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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漁火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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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江楓漁火
李逍遙絲毫沒有提防,頓時吃了一驚,問道︰“搞啥鬼?”書航笑道︰“既然哥兒沒啥好處可賞,小人只得仍投林小姐門下。听聞大小姐恨不能逮住哥兒你,嘿嘿……”李逍遙腦中漸漸沉重,眼前望出盡是粉光晃閃,身子一陣搖晃,跌步靠在樹干上,耳听得書航露出擒他獻與林月如之意,不由得變色道︰“你……”鼻際嗅不出藥味,但覺血行似滯,心跳亦迅即變弱,以他對藥物所知,原較書航為深,此時竟不清楚所中何毒,難免吃驚愈甚,問道︰“這是啥毒?”書航搔頭道︰“應該是迷魂藥的一種,無色無味,搞不清是啥名目。”抬眼一笑,悠然道︰“哥兒莫惱,沖著交結一場,合該拿你做‘見面禮’進獻林家。嘿嘿,小人早想過了,跟你混是沒出息的,倒也倒也!”
眼見李逍遙使勁搖晃腦袋也無濟于事,漸漸滑身跌坐樹下,書航在旁左望右望,一時沒敢靠近,小眼一轉,轉身揀來一塊石頭,覷準了投去,擲在李逍遙身上,見他只是顫動一下,別無反應。書航便即放心,晃悠悠蹩近,湊頭瞅望,笑道︰“哥兒,今時遠非往日,咱們都在江湖上。我早想通了,人要出位,離不開厚、黑二字。別指望小人會慚愧哦,我臉皮是很厚地!”因見李逍遙起不來,心中越發得意,吐舌做了個鬼臉,起腳往李逍遙臉上一踹,使之歪倒在地,探手正要揪起。忽然轉念一想︰“哥兒身上似乎藏有很多好東西,小人別的本事沒有,‘執二攤’倒是干得來!”
李逍遙迷迷糊糊地癱臥難起,心下惑然︰“這是啥毒啊?勁兒忒大,按說迷魂粉不會這麼快便能令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但想此藥既是來自“五毒藥王”,常人豈有對付之法?他連運內力,試著凝神歸元,一時亦無效驗,書航伸手搜身,他雖覺察,但也無可奈何。突听得書航怪叫一聲,飛快縮手,摸出來的碎銀撒了一地也顧不上理會,卻跌步後退,變色道︰“倒!哥兒你暗算我?”
李逍遙自是稀里糊涂,眼睜一線,瞧見書航甩手不迭,卻不停地用腳踢他,口中罵道︰“哥兒你真毒!竟敢玩‘陰’的?”李逍遙自小便知此孺詭詐過人,只道這番無非做作,待得看清了書航手沾蛛絲,一根中指奇腫,透出烏亮,竟有中毒之象。李逍遙腦中沉重,想不出所以然。書航跳了開去,急忙取藥自敷,口中一逕亂罵︰“哥兒你太不講義氣了,出賣朋友,用劇毒來害我……我倒!”越罵越恨,拾起李逍遙身畔的腰刀,連鞘杵去,此時李逍遙哪有抗拒之力,被搗中肚子,痛得嘔出黃膽汁。
書航撿銀收起,眼見那支手指越發麻癢,雖擦了解毒藥,奇腫之勢竟仍有增無減,顯然他偷來的解毒藥無效。書航又奇又惱,轉面瞧見李逍遙頭發邊布起幾縷薄絲,正有一對瑩露般的小白蛛忙于穿梭織網,似要將他身子罩住。書航自是不明所以,心頭大惱,面孔仍堆笑容,嘿聲道︰“哥兒必是多日不洗身,頭發上都養出毒蛛了。”拿刀伸去挑破蛛網,那兩只小白蛛究是初生之雛,護不住贏弱之絲,原也比不上當初那兩對成年靈蛛。
李逍遙哪知身上這對雛蛛從何而來,眼見織網相護,仿佛那日燕輝煌身上四只靈蛛忠心護主之舉。顯然這兩只小靈蛛視他為主人,而不識旁人為何物。他想起雁蕩山,隱隱猜到這對小靈蛛必是在洞里孵化而出,悄然隨他而來,因未見過燕輝煌,竟認李逍遙為宿主。當危難之際,現身相護。
靈蛛有靈,可是魔力未成,究難護住宿主。書航點起一支火把,伸來燒燎,李逍遙聞到火煙中有九節菖蒲氣味,頓感靈蛛難以保命,心中暗驚︰“這小子跟隨五毒藥王多日,似也沒有白混。連九節菖蒲都被他偷出來了,此物專克毒絲惡瘴,靈蛛諒難與抗!”若換了常人,中了靈蛛之毒,必難抗御,但見書航臉色雖差,竟仍無不支之象,或因這對靈蛛尚幼,毒性不惡,抑或書航曾在林居士處服過祛避百毒之方,是以不致立斃于眼前。
李逍遙欲保靈蛛,怎奈動一指亦辦不到,暗覺全身血脈竟漸僵凝,肌肉隨之顯現干萎之象。心下愈驚︰“我中的毒絕非迷魂藥物!”想是書航對毒物所知只如半桶水,哪辨判得明白,施錯了毒也未始不然。心中正急,樹叢中傳來狗吠,有一小犬憨頭憨腦地竄將過來,與書航大眼瞪小眼。
乍然間李逍遙以為作夢︰“米寶寶?”只听書航怪叫一聲,慌忙轉身飛跑,那小犬呲牙咧齒地追入林間。此節大出李逍遙所料,不禁訝極︰“書航這小子賊得很,怎會一見小狗就怕成這般?”他自未想到書航曾在林中欺小犬而遭狼群狂追,險些喪命,相同的情形重現,難免心有余悸,一見小狗,下意識地便想到狼群必在左近,魂為之飛,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但他若是逃得稍遲些,料必遭際更慘。
樹梢颯然躍下一個青面獠牙的人影,白足點地,掠身追犬,口中甜叫道︰“狗兒狗兒,這當兒你還敢亂追人?哎哦……是咱攢被人追哩!”卻是小甜甜。
李逍遙從衣著身形上認出這小姑娘,但當她面孔轉動,登時嚇他一愣,原來小甜甜臉做惡鬼之形,裂出兩根長牙。他哪知此是面具,一時驚魂難定︰“哇……”小甜甜瞥見樹影中臥得有人,正要細瞧,林外突然送入一聲如石畫鐵般的冷笑︰“阿奴,上次被你暗算,今兒還想逃掉?”小甜甜頓腳叫苦︰“姬長老,你有正事不做,追我作甚?”林外傳入姬靈通之聲,凜然逼入耳膜,如刃之剜。“石長老命我拿你,若不乖乖隨我去見他,定然教你沒一刻得安寧!”
風聲颯響,樹下多了一人,花袍微晃,身高影直,正是霧月長老姬靈通。李逍遙方吃一驚,小甜甜話聲已在遠處,伴以小狗叫聲,咯咯笑道︰“鬼見愁,吹牛皮,不要臉,追小孩……追我呀追我呀來追呀!”姬靈通臉色鐵青,發一聲嘯,展身追入樹林深處。
這一老一小追逐急促,竟都未暇瞧清臥于樹後僅露半身的這個“官軍”是誰。李逍遙卻望得分明,一時顧不上多想姬靈通何以窮追小甜甜至此,卻驚走了書航。他心念急動,大增憂意︰“不想苗人也在左近,靈兒……”慮及靈兒,當下哪躺得住?手難動得,無法取解毒之藥,況且他不明所中何毒,如何解得?為去尋回靈兒,竭力寧斂雜念,潛運阿修羅“回天”之術嘗試自驅毒性。
按說內力修為精深之人或能僅憑自身功力逼除體內毒性,李逍遙也曾听聞此般做法,究未親身試為,心里不曉得自己功力夠不夠,無奈之下也得嘗試一番,記得修羅心經第六層“回天”之術似有所載,急忙回憶相關竅門,把真氣聚于幾處經脈之間,依法施行逼毒之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正感行功越發順暢之際,寬慰的念頭未及生出,倏感左耳轟一下大響,頓失听覺,旋即“手少陽三焦經”諸穴激痛,繼而“神門穴”如瘍如潰。李逍遙只道毒性要由此泄,哪料真氣驟然逆轉,猛撞心脈,如同一塊千鈞巨石從天而墜,重重地砸在胸口,登時噴血而暈,眼前霎時沉入黑暗。
仿佛在千里雪野跋涉,見有一人舉弓逐獵。但當箭頭瞄住一匹小鹿之時,那人竟爾止而不射……隨著喉中一陣奇辣之氣嗆入腦袋,李逍遙猛然咳醒,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簾里有個人影由模糊而清。恍然間白衫入眸,他下意識地剛要叫出“靈兒”,突然看清那張凶惡難狀的疤臉,不禁吃了一驚︰“怎會是你?”
