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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橫霸道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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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江龍!”那人笑容驟斂,身隨錨飛,雙腿連環飛踢,勢如驚濤滾滾。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胸口 砰砰連吃數下重踢,一時暈頭轉向,身子跌飛,背撞帆索交錯之處,彈腰而翻,手抄木劍,倒翻而落,就勢背貼甲板,颯然滑到那人身底,使一招“肝腸寸斷”,自下撩上,此招每能從方位最刁之處出奇制勝,這次也不例外。情急拼命,劍勢愈險。那人猶在半空,斗遭李逍遙從底下來狙,頓感無措,嘿一聲叫,只好倒翻斤斗,借纜索起彈之勢,高縱而避。大錨轟然而落,李逍遙一駭而呼,急忙翻滾而開,堪堪躲過一劫,但恐砸壞甲板,連忙又撲將回來,丟下木劍,雙手抱錨托起,力撞之下,只覺胸膛劇震,半天難以定神。
從水下來襲之人正是八百龍中的黑水旗好手,無名無姓,自稱“翻江龍”,本乃水上奇襲里手。眼見李逍遙挨他連環腿所襲,卻顯得渾若無事,不由又驚又惱,哪里曉得李逍遙仗恃渾厚內力護體,雖尚頂得住這幾下狠踹,可是大錨卻把他撞得不輕,只有苦難言。面對一個又一個遁甲奇兵窮追猛狙的情勢,仿佛險關無盡,腦中不由想起那次同在江上之時,曾听丁情所言︰“得罪了關東強雄,你的江湖路可就寸步難行!”這當下才知丁情所言是何滋味,但要後悔已來不及,而且他也不是輕易言悔的人,若時光倒轉,在蘭陵渡那種情勢之下他還會義無反顧地幫傲雪脫離危難。
翻江龍從腰後颼然拔出獵鯊刀,絲毫不 李逍遙喘息之隙,喝一聲︰“廢你手腳,留下性命 主公處置!”李逍遙懷抱大錨,還沒听清他說什麼,刀光閃成四片急芒,宛然同襲他雙手雙腿,來勢奇快。此人刀法毫無花巧可言,卻是不易避閃,李逍遙雖有非凡輕功,可他懷抱重錨,畢竟急難巧避,一時也騰不出手拾起木劍,更感下盤沉重,無法飛腳踢人。鯊刀劈近,他心頭一急,抬錨欲擋,突然轉念,改而拋投。翻江龍欺身撲來,不意李逍遙把錨向他胸前猛力擲送,兩人相距如此之近,勢難抗避。翻江龍一驚之下,頓時顧不上落刀劈斬,一面急退,一面回刀橫擋。
李逍遙順勢飛腳蹬錨,砰然撞中翻江龍胸口,鯊刀乒一聲震折。眼看這漢子抱錨倒下,霎時壓得閉氣暈去,大錨砸在他身上,甲板震出幾條微縫,所幸尚無破漏之虞。李逍遙方感松一口氣,全身有如脫力也似,實難再撐,但想︰“該搞定的都搞掂了。剩下就看靈兒和清——涼寶寶開船……”一念未及轉過,背後嘎一聲響,帆篷蕩然晃轉,出乎不意地把他撞翻。
“原霸宗,”帆影中颯然躍下一人,大袍飄飄,面嵌骷髏鋼像,銳目凜凜逼近,低哮之聲侵射入耳,船頭頓然霸氣縱橫。
耶律強雄、。橫斷、原霸宗、鬼冑道,遼東“強橫霸道”齊現江南。李逍遙躺在甲板上,眼見得又一個更扎手的人物露面,而且已然追到了他船上,這當兒唯有苦笑︰“有得選的話,我不想玩這游戲了——打不光的高手、走不盡的迷宮、過不完的關隘,一踩著就是響雷。累!”
然而他也知沒得選,每個人一生下來,他就注定要面對屬于自己的坎坷人生、艱難險關。這又何嘗不是一場瘋狂的游戲?可是人生沒有反悔的機會,一個人的生命里也不可能有更多的選擇,只能走其注定的路。
“你沒路可走,只能隨我回去听憑雄爺處置。”原霸宗打量了李逍遙一眼,微微搖頭,似難相信這等樣一個貌不驚人的少年便是那個大戰蘭陵渡,助傲雪屢挫八百龍高手的小劍俠,暗疑一干敗回報訊的部屬未免夸大其實,累得遼東四大巨頭苦思不解︰“江南武林怎會冒出這樣一個人物?若果是實,江湖的更新換代未免太快了點兒……”
李逍遙一時無力起身,懶洋洋地說︰“換句新辭兒罷,你知我不可能答應。”
“不需要你答應,”原霸宗探手來擒,他本是負手而立,突然間左手已按在李逍遙前襟,端是迅急如閃電。李逍遙雖有準備,但仍沒料到這骷髏臉的大漢出手如此之快,拾劍不及,身子陡然被揪了起來,半空中腿影連環,砰砰狂踢,猶若風卷殘雲。原霸宗竟未避開,頓挨了李逍遙一通“風魔神腿”迎頭痛擊。李逍遙此時力道雖說不足,腿風挾勢,亦有一番猛勁。踢在原霸宗身上如擊敗革,噗噗聲響。只覺勁道反震,自己的腿腳先感痛楚似折,可是原霸宗竟仍巍立不動,待李逍遙止腿不踢,他才回袖拂衫,拍去塵灰,冷然道︰“我只要一跺腳,你整條船就得沉!”
