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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漁火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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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小蛙忙道︰“老姨,這兩位是船運行的客官。”那婦臉色稍和,又朝李趙二人瞟了瞟眼,點頭道︰“方老板算是熟客了,這趟又帶多少人來啦?”待問明沒別的水手,她那張臉又不好瞧了,悻悻然道︰“小小年紀掌大舵,真的假的?”趁她轉身回入櫃台後邊,井小蛙飛快探嘴到李逍遙耳邊,悄言道︰“別開一間屋。”李逍遙心想︰“就我斡來投宿,少開一間房你老姨定然不爽。但我肯定得開兩間,這倒無須你操心。”畢竟靈兒是個女子,為免不便,他豈敢與她同臥一室?
那婦在櫃台後問道︰“要幾間房啊?”李逍遙問明房錢不菲,但也無可奈何,正摸身上找錢,靈兒卻輕扯他衣袖,俏頰微紅,低聲道︰“哥哥,要一間就可以了。”李逍遙哪明其意,不免愣然,心里暗覺不妥︰“這怎麼可以?”靈兒越發臉紅,咬了一會兒嘴唇,柔眼若春水盈波也似,輕聲道︰“我……我怕一個人住。”這句話說得細難听聞,眼眸更是稍抬即低,雖含羞不已,語氣間卻透出決然之意,教李逍遙知道說什麼她也不會獨居一室。
見得此情,李逍遙只得改變了主意,心想︰“也是。終究身在陌生地頭,分開了不好照應,另一屋萬一有事,我怎能及時知曉?”那婦人一听便即變色,朝他它來回瞪了好幾眼,忿然道︰“做孽呀!小小年紀竟搞這調調兒,兩個男孩兒神情噯昧,要一間房過夜,還能有啥好事?”抱臂而坐,扭頭不理。井小蛙忙朝李逍遙使眼色,急道︰“兩位爺兒,我老姨最是眼揉不得沙,俗話說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什麼話!”李逍遙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瞥見靈兒背轉了身子,早已面紅過腮,他也有些難為情,心下好笑︰“我斡終究是少年男女,出外果有諸多不便。她若還其女兒妝,既非夫妻,便連兄妹同居一室也難免招人閑話。但沒想到她扮成男孩兒也不行……”舉手搔頭,因見那婦神情不豫,大有攆人之色。他本想扭頭另尋別處,但又想起水舞陽,不免心頭打鼓︰“此鎮好像沒幾家客棧可找,可別三更半夜找錯了地頭,第二天醒時發現躺在墓地里,那就完了。”從乾坤袋里取出銀子,拍在櫃台上,要了兩間屋。
井小蛙忙把銀兩推到那婦跟前,說道︰“老姨,莫怠慢了客官哪!”那婦哼道︰“就你事兒多!”除下一只鞋子,抄將在手,啪的打在井小蛙頭上,斥道︰“沒長腦子!就為這浙跟水家人打架,值得幾銀?”李逍遙不禁一愣,隨即心中苦笑︰“這情景怎麼有點眼熟啊?令我竟生懷舊之感……”雖然罵罵咧咧,那婦總算開出客房,教井小蛙領兩個客人到後院去。李趙二人邁步之時,听那婦在櫃台後咕噥道︰“招來賴兔哥兒!”