那人微言一哂︰“為何不能是我?”面對這雙冷酷無清之眼,李逍遙全身皆寒,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此人以一袋奇辣之酒澆醒了自己,而不是用刀抹喉。怔得一陣,心頭陡凜︰“不好!”手摸兵刃,才想起那口刀被書航拿走了。轉念間一想︰“何必徒勞?我便是拿了兵刃也不是他的對手!”把手移回,索性安臥于地,仰望那張疤痕斑駁的殘臉,澀然道︰“你是個殺手,你滿臉都寫著‘殺’字。”
那人冷酷地瞪了他一陣,低哼道︰“殺手就不能救人麼?”四目交投之際,李逍遙心頭如遭刀刺,想起一品居風評榜列此人為“天下第三”,赫然與關東強雄以及光明頂巨擎殷破敗相提並論,心中不禁惑然︰“這等樣絕頂殺手,簡直稱得上‘殺手之王’,我好像沒惹過他呀,怎會纏住我了?”
大敵當前,豈容亂動雜念,盤坐而起,矍然道︰“前輩好像說過要殺我,眼下……”那人冷然道︰“好的獵人會暫時放過幼鹿,等它長成,再殺也不遲。”李逍遙心中又凜,仍不明白此人究存何心,愣得一愣,囁嚅道︰“你……你不是說每過一關都要殺一場嗎?”那人冷哼道︰“眼下我不用殺你,你都死定了!”
李逍遙不由得聳然道︰“何解?”那白衫人長身凜立,眼望樹梢,冷冷道︰“可知你所中何毒?”李逍遙心頭早存疑念,這時仍不敢確定,眨了眨眼,問道︰“不就是迷藥嗎?”那人教他自按“神闋”,再以指壓“命門穴”,僅以手勢示指,顯是不屑多說一字。
李逍遙見他這副神情,不由心感忐忑,依照指點的部位一試,稍加使力之下,頓時痛倒,全身泛滿冷汗。苦楚至極之外,更是驚駭不已,他從靈兒之口以及洪大夫、夏枯草所遺醫書藥典早知天下絕毒之徵,此時發覺兩處死穴生出異常之痛,頓明端的︰“尻!我中了‘三婆毒’!書航這小子還說是什麼迷藥,卻害苦了我也……”急翻百草經,尋看其中一條記載︰“三婆。北姑雞草所煉,天下三大無味劇毒之一,狀似爽身粉。中毒者經脈衰萎,七日內五 皆潰。非‘大姨媽’不可救。”
李逍遙瞠然︰“不明白!”合上藥經,苦笑道︰“人到‘背’的時候就是會中這等樣三姑六婆毒,不過……無須大姨媽出現,剛才我已然逼功除毒,料想多半無礙了。”後邊幾句原是自我安慰,話說得有氣沒力,連自己听了都覺沒底,急翻藥書再找相關條項,夏枯草寫道︰“大姨媽為一處方。須以完玉所淬,原汁原味,絕無雜質,就飲之,方可保命。倘非完璧所遺,服之必死!”
李逍遙看不明究是何解,收書入囊,只明白一節︰“大姨媽絕非親戚,指的是一味藥。卻不知從何處尋起?”抬眼望那白衫人,為不示弱,說道︰“多謝前輩指點,不過……嘿嘿,我自會運功把毒逼出來。”他原已昏昏沉沉,被那人灌了幾口奇辣之酒以後,不知為何腦中漸漸清醒如常。若不以手按那兩處穴位,已不覺痛。心想那酒必乃藥淬,對白衫人難免暗懷感念,正要拜謝,那人卻冷然道︰“你功力不夠,而且沒做對,把劇毒逼入死穴去了。”李逍遙心中一怔,但並無意外,心想︰“難怪那兩處穴道有奇漲之苦,原來毒性跑那兒去了。”
那人冷目而視,只道這少年難免會露懼色,不料李逍遙仍是面色如常,起身說道︰“感謝前輩的藥酒,不過……”笑了一笑,直視此人一對肅殺之目,心想︰“反正能活一天已算幸運,怕了你不成?就算要死,此刻也得回靈兒身邊去死。還好我又能動彈了,若這位前輩不殺我,我正可去尋找靈兒。”
那人垂手而立,腰間彪殘刀似乎微動一下,似出而未出。李逍遙心頭暗暗戒備,但仍笑道︰“不過,假如前輩現在不動手,將來小虎長成,可不像鹿那樣好殺。”那人微微蹙眉,似是平生頭一次見到這等樣視生死若等閑的少年,明知命垂頃間,竟仍不改抗衡強梁之氣。他不禁點了點頭,說道︰“那時我再改名‘獵虎’不遲。”投酒袋于李逍遙腳下,冷冷的又道︰“這袋金梅酒解不盡你所中之毒,但于‘虎風手’制脈之傷或有鎮定療效。若想活到成虎之日,去找‘醫俠’罷。”
李逍遙素聞“金梅酒”解毒之效,沒想到那人居然慷慨相贈,一怔之余,心中越發不解︰“這人真怪!他既是要殺我,為何又不惜上好藥酒救我?既然救我,為啥仍懷殺機不減?”聞听那人提到“醫俠”,不由奇道︰“誰?”心想︰“我還沒听說過世上有‘醫俠’這等人物……”
那人突然在林外說道︰“醫俠洪老兒遁世多年,或已不在人間。也許你可以回蘭陵渡找百草仙。”李逍遙心中一沉,不禁苦笑︰“絕路。”夏枯草死在他面前,僅遺藥典半輯,別人自是不如他清楚此事絕到何等田地。便縱夏枯草仍在人世,李逍遙也不會再走回頭路,一意要尋回靈兒,護送她前往苗鄉才是正途,否則死也不能甘心。抬眼時那白衫人已逸然而隱,仿佛並未遠行,只不過又藏入李逍遙心底,等待獵殺時節。
李逍遙自然曉得那人原是尋來狙殺他,只因看出他中毒垂危,殺之不武,才暫且放他過這一關,下次倘若再遇彪殘刀,勢必驚塵濺血方休。從那雙凜凜肅煞的眼光中,他恍覺自己終將走向黑暗盡頭的刀口。
衛獵鹿的刀。
走出林子,仰望滿天夕光,灑面映眸之際竟感眩暈。人生禍福難測,便從適才的經歷已可窺見一斑。倘然不是因為先被書航毒倒,這條小命已喪在衛獵鹿的刀下。他不禁苦笑,想起書航所為,心中並無怨恨。但想︰“人有很多種,如果你一定要做那種人,那你就做去罷。”他自小並不拘泥于正邪俗見,雖然嫉惡如仇,但覺世事無常,許多人心里的變化絕非一己之念可挽,縱然舉世皆濁,他也依然抱定信念走自己的路,就算前邊有無數刀鋒橫擋,也絕不回頭,絕不退縮,只要義之所在,我自行我道。記得棒胡所言︰“寧為無頭將軍!”猶然鏗鏘在耳。
不知不覺,李逍遙感到自己似在嚴酷的人生歷練中漸漸長大,仿佛找到了自己要去的方向,不再迷茫,不再渾渾噩噩。腦中不斷閃出一些人的身影,他們雖死猶在,從來未曾離開他,他們與他同行,激勵他不斷前行,不畏霜刀雪劍。每當境遇乖蹇之時,他們從冥冥中垂注的目光便在他腦海里恍然重現,丹辰子、洪大夫、鞠覺亮、鳩摩羅、棒胡……
他不孤獨。心存光明,仿佛曦日之普照。他仰天舒展胸懷,暗覺從前那個油嘴滑舌的鄉下頑兒不經意間離己遠去。在夕陽下凝神片刻,收拾思緒,心想︰“答應過別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姥姥臨死前要我護送靈兒去苗疆尋親,夏枯草臨終時要我幫他照顧小巧,我也答應過靈兒要幫丁大哥、宋姑娘得能重聚,蕭乘龍為了救我而落入強雄之手,也須報知傲家,以圖設法相救。還有,丘白臨死前好像也托過我什麼,而且丟失的湛盧劍我也要尋回來還 正主兒……這些日子以來,我每想到這許多未辦之事,總覺頭大,確是沒一樣好辦。可我不能再逃避。”
頭一件事自是要盡快與靈兒會合,唯此方能放心前往楓橋鎮。待了卻方老板所托之事,他便得陪伴靈兒去苗疆,雖然身上舊患未愈又添新傷,且中劇毒難解,一想到尚有許多未了之事,豈還有心思多想自身之患?
