃下龍虎山幻影天師之符,依訣發將出去,卻毫無動靜。李逍遙沮然之余,越發不解︰“在六壬遁甲面前,為啥我跟靈兒的法術都使不成,怎麼試都沒用,可是剛才仙劍就喚出來啦?這里邊到底有啥名堂?”心中不甘,正要再試,老蒼龍另一只手從藤縛中急旋而出,倏地飛探,李逍遙忙于寫符,渾忘躲開,登 劈胸揪了過去。
驀地看見李逍遙又落入老蒼龍手中,靈兒一著急,腹中又即氣滯生痛,簫聲不覺啞然。李逍遙把天師符發到老蒼龍臉上也無應驗,正慌亂間,老蒼龍吼道︰“剛才沒點你穴道,也是一樁疏忽!”聲猶未落,化抓為捶,攏拳往李逍遙胸口“羶中穴”搗去。便在手指乍松的間隙,李逍遙颯然向後飛步閃躍,猶如滑行一般,立時避離丈許之外。
老蒼龍大怒之下,猛然發力,身軀生生從纏藤中硬是擠出了一半。手臂暴伸,李逍遙立足未定,喉嚨又 扼個正著,心中大惱︰“倒霉就是這種情形!”但這還不算太糟,當他投目瞧見老蒼龍自下而上又生出黑鱗戰甲,一片一片地封裹嚴實,甲片尖利的邊緣朝外翻起,不斷崩斷纏軀之藤。李逍遙一愣之余,才知老蒼龍若得脫身,方是最糟之事。
正感無計可施,忽然簫聲又起,驟如急潮席卷,摧折許多蘆睫簌簌疾射,便如飛矢穿空,颯颯風勁。老蒼龍那只扼喉的手臂猶未罩甲,霎時密密麻麻地釘滿蘆葉,竟然刺得通透,穿膀而出。趁老蒼龍吃痛松勁,李逍遙著地一滾,掙身得脫,心下奇怪︰“好靈兒的簫聲如何強勁起來了?”轉面一瞧,靈兒和清涼寶寶皆望江邊一片帆影,風帆高桅之上立有一個青袍飄裾的人影,正是蕭乘龍。
老蒼龍嘶聲大叫︰“蕭乘龍,吃了我一掌,你還沒死麼?”李逍遙聞聲一驚,心念急動︰“什麼?蕭乘龍挨了他一掌?”腦中想起蕭乘龍在“俠客山莊”曾幫他引開老蒼龍,原來兩人業已交過手,听口氣似是老蒼龍佔了上風。但見蕭乘龍站在他的船上,又見清涼寶寶也在此,李逍遙一時急難明白這其中的干連。這時老蒼龍掙身更烈,堅鱗利甲片片而嵌,簫聲所摧激的飛葉雖來得迅急,射到他身上卻是難以再有傷損。
李逍遙看出老蒼龍拼起全身功力,已有暴起之象,似連清涼寶寶的鬼哭藤也纏他不牢,心中愈憂,拔木劍退到靈兒身邊,蓄勢嚴防。其實他此時哪還多剩氣力,雖擺出劍式,卻是徒具其形而已。老蒼龍若奮力一擊,憑李逍遙的木劍怎當得下?