連發數十腿加諸此人之軀,只如蜻蜓撼鐵柱一般,見得此勢,李逍遙不免愣然,待听得此言,越發一凜︰“我若不跟他去,他就會弄沉這條船?”耳听得一聲嬌叫從後艄傳來︰“逍遙哥哥!”眼光一掠,只見一個三髻童子搶在靈兒倩影飄落之前先撲過來,發藤拋纏,不用說正是清涼寶寶。
李逍遙剛叫︰“危險……”原霸宗抄于腰後的右手颯然掃出,袖風勁嘯,蕩飛了那幾串未及近身的枯藤,突見刃光爍閃,從袖中颼一聲探出宛然篾耙狀的利爪,鋒芒畢露,森森侵逼,啪的掃到清涼寶寶頭上,若然打實了,這木偶的腦袋豈能保住?李逍遙正驚愁之間,靈兒已伸竹簫撥來,搶于清涼寶寶前邊擋那副尖利長爪。她手法雖巧,怎奈竹簫不堪鋼爪摧擊, 嚓一聲震碎簫管,縴身亦受所撼,不由跌到舷欄之上,後腰磕震,彈了回來,一時不顧疼痛,急驅法咒,卻無應驗,那原霸宗亦有六壬護法,不畏仙魔神巫,在八百龍當中,懷有此術之人自身功力越高,六壬遁甲越強,原非一般旗兵可比。靈兒哪及多想,待感驅法不靈,急欲換咒時,原霸宗爪勢回蕩,颯一聲掃近她俏頰,這一打下來,靈兒俏容非但不保,更不免要身首分離,被鋼爪掃得血肉模糊。李逍遙急忙又起腿狂踢,但卻來不及相救,心中急煞。
“原霸宗!”勢危關頭,桅頂閃落一袂青影,呼嘯聲中,一支粗簫橫在鋼爪之前,兩相交磕,火星四濺。原霸宗故法重施,又想震斷簫管,可是龍吟虎簫決非尋常竹簫可比,-一聲響,反而震得五根鋼爪其中一根反翹而彎。
李逍遙早知蕭乘龍伏于帆影之中,剛才連遇險難,他都不現身相救,等到靈兒遇險,蕭乘龍方才斗然出手。他不禁暗惱︰“只保靈兒,不肯幫我……”未及多想,原霸宗揮爪又即橫掃,蕭乘龍落身于靈兒前邊,這回卻不用簫來迎,袖風突摔,勢如行雲流水,啪的震偏爪勢,颯颯連揮袍袖, 乓乓地打在原霸宗胸前。李逍遙想︰“只怕不管用,這酷臉家伙不知是有橫練功夫,還是穿了什麼護甲,根本不怕打……”
乓一響,袖影急蕩,這一回卻是冷不防打在原霸宗臉上,骷髏面具應聲而裂,足見力道之強。
原霸宗的右爪因遭龍吟虎簫封于門戶之外,急難自護,臉上吃了一道袖擊,只覺暈頭轉向,不由身形搖晃,跌步後退,口中叫道︰“流雲飛袖,好手段!”蕭乘龍雙足微分,背靠幾條拴拉帆桿的桅繩,暫停發袖,調息理氣,面有忍痛之色。李逍遙見得此情,登時想起老蒼龍之言,始知蕭乘龍受傷在先,又在對抗老蒼龍時多耗真氣,徒增傷勢。剛才他隱忍不出,未必不想相援,而是因為傷痛。當靈兒遇險關頭,他再也按捺不住,于是奮不顧身地搶來阻止原霸宗所施殺手。但這樣一來,傷勢難免更重,李逍遙看到蕭乘龍嘴角有血絲溢淌,心生憂慮,先前的想法不覺釋然。
蕭乘龍也知大敵當前,刻不容緩,若不趕緊結果原霸宗,等強雄一來,決然無僥可望。來不及稍作歇息,晃身而上,沉聲道︰“赫赫有名的原霸宗,不必欺負無名小卒,如果你爪癢就跟我打罷!”呼一聲蕩袖而出,凜凜侵入原霸宗鋼爪揮擋的間隙,端是迅猛難當。
蕭乘龍在北方亦是聲名顯赫的人物,乍然在此相會,原霸宗難免心神震撼,臉上痛楚猶未盡消,又一串更凌厲的袖風甩蕩而到,鋼爪仍被長簫分隔在外,不能回救。迫不得已,原霸宗只得放開李逍遙,騰出左手來迎,喝道︰“大家沒會過面,倒要看是你妻家的袖子功厲害,還是我的爪子硬!”爪影袖風交接之際,蕭乘龍倏然從袖下發掌,原霸宗心下暗喜︰“看你面色極差,似是受傷不輕,功力大打折扣。敢用袖藏掌跟我斗,非震散你骨頭不可!”急催掌力,交相撞擊,這一下力道發得十足,蕭乘龍身軀果然在劇震中搖晃欲跌,退靠桅繩,口中血涌如斷線珠落。
李趙二人見狀皆驚,瞬息之間蕭乘龍掌勢斗變,砰一聲響,反是原霸宗身軀劇震,如遭千岩撞胸,噗地噴出一口血箭,向後仰跌,倒撞于舷頭,雙足微沉,勉強止身未墜,骷髏面鐺所迸裂之縫愈多。李逍遙大奇︰“怎麼回事?”他同靈兒一樣,均是萬萬想不到戰局竟會驟逆,原霸宗嘶聲驚呼︰“你……怎麼會使‘乾坤大挪移’?”李逍遙哪知其中有何秘辛,隱隱想到適才電光石火的一霎間,蕭乘龍不知使何巧法,竟能將原霸宗所發的掌力悉數送回他自身,原霸宗猝無提防之下頓吃大虧。
原霸宗瞪著蕭乘龍,心頭驚疑之極︰“蕭乘龍系朝中紅人,魔教卻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乾坤大挪移’乃魔教歷代教主秘傳絕學,姓蕭的如何從殷破敗手里學會這門神功?”一時大感震振,趁蕭乘龍撫胸喘息未定,突然探手朝靈兒虛拍一掌,李逍遙連忙搶身來擋,衣襟驟緊,原霸宗化掌為抓,迅即揪他過來,躍向岸上。
李逍遙和靈兒畢竟不如這班江湖老手利落干練,稍有疏神,便遭所算。靈兒未及追去,蕭乘龍大袖飛飄,先已搶在前頭,低叫一聲︰“別忘了我所托付之事!”言聲未盡,便即縱上半空,扯斷一條纜繩,飛拋而出,颼然卷纏原霸宗之脖,前後相隨,同墮于淺灘。
原霸宗氣為之窒,反轉鋼爪便來削繩,李逍遙見其揮爪的勢頭猛惡無比,惟恐傷了蕭乘龍,未暇多想,從旁猛打一拳,把原霸宗的面具打掉半邊,露出右頰焦爛皮肉,眼光觸著,頓嚇一跳。
原霸宗怒叫一聲,抓襟之手改為捶擊,立時封了李逍遙的“羶中穴”。正感左右兼顧難及,蕭乘龍左手舉蕭就口,陡地一下勁吹,嗖然射出一枚寒星。李逍遙突然听到原霸宗痛呼,掠目而瞧,始見原霸宗一只眼窩里赫然嵌釘鋼鏢,血如泉涌。趁原霸宗吃痛後跌之際,蕭乘龍迅即把李逍遙用力拉開,雖裂了前襟,總算脫出原霸宗的手爪。
這時大片馬蹄聲揚塵飆近江邊,獵獵旗影侵掠入眸,蕭乘龍嘿然一聲,提起李逍遙後領,說道︰“走!”李逍遙只道要一齊走,但想或許都來不及。蕭乘龍移目而視,凜然道︰“好好對那小姑娘,不要三心兩意。不然我做鬼也饒你不得!”李逍遙心中驟起不祥之念,急道︰“你不一起走麼?”話聲未落,蕭乘龍便將他拋回船上,笑道︰“他們不敢殺我。”
李逍遙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但也是最後一次。蕭乘龍笑意未消,身後水花飛揚,鋼爪呼的掃來,他一轉面便被生生刮沒了半邊面皮,連一只眼珠子也劈了出來。李趙二人見此慘狀,不由齊聲驚呼。但見蕭乘龍身影搖晃幾下,面對蜂涌而至的八百龍飛騎,仰天長笑,突然橫簫口邊,慨言道︰“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原霸宗變色道︰“大家當心音波功!”一帶江天如畫,大群八百龍遁士紛紛煞然止步,坐地運功抵御那淒淒冷冷的簫曲。蘆雨落,葦蕩緲然,從船頭遙目望去,唯有蕭乘龍一人孤零零地屹身直立,簫聲傳來,吹奏一曲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那正是蕭乘龍的心聲,靈兒不覺淒然淚盈,心道︰“我知道的。”李逍遙急道︰“咱得去幫他……”可是他穴道未解,靈兒亦已無力再躍上江岸,清涼寶寶似也曉得勢急不妙,不等吩咐就把船開得飛快,待听江岸遙傳一聲雄邁之嘯,船已去得遠了。耶律強雄的笑聲卻猶在雲霄回蕩,盡抑那一曲低落難聞的斷腸簫。
李逍遙臥于甲板之上,渾然不覺船行了多遠,到了何處。心中只想著蕭乘龍,雖不知他因何肯為兩個素昧平生的少年如此拼命維護,但听他最後的簫聲實已氣衰力竭,並無“音波功”可恃。強雄父子一到,蕭乘龍無疑陷于極險之境地。忽感穴道終于解開,李逍遙跳起身來,強抑體乏脫力之感,摸木劍在手,急道︰“就算在蘭陵渡那種地頭,不管處于何等樣險惡境地,我都沒撇下一人不管。何況蕭前輩于咱們有恩……靈兒,叫清涼寶寶把船開回去!”