不覺又走到湖邊,晚風吹送,隱約听聞遠處有歌聲依稀,似有一女子痴情吟唱,意極幽婉。唱的是一支《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李逍遙不自禁地駐步,心想︰“這是太湖,不是長江。而且水髒不能飲……”
風送濃濃相思情,蕩然入魄。“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李逍遙雖不懂詩詞曲韻,也知有一個女子在懷念心上人。她說我和你住在長江的兩頭,都喝著長江的水,可又不能相見。長江水何時干枯,自己的別恨方能消解。曲意中油然流露出她的相思之情猶如江水一般永遠無窮無盡……
便在苦尋靈兒無果之時,乍聞如此動人心魂的情歌,他不禁痴然。暗覺歌聲似乎透著耳熟,一時想不起曾在何處听誰唱過,雖然不是同一支曲子,然而歌者情懷始終是一樣的。歷劫不變的情,滄桑不改的心,總是教人聞之動容,因為世間的悲歡離合未免太多、太多了!
李逍遙尋望湖面,並未見到歌者何在。他心中越思越疑︰“似有熟人在此……”平生頭一遭決意隨自己的預感尋去,到得湖濱山丘之上,正要憑高而望,忽然怔住。
有個秀辮飄晃的俏影映入眼簾,不經意之下,頓教李逍遙吃了一驚。揉眼再瞧,面前那一襲縴縴素影正是靈兒。她立在山頭,正朝湖面久望,似在痴痴出神,竟未覺察李逍遙立在身後。
李逍遙驚喜之余,突然擔心起來︰“她這是在干啥?”因見靈兒臨湖悄立,惟恐她失足而墜,急欲搶上前去拉她回來,腳剛邁出,突覺足踝有物勾纏,未及低眼去瞧,耳听得撲簌簌聲響,四下里怪藤急竄而來,立時將他縛成一團。李逍遙心系靈兒身上,竟未留神腳下,待得驚覺不好,脫身已遲,不由大叫︰“清——涼寶寶,你這王八蛋!”鬼哭藤纏繞之際,他兀自大惑不解︰“這位仙童的鬼哭藤怎會不忌我身上的硬天師味兒?”
靈兒聞聲回頭,乍眼瞧見一官軍遭清涼寶寶伏擊,頃刻之間縛成大粽子也似。她不由得一愣,隨即听出李逍遙在藤叢里微弱的呼聲,靈兒奇道︰“逍遙哥哥?”李逍遙叫苦道︰“是我!那小木頭在哪兒,快叫它松綁……”清涼寶寶從一塊大石頭後邊探出腦袋,可它木頭木腦,縱然听到李逍遙的呼救之聲,卻毫無反應,只是嘎嘎而哼。
靈兒搶上前來,雙手抓藤,柔指如靈幻夭舞,不知使了何等樣手法,居然輕而易舉地扯脫了李逍遙身上之藤,拽他出來。李逍遙顧不上奇怪,怒尋清涼寶寶,說道︰“非扁它不可!”靈兒妙眸惑然地打量他這身裝束,奇道︰“哥哥,你……你做官了麼?”李逍遙回臉瞧了瞧她,一時百感交集,嘆道︰“只要能找到你,皇帝也不稀罕做!”此言發自內心,脫口而出,靈兒听了頓時怔住,呆呆地望著他,眼圈不由得濕紅了。
李逍遙無意中的一言,仿佛是她盼望了千萬年才盼來的至福。原本一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倘有無盡彷徨無盡迷茫,此時一掃而空。愛的話語便縱有千萬句,這一句自有與眾不同的深意,在他兩人之間,此言猶如海誓山盟,不經意間注定成為此生的永恆。紅塵滾滾,萬事如煙,只要能找到你……
然而李逍遙尚不曉得靈兒在他生命中意味著什麼,此刻他只知道找她好苦,兩人每次得能別後相聚,真的好辛苦!
他一想到尋覓之時的蹬徨無主,心中便感稈然︰“不能再失散了,她一個孤身女孩兒,委實經不起世間這許多風雨!”不自禁地想握住靈兒的手,再不放開。她似是心有靈犀與他相通,素手先已遞到他掌心,但卻別過俏臉,眼望湖天一線。李逍遙卻縮回那只手,暗覺她似有郁然不歡之色,心下難免不安,囁嚅地問道︰“靈兒,你……你是在惱我麼?”依他心里所想,這小姑娘多半是因為他說要摸魚兒,卻摸到漁姑船上去了,是以不免著惱,一氣之下卻跑來這里獨自發怔。
靈兒卻微微搖頭,回過臉來瞥他一眼,俏目低轉,輕聲道︰“哥哥,我……真怕你不肯回來了。”李逍遙一時哪知她這等樣小女兒的情思,暗覺她並無嗔怪之意,心頭一寬,笑道︰“傻!我不回來,能上哪去?”靈兒側頭瞧了瞧他,又問︰“哥哥是回來找靈兒,還是找船哪?”李逍遙不禁樂道︰“傻!”
因覺她眼神仍含異樣之情,他不由得又感不安,訥訥地立了一會,問道︰“你……真的不生我氣?”靈兒垂下眼眸,讓他多等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李逍遙搔腦袋發愣,因覺心中迷茫不解,又問︰“那……你干嘛一聲不吭就走掉了?”靈兒小聲道︰“人家叫過你啦。”李逍遙不得不詳加解釋,免得又要頭撞悶葫蘆。“話說……”
“……你說怪不怪?”靈兒徒瞪一對妙目听了半天,才知先前他是看望水氏家屬去了,絕非另有別衷,待听到水舞陽死而復生,她不由得眼神一變,俏面更加蒼白。李逍遙也是滿面疑懼之情,嘖然道︰“你說多怪,水舞陽死的時候咱都在場,決然不可能復活,而且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我清楚得很,蘭陵渡絕非是夢!”