井小蛙到得後院,一迭聲地向李趙二人叫苦︰“看見了罷?我老姨就是這麼變態…… ,好疼!”李逍遙瞧了瞧他頭額上腫起一個疙瘩,料來甚痛,便取出膏藥 他貼上,井小蛙感激道︰“爺兒真是好人!其實做兔子也沒什麼不好,看我老姨那等樣,誰還有信心娶婆娘?”瞥了靈兒一眼,不由又露無限憧憬之情,滿心灩羨︰“唉,‘斷袖’有啥不好?這位俏哥兒就比天下女娘兒們吸引多了……”
靈兒眼中卻沒別人,始終只留意瞥看愛郎的臉色,見他為己遭了枉屈,不免暗感歉疚。其實李逍遙適才也難免著惱,索性想只要一間客房,決不松口,看那婦又能奈何。但想︰“只要一間房,未免會誤靈兒名節。以前我任性胡鬧,什麼也可不去理會,不去在乎。可是靈兒妹妹對我甚好,似已真當我為‘哥哥’,我又怎能再像以前那樣捉弄她?而且我斡一路出生入死,幾回險些不能相見,越發襯得她的可貴……”是以轉念,多花了房錢,卻暗定主意︰“要一間房我是沒床睡,要兩間房我就沒房睡。”
那婦喊道︰“蛙兒,休帶這浙人去西廂,省得夜里啊啊哼哼,攪我睡不著。”井小蛙做了個鬼臉,答應道︰“好的,東廂得了。”那婦在店堂里又叫喚︰“莫攪了東廂左邊那間房,不然有你苦頭吃!”井小蛙皺臉道︰“知啦知啦……”
李逍遙心想︰“且看又搞什麼鬼。”經過小橋,前邊竟現一片楓林,紅葉如霞,有一小院。靈兒顧盼而喜,不禁妙眸生輝,便連李逍遙也感到此處景色極佳,且更幽靜,甚合靈兒心意。只要她感合意,他便沒話說。進得小院,卻有三間紅磚屋,除了地上落些楓葉,可算得頗為干淨齊整,庭內別無雜物,僅擺一石桌、三個石凳。
靈兒伸出素手,從檐下接了兩片飄落之葉,凝看一會,遞李逍遙看。李逍遙贊道︰“楓葉紅了煞是好看。”井小蛙開了客房門,轉頭說道︰“眼下楓葉還未紅呢,等到秋濃時,就跟火霞一樣,那才叫好看!”手指院外一處紅霞似的朦朧山景,又道︰“打此前去,一路皆是楓林,直至金陵鳳翔峰,一條龍脈,旺的是六朝古都。那兒我去過,有一棲霞寺,山上楓樹成林,每到霜降時節,楓葉紅遍全山。是遠近聞名的勝景‘棲霞紅葉’,不過咱這兒也是有名的‘小棲霞’,這東廂小院就是常供騷人前來賞葉時居住的……收您幾兩銀不算冤了。”
靈兒見到左屋門廊上擺有盆栽花草,微一凝目,喜道︰“是仙鶴草呵!”李逍遙心念動起,想到百草經記載,知此草俗稱脫力草,狀若薔薇,原名叫龍芽草,夏天開黃色小花,故又得名金頂龍芽。仙鶴草素有止血功效,在江南民間通認其更具補益之能,常用仙鶴草加適量紅棗煎汁服,治脫力勞傷。脫力草之稱便是由此而來。井小蛙見李逍遙伸手欲擷,忙喝止道︰“別踫,連我都不敢踫。這是我老姨的紀念品,誰也踫不得!”李逍遙奇道︰“啥的紀念品?”井小蛙走過來指著左邊那間靠院牆的房門,說道︰“此屋素不租人,為啥?據說是我老姨夢中情人舊居。自打當年她租 一賞葉之人住下以後,老姨便似撞仙一般,或曰撞邪……總之那人走了多年未曾再回,老姨竟從此不嫁,寧做老處女至今,是以成了咱們所見識的這等樣——真受不了她!”
李逍遙乍聞恍然,但又似懂未懂,嘆了聲︰“了解!”眼望盆中仙鶴草,心想︰“我常把自己搞累得脫力,走時莫忘采光這些藥材,以備不時之需。”忽見仙鶴草間另長一些類似菊花之物,定楮辨看,登時認出︰“茅錨。據百草經所載,此屬菊科,常見于江甦一帶。叫茅蒼艙,簡稱茅錨。乃是上好的芳香化濕藥,根睫入方,有健胃、化濕、祛風、發汗及治療目疾諸般功效。並可適用于腹脹、腹瀉、水腫、風濕、丹毒、皮膚濕毒發癢以及足膝軟弱、夜盲癥——俗稱雞盲眼——等疾。並且茅錨又可用作燻煙料,民間常用茅錨和白芷一並焚燒,供屋內空氣消毒及殺蟲之用。”腦筋飛轉,不禁動一新念︰“若我采來用在淨衣符和祛邪符上,不知會否增效?”