靈兒默默合掌良久,听到李逍遙起身叫嚷,她才從舷邊回首,卻微微搖頭,低聲說道︰“回去又能怎樣?”李逍遙心頭一震,不由地身腿又即脫力,暗覺靈兒所言極是,一時氣悶難言,尋思︰“對,以我斡這當下的情狀,回去又能如何?除了白白送上門之外,究是于事無補。但……”靈兒看出他極是不願听憑蕭乘龍任人屠戮而袖手遠離,此正是她心中難處,移身過來,柔聲說道︰“哥哥別急,蕭前輩說他一時不會有事的。咱們……咱們慢慢想法子就是了。”李逍遙雖也听到蕭乘龍那一聲“他們不敢殺我”,畢竟心中沒底,不安地望著靈兒那充滿倦色的面靨,說道︰“想法子?”靈兒點了點頭,眼眸里的神情似是在說︰“對啊,哥哥向來不是法子很多麼?”李逍遙搔頭尋思︰“法子?孔明‘水淹七軍’的法子難度忒大了些,搞不好要連蕭乘龍也一塊兒淹死,這計策不能隨便用。‘草船借箭’嘛,又容易搞壞方老板這條船……我能有啥計策可用?除非搬兵……”
“對了,”想到此處,不覺眼光一亮。手撫下頷,往這一節尋思︰“可惜燕老鳥不知掉哪窟窿去了,不然我可以先哄哄他來幫忙搞定強雄。至于隨他去什麼千雪峰割雞雞練神功,他想都別想,最多先糊弄著答應下來,等他老人家跟強雄打得天昏地暗,我和靈兒再混水摸魚一番,悄悄救出蕭乘龍,然後……還不得閃嗎,去啥千雪峰?”
靈兒妙眼微霎,說道︰“可是燕輝煌掉都掉進那里了。”李逍遙亦感急切間要找到燕輝煌確屬無望,轉面問道︰“掉哪兒啦?”靈兒小嘴微噘,提起一只白生生的柔手,做了個旋轉之狀,說道︰“輪子。”李逍遙料想她指的是什麼“轉世魔輪”傳說,自是難以相信能有其事,搖了搖頭,眼望江面日影西落,波光粼粼,連腕間一對寒玉亦似流輝漾動,輕發叮然之聲。忽然心念動起︰“我怎麼忘了她?”
靈兒不知他所指的“她”是何人,不由得眼波微漾朦朧之態。以她的靈慧,此時卻看不出李逍遙心里所想。
“傲雪……”每當腦海里閃出這個名兒,李逍遙總是不由地心頭一熱,此時越發有了盼頭,急忖︰“蕭乘龍是傲家的女婿,此訊只要報到傲雪那里,她一家點起兵馬,還會怕了強雄?”
靈兒抿嘴不言,眼光卻晏然而望,看出他似是想到了打救蕭乘龍的法子,但要等他自己示知。李逍遙卻轉面問道︰“靈兒,船上還有吃的嗎?”心想︰“先填飽肚子,省得腦昏昏……”靈兒沒想到他這當兒想到吃飯,愣得一下,才答應道︰“還有些生果,我這就去 你煮。”李逍遙望著她倩身晃到後舷,怔然片刻,明白過來︰“什麼生果?是薯!”
不等他在船頭凝神歸元既畢,靈兒做了香噴噴的薯湯端將上來,李逍遙調息一會,感到內息寧定了些,端碗嘗薯,入口香甜溫馨,原來她放糖調味,不似在家里老嬸那般每熬薯粥除了油鹽沒別的,當下嘗出清甜之味,倒也感新鮮,又見薯片削得甚薄,手藝透著精細,非似老嬸那般大塊大塊地丟將入鍋生熬成粥,吃起靈兒的細烹慢調之湯,雖只是尋常薯片,卻也是口感大佳,不由贊聲道︰“好吃!”
對女兒家而言,沒有什麼能比心上人嘗過她的廚藝之後這聲由衷的贊美更令她欣喜、滿足。靈兒不禁妙眸如漾彩流輝,嬌靨勝花。李逍遙卻沒留意欣賞她這等花開一般的容色,心頭想起一事大是不對路,三兩口吞下碗中美食,放下瓷碗,找出航線圖擺好,低首看了一會,似有發現,叫道︰“咱這航線是去甦州,怎麼跑這兒來啦?”靈兒卻不明白,只在一旁眼晏晏地看著他唉聲嘆氣,想了一想,只道李逍遙會責怪清涼寶寶領錯航,忙為它開脫道︰“寶寶是隨蕭……蕭前輩來接應咱們啊,我知道的。”
李逍遙捧頭搖了搖,眼光依然沒離開航線圖,說道︰“不關清寶的事兒,我也能想到準是蕭乘龍跟蹤在後,見咱攢離舟,他便上了咱船……這事不提了,錯在于離開蘭陵渡之後所選的那條岔道。經歷這麼多事兒,原來走錯路了。”捏拳猛地一捶自己的頭,叫苦道︰“冤哪!”靈兒連忙抓住他手,輕放下來,說道︰“沒錯啊,千道萬道,迢迢皆是人間道。你瞧……”
李逍遙正懊惱當兒,隨她縴手所指之處望去,原來前邊又有許多汊道。他不由得一怔,低頭再看圖上標記,尋到所標之圈,腦中漸漸有譜︰“好像蕭乘龍逼清涼寶寶把船往這兒開是對的,其間穿過一處河岔,不但接應到我和靈兒,且還……”移抬目光,久望船頭千汊萬道,如練之聚,一時又感茫然,與靈兒交覷一眼,均想︰“可是眼下又臨這許多岔道,該往哪兒走呢?”