靈兒點了點頭,移目又望湖光山色,但覺夕照無邊,天地漸暗。一陣冷風吹來,她不由地縴身微顫,偎近李逍遙身邊,宛然盼能從他身上得些暖意,得些依傍。李逍遙仍未回過神來,猶有余悸地說道︰“這事真怪!你不相信也不要緊,但我絕非做夢……”靈兒突道︰“不是夢。不是……”李逍遙听她話聲有異,顯是比他還要驚精,不由得心頭凜然︰“你想說什麼?”靈兒眼望湖面,縴指上的冰涼之意直透入李逍遙心底,咬唇片刻,低聲告訴他︰“剛才我看到宮九了。”
李逍遙不由得一怔,旋即全身亂豎寒毛,詫聲道︰“尻!宮九?”靈兒閉上雙眼,回思適才所見,恍現一舟獨漂,船頭那人痴然撫琴的情景。她當時也似李逍遙現下這般大吃一驚,所幸宮九獨自出神,並未瞧見她。自蘭陵渡一別,宮九似乎變得越發索然落寞,臉上的淒苦之色愈深,若非琴聲錚然,直與死人無異。
唯有弦下那絲絲淒然懷念之情,無盡追悔之意,方能顯見宮九並非行尸走肉。
昔稱“天下第九”的宮九,從未像現在這般讓靈兒覺得他渾然與夕照江湖一般從此天長地久。留在她腦海之中,是一個黯然神傷的宮九,斷腸人在天涯,追憶足以把人囚。
靈兒回過神來,說道︰“宋姑娘也在左近。適才听到她的歌聲……”李逍遙不覺握緊了掌心這支柔手,矍然道︰“我不會任由宮九來捉你!”想起剛才所听到的歌聲,方始恍然︰“原來是宋姑娘,難怪總覺得耳熟。哎喲不好!宮九既然在這兒,難道宋姑娘又落在他手里了?”靈兒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移眸而回,說道︰“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宮九變了許多,跟以前判若兩人。”李逍遙面露不以為然之意,她仍是堅持己見,低聲道︰“宮九心中已無別人。”她猜想宋香檸未必在宮九手上,從那滿含追思之淚的琴聲可知,宮九撫弦之時,只當身邊有嬌妻相伴,在夕陽之下,恍覺船頭坐著桑十娘,他的琴聲只是奏 她听的。
依然是那一曲《釵頭鳳》,不知不覺心情已異。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草聲簌響,李逍遙驚而回首,但見一個三髻之影閃回山岩背後,清涼寶寶搖晃大頭,宛然不倒翁之狀。李逍遙不禁好笑,旋即想起適才之事,正要去揪它腦袋,靈兒忙道︰“哥哥莫要怪罪于他,剛才多虧了寶寶呢!”李逍遙惱道︰“還多虧了它?”
“是哦,你看……”靈兒領他走到山道之旁,手指草叢,李逍遙方才瞧見草中竟有數人遭怪藤所縛,狀似書航之母的裹腳布,僅露腦袋在外,又有如完顏黑骨之露趾破襪。他定楮一瞅,從藤蔓間隙看出黑苗裝束,不由吃了一驚,急綽木劍在握。靈兒卻毫無驚慌之態,悠然道︰“他們想來捉靈兒,卻被寶寶捉住了。”
李逍遙見那幾個苗人果然已動彈不得,方感心頭稍松,想起姬靈通便在左近,不免又緊張起來,卻咧開嘴笑︰“靈兒,剛才我看到老姬了。”靈兒沒說什麼,從她微蹙的蛾眉似是已有所料。霧月教既然一心要來捉她,自是不至于僅派幾名等閑腳色,畢竟她是水月宮主一手調教出來的高徒。倘無姬靈通那樣的長老一輩高手親臨,豈有十足成算?
李逍遙卻知苗疆又有厲害人物前來,那日在江上曾見一獨目老者似比姬靈通更加了得,單只一個姬靈通已極難對付,若再遇到那獨眼老者,憑他與靈兒現下的本領自是毫無脫身之望。他想到勢緊之處,不免暗暗擔憂︰“那獨眼老苗的本領未必在強雄之下!當日若不是剛巧撞上名花流的高手在那兒游逛,我已然葬身魚腹……”低眼掃視,看出這幾名黑苗漢子頭額鼓突,手掌粗壯,猶如大钁一般,似是修練鐵沙掌的老手,各非泛泛之輩。幸而清涼寶寶馭藤如神,經夏枯草精心淬養而成的鬼哭藤又自有獨得之妙,雖源自苗疆,這干苗人卻無擺脫之術,越是掙扎,怪藤箍纏越緊,幾乎深陷肉里,沾血之後更見生機勃勃。
李逍遙轉身向清涼寶寶豎起拇指,慰然想︰“還真多虧了有它!要不然,靈兒一人落單必得吃虧,與歹人交手,她便是輸在沒甚心計。”此刻才知靈兒為何沒去湖濱會他,原只道是生他的氣,不想居然在此處撞上黑苗好手,絆身難脫,直至清涼寶寶趕來,才替靈兒解了圍。
靈兒說道︰“靈兒上岸來尋哥哥,卻在此處遇到了這幾位……這幾位爺兒,一言不發就要帶我走,我當然不肯了,于是就……”她心中向來不存怨恨,明知這伙苗人居懷叵測,言辭間仍是不失禮儀。李逍遙卻沒這般客氣,提木劍挨顆頭敲去,哼道︰“于是你們就追纏我家靈兒是吧?沒想到自個兒被纏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麼有名的成語怎麼就沒鬧明白呢?”他這把木劍並非常物,稍加手勁,立時敲出血包。那幾個苗漢居然沒人吭聲,李逍遙惱道︰“壞人不討厭,可嫌的是鬼鬼祟祟之輩!尻,我最討厭鬼鬼祟祟的勾當了,活該打爆你們這幾顆鬼頭鬼腦……”提劍又敲,篤篤有聲。那幾人仍無半聲哼叫,雖痛得面容扭曲,竟仍一言不發。
李逍遙大怒︰“哎呀,還耍硬?”呼一聲揮劍敲落,手勁多催幾成,本想磕破其中一人的額頭,好教旁邊幾個望而生畏,靈兒急伸素掌,握住劍梢,目有不忍之情,說道︰“哥哥,算了!”李逍遙探嘴到她耳邊,飛快地低言告知︰“怎麼可能‘算了’呢?我這是要嚴刑逼供,非搞清苗子的來意不可……”靈兒心中方始釋然,放開木劍末梢,說道︰“我想他們不能說什麼的。因為……”
李逍遙拿劍又敲腦袋,有一人終于忍不住痛呼,張大嘴巴卻無聲可出。見得此狀,李逍遙不由啞然,心念隨眼珠急轉︰“什麼什麼?”那幾個苗人為免多吃苦頭,同時張嘴,從嗓子眼里擠出一串低弱的怪聲︰“哦——噎嚕啞!”
李逍遙大眼瞪圓,半晌才叫出一聲︰“啊——悶!”轉頭急瞧靈兒,詫道︰“全是啞巴?”她點頭道︰“是哦,他們沒舌頭。”李逍遙適才掠眼之時亦然瞧出這幾個苗人竟都口中無舌,不禁大感訝異,想起藍欣草的遭遇比他們更慘,一時惻然無語,眼望靈兒,暗思︰“苗疆邪教折磨人的手段如此慘酷,連自己人都活遭這等殘害,若然靈兒落在他們手上,不知會受多少可怕的折磨?”雖感頭皮發緊,卻更堅定了護花之意,心道︰“送佛送到西,就算割舌斬手,我也護她護到底。”
眼見得這幾個苗人的舌頭早已割去,料想未必識得漢字,無望由他們口里掏話,李逍遙只得作罷,不忍見他們被鬼哭藤勒斃,想叫清涼寶寶收去馭藤術,又怕他們糾纏,一時拿不定主意,眼望靈兒,突然想起她會點穴,便要她點了這幾個苗人的穴道,然後才放脫了纏身之藤。
瞪了清涼寶寶一眼,突然想起︰“你匿全上了岸,咱們船呢?”
船在水晶球中。但覺幻影漾然而隱,暮色中閃爍著一雙深不可測的瞳光,沉吟稍頃,水晶球突然籠入袖內,神公晃身而起,旋袂若舞,猶如一片飛葉掠至血池之上,飄然飛掌,手影幻轉千重圈,正舞至酣暢淋灕處,倏聞腦後風聲掠近,掌法仍不間斷,抄身探手,迅若閃電,旋即袖影一翻,手里晃出一只飛鴿。
“游邪神飛鴿密報︰花不敗已下摩天崖……”
“花不敗!”神公眼光一凜,紙片連同飛鴿隨手碎撒而落,血雨點點,散濺石壁。
“我最恨三種人。第一種是排名在我之上的人,第二種是與我齊名之人!木牛流馬不日可破蜀山,劍魔是我送 獨孤老兒最好的拜山禮,至于北國傲天,這個病夫終將得到人世間最惡毒的詛咒!花不敗,這個與我齊名的人!這個不男不女的妖,我必親手捻碎他!”