井小蛙警告道︰“這些小菊是老姨手栽,客官看便看,可別摘走,不然我老姨必追你直到天涯海角。”李逍遙心中自有主意,轉頭問道︰“怎麼盆里不栽花草,卻種藥材?”井小蛙奇道︰“是藥材嗎?我還以為是草呢!”摘了幾片葉子揉爛,敷在頭上。
此院左邊屋門上鎖,中、右二間則供賓客入住。李趙二人進房一瞧,各皆欣慰︰“里邊還挺素淨。”入屋時隱約聞到芳香氣息,原來屋里先已撒過含有茅錨的香粉,故無絲毫霉毒異味存留。井小蛙欲待退到外邊,想了一想,問道︰“客官用過了飯沒?”李逍遙早就饑腸轆轆,答道︰“晚飯未吃。”井小蛙笑道︰“咱店里可開飯的,只要客官吩咐,立時便做。”李逍遙點了點頭,思及此是陌生之地,惟恐靈兒靦腆怯生,本待叫送到屋里,轉念一想︰“還得探事兒,飯須出去吃。”
井小蛙退了出去,那婦的聲音又入院內,冷然道︰“蛙兒,把這兩桶溫水送客人洗洗風塵。東廂可是素淨地方,別一身泥土進進出出!”李趙二人見有熱水可用,皆各歡喜,那婦提桶交小蛙倒入木盆,卻未離去,站在門廊上嘟嘟囔囔道︰“蛙兒,夜里沒事兒多往這院里走走,莫被人糟蹋了這些盆栽,左邊屋門要鎖嚴……知道麼你?”但聞井小蛙突然痛呼,李逍遙從窗子瞧見那婦正狠狠扭他耳朵。
見得此景,不由想到道上听聞那矮墩漢子之言,他縮回腦袋,心道︰“果是不平靜!”隔窗听那婦人尖聲罵道︰“小 ,你頭上敷的什麼,啊?竟敢偷采仙鶴草,老姨跟你說多少回了?這幾株仙草不許踫,當年人家只留下一棵,花了老娘多少心血才培養成今時這等旺盛,你竟敢……”越說越恨,一手掐耳,一手除鞋,劈頭蓋腦往小蛙頭上亂拍。這漢子生得牛高馬大,年紀似較李逍遙亦長了幾歲,但當那婦發作時,他竟如幼童一般乖乖挨打,只用手護著頭臉,縮脖叫苦,既不敢擋,更沒一絲逃意。
李逍遙看不過眼,走到門口,說道︰“不敢有勞……咳咳,煩請店家置備些飯菜,過會兒我斡到店堂里吃。不知使不使得?”那婦瞪他一眼,勉強停手,撇撇嘴道︰“有銀子就使得。”李逍遙點了點頭︰“然!”背轉一只手,默念乾坤咒,手從腰後晃將出來,攥著一錠碎銀,微掂而知約莫二三兩。雖說書航摸走了他揣在衫內的拾來之財,畢竟乾坤袋方屬名副其實固若金湯的“百寶囊”,收藏頗豐,家底仍在。這當兒隨手拋銀,自有一般快感,忽想︰“從前我是店小二,只收錢原來不比當下做客官花差花差來得優越。老嬸若知我住別人客棧,大手大腳亂花錢,不知又會有何感受?”
井小蛙見銀子飛來,頓時眼亮,躍身欲接,不料那婦從裙下搶先抬腳,往臉上踹個正著,砰一聲滾跌牆角。李逍遙只覺眼前足影倏晃,那婦已抄手接銀,腳入鞋內,快而從容,卻哼一聲︰“我可沒散錢可找。”李逍遙微笑答道︰“已然叨擾,不需要找還了。”他畢竟當慣了小二,雖然听多了住客的言辭,從自己口里說出,居然有些別扭,暗想︰“撿破爛的改做大爺,見了破鍋眼也亮。”
那婦哼道︰“稀罕麼?”揪井小蛙起身,吆喝他提了兩只空桶自去。到得院門外,又回望左邊門廊旁那幾盆藥草,目光掠回李逍遙臉上,寒臉道︰“各住各屋,莫要四處亂竄。”李逍遙背轉了身,朝牆做了個鬼臉,卻見靈兒含笑而睇,妙目露出會心之色。
當下兩人各自進房梳洗,靈兒雖不多言,似也知道李逍遙待會必有事情要辦,自無片刻遲耽。李逍遙卻沒她這般利索,悠然回屋,四下一轉,從衣櫃頂上摸得一貼淨衣符,心想︰“不出所料。”大眼溜溜一轉,又到床底探手摸索,得“鎮宅淨水神符”、“百解消炎符”各一帖。就燈下一看,辨出符上繪有張天師像,不禁暗喜︰“還未得過這種怪符。”稍加分辨,從符咒而知此與龍虎山之符似同實異,隱含降頭,但卻反奇正而覆其咒。李逍遙心下甚奇︰“師法龍虎山‘鎮符’咒,可又暗含茅山術,這算哪派的法門呀?”