晝去夜來,月隱日出。不覺船入暢流,水面大闊。李逍遙從水下“噗”的冒出腦袋,眼望太湖煙波浩淼,氣象萬千,只覺胸懷大暢,心想︰“前日拐進這條水道沒錯,看來是走對了。前面不知有鎮子沒?得想個法子向傲家報訊……”一邊仰游一邊思量,自感歇了這段路,體力漸復。每日里得靈兒悉心照料,將養豐足,不在言下。又有靈兒在旁敦促,仿佛半個嬸嬸一般,哪容偷懶摸魚?睡前不忘行功,必修阿修羅心法不誤,晨則練劍,演化風魔步法,午後修煉“凝神歸元”,間或陪她拆招,偶施家傳手法偷襲,不知不覺武功亦有潛移默化的進境。
只是每思及蕭乘龍,兩人都覺心中不安。靈兒寄望于他能尋著法子,她心思單純,反不及李逍遙心頭負重難遣。那天他它思來想去,皆有心再教清涼寶寶把船轉回去看看情形如何,原本昏倒在船上的那個翻江龍卻趁他們不注意時入水逃遁,李逍遙選定航向之後,到清涼寶寶那兒幫了半天忙,待轉回大錨所在之處,翻江龍已然不見蹤影,只留下斑斑血跡,想是受傷所吐之血,甦醒時自感力有不逮,只好溜回去報信兒。李逍遙和靈兒犯此疏忽,跌足追悔亦已無濟于事,料及強雄必會找船追來,屆時豈是敵手?所幸方老板這艘大船扯足風帆之下,端的是飛快難匹。李趙二人起初均擔心被八百龍追上,懸起的心直到今時才漸漸放了下來。
“逍遙哥哥!”靈兒的一聲嬌叫從船頭傳來,伴隨著風中薯羹的香氣,李逍遙回頭之際,倩影映將入眸。靈兒走到舷邊,問道︰“怎麼你還未捉著魚呀,飯都熟了!”李逍遙適才說要下水捉魚,卻只顧游水,此時才想起來,“這就捉!”一個猛子扎進水里,過了好一會仍沒動靜,靈兒擔心起來,牽著那條拴在船上的繩子,拉了一把。
其實此間水產豐富,魚蝦極足,聞名的有太湖銀魚、白魚、桂魚、白蝦等樣。但並不好捉,李逍遙手無漁具,在湖下連施“飛龍探雲手”,好容易捉著一只三指大小的白魚,卻又見到一尾更大的草魚竄過眼前,急忙丟開白魚,追那草魚,費了好大勁總算捉著草魚,猶未抱牢,又見一條更肥大的鰱魚從眼前悠游而過……
靈兒先前照他吩咐,找條繩子系在他腰後,另一端連在船纜之上,免有遇溺之虞。因見水下半天沒動靜,她忍不住拉繩,心道︰“逍遙哥哥怎麼還沒搞定啊?”誰料繩子一拉就上來了,李逍遙卻沒了影兒。瞅著那根斷繩,靈兒不由得愣住。
“太湖,”三五支長長的旱煙桿幾乎戳在他臉上,競相噴雲吐霧,不知是哪張嘴甕聲甕氣的說道,“你沒听說過太湖是誰家地頭麼?不打招呼就敢來摸魚?”李逍遙躺在一個好大的竹籃里,愣然道︰“誰罩的呀?”
幾條大漢虯臂繃緊,齊扯粗索,輪軸咯吱咯吱轉動得幾下,從水里扯起大竹籃,懸在兩船之間,李逍遙身子甫動,立時便有幾十根魚叉伸來抵身,將他生生按定。
“活膩了!”一人冷哼道,“不打听打听,就敢跑來撈?”見此情勢,李逍遙頓知墮馬蜂窩了,幸好身上空空,尚可抵賴︰“哪有?撈啥呀?其實我是在學游水呢……嘿嘿!”為表清白,將身一挺,雙手攤開,以示沒魚可藏。三五支煙桿齊轉,紅了幾張臉蛋,旁邊一老兒連忙伸來蒲扇,拍在李逍遙下體,遮住光不溜琉之處,斥道︰“大膽!”
直到此刻李逍遙仍感懵然,想不起剛才究是如何鑽到這個大竹籃里來的,至于系腰繩子沒了,料想必是有人在湖下搞鬼。他大眼一陣亂轉,透過朦朧煙霧,看見身旁圍了好多憤怒的漁民,其中那三個手捧旱煙桿之人,竟然全是俏生生的大姑娘。由不得他奇怪,中間那個高翹二郎腿的皮色微黑少女甕聲甕氣地問道︰“小子,你哪兒來的?”李逍遙不假思索地答道︰“海邊漁村來的……”原本平靜了的怒火又燃做一片,好幾人憤然道︰“捉魚捉到咱這兒來了!”
幾只粗拳紛紛打進竹籃里,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只見右邊那個面帶嬌羞的閨秀模樣少女伸煙桿擋開那幾只怒拳,中間那漁女甕聲甕氣的怒道︰“三妹,你擋啥?”左首一個微有雀斑的少女也言露不快︰“三姐,胳膊怎就往外彎了?”那嬌柔少女猶未作聲,旁邊兩個手端煙桿的老漁夫皆道︰“三姑娘,大哥不在,咱們都得听你二姊的。”
李逍遙目光轉到那個皮色微黑的少女健壯的身影之上,心想︰“這個大大咧咧的想必就是所謂‘二姊’了。不知有何名堂?”