神公對血池中那一團混沌之物吐露心聲,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知己。然而血水中映出的只是他孤獨的倒影,神公突感莫名的狂躁,一恍惚間,眼簾里閃出一個冷然而立的俏影,她仍似當年那般高不可攀,手持天蛇杖,肩披聖靈披風,素袂飄裾,從來出塵不染。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嘶聲道︰“第三種人就是你——原是我心中最永恆的神,沒有人知道我是多麼想要得到你……越是得不到,我就越恨!當初若非有我,你又怎能指望爬上萬民所仰的神壇?可是我得不到你,反而被你爬到了頭上,只有狠心毀了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你這賤人!”
神公揮掌拍落,滿池血水騰空而起,那一襲倩影蕩然而碎,池中突然現出無數骷髏,在他狂迷的眼中仿佛萬鬼齊哮,他不禁大生痛快之感,仰面長嘯,聲若鬼泣神嚎,展袖間血雨盡消,池中波浪不起。
“這個血池就只缺你的血了,得不到你,我就要她——”颯然間水晶球又出現在神公掌心,翻袖而舉,轉目凝視,喃喃的道︰“她真的很像你!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你當年未嫁之時……”
秋水盈盈,宛如眼波橫。李逍遙道︰“你真的很像她!”望水出了一會兒神,他突然冒出這一句。靈兒不禁愕然,從他背後探面而睇,“像誰哪?”李逍遙卻搖了搖頭,滿臉茫然之色,“說不清。像我小時候見過的一位女人……”靈兒素知他常會突然來上一句沒頭沒腦的恍惚話,教人難以接答。她只愣得一愣,妙目微眨,“我像誰啊?”
李逍遙不由嘆了一聲︰“有時候所經歷之事就像早已經歷過一樣。”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暮色中悠悠飄過一曲輕歌,伴著幾聲清弦叩響,唱不盡大江東去。
靈兒顧目而望,並未瞧見歌者何在,夜帷四合,船頭亮起幾盞燈籠,隨風款擺,各有“船運四海”字樣,此是方老板的招牌。兩人從艙內找到多盞儲備之燈,掛于船上,襯著這條紅番船的氣派,別有星舷移月之美。李逍遙不願徒讓靈兒擔心,並未提及自己所受傷痛,但又怎能瞞過她細心體察的眼波,只把脈望顏,已知端的。更無二話,坐到他背後,以掌抵背,幫他調運真氣舒順“手少陽三焦經”所受虎風手滯淤諸脈,她與李逍遙同是熟知醫理,又均內力修為不淺,自有抑患之道,此節殊在易百山始料之外。
李逍遙听了靈兒約略言明那兩處要穴受損情形,不禁心下懣然︰“這個易百山真壞!為怕我不日去打擂台,居然使暗勁損我經脈。要不是靈兒在此,三日後我還不偏癱了去?亦即半身不遂,嘴歪一邊且流口水,這還算輕的……”然而在靈兒想來,更可恨是書航所下的三婆毒,此是茅山毒物,非同苗疆毒蠱可比,毒性發作雖不猛烈,可卻深入奇經八脈,最是難除。
有道是智者多慮。李逍遙對自身所中劇毒究是所知不多,原本懵懵懂懂,仗有靈兒在側,又已飲過了金梅解毒酒,倒無憂患之感,眼望水天蒼茫,留意尋看帆影。非但覓不見宋香檸絲毫形跡,亦未遇上宮九那一葉滿載追憶之舟,奇怪的是更連一片帆影也未見著,雖不想再撞著水家船只,心中難免總有幾分納悶。
低眼瞅見水中燈影映嬌顏,恍然洛神重生。李逍遙心中一陣痴然,不覺說出適才那番話。靈兒卻沒讓他再分心亂想,教他斂念凝神,合力緩解虎風手之傷。靜不多時,他究又忍不住,開口說道︰“靈兒,我要畫你!”靈兒正要勸他安靜療傷,勿多暇思,聞得李逍遙言摯意切,她不由得心中一動,問道︰“哥哥會畫畫兒?”她與李逍遙相識以來,並未見過他做書畫雅事,難免訝然。
李逍遙得意道︰“沒見過吧?‘葛格’可是跟馬榮成學的畫像手段,比鄰村那畫符兒貼門的姚撞仙還神乎著呢……”若非靈兒見到他從乾坤袋里取出的幾幅舊時習作,難免要以為郎君又在胡吹。
“刀神!”她眼光突然微變,望著其中一幅畫,不由的脫口而出。李逍遙隨她目光低看,畫中人是一個手腳皆被鎖神鏈釘在巨大圓石上的披發大漢。待得听清靈兒所訝為何,他奇怪的道︰“這是刀神?”靈兒輕咬下唇,點了點頭,旋即抬眸而望,目光流惑,問道︰“哥哥見過刀神前輩?”
李逍遙反問︰“你見過?”靈兒微微搖頭,怔眸一會,方道︰“我知是他。”李逍遙不由皺面做個憋色,搔頭道︰“何以見得是他?”靈兒又搖了搖腦袋,垂眸呆看畫像,只覺刀神便是這般。兩人似乎心有靈犀彼此相通,竟然同有此感。李逍遙咋舌之余,失笑道︰“只是我夢到的一個造型,原想畫成胖子王晶,哪知成了這等樣……若果真是刀神,那就怪了!”
再看另一幅畫作,靈兒不禁張口發愣,此畫所描繪的是一幅情景,留于一塊破衫之上,顯是倉促而就。筆工草拙,手法尚稚。李逍遙笑道︰“此是我兒時之作,畫中人個個似大頭娃娃一般,你定然看不出誰是誰……”指著畫中一處有樹有凳的所在,未及言明,靈兒便認了出來,說道︰“呵……這里是十里坡後山刪。”李逍遙奇道︰“怎知?”一時不明靈兒何以認得他常去玩耍之處,她微笑道︰“前次你帶我去過的,哥哥難道忘了?”李逍遙想不起那天為避姬靈通,他曾抱著靈兒藏在此刺,村痞“高手”一伙便在這兒設伏反被伏。
他抬手抓了抓後腦勺,大眼充滿兒時之憶,說道︰“小時候我常躲在這里,教老嬸尋不著。並且這是我練劍的好地方,那時夢想能像駱奉仙一般悟出‘靜中劍’。沒事時抱一壺酒跑來樹下翻肚而臥,醉後多有意想不到的夢……”
靈兒妙目霎閃,仿佛又看見李家嬸娘與她同坐門首回顧往昔︰“不知不覺十七八年彈指揮去,恍似一場夢。唉,總算把他拉拔大了,吃多少苦也值……逍遙兒從小就有點玄,五歲那年他還不會說話,我常見他一個兒坐在樹下不知發啥呆?後來話是會說了,卻只愛對著樹上的鳥雀自言自語,仿佛它們能听懂般。我擔心這孩子難以長成正常之人,便帶他出外走走,那次途經蘭陵渡回來,他才變成現下這般,而且迷上了習劍耍符,說是為了降妖滅魔。你說他怪不怪?”