再尋已無所獲,他往床上一躺,舒展懶腰,連日風霜勞頓,落枕便欲睡去,心想︰“如此好床卻不得安臥,待會兒須去打听羽雲們在何處,得便時自當解救……唉,分了房睡,夜里我還不得守在外頭幫靈兒通宵看門?”雖竭力張眼不閉,畢竟困乏不堪,身既躺倒,不由迷迷糊糊,渾忘腹中饑餓。
便在將睡未睡之間,忽感床鋪劇撼,仿佛驚濤駭浪一般,將他拋起拋落。李逍遙一驚而起,心下大奇︰“怎麼回事?”但一起身,床又不動了。李逍遙揉眼怔看,一時間摸不著腦︰“剛才不是作夢罷?”呆坐一會,不禁暗覺好笑︰“哪有此事?”再躺下來,留心身底有無動靜,等了一會兒,終是毫無異常。不覺又恍惚欲睡,誰知竟在迷迷糊糊間,身子又驟然大撼,拋來甩去,只覺此床顛若風浪一般。
這一驚非小,李逍遙急躍而下,後退幾步,蹲身而瞧,大床卻哪里有分毫晃動之象?探手一推,木架甚為堅實,床腳牢立于地,並無一絲搖動,簡直比他家里的小木床穩當不知多少。李逍遙大惑不解︰“難道剛才又是幻覺?是在作夢麼?”搔發而思,暗覺適才床下似有巨物將欲暴起,但又百思不解如此堅固的床板何以會像波浪一般霎間狂蕩起伏,趴身察看床底,自是空空如也,拍打地磚,亦然無異。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因無發現,李逍遙不由得苦笑,越發相信那只是恍惚中的幻覺而已。正疑惑不定間,身後突響一下輕輕敲門聲,卻嚇他一跳。但听靈兒在門外柔聲問道︰“逍遙哥哥?”李逍遙頃刻懸起的心 然落地,轉身開門,說道︰“這麼快就梳洗畢了?”抬眼只見靈兒抬起一只腐爛的手,從頜下生生撕裂臉皮。乍眼見此駭狀,難免不令人心膽俱迸,“砰!”一聲磕響,他仰跌而倒。
後腦勺重磕,頓時痛得跳起,驚覺自己原來仍在床上,門閉如初,篤篤的輕叩兩聲,靈兒在外邊柔聲道︰“哥哥,我洗好了。”
門開時,露出李逍遙那張驚疑不定的臉。靈兒往他面上一瞧,不禁心生憐惜︰“啊,逍遙哥哥好憔悴喔!”李逍遙定了定神,讓她進來,靈兒見盆里的水還沒動過,轉頭看了看他。李逍遙笑了笑︰“我這就洗臉。”靈兒幫他把洗臉巾擰去些水,遞來 他,當他蹲身抹臉時,她不禁輕聲說道︰“哥哥,你臉色不太好哩。”
李逍遙道︰“許是累的。”一遲疑間,並未把適才所做的惡夢告知。靈兒抬眸瞟了瞟他,待服侍他梳洗畢,取蜂王蜜調了一杯端到他面前,李逍遙只得喝了,咂舌品味片刻,眨眼道︰“舌間多了一股格外清爽的味兒,必是‘水靈丸’了?”蜂王蜜素有滋補之效,以水靈丸調化而服,無疑更具醒神還元功用。水靈丸雖珍,卻最是清淡無味,他一嘗便知,靈兒不免欽佩,從門口倒了洗臉水,轉身瞥他一眸,含笑道︰“哥哥就是哥哥。”
“什麼叫‘葛格就是葛格’?”李逍遙望著她俏生生的姿影,暗覺有趣。靈兒一邊收拾房間,一邊說道︰“嬸嬸說,哥哥直到五歲才會說話,是麼?”李逍遙笑道︰“那還不成了弱智?這種人應該是南宮烈火的兒子宮九才對……你別听老嬸鬼扯!她沒事淨會亂想,其實我從小就很愛說話。”靈兒微微一笑,想了想,說道︰“老嬸倒是沒提過你畫畫兒挺棒呢。”李逍遙取雪蛤膏擦太陽穴,笑道︰“會畫畫兒的小孩多得很!其實也好尋常……”靈兒收拾既畢,坐在一邊,想了一想,體貼的道︰“哥哥若感不適,咱們就別出去了罷?”