那黑膚少女做了個手勢,平息眾人的雜聲,砰一聲把一只大腳踩在李逍遙旁邊的凳子上,吸了一口煙,悠悠地噴出唇外,俯目瞪視,略做沉思之態,粗著嗓子說道︰“小子,按我們的規矩,凡是到這兒偷漁的,當場逮著就得剁你手!”李逍遙嚇一跳,忙道︰“通融通融嘛,我又不曉得……”右邊那羞答答的小姑娘吸了一口煙,听到要剁人手,不由又嗆了出來,急道︰“二姊,也許人家真是來游水呢……”左首那雀斑姑娘目露不快的道︰“三姐,今兒你怎麼了?”那黑膚少女做了個平息眾聲的手勢,又轉回面孔,向李逍遙上下打量幾眼,眼光微現嬌羞之色,急忙低眸,定了定神,復做沉吟之狀。旁邊那雀斑少女看在眼里,越發不快,趁吸煙吐霧之隙,小聲嘀咕︰“假公濟私!”
那黑膚少女原本有些拿不定主意,听得這等嘀咕,不由得粗眉豎起,臉色一沉︰“看在這小子是外鄉人,或並不知咱水家的規矩……”李逍遙听到這里,暗暗松了一口氣︰“對嘛,不知者不怪……”那少女又吸一口煙,接著把話說完︰“但規矩不能廢,就剁他三根手指好了。”
李逍遙听到要剁手指,不由地又嚇一跳,哪及掙扎,大叢魚叉立時緊壓著他,旁邊一老兒黑著臉抽出解腕尖刀,不由分說便扳住李逍遙右手,另有一壯膀小子硬來掰指,配合得倒甚利索,似是平日干多了這勾當。那羞答答的小姑娘被煙嗆得咳聲不絕,雖說面有不忍之色,卻憋得急切間說不出話來,縱是有心相勸,但當觸及黑膚少女那等樣截然斷然之態,豈容多勸?她曉得這位二姊的脾氣,一旦發了狠,倘然旁人多嘴多舌,竹籃里那少年定然不止要丟幾根手指。
尖刀逼近,寒意森森。李逍遙決非束手就戮之人,怎甘斷指,同那壯膀少年大掰手腕之際,突然想起那黑膚少女適才提到一個姓氏,不禁心念一動,問道︰“你們是水家?哪門子的水家?”那膚色微黑的大姑娘濃眉微揚,眼眸里似有火現,一耳光摑來,慍然道︰“放肆!”這一巴掌扇的自然是李逍遙,但不知如何竟被他躲了過去,啪一聲響,旁邊那壯膀少年臉頰現出五道清晰的掌痕,不由地捂頰發愣。
那羞答答的小姑娘咳聲方歇,細聲說道︰“還能有哪個水家?”李逍遙明白了,腦袋又從竹籃里冒將出來,一邊繼續同那壯膀少年掰指較勁兒,一邊面朝那三個手捧旱煙桿的漁家少女,說道︰“水家我知道!”那黑膚少女又惱︰“知道還敢來偷魚?”甩手更快地摑一嘴巴,李逍遙腦袋一晃,又即擺回原處,轉面瞧了瞧那捂頰發怔的壯膀少年,看出這愣小子臉上又多了五道指痕,他不禁忍笑道︰“不是‘洞庭水家’麼,怎麼跑到太湖來了?”
那黑膚少女心下正奇︰“怎麼還是沒打著?”難免惱起,原本她不是很舍得用力,眼見連掃兩掌都打著了自家人,哪忍得下這口悶氣?猛然扭身掃出一掌,力道迅狠難言,身形手法又極巧妙,頓時露出了會家子的門道,發掌之時口中叱道︰“何處有江湖,便有我們水上人家!”
叭一聲脆響,李逍遙擺頭未定,耳听得三聲疼呼,難免心中不解,轉面瞧見那壯膀少年一邊臉頰奇腫,第一聲疼呼自是他所發,而那手持尖刀的老兒也難逃這等迅猛的一掌急掃之勢,隨後發出第二聲痛叫。第三聲痛呼卻是那位粗手大腳的二姑娘所發,她那一掌掃得重了,收勢不及,竟連桅桿也一並招呼到了。船帆砰然而晃,足見力氣不小。
這位二當家的正背著身子在那兒甩手忍痛,卻惱了那面有雀斑的少女,唰地抄出一把菜刀,恨瞪李逍遙,心想︰“二姊裝模作樣,分明是不舍得當真教訓這偷魚小 !”嬌哼一聲︰“讓我來!”提刀搶上來剁指,突听那壯膀少年一迭聲地痛嚎,眾人皆愣然而望,只見李逍遙仍然若無其事地坐于竹籃之內,那個掰他手指的粗膀小子卻痛彎了腰,慘聲叫苦道︰“輕點、輕點……”
面有雀斑的少女止刀而視,因見兩個少年的手指猶在互掰,一時拿不準該剁其中哪幾根手指,耳听那壯膀小子叫聲淒慘,不由奇道︰“游蝦兒,怎麼回事?”那壯膀少年呲牙裂嘴的叫喚道︰“卻是苦也!”這時人人皆已看出誰在掰誰的手指,那雀斑少女驚怒交加地瞪著籃中少年,提刀指鼻,似有所悟般地怔然一下,眉間霎時籠上一層煞氣,喝問︰“你……你是海沙派找來幫拳的麼?”
李逍遙不由得心中一怔,乍然間摸不著頭腦︰“什麼?”其時他已然想到這幫人與水舞陽必有干系,記得那日在夏枯草的茅屋中曾听說“水家三杰”,水舞陽終究沒能活著走出蘭陵渡的那片桑林,李逍遙與他一場患難與共,心下對他水家的人自有別樣的親近之情。本有相認之意,一時卻不知船上這三姊妹究竟算是水舞陽的什麼人?
看到這幾條船上的人突然間全都如臨大敵,便連那位皮色微黑的“二當家”也轉面而視,目露驚疑之色。李逍遙仿佛頭上連墜悶磚,但他反應甚快,搶在這干人的敵意驟熾之前,說道︰“小事別鬧大,我不認識什麼海沙派。反而……”為表友好之意,手勁稍松,那壯膀少年疼哼一聲掙出手來,因感臉面上擱不住,怒喝一聲,用另一只拳打來。風聲呼的一響,李逍遙不得已抬手迎擋,那雀斑少女叱道︰“大家並肩上,先廢這小 手腳,再作理會!”