“真怪!”李逍遙心里恍惚又浮閃出一幅舊時情景,一個矮小幼童立在某個石洞的神秘壁畫之前,久望畫中洪荒漫天、群魔亂舞之景,眼簾里映入一個夭矯飛天的女神,她舉著一塊金光萬道的五色石,臨空飄宇,于風雲變色間補天之漏。此景長留心頭,不知不覺畫壁之前已然立著一個大眼少年,然而畫像早就斑駁剝落,洞壁上只留下他漸漸長高的身影……
“後來我一直找不到那個石洞,想來真怪!”他不禁在心里長嘆一聲,只覺世間委實太多不能明白之事。虛虛實實,若夢若真。因怕靈兒看不明他所畫何意,他便指點地說道︰“這幅畫的不是夢,當年我見到幾個外鄉人,就畫了下來。”畫中有個人手牽一女童,不遠處站著一個大眼幼兒,朝那女童吐舌做怪臉。
靈兒垂頭看畫,久久不語,李逍遙一時不知她心里想什麼,隨手指那大眼幼兒,笑道︰“呵呵,‘葛格’。”靈兒猶未反應過來,風動紙箋,掀去了那張畫,露出底下一幅肖像。李逍遙轉回臉孔,見她面頰飛紅,眸色嬌羞,竟似沒敢多瞧那張畫像。原來畫中人是一裸童,嘴叼草睫,悠然扶劍而立。
李逍遙掩手不迭,笑道︰“只是自畫像而已……”正忙亂間,先前那兩張畫卻被風吹出舷外,飄向煙水縹緲處。李逍遙呼聲哎呀,急欲躍身去搶回,怎奈顧此失彼,總有所誤。靈兒想起行功未畢,忙道︰“哥哥,咱們一再分心,可別走火入魔哦。”此時她的手掌仍與他背上輸氣要穴相抵,全力助他調息療傷,不覺已屆緊要關頭,李逍遙雖急于追回畫箋,卻也知倘然一再任性胡來,勢必累及靈兒同他一起墮入內息紛亂的危境。心中一凜,哪敢妄動?
他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幅舊畫隨風逸去,雖感惋惜,轉念又即坦然︰“來自冥冥中,留于天地間,未嘗不是好歸宿。”待得氣療已畢,他顧不上多歇,起身說道︰“靈兒,‘葛格’突然靈感大發,要 你畫一幅像。”靈兒為他多耗仙元玄真,自感氣難自繼,盤腿靜坐未頃,聞得李逍遙興沖沖之言,她不由得俏靨微嫣。
李逍遙取出紙墨畫筆,原來已備周全,均藏于乾坤袋內,鋪開雪箋,以酒壺、木劍壓住兩角,握拳捏筆,宛做運劍之勢,踏定四平馬,笑道︰“靈兒,要不要畫一裸童狀?”靈兒忙道︰“不要哦!”旋即知是說笑,俏面仍嬌羞不減。
不一會畫像已成,李逍遙叫她來看。靈兒窘道︰“不……”但怎經得起心中好奇之誘,被他哄來同賞畫作。不瞧則罷,一瞧之下更令她對這位郎君倍添愛意。莫看李逍遙尋常總是一副玩世不恭之狀,即便在提筆作畫之時,也是一點正經沒有,原只道他無非又在涂鴉,靈兒惟恐在他筆下變成大頭娃娃狀,雖到畫紙之前,仍欲閉眼不瞧,李逍遙卻伸筆呵癢,她格一聲笑,不禁睜開眼來,映眸只見紙上煙水蔥籠之間,畫中蓮白荷翠,她頷首低眸,寶相聖潔,宛然蓬萊仙子。若說是觀音重現,又怎有千百般少女嬌憨情態?
靈兒不覺痴眸,此畫仿佛水中映出她的倩影,極盡妙處。耳听得李逍遙問道︰“怎麼樣?”她不知該當說什麼才好,只是輕咬唇片,點了點頭。李逍遙側頭一瞧,看出她眉梢眼角盡是歡喜之意,如籠春山,似黛艷霞,他心頭不自禁的一陣怦然撼動︰“畫得再像,又怎能描盡眼前這無限妙態?”因受她容光所攝,竟不敢大膽久望,定了定神,移轉目光,卻把筆遞 她,“听說好畫須有詩配。靈兒,你看題個什麼為好?”他讀書不多,卻也曉得詩畫相配,方得雅致之妙。此乃時下之風,學塾里亦有這般酬酢,是故遞筆求句。
靈兒素知此郎不諳辭彩,妙在畫工了得,將她畫得如此好看,芳心極是歡喜,接筆微一沉吟,垂眸題寫︰“縴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寥寥數句,秀麗含蓄,李逍遙似懂非懂,終是茫然︰“我啥時方能讀懂她的心意?”靈兒唇邊微抿笑渦,轉眸瞟了瞟他,越發愛意盈瞳,見他一副愣然之態,更教難抑心頭幾縷幽怨,欲訴還休,竟惹柔腸千轉。過了一會兒,她才幽幽的說了一句︰“沒想到哥哥把靈兒畫得這般好看。”
李逍遙脫口而出︰“在我心里,你就是這樣的。好像……好像我夢里見過的仙女妹妹。”靈兒心下微微一痛,難說是喜是愁是怨是嗔,不禁低吟︰“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不知不覺,四周船影漸多,燈光映水影,宛然星河倒墜。但聞漁歌唱晚,一洗先前孤帆漂流的寂寥。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甦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楓橋鎮位于姑甦城西不遠,帆影晃過楓江第一樓,若遠若即。兩人停船上岸時,正當月掛柳梢頭。道邊早有一笑容可掬的漢子喏喏相迎,殷勤招呼道︰“必是船運行的客官了。”李逍遙哪料此處有人迎候,訝道︰“哪位?”那漢子教人幫忙停纜泊舟,然後上前見禮道︰“小的名喚井小蛙,與船運行的老大們都很熟了,這位小爺可是方老板的尊價?”在他身後柳枝間隙,隱約可見燈光爍閃,映出一面寫有“楓橋夜泊”的牌子。李逍遙突然心念一動,想起曾听方老板說,此鎮素多听鐘名驛,專接來往船客和游覽之人,卻不知此人早與方老板相熟。
先前他在船上已換過了衣衫,在“頑狼銅甲”外邊多罩了一件靈兒所縫的寬袍,頭盔丟在艙內,仍做舊時結束。從船上下來,朝那漢子還禮,問道︰“小弟便是此舟掌舵的,不知這位大哥……”那個自稱井小蛙的漢子喏道︰“哦,小的向來在這兒接船,與方老板已經很熟了。這趟不是他押貨來麼?”李逍遙說明原委︰“方老板偶感風寒,因是同鄉,此趟由小弟代勞。接啥船哪?”
井小蛙指著“楓橋夜泊”的牌子,笑道︰“接棧哪!這位小哥多半沒跑過這邊,但凡往來客船,念著楓橋鎮的風光,通常都愛在這兒泊上一宿,何況……”眼光轉動,並未見到船上有其他水手下來,卻從架板上翩然而現一美少年,這漢子雖接過了往常行商,可說閱人無數,自打娘胎里“呱”一聲出來卻還沒見過如此佳人,不由地張開嘴巴合不攏。
“哦,我是跑海船的,不搞內銷……”李逍遙隨口敷衍一句,見井小蛙面朝另一邊,竟呈目瞪口呆之狀,話只說了一半就沒下文了。他便抬手到這漢子眼前晃了一晃,側頭問道︰“何況啥?”井小蛙回過神來,揉眼回答︰“哦……何況最近風聲甚緊,會當入夜時分,這時進城不得,誰還不來這兒歇上一宿嗎?”
李逍遙心想︰“就算眼下能進甦州城,我也不急著進。”念及書航提到兩名蜀山弟子被“俠客山莊”的人押經此地,這當兒既與靈兒會合,自當設法相救。何況他它分明听見宋香檸聲音,這一路尋來竟爾無覓其蹤,難免納悶,如何能夠不顧而去?尋思著或許能從此鎮打探些線索,有心在此耽上一日。便向井小蛙問道︰“上哪兒歇呀?”
井小蛙呆望另一邊,又迷糊而未聞。李逍遙只得再使他轉回臉孔,井小蛙听明了之後,揉眼道︰“船運行的朋友嘛,當然得歇我們‘楓橋夜泊’……”眼又轉望,只見那美少年俏生生地立在這大眼兒身後,一聲不發,顯是靦腆怯生。井小蛙心中驚嘆︰“竟有這等樣俏郎君,委實比倒了天下美女!嘖嘖,他若走在街上,哪家姑娘媳婦還能按捺得住?別說滿城娘兒們貞節欲保不能,就連各路爺兒們為他不惜斷袖也值!”