李逍遙整了整衣衫,轉身打個響指,說道︰“睡覺前須得先搞搞震,才睡得香!”靈兒知道他心中放不下許多未了之事,站起身來,隨他走到門外。李逍遙突道︰“對了,何不瞧瞧你屋里有啥寶貝可揀?”靈兒一愣,隨即明白他要搜尋客房中隱藏之物,妙眸霎閃,搖頭說道︰“嬸嬸說,不要亂動人家東西呢。”李逍遙笑道︰“動了又怎地?”他一向不以為意,從靈兒的明眸里突然想起一事︰“老嬸是說過,有時亂動別人屋里施咒作法之物,或會觸犯禁忌。搞不好會是災難性的……”
想起剛才的怪夢,似乎預兆什麼。他不由得眼皮一跳,靈兒自能留意到這般細微之處,便即不安,憂道︰“哥哥,你眼皮跳動哩!”李逍遙從不留心左眼還是右眼跳動乃是預兆不祥,其實他大多數時候分不清左右,卻取銅錢一枚,心想︰“上吉下凶,且算一算。”隨手拋起,以手背承接,另一只手飛快按住,問靈兒︰“正面還是背面?”靈兒答道︰“背面。”李逍遙心頭一跳,揭掌瞧見正是背面,不由懊惱道︰“背!真的是背哎……”轉目瞧向靈兒,奇道︰“你怎麼一說就準啊?”靈兒笑道︰“我看見了。”
李逍遙做了個無法明白的嘴形,背手而行。靈兒瞧出他悶悶不樂,關了房門,跟隨在後,眼望他的背影,心下不禁暗嘆︰“逍遙哥何時才‘吉’呀?”便在他它人的身影離開院門之際,客房窗里悄然飛出一襲青影,九酒翅膀綁只有一壹在咱,從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逸入夜空。
江南水鄉,處處小橋流水。便連這家尋常客棧,亦然前庭後院有流水相隔,三五步過一座拱橋,穿過幾株垂柳,才到前邊店堂里。按說此境甚為清幽宜人,可是一想到那婦的刁刻,李逍遙登感煞興,哪提得起用餐的情趣?一路計定,向靈兒悄告︰“咱們隨便對付一下,瞅個隙兒出門,到時若又餓了,還不如到‘水上人家’那兒吃大排檔……”靈兒徒睜妙眼,不解的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才去甦州啊?”
“這就是甦州,只差沒進城,”李逍遙道。“進城之前我有個計劃。一,救羽雲鄖小子;二,因這兩個小劍俠比別人可靠,又與傲家沒啥梁子,正可拜托他們幫咱到傲雷那里捎個信兒,請動官軍打救蕭乘龍,畢竟強雄人馬多,只能用官軍對付……其三,听說鬧妖鬧到此鎮了,我倒想瞧瞧究竟是什麼名堂!靈兒你說,最直接的線索在哪兒?”
靈兒眨了眨眼,便即答道︰“在王員外家。”李逍遙彈個響指,喜道︰“聰明!听說王員外家水缸里鬧妖,所養的魚死狀可疑,咱倒要看看怎麼個可疑法!”此雖是閑事,但他素有除妖行俠之志,既撞上了妖怪擾民,豈會視而不理?靈兒知他心志,自無異議,暗思︰“逍遙哥哥要除妖行善,靈兒自然跟隨他。”
到得店堂里,那婦卻沒在其間。李逍遙頓有松一口氣之感,井小蛙額頭包了一塊布巾,猶如阿訇般地迎將上來,不等客人相問,先道︰“爺兒,飯菜差不多做好了,可要些酒品?”李逍遙叫估兩角酒上來,與靈兒落座之後,掃目只見店堂里空空蕩蕩,並無其他客人。井小蛙上茶之時,說道︰“夜黑了,其他客官都已用畢飯食,回屋歇去了。”李逍遙沒瞧見那婦的影蹤出沒,本想隨口問一聲︰“你老姨呢?”但覺此舉或屬失禮,便端茶就口,連話咽下,大眼骨嚕嚕一轉,突見一油頭粉面的大個子立在門口。
這大漢生得方方正正,偏生毫無氣宇軒昂之感,腋下夾一雨傘,背掛包袱,穿著一件短及雙膝的布袍,肩上沾留雨濕,甫然現身便即虎目圓瞪,打量店里的人。李逍遙正覺奇怪︰“此是何人?”井小蛙已迎了上去,哈了一哈,喏道︰“客官請進……”那大漢卻面現忸捏之態,片刻欲言又止,搔首弄姿一會,方道︰“叨擾則個。請問此間可有一位姑甦林公子住宿?”
李逍遙幾乎噴茶,急忙掩嘴不迭,心道︰“林……”井小蛙一瞧並非投棧之客,腰又直起,但並無那婦般的勢利刻薄之態,笑容不改,回眼打量那人,說道︰“哪個林公子?小棧並無姓林的入住……”那大漢點了點頭,抱拳道︰“如此叨擾了。”轉身欲行,但又猶豫得一下,回臉問道︰“此間不知有沒凍酒可賣?”井小蛙瞪著他手里提出的一個雕花銀葫,不由一怔,那大漢倒轉葫蘆口,眼見葫中慢慢滴落一粒酒珠,嘆了一口氣︰“酒沒了。”
李逍遙暗想︰“這漢子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因見靈兒垂頭抿茶,並不轉臉亂望,端然大家閨秀方儀,他便從桌下踫她一踫,使眼色悄笑道︰“看那大漢好不奶油!”靈兒妙眸含笑,仍然淡品清茶,但聞井小蛙道︰“原來是花雕葫王,遮莫是林家堡的大哥?”