旁邊十數支魚叉紛搠而落,哪由分說?李逍遙不禁心下苦笑︰“常听查叔唱滄桑曲,少年子弟江湖老。不想我就是在這種打打鬧鬧中長大!”隨手扣腕,拽那壯膀少年跌個趨趄,卻撞到他身前,頓教那一大叢魚叉急剎生停,否則那少年背上早多了許多透明窟窿。那雀斑少女兀是悍狠,居然不似旁人那般投鼠忌器,菜刀連揮,端如分肉削蒜,逕來抹手刎喉。李逍遙暗覺這少女刀法精熟,手段刁鑽難御,心想︰“好刀法!顯是剖多了魚肚的……”拉著那壯膀小子來回擋了幾下,原只道這少女會有所忌,未必至于會往絕處下刀。哪料這女子偏是刀刀來狠,寒刃閃做游光穿梭,不斷擦著那少年身子往李逍遙手上削。
李逍遙未及叫苦,那壯膀少年先已叫嚷如殺豬也似︰“偏些、偏些……妹頭,當心刀不長眼哪!”李逍遙在他腦後點頭道︰“對呀,看準了再落刀哦!”那雀斑少女連削數刀不中,不禁大惱,寒著臉道︰“游蝦兒,若被削著時只怨你生來命短!”更催刀勢,快若旋電狂蛇,寒光卷沒那游蝦兒身影,李逍遙听那小子驚呼不絕,心念急轉︰“妞兒狠起來真麻煩!”為免游蝦兒遭池魚之殃,改抓為拍,一掌輕送,便在菜刀抹到游蝦兒喉下之時,先將這少年拋到一旁,跌入人堆里,呼啦啦壓倒了一片。
面前少了擋箭牌,菜刀唰唰抹近,直取李逍遙要害。此時他仍坐在大竹籃里,僅能以雙手迎敵,閃避的身法一時用不上。然而家傳飛龍探雲手法豈同等閑?那雀斑少女便是覷準了他閃挪不便,更將刀勢催足,唰唰數下急削,端的迅急如電。李逍遙不由叫道︰“究竟是剁手還是要腦袋啊?”那少女狠聲道︰“太湖的魚被你們糟踐得差不多了,就算剁你喂魚也不為過!”翻腕撩手,菜刀唰一聲削到李逍遙頸側,耳听得背後兩個姊妹皆叫︰“且留活的!”這雀斑少女卻做充耳不聞,眼見得這一刀下去勢必人頭落地,心下竟覺痛快︰“大哥不在,別人也休想欺我們水家人!”
倏地只覺手腕一緊,刀勢生剎。那個羞答答的水家少女原本不忍心多瞧,但听得痛哼之聲卻是自家妹子所發,不由奇怪,抬面瞧見籃中少年扣著她那雀斑臉妹子持刀的手,瞪著大眼說道︰“水舞陽多斯文,哪像你們幾個?”那三個少女皆愣得一愣,未及說話,旁邊那老兒猛然將解腕尖刀刺向李逍遙胳膊,口中咻咻而叫︰“放開妹頭!”
李逍遙急拽那雀斑少女的菜刀往肩畔一撩,-然一聲,那老兒震得腳步踉蹌,尖刀脫手急飛,嗖的刺入那二姑娘身旁的船桅之上。她不禁側轉面孔瞧了一眼,旋即轉回目光,未及說話,那雀斑少女又叫︰“大家齊把魚叉戳進竹籃,看他還坐不坐得住?”李逍遙見右邊那老兒把蒲扇移開,急忙探手飛奪,拿回遮體。那老兒雙手各抄一對槳,照頭打來,卻先挨李逍遙從籃里飛起一腳,“蓬!”一聲跌到鄰舟之上。
听了那雀斑少女這聲吆令,眾漁夫齊聲答應,紛紛挺叉挑進竹籃。李逍遙頓感再坐不下,颯然騰身而出,閃到那雀斑少女背後,一只手仍然扣她腕脈,轉動菜刀抵她自個兒咽喉,另一只手也沒閑著,自是不忘拿蒲扇掩于腹下,便這般光溜溜地立在人堆里,急道︰“別玩得性起要人命啊,水舞陽不是這麼教你們的吧?”
那二姑娘正沉吟間,雀斑少女卻哼聲道︰“不關你事兒!”李逍遙只扣她拿刀的那只手,卻疏忽了她垂于身畔的左手,這少女突然抬手朝肩後豎兩指叉眼,李逍遙叫聲啊呀,捂眼後跌,那少女趁機掙身而出,雙腿連環後踹,李逍遙立身未穩,胸前又 砰砰地吃了幾腳,但以他一身渾厚內力,這等花拳繡腿如何傷得了他?斗然激發真元護體,將胸一挺,“蓬!”地把那少女震跌。
這一霎間不禁想起硬天師那胖子︰“唉,學了他老人家的本事,沒想到也要似他那般常常光 ……”正感喟間,眾漁夫又發一聲喊,紛紛挺叉來戳,其勢凶惡,似將李逍遙看作不共戴天的仇敵。此節為何,李逍遙自是不明,但怎甘引頸受戮?驟然間腳起如風輪飛轉,呼一聲蕩掃大圈,他所習的“風魔腿法”原是玄衣神恃以為傲的上乘武學,這班尋常漁夫縱有幾下子槍棒功夫,卻怎堪一擊?一時間漁叉盡飛,紛紛隨人落水。
少了十來個漁夫,船上登時空了許多。李逍遙沒忘把蒲扇遮回下體,與那三個漁女相對而立,剛才吃那兩指照眼一叉,所幸閉目得快,眼珠保住,但也好不疼痛,料想多半成了小貓熊狀,畢竟有礙觀瞻,正想到懊惱處,那二姑娘突然問道︰“你認識我哥哥嗎?”
“太認識了!”李逍遙本來就不想打這稀里糊涂架,有舊可敘自然要敘,忙道。“水舞陽,使龍吟劍,行事大有少俠風範,只可惜……”
那三姊妹不由相互對視,彼此交換眼色。李逍遙忽想︰“可別敘錯情,先得問明跟我說話的是誰……”打斗半天難免出汗,提扇正要扇風,突覺不妥,所幸手快,又移回原處。大眼轉了轉,見那三個漁女皆轉面不視,頰生紅暈。他定了定神,問道︰“包括水舞陽在內,有道是‘水家三杰’,怎麼冒出仨妞兒來?不敢請教……”
三姊妹齊抬煙桿悠悠地抽了一口,噴雲吐霧。那二姑娘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我叫水汶汶,人稱‘水竹籃’。大哥不在時是我當家。”眼光瞥向旁邊那含羞答答的,又道︰“這是我妹子柔情。”李逍遙不由心想︰“果然是柔情似——水。不過我端得住!猶如剛才在竹籃里也坐得穩穩當當……”水汶汶又望向那雀斑少女,紅唇略啟,微微吐出余煙,方道︰“這是我家堂妹,水溶溶。”
李逍遙不由奇問︰“水竹籃不是底笛麼?”水汶汶哼一聲,傲然不答。柔情紅著臉含笑道︰“她不像底笛麼?”李逍遙明白了︰“原來只講‘像’地!”水溶溶卻白眼道︰“亂跟別人說名字干什麼?這分明是個小奸細,卻來亂攀交情!我瞧他沒安好心……”
李逍遙嘆道︰“大哥不在家,你們這幫小的又跟誰打打殺殺啦?還整出‘小奸細’來……頭大頭大!”水汶汶粗眉一軒,轉動煙筒朝舷板上敲了敲,甕聲說道︰“還不是你們這些海邊人?卻來太湖大干壞事,偷漁也還罷了,還隨便出手傷人,此間沒幾個漁民不遭罪的……”李逍遙正想︰“你們這等凶霸霸,還會有人敢來生事?”柔情似有話說,但卻欲言又止,瞥眼瞧了瞧李逍遙,越發飛紅了嬌頰。便連那一身粗豪之氣的二姑娘見了李逍遙這等狀,也不免面現忸怩之色,說話間眼楮哪敢往他身上看?