靈兒在艙下更衣已畢,心中牢記李逍遙的叮囑,為免一路招眼,又改扮男妝,穿了情郎的舊衫,不施粉黛地走出來,因她天生麗質,自有與眾不同處,縱然素面朝天,也足驚世駭俗,無怪這井小蛙一見之下便即沒了魂兒,便連旁邊那伙提燈籠的、拉纜繩的粗漢也都霎然渾忘作聲。
李逍遙見這干漢子神情失定,並不為奇,早料靈兒露面便只能是這般如施魔法,令人走神。回臉向她瞥了一眼,問道︰“清涼寶寶呢?”靈兒答道︰“它不肯下來……”李逍遙忙道︰“沒人要它下來!還嫌不夠雞飛狗跳嗎,咱這伙?船上滿載貨物,合該留一個看守。”井小蛙定了定神,說道︰“客官莫擔心船貨,瞧這左近皆是商船停泊,咱們有人幫忙看守。何況……甦州究屬大城,左近素有官家把鎮嚴實,從無匪患可慮。”這般情景已被李逍遙看在眼里,知是實話,倒並無憂慮,心想︰“光是清涼寶寶留在船上,料想沒幾個 摸得上去。”
忽听一人吊著破鑼嗓兒喊道︰“天下無 !”李逍遙不由轉面問道︰“嚷啥?”雙眼瞪大,卻沒瞧見誰在叫嚷。那干漢子也都紛紛顧望,卻也同李逍遙一般無所見。井小蛙道︰“沒事沒事。適才那句話不過是城里官衙打出來的口號,表明‘天下無 ’的決心而已……”李逍遙卻覺那一聲叫嚷似有些耳熟,急想不起曾于何處听過,稍一凝思便即拋念不想,心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不必徒傷腦筋。”井小蛙張望一會,問道︰“怎麼沒見小哥兒船上水手下來歇息?別的船工這會兒早到鎮里狂賭爛嫖去了……”李逍遙笑道︰“我船上沒別人,就留一僮兒守夜。”井小蛙嘖嘖稱奇︰“這麼大條船……”
“真是年少有為!兩位小小年紀,竟然獨撐‘船運行’這艘紅番大船,實是難得的人材……這是我的名刺。”一路上李逍遙向井小蛙打听了此鎮的情形和衙門的所在,正尋思著怎生捎信兒 傲雪駐地,旁邊冒出一老兒,笑呵呵地遞來一張片子,喏道︰“小老兒是七海幫的,此間人稱潘爺。兩位小爺若有轉投別處的心志,七海幫是最好的選擇。”
李逍遙接過片子,奇道︰“怎地?”井小蛙等那老兒唱畢大喏,才道︰“挖人跳槽唄,莫理。”那老兒惱道︰“蛙兒,這話怎講?”井小蛙笑眯眯的道︰“楓橋鎮又不是你們七海龍王的地頭,我愛怎講就怎講!不爽的話,叫你們七海龍王來找我老大,嘿嘿!”那老兒冷哼道︰“別拿你老大來唬我,哪天敢來海寧,七海幫再跟你小子算帳!”井小蛙笑道︰“我從不去海寧。”那老兒哼哼道︰“那你來鎮江試試?”井小蛙笑道︰“鎮江也是羅七海的地頭,我不去。”
待那老兒氣咻咻地走後,李逍遙因感奇怪,便問井小蛙︰“你也有老大?”井小蛙未及回答,旁邊走出一個矮墩漢子,手舉一牌,把話接了去,招呼道︰“沒老大誰敢出來混?客官若听說過‘水家三杰’的名頭,必會選擇光顧我們‘水上人家’——夜間住宿,敝棧打八折。”李逍遙聞听有折可打,不由心動,但听得“水家三杰”之號,心頭登感一寒,想起死而復生的水舞陽,仿佛當頭澆下一桶冰水。
井小蛙推那矮漢︰“野狐兄,拉客也該看個先來後到罷?”那矮漢也不示弱,用手推還︰“我早候在這兒了!”便在這浙人推來搡去時,李逍遙和靈兒已自前行,耳听得腦後大起爭執,他與靈兒不禁對視而樂,旋即想到不快之事︰“尻!本來我從那官軍身上得到不少錢,卻被書航搜刮了去,想來真是氣人……”靈兒看出他有忿忿之色,似覺花錢住店原非本意,她便說道︰“哥哥,不如咱們回船上歇罷。”
李逍遙告知︰“從最尋常的角度講,咱們好容易遇到大鎮,總該置補些船上 養了——天天吃薯羹,而且還是甜的。哥哥嘴都淡出鳥來了!”靈兒眨了眨眼,心想︰“吃薯羹不好嗎?”因見她不明白,李逍遙只得又道︰“換個角度,咱須得到鎮上打听羽雲師佷們的下落,並且要設法打救你念念不忘的蕭前輩,此外或許宋姑娘的線索亦可望由此入手探到些蛛絲馬跡……”言及此處,突想︰“那兩只小靈蛛不知怎地又沒影兒了,還真邪乎。可別又引燕老鳥追上來,他到底怎麼回事,直到現在我也想不明白……”夜色之下,一抬眼間忽見不遠處柳樹下悄立一小姑娘,手拿“賓至如歸”的牌兒,怯生生地招呼一聲︰“紫煙軒正向您發出邀請,我會熱情招待的。”
李逍遙心頭一動︰“這個店名听來很雅。”正要過去瞧瞧,井小蛙突然喘著氣搶將上來,喝道︰“走開!哪兒冒出來的,听都沒听說過,還敢插一腳搶生意?”李逍遙聞聲轉顧,但見這漢子黑了一邊眼圈,嘴腮淤青,那矮墩漢子卻沒跟來,料想已然爭出結果。井小蛙強笑道︰“沒事兒了,幸好我所學的‘蛤蟆功’已然練到第三級……”李逍遙想是說說而已,一笑轉頭,柳樹下那迎客少女竟已消失無蹤,仿佛從未有這樣一人出現。他不禁一愣,旋即瞥見靈兒蹙眉怔望,臉色似有些異樣。
三人脊梁骨同時一涼,說不清究屬何等樣奇怪感覺。那矮墩漢子突然又趕了上來,扛著“水上人家”的迎客牌,叫道︰“客官既是跑船的,最好住我們‘水上人家’,相互間好有個照應。他……他們那兒不太平!”井小蛙大怒︰“野狐兄,開店的搶客原屬尋常事,可你這麼說話可就未免有毀謗之嫌了。”那矮漢一頭撞將上來,大叫︰“沒完哪咱!”
李逍遙正要相勸,那兩人已翻翻滾滾地扭打起來,各皆大叫︰“誰也別想勸架!”李趙二人不由得相覷而愣,正不知該當怎生是好,柳樹下飄來一聲幽幽的輕喚︰“姑娘非是紅塵中人,不合混跡紅塵世界,還是來紫煙軒罷。”李逍遙轉頭望見樹蔭下有一人影,正是適才那迎客少女的形廓。他並未留意靈兒微有神色變化,問道︰“也是客棧嗎?遠不遠哪?”那少女似聞未聞,幽幽的道︰“我會熱情招待的。”
李逍遙想︰“那兩個漢子打來打去,住他們那兒我覺得不是很太平……”思及那矮墩漢子提到“楓橋夜泊”並不可靠,井小蛙當即變色,一改先前笑兮兮之態。此中或另有緣故,但若改挑“水上人家”,不免又想起水舞陽。李逍遙腦頂門登時發毛,急轉心念︰“晚上要是看到水舞陽站在客房門口,實在不是好事……或者在夜間小便時撞上他也在小便,料必更加懊惱。”不自禁地舉步朝那少女走去,口中打听道︰“紫煙軒?是客棧嗎?多少錢一晚?”柳蔭下那少女幽幽的道︰“我會熱情接待的。”
井小蛙突然氣喘吁吁地趕將上來,喝道︰“這兒哪有什麼‘紫煙軒’,走開!”李逍遙聞聲轉面,見這漢子另一邊眼窩也黑了,鼻子奇腫,乍一看宛如熊貓。另一人卻未追來,料想此事已有著落。他不禁笑問︰“蛤蟆功練到第幾級了?”井小蛙歪頭噴出一口血唾沫,含糊不清的道︰“蛤什麼功?在我九陰白骨爪之下,那小子逃得比狐狸還快……”李逍遙心想︰“看在他如此拼搏的份兒上,若不住他店里,搞到我都有點過意不去了。可是……”轉首望向柳蔭下,但聞蛐蛐低鳴,風動草影,那少女又不見了。
李逍遙和井小蛙均是一怔,相覷暗異︰“怎地?”前邊燈籠光閃,過來一行巡丁,皆做鎮民打扮,各拿木棒漁叉,似是甲主所召的鄉勇。見到井小蛙,相互認得,便都招呼。井小蛙問道︰“可曾看到一迎賓丫頭打此走動?就是那什麼‘紫煙軒’的……”眾鄉勇皆笑︰“哪有?你不是喝多了吧?”