老蒼龍听出蕭乘龍的音波功大不如前,似難維持,狂笑道︰“憑你幾個怎麼跟我斗!”手抓大石,呼一聲擲向船桅,其勁獵獵破空,激飛之勢極是驚人。李逍遙猶未看清,便已颼一下掠目而過,心想若是砸實了,就算蕭乘龍避得開,方老板的大船必也難保。一驚之下,提木劍便要搶來撥擋,卻不去想木劍怎能擊石?靈兒生怕有失,忙拉他回來。
蕭乘龍不慌不忙,眼看巨石呼嘯而近,方才橫簫吹奏一曲“滿江紅”。
龍吟虎嘯之間,李逍遙眼前仿佛重現金戈鐵馬,朱仙鎮八大錘風雲再起,岳武穆憑欄獨望蒼茫神州……
“怒發沖冠,憑欄處、蕭蕭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蕭乘龍凝簫吟嘆︰“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曲聲瞬即又起,調轉下闕,一聲聲送一聲悲︰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此曲耳熟能詳,李逍遙听到意氣昂揚處,不禁心想︰“要吃胡虜肉?那不是要吃他自己老婆,並且飲小姨子傲雪的血……”方惑然間,簫聲高亢激揚,摧碎大石,受音波神功所激,只見大片石屑反飛而回,颯颯急射,到得老蒼龍身前,如遭無形巨牆所阻,悉數砰然震落。老蒼龍肩背一振,將欲脫縛而出,大聲道︰“蕭乘龍,不要跟我講胡漢恩仇。你也是契丹後裔!”蕭乘龍不覺凝簫,面色微變。見得這等情勢,李逍遙頓知蕭乘龍也奈何不了老蒼龍,苦于不知如何幫忙,耳听得蕭乘龍道︰“走!”李逍遙急拉靈兒之手,說道︰“對!閃吧咱……”
“戲還沒唱完,想走沒這麼容易!”老蒼龍掌力猛地震出,凝指猶如龍爪飛探,連抓數把,李逍遙耳听破風聲大響,轉頭看時,但見數面土塊裂地而翻,朝他和靈兒以及清涼寶寶撲砸而來,不由吃一驚,想也不想,送掌將靈兒推出甚遠。清涼寶寶卻不知好壞,見好大一塊硬岩破塵而來,蹦身便要以頭去頂,似覺好玩。李逍遙眼疾手快,忙把它拽將下來,順手撩開,說道︰“倒!不是玩兒的……”
這一遲耽,他自己便在數塊土石所覆之下,眼見來勢驚人,哪能與抗,腳下步法急換,溜溜轉身,一閃再閃,雖險相環生,以他奇巧絕倫的身法,加上求生心烈,縱然身臨極惡之勢,步法轉寰之幻更是淋灕盡致。剛避過幾塊厚土,颯然間肩頭一沉,老蒼龍的手已迅急抓落,沉聲道︰“想溜?”言猶未消,木劍從李逍遙脅下颼然伸出,急撩身後,老蒼龍雙臂皆傷,劍勢反撲之時,雖有覺察,怎奈傷痛之下,應接不免稍遲。木劍反刺,戳目而入。
老蒼龍全身仿佛立時僵硬,嘶聲道︰“劍一!”他萬沒想到,這種“走之旁”劍式竟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傷了他。但確切地說來,其實是“之”字的那一點,不經意地點進了他的眼楮。
李逍遙情急之下隨手一刺,哪及多想,待得老蒼龍痛哼一聲,才醒過神來,轉面瞧見木劍戳入老蒼龍那只僅存的左眼里,他心中不安,急忙剎勢撤劍,說一聲︰“對不住得很!”眼光一掃,似見山麓沙塵起揚,隱隱傳來馬蹄聲。哪敢久耽,掙身疾躍,一連三個起落,餃劍在口,抄手分捉靈兒、清涼,腳步連連交踢虛空,借勢掠上船頭。
風起雲涌之間,大船揚帆待發。李逍遙眼望大群關東精騎打著“遼海雄風”旗號涌出兩邊山隘,浩浩蕩蕩地迫到江邊,哪容稍有遲耽?躍到甲板之上,猶未落足停定,先將清涼寶寶拋到舵旁,對靈兒說道︰“咱們快幫這仙童開船,遲了就走不了啦!”料定靈兒會意,不須多言,隨手輕投,看著她身形巧捷地飄落清涼寶寶身旁,與它同掌大舵。他回過臉來,未暇稍有喘息,躍身蹬舷,縱在半空,手抓桅繩,晃身來去,扯起副帆,掃目尋著下錨之處,腳蹬桅桿,蕩索急掠,勉強提起一口真氣,半空中一個倒懸翻,提鏈起錨,心下默祈︰“老嬸保佑順風順水,一拔就起……”
牙關一咬,拼盡余力,運起阿修羅神功,提錨之際卻覺比起平日沉重了不少。只道力怯,心想︰“可不比力足的時候。”再提真氣,憋緊了臉,生生拽將上來。水聲噗響,大錨驟出,其下竟有一人隨錨而現,桀桀笑道︰“想逃?”
李逍遙哪料一拔錨之下竟然有人隨之而出,不由嚇一跳︰“啥譜這是?”不等看清,那人旋身撲入舷內,水花如雨,濺了他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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