李逍遙雖在井頭洗衣婦堆里沖涼慣了,畢竟面對三個素昧平生的大姑娘,這當下難免也感難為情,心下叫苦︰“搞到春光乍泄,還要賣弄色相這麼慘,真是想不到……拉個錨拉出翻江龍,撒泡尿撒出輝夜姬,摸摸魚又撞大簍,人到‘背’的時候就是這樣,隨便一踩就是屎!”但究是老于此道,背運走多了倒著走也行,于是自我勉勵︰“千萬不要有‘糗’的感覺。其實……”
想到坦然處,不覺抬扇搖了搖,印象中自己恍然幻作翩翩濁世狀。三個女子齊扭脖不迭,各皆面色大紅。水溶溶啐道︰“不要臉!”飛快抓起旁邊簍里一只大蟹,甩手擲來。李逍遙正搖扇間,忽見一對大螯嗖然夾向臍下要命處,頓時驚跳,急展風魔身法避開,順手舉扇一掃,將那螃蟹打斜里拍飛。卻听得一聲叫,好不淒慘!轉面瞧見那個名喚游蝦兒的壯小伙剛從舷外撐身欲上,臉上突然多了一只張牙舞爪的螃蟹,望後便跌,從水里傳出一聲︰“卻又苦也!”
李逍遙回扇遮于腹下,一時猶未定神,听那水溶溶忿聲道︰“二姊、三姐,太湖有事,才把你匿從君山請來援手,可別為一無聊小 亂了方寸!”李逍遙又明白一節︰“原來這個凶妞兒本乃此地漁霸,有事搞不定了,才把另令從湖南請來幫拳。卻不知其中有何難處?”水家那娜湖南妞兒定了定神,各抬煙桿就口,噴煙吐霧以驅恍惚之念。二當家的干咳一聲,方道︰“我自有分教。”踏前一步,眼望別處,向李逍遙問道︰“這位公子,不知你與家兄……”水溶溶在旁微撇小嘴,咕噥道︰“還‘公子’!”
李逍遙因覺水汶汶眼望別處,不由惑道︰“你在跟我說話麼?”水汶汶眼瞥天邊,面朝李逍遙,正色道︰“對呀,正是問你。不知公子與家兄……”啪一聲脆響,卻是李逍遙忍不住反手轉到屁股後邊打蚊,抬掌瞧見手心有一灘死蚊血,不由心道︰“這兒氣味不太好,總似死了許多魚蝦未及清理,養出了這麼肥的蚊子。”嗅鼻之際,風中腥臭之氣越發難耐,只道這幫漁民有死魚囤積多日未及打發。水汶汶听得那一聲動靜,不禁轉面,眼只一瞟,立即飛快移開,卻不耐煩地問道︰“公子不肯明示,莫非有難言之隱?”
李逍遙原本心下遲疑︰“這等噩耗真是不好出口……”抬眼間見到那三姊妹均有疑意,四下里不少漁船逼近,又顯劍拔弩張,他記掛著靈兒,無心多耽,只好嘆道︰“壞消息!”話聲不禁微頓,眼光掃見那三個漁女相互間交換了個疑惑的眼色,水溶溶嗤聲道︰“賣關子!”李逍遙苦笑道︰“倘如水舞陽還活著,或許咱們早就已經坐在一起抽煙了,而不是打打殺殺……”
三女面色大變,篤的一響,水柔情的煙桿垂落腳下,磕出聲響。
“你說什麼?”乍听噩耗之下,三女會有何等樣反應原在李逍遙意料之中,只沒想到水汶汶心頭一陣震動,竟會渾忘她自己並非男兒,濃眉軒起,探手想把李逍遙照胸揪過去問個明白。手觸著李逍遙水光溜滑的胸脯,“嘰”一聲滑開。再欲抓時,手卻無從落處,怔然片刻,猛然跺腳,大聲道︰“說!我哥怎麼了?”縱然在此時,眼光猶未敢于直視面前這個光不溜丟的俊小子。
李逍遙只得直言相告︰“水舞陽掛了。那天我沒救得成他幾個,一生一世我都不會忘記那場惡夢!”說到此處,眼圈不禁微紅,腦中重現水舞陽、破刀少年在黑暗中倚壁而坐、茫然等待希望的身影……
咚一聲悶響,水汶汶昏倒在舷邊。李逍遙沒想到這位貌似堅強的二姑娘竟會經受不住惡訊的打擊,方欲上前救醒她,水柔情哇一聲哭出來,搶身便來扶起她二姊,卻腳下一絆,軟綿綿地跌向船錨。李逍遙急忙橫臂托住她身子,不料水柔情就勢靠在他肩頭泣不成聲。當此情形之下,李逍遙只得傻站在那兒,又不知從何安慰,難免手足無措,腦中急想︰“孔明吊唁那一出戲是怎麼唱的?”
忽听不遠處傳來一聲嬌叫︰“逍遙哥哥!”正是靈兒的聲音。李逍遙回頭之際,心下暗嘆︰“來得好。”只見靈兒從水里浮出頭臉,朝這邊呆望,似是不明白,又像若有所悟,小嘴不由噘起。李逍遙叫一聲︰“靈兒……”下意識地便要掙身而退,不料水柔情反而貼身更切,似是哭得沒了力氣,連站也站不穩了,唯有靠在他身上,渾忘男女有別。李逍遙听到靈兒在十數尺外怯生生地問一聲︰“哥哥,你在這里做什麼?”李逍遙本想輕手把水柔情扶到一邊,她突然軟軟地暈倒在懷里,想是傷心欲絕之故。他心中頓生不忍之意,一下猶豫,便沒抽身而離。耳听得不遠處水響,方欲轉面,水溶溶卻驚叫道︰“二姊!二姊她額頭磕破流血了!”李逍遙心頭一凜,想到剛才水汶汶跌得急,頭磕船桅,難免受傷。連忙蹲身察看傷情,還好傷勢不重,李逍遙略施手段便即搞掂,替她包扎而後,又掐人中,把這兩姊妹弄醒。此時方感水家兄妹如此手足情深,實不忍棄而不理,在旁安慰幾句,忽想起靈兒,轉頭尋望,水面卻哪有她的蹤影?