井小蛙一時作聲不得,正傻眼摸頭之際,听見李逍遙問︰“怎會有許多人四處巡夜?”井小蛙定了定神,-一聲才道︰“看你是過路客,告訴你也不打緊。據說太湖鬧妖,左近人心惶惶,巡夜只是為了安撫百姓,其實哪有什麼妖?”一個老巡夫走了過來,冷笑道︰“蛙兒,你以為我們三更半夜出來喝寒風不過是自尋開心麼?”李逍遙也覺此事甚奇,不禁問道︰“究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那老巡夫道︰“真的有妖!”李逍遙不由同靈兒對視一眼,雖覺疑惑,但瞧那老頭臉色嚴肅,絕非戲言。他想起日前見有許多死魚,因道︰“就是那些吃魚的嗎?”井小蛙笑道︰“對,事出于死魚。卻未有人因而喪生,可見不一定是妖怪所為……”那老巡夫沉臉道︰“誰說沒人喪命?今兒早晨便有兩名漁人在太湖溺死了,船只卻沒了影。要不是傷了人命,大伙兒怎會如此吃緊?”井小蛙笑道︰“年年都有打漁的翻船淹死,那會兒怎麼沒人說鬧妖?”李逍遙想︰“單憑漁人溺死,確難判定是否有妖。”
那老巡夫卻道︰“有不少人看都看見了,說是水里來了一個類似烏 的東西,其大無比……”井小蛙道︰“可能真是烏 。捉來賣就是了……”李逍遙心想︰“烏 不會那樣折騰魚吧?搞出這麼多死魚來,我看絕非烏 所為。”那老巡夫哼道︰“不管是啥,今兒連咱們這左近也發現了許多死狀可疑的魚,大伙兒自是不敢托大,人人小心就是了,別隨便走近水邊。”井小蛙笑道︰“怎麼個‘死狀可疑’法,你倒說來听听?”那老兒卻懶得跟他多說,白眼道︰“你自個兒去撿一條來看看不就知啦?”李逍遙心念一動,暗覺懊惱︰“我怎麼沒仔細察看一下湖邊的死魚?”
那老巡夫提燈欲走,想了一想又說道︰“這事已經驚動官府,決然小不了。听說士紳們正合計著是否要請動茅山高人前來除妖,到時一切自有分曉。”李逍遙心下忽想︰“真要除妖,或許我行。有靈兒幫手,多半搞得定……”井小蛙仍不肯信,笑道︰“這等小蠱小惑,人家茅山派的法師才不會來呢!對了,阿毛公,今兒在鎮子哪處發現死魚了,是在河里麼?”那老巡夫走了幾步,答道︰“在王員外家的水缸里。他養的十來條紅鯉全都死了,樣子就跟太湖那邊的死魚一般古怪……悠著點兒吧,小子們!”
雖說鬧妖,究是江南水鄉之地,縱想避水而安,亦不可能。過得一橋,鎮上燈光爍閃入眸,昨夜似曾有雨,地上積水淋灕,映照燈光,愈如繁星無數。李逍遙和靈兒穿出柳叢,聞著霽夜的清新氣息,混合著泥香與草濕,只覺神朗氣爽,心中暢快,渾不把鬧妖的傳言當做一回事兒。但想︰“倘然果真有妖怪害人,放著我斡在此,絕無袖手之理。”
井小蛙卻開始犯起嘀咕︰“連水缸里都鬧妖啦?哪家沒水缸啊……”李逍遙與靈兒一路看景,想起左近有鐘剎名勝,卻未听到鐘聲,不免奇怪。井小蛙因告︰“還未到半夜呢,那個鐘不響。”李逍遙心想︰“會不會好吵?”靈兒卻望水光螢閃的一處所在,妙眸里滿是好奇之色。那處似是一水寨,燈火明亮,遠遠便可听聞人聲喧鬧,鍋勺磕踫聲隱約傳來,火閃煙蒸,顯得熱火朝天。
李逍遙問道︰“那邊是干啥的?”井小蛙忿然道︰“還不就是那‘水上人家’?原本是養魚的,卻在浮船上搞起了大排檔,做海鮮做出場面來了,竟開什麼避暑山莊,淨把游客誑到船艙里去睡……”李逍遙明白了︰“原來是開客棧的對頭,難怪他如此憤憤不平。想當初瀟灑莊也接客,可把我家老嬸氣壞了。”井小蛙回臉瞧他,詫道︰“你嘴上冒火的那根是啥?”
“哦,是煙草……”因見這漢子好奇不已,李逍遙便把嘴上叼著的卷煙棒兒讓他嘗一嘴。井小蛙只嗆得一下,居然一路咳到門口,涕淚齊流。“哇烤……噗噫噗嘬……”
比起塘上水莊的派場,這家“楓橋夜泊”雖只是小客棧,倒也有好幾出院落,光疏影暗,較諸對面燈火亮堂的“水上人家”顯得靜寂多了。庭前長了幾棵楓樹,院內柳枝飄然,景色清幽,甚合靈兒心意。李逍遙瞧見她抿含笑容,便知所選不錯。以他的性子自是暗慕那邊水莊有熱鬧可湊,可既是陪伴佳人,豈能盡由己欲?世事難免有憾,好在靈兒的歡顏究非常有,見她喜歡此處,李逍遙自無話說,到得門前,井小蛙突然轉頭悄告︰“爺兒,待會最好開兩間房,免得我老姨不爽。”李逍遙納悶道︰“為啥?”
井小蛙瞥了靈兒一眼,未及回答,店堂里便有一婦迎門問道︰“蛙兒,怎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回來?”井小蛙“噗嗤”一聲抹鼻,低頭剛喚“老姨”,那婦人便叫將起來︰“怎地鼻青眼腫?遮莫又挨水家的人欺負啦……我這就去尋他論理!”正要搶將出門,井小蛙忙攔道︰“算了,老姨。咱孤兒寡母莫去惹他們……”李逍遙在門外听了便覺好笑︰“誰欺負誰啊,到底?”那婦人顯是性躁,一把將井小蛙撩開,氣道︰“怎能算了呢?水家那幾個臭賣魚婆娘我早看不順眼啦,這就找她們去——”便欲奪門而出,卻與李逍遙撞個滿懷。
兩人齊叫“哎也”,各自退後打量。李逍遙看那婦時︰不過三四旬半老徐娘,面黃昭示花色已衰,皮皺顯得年華不再,一臉刻薄樣,眼帶挑剔色,嘴撇一邊做不屑狀,鼻孔朝天又似矜傲。面上薄施粉黛,身著綠百褶裙,雖瘦骨嶙峋,比起李家嬸娘的風干橘皮顏,或並不算得難看。一見這婦刁眼橫瞪,他立時想起嬸嬸︰“這阿姨看似不好對付……”那婦人卻沒搭茬他,移目另望,上下打量靈兒好幾眼,堆歡道︰“啊,貴客上門啦!”待得再望門外,見只有兩個客人,不由得哼一聲,撇了撇嘴角,朝井小蛙白一眼,咕噥道︰“去了一整天,才只接回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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