“好眼水,”那大漢微微一笑,眼光瞧向手中酒葫,說道。“大哥不敢當。小的只是林家下人……”
井小蛙腰又哈了下去,眼瞪那大漢手中花雕銀葫,頓生肅然起敬之感。“看到花雕葫王,方圓幾百里內有誰不曉此葫乃是如花哥哥隨身標記?”
李逍遙不禁與靈兒對視一眼,暗奇︰“什麼‘如花哥哥’?”那大漢忸怩一笑,垂眸答道︰“哎,奴……啊不,我,正是老爺身邊的林如花。”李逍遙皺臉不已,但見井小蛙越發肅敬,哈道︰“果是老爺房里的管家娘……啊不!管家爺兒光降。”正要請進店內,忽又慮及老姨素憎這等樣人物,不免猶豫。那大漢仰面望了一眼門額,識趣地止步不入,含笑道︰“黃花娘子的地頭,小的可不敢進。”井小蛙詫然之余,也跟著笑了起來︰“對對,她就那脾氣,方圓幾百里內也跟你這酒葫一樣有名了。”心下卻稱奇不已︰“老姨有這等響的名頭?連林家堡的人都曉得她‘黃花菜不熟’的花名兒啦?”
李逍遙搔頭暗惑︰“什麼黃花娘?”靈兒突然想起一句詩詞,以指蘸茶,在桌邊寫 他瞧︰“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對對,我老姨閨名正是黃韻詩……呵呵!”井小蛙因見那黃臉婦人不在,便放心說出她的閨名兒,轉面與李逍遙相對而樂,皆覺那婦果如黃花般瘦,若不計算年齡,亦可算得“黃花閨女”,兩人越想越好笑,那大漢林如花卻正色道︰“不好笑。”那兩個正笑的齊怔,林如花怫然道︰“早說嘛!早說沒凍酒,人家好另尋去嘛!卻耽時候……”
井小蛙道︰“老兄!這可是涼秋時節,家家供燒酒,哪還鎮什麼冰塊?”林如花扁了扁嘴,郁然道︰“人家只愛飲凍酒的!”悶悶不樂地轉身欲去,李逍遙見他神情淒慘,不由愕然。靈兒把捂在手里的一壺酒遞了過來,朝門外呶了呶嘴。李逍遙一時未明其意,手踫到酒壺之際,忽感冰寒透膚,愣得一愣,方才明白︰“好靈兒不忍見別人不快樂,竟然不惜徒耗玄氣,以冰咒幫那奶油漢子捫了一壺凍酒……”
他提起酒壺,喚林如花轉頭,讓井小蛙送到手上。林如花大喜欲謝,井小蛙指後邊︰“是爺兒叫送酒的。”李逍遙朝靈兒笑了笑,眨眼道︰“是她請你喝酒。”林如花手握寒壺,腕間竟爾微顫一下,眼皮抬起,目望店內兩個少年的身影,動容道︰“片刻酒凍七分,好高明的寒冰掌力!”
李逍遙又與靈兒相覷一眼,心想︰“這廝似也有些名堂!”那大漢雖屬武林中人,究是不能明白寒冰掌力何以竟能練到這等驚人地步,他哪里曉得靈兒適才其實是以玄門冰咒化入她所會的“寒冰掌”,方有此般速凍神效。否則就算寒冰掌練到登峰造極,凡人也絕無片刻冰鎮燒酒的這份異賦。林如花手捏寒壺,自是百思不解,側頭想了一會兒,越發目光惘然。
門外雨絲映燈瑩閃,這大漢渾忘打開雨傘,不一會衣袍淋濕,淡褐色的袍子仿佛變成黑衣。井小蛙欲待喚他進來,但見林如花將壺嘴對葫口,對斟稍頃,隨即遞還空壺,朝店里躬了躬身,轉頭自去。既不言謝,也無片刻耽留,夾傘逸入雨巷。井小蛙探頭張望,又縮回脖子,擠眼而笑︰“真是怪人!”仿那粉頭大漢手勢,握壺傾倒,竟無一滴酒汁存留其內。把壺一搖,也未听到冰塊磕響之聲,井小蛙詫然咋舌,不禁眼望李趙二人,滿心驚佩︰“手一捂就凍住燒酒,這我沒听說過。轉眼間冰又沒了,我還是搞不懂!”