李逍遙急將起來,正要去尋,水汶汶這時醒轉,突然拉住他手臂,含悲問道︰“我哥到底是怎麼……怎麼死的?”李逍遙一時難以擺脫,只得答道︰“說來話長!”水汶汶眼光一凜,大聲問道︰“是不是被殺害了的?誰殺了家兄?”李逍遙頭又轉向別處,急尋靈兒身影,口中囁嚅道︰“這個……死于非命確是沒錯,但……”水溶溶惱將起來,伸手照胸推了一把,急催的道︰“你倒是快說呀!吞吞吐吐,莫非是你殺的?”
“不是我……”李逍遙難以言明之處,便是因為此事太過玄奇,說來只怕別人不能相信,反生出枝節。被催逼得緊了,只得說道︰“從他體內糾的一聲蹦出一只妖蛾子來,整個人一下子四分五裂……就是這麼簡單!”三個漁女皆道︰“胡說!”這等反應原在料中,李逍遙唯有苦笑︰“你們不信也沒辦法,事情的經過就連做惡夢也夢不到……”
目光一掃,突然間看到水舞陽的身影映入眼眸。李逍遙不由一愣,心想︰“幻覺?”
小船劃近,立在船頭之人長衫輕冠,清顏依昔,腰佩長劍,赫然正是慘死于蘭陵渡的水舞陽。當水家三姝以及眾船民齊聲歡叫之時,李逍遙頓知那不是鬼魂回歸,光天化日之下水舞陽有軀有影,絕非虛妄之像。突然間,韓桑在桑園說過的一句話猶如惡咒閃過腦海︰“蘭陵渡是一場惡夢!”
蘭陵渡是江湖人心底里的惡夢,抑或只是他自己的夢魘?這一霎間李逍遙迷茫了,水舞陽的現身,仿佛一場突然降臨的惡夢,李逍遙不知道這又意味著什麼……
水舞陽回來了,那麼鞠覺亮、鳩摩羅、破刀少年,甚至韓桑、宮九……他們呢?他們是不是也都回來了,重現于光天化日之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水舞陽眼光炯炯,絕非桑林中曾被刺瞎的情狀。甚至當他眼光掃到李逍遙臉上之時,竟似素不認識一般,蹙眉問道︰“這位是?”啪一聲響,李逍遙渾然未覺手中蒲扇失落,待听得三姝驚叫,他才猛然回過神來,見水家三女均羞紅了臉,忙不迭地從他腹下移開眼光。李逍遙不由惱道︰“叫啥?”將腹一挺,顯示臍下那個晃悠悠的乾坤袋,此物一直系在腰間,剛好挪于此處聊以自掩。是故並無別人那等大驚小怪,哼一聲︰“有啥可叫的?擋都擋住了……”轉臉望向越來越近的水舞陽,頓感全身皆寒,心頭打了數不清的冷顫,大眼一瞪而圓,雙手抬起,攏于嘴邊,傾盡全力大叫︰“啊——驚!”
水溶溶怒道︰“這無恥小 ,卻騙得咱們好苦!定然是海沙派的奸細……”不由李逍遙辯解,眾漁夫紛紛聚舟圍捉。此時李逍遙竟有不知所措之感,望著水舞陽那般眼熟而又陌生得可怕的面容神情,心中越發迷茫︰“我可是親眼看到他死于非命,怎麼又活轉了?”未及多想,頭頂上嘩一聲響,倏地覆落一張大網。
三個漁女齊轉手腕,扯繩驟然收網。此網看似一面,其實卻是三層相疊而落,一經撒開,宛覆數十尺地。霎然收縮,立時便把網中人裹成粽子也似。就算一個膀闊腰粗的大漢,落于網內也登時顯得縮水了許多,而且網眼密布尖刺倒 ,纏身箍緊之際,頃刻將網中的人絞得體無完膚,血肉模糊。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苦也!”便即啞然痛絕。
眾人听出網里叫聲有異,竟似自家人所發,不由怔望。水溶溶突然辨認出來,變色道︰“怎會是游蝦兒?”空中有影高縱,仰面間只見李逍遙如龍翔九宇,雙腿連連虛踢,借勢掠出視野之外。
雖仗輕功超絕,得以脫身,李逍遙兀感驚魂難定,若非游蝦兒正巧又從舷邊爬上來,被他順手拋入網中,後果未必堪想。水家三姝的羅網縱然厲害,但他驚懼的卻非此故,而是水舞陽的死而復活。此事如此詭譎,非他所能明白,自然想到靈兒︰“這類蠱蠱惑惑之事,還得向她討教。畢竟仙書看多了,人也會傻靈傻靈的……”
他斗然展動“風魔天下”絕技,眾漁民自然望影無策,誰也追他不上。令李逍遙著急的是靈兒︰“剛才水聲一響,回頭就看不到她了。卻是去了何處?”從高處巡目尋視,非但靈兒身影無覓,更吃驚的是望不見他的大船泊在何處。身下迷霧四起,蘆洲曲曲彎彎,綠渚處處,水道縱橫交梭,宛然迷宮。
“我最煩走迷宮了,”李逍遙心里慌將起來,便在臨空換氣之際,身子悠悠下墮,聞到腥惡腐臭氣息愈濃,低眼掃視,見到水面四處漂浮許多白花花雪片般的物事。待得距水面不數尺時,突然瞧清了水上漂著的竟是數不清的死魚。先前他在湖的另一處並沒看到這等景像,當下難免心中駭異,立時想到或許底下的水不干淨,沾身不得。急忙發足朝一尾大鱸翻白的肚皮上稍蹬即抬,就勢拔身又竄回高處,如此連施上乘身法,幾個起落,掠向岸邊。
只見底下有條烏篷船悠悠漂蕩,李逍遙從空中颯然掠過,有人聞聲探頭仰望,映目有如驚鴻一瞥。那人不覺愣然,急忙揉眼再瞧,李逍遙已翩若飛鴻地去得遠了,隱隱听到後邊傳來驚噫聲︰“神仙也裸奔?曾爺、曾爺,世道越發沒譜了……”以他此時的輕功身法,原也難怪那人會誤以為撞仙,急喚艙內同伴出來看時,天上早無仙臀可望。
李逍遙心下暗嘆︰“唉,搞到又裸奔……”事已如此,來不及後悔下水摸魚時何不多穿條褲子,正在半空掃目尋找他那艘大船之影,不覺已臨蘆岸,收去身法,悠悠縱落,卻叫聲苦,不知高低。“唉呀……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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