靈兒妙目微眨,向李逍遙悄言道︰“哥哥看出了沒?那大個子……”李逍遙盯著那只空壺,自也看出端的,不禁嘖然道︰“那粉頭好精湛的內功!只把手一握,瞬即化盡酒壺里的冰塊。我看他的內力起碼在我……”憑他的功力碎冰不難,卻未學會如何從容以內力頃間化冰,皺眉間自感弗如,見靈兒妙目投來,他笑道︰“在我之下。”
天底下能人輩出,小地方抑或臥虎藏龍,總算他心中已有準備,雖行走江湖日淺,有靈兒相佐,尚算不太莽撞。然而這一路走來,兩個少年所闖的漏子亦已不少,此趟臨近大城,慮及姑甦林天南乃是江南武林盟主,當下城里更是菁英雲集,到得林月如的地頭,李逍遙不免收起了昔曾有之的搗蛋心性,暗思︰“這一帶高手多,別一來就‘掛’了。”眼光瞧向牆上一幅人像,見是一白須公公狀,卻不識得,因問︰“誰呀這個?”井小蛙道︰“茅主持。”李逍遙問明畫的是一代天師茅以降,驚訝之余,頓時肅然起敬,想道︰“從‘不倒降’的因緣,說來也算我逍遙兒的上師,沒想到在江南一帶他都被印成偶像來掛牆了……只是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茅山在哪里?”本想問靈兒,卻又轉念︰“學識也像高手一樣會不盡。別事事都問妞兒,讓她每次都對我少仰慕一點點。”
井小蛙卻問︰“茅山在哪兒啊?”李逍遙本想避開這道難題,不料這個話題仍還逼將上來,不由搔頭,反問︰“茅房在哪里?”井小蛙手指後院,告知︰“在西廂我老姨院里,不過這會兒她在打拳,誰撞進去就會挨打。”李逍遙訝道︰“打啥拳哪?”井小蛙想了想,因覺這浙少年頗是可親,又屬船運行老主顧一路,便據實回答︰“小鈴拳。”
“沒听說過什麼‘小靈拳’……”便在靈兒心念甫動,若有所思之時,李逍遙咕噥半句,隨即抓筷敲桌道︰“快開飯了,免得你老姨出來我吃不下。”井小蛙深以為然,轉面朝廚內喚了聲︰“二狗子!”李逍遙原道此店便只他姨甥牲,哪里想到廚房里尚有伙火,但聞一聲笑︰“二狗子不在!”灶後探出一顆毛發稀疏的頭,卻貼滿狗皮膏藥,難辨容貌,沒等看清,頭又閃回牆影中。
井小蛙道︰“二狗,每月一兩銀子請你來,不是玩的。”那人卻沒應聲而出,終究還得是井小蛙進廚端菜。待他搖搖晃晃地出來時,李趙二人不禁看愣了眼,只見這漢子從腦頂門而下皆是盤碟鍋碗,兩邊肩頭各托一大盤香噴噴熱肴,除了雙腳以外,腰以上幾乎能擺碗碟之處全滿了,但卻片汁不溢。李逍遙不由的喝采︰“端的好本事!”井小蛙嘿嘿而笑,抖肩晃身,一盤盤菜流水價擺上桌面,居然穩穩當當,毫不雜亂失措,盤碗互不相磕,身手牽引轉寰之快已非“眼花繚亂”堪能形容。
李逍遙見靈兒看得歡心,也自高興,朝井小蛙豎起大拇指,夸道︰“蛙哥,沒想到你還真是一個頂呱呱的店小二!說你是第一,天下沒人跟你爭排行了,哪天等我開飯店,少不了要高價請你來幫忙……”井小蛙大喜,尚未接茬兒,李逍遙忽覺肩頭被人輕拍兩下,轉頭只見廚門里伸出一只貼滿藥膏的小黑手,里邊有人說道︰“ 張片子先。”李逍遙知是二狗,因未自印名刺傍身,便拿起一根筷,蘸些菜汁,油光淋灕地提將出來,說道︰“片子不如名字。”往那只手心寫了個名兒︰“逍遙客棧。”
“‘逍遙客錢’這幾個字不是很雅,”井小蛙探頭來瞧,做欣賞之狀,說道。“不過名字是次要的,關鍵要有料。 多少錢一個月?”
李逍遙未答便見好些人影映入店門,有人沙聲說道︰“名字很重要。若不是沖著‘黃花娘’這個名兒,此鎮早已是我們漁王寨的地頭!”隨著話聲,一伙戴草帽、披簑衣的人涌然入眸。
“漁王寨?”李逍遙心中一怔,旋見進門的數人各皆提簍扛叉,做漁民裝束,想是結伙打魚的,但當那領頭的老翁閃身而入,頓時顯出武林家數。井小蛙轉頭看見大群披簑漢子立在店里,乍然微怔,隨即哈將上前︰“釣爺光臨,可見小店多麼風光!”那老翁大大咧咧地落座,旁邊圍了幾個滿懷戒備的漁民,李逍遙見這架勢,心想︰“看來這又是什麼老大了。怎麼總教我遇到這麼亂的事兒,連吃頓飯也不安寧……”那老翁道︰“小子眼 呀,我‘虛釣月明’莫一笑用這麼厚的簑衣斗笠包裹得嚴實,還是被你認了出來。”井小蛙笑道︰“小的雖只是井底之蛙,釣爺這麼大的氣勢透過馬甲射將出來,滿塘的魚都跳啦,何況蛙兒?”
李逍遙暗嘆︰“我在窮鄉僻壤做店小二,怎比得上人家這種見過世面的?為了培養後代,將來我必須在大都開分店……”靈兒見又來一群生人,只是垂頭不語。那老翁哼一聲,噴一口痰到李逍遙腳下,瞪著怪眼道︰“還不把不相干的人 老子清理出去!”井小蛙未及反應過來,數名漁夫便搶身上前,其中一粗膀大漢伸出長著黑毛的大手,猛地往靈兒肩頭抓落,另一人則探手來揪李逍遙。
“虛釣月明”莫一笑端茶就口,冷哼道︰“扔出去!”
一時之間,由里往外接連拋出數人,滾到街心。井小蛙揉眼再瞧,店堂里已不似瞬間之前那樣擁擠。“虛釣月明”莫一笑茶剛入口便咳了出來,瞪眼望見那粗膀大漢伸出的手半道里被一雙筷子夾腕箍住,正朝座間一個大眼少年迭聲呼痛。
李逍遙的“飛龍探雲手”已練得嫻熟無比,加上內力非淺,一般漁夫就算學過幾天拳腳,又怎能與他相比?一瞬間提筷夾住那只黑毛茸茸之手,教那惡漢這輩子也踫不著靈兒半片衣衫,另一只手連抓連甩,差點沒把井小蛙也一塊兒拋出門去。井小蛙只眨眼之間,剛涌進門的人便只剩那老釣叟和一個痛得全身亂抖的大漢。
那大漢徒然生得膀闊腰圓,卻在一雙尋常竹筷箍夾之下死去活來,豈止莫一笑、井小蛙愣眼不已,便連李逍遙心下也自感驚異︰“這漢子孬至此!”靈兒含笑低靨,雖似不曾瞧一眼,心里卻是一片澄明︰“逍遙哥哥的手上功夫又精進了,只是他自己尚未想到而已。”
李逍遙究未受惠于名門之教,武功並沒融通至全,是以不諳制脈打穴之法。但他曾吃易百山這等名家的大虧,見現撿現,已知手上哪幾處穴脈最易疼痛,竹筷所夾正是“合谷”、“內關”,稍加勁力,那大漢吃痛不過,一時涕淚齊涌,連聲求饒。那老叟莫一笑究沒看清李逍遙所用的手法,正感愕然,井小蛙忙指點道︰“是這里和此處……”提指戳了戳莫一笑手腕,指出那兩處穴位。李逍遙笑道︰“叫啥名呀你?”那粗膀漁夫苦著臉答︰“小人叫李大工……哎喲哦!”李逍遙道︰“咱是本家,不過我叫李太公……”起腳將這漁夫踢出門去。
嗖一聲微響,李逍遙後頸斗寒,知有銳氣急襲,靈兒雖目不斜掠,其實本在留意幫他防備背後,素手微翻,沾一粒酒珠于指端,輕彈而出。李逍遙並未看到靈兒如此細微的舉動,反手往腦後一抄,抓到一根斷線魚釣。那老翁猛然甩竿,不料釣絲早斷,另半根銀絲颼地反甩而回,啪的打在他自個兒面頰上。
李逍遙哪知釣絲先已被靈兒以一粒酒珠射斷,只道釣絲不牢靠,甩出手去,那老翁哎喲一叫,鼻翼上勾個正著。李逍遙轉頭笑道︰“這個造型絕對是前衛得很!”莫一笑大怒,正要和身撲擊,井小蛙忙哈身而出,勸架道︰“‘楓橋夜泊’向來是斯文地方,莫要在此動武!”
莫一笑原有一搏之意,可卻沒了趁手家生,聞得井小蛙之言,登時心頭一凜,似有所忌,但仍不忿︰“蛙兒,莫拿這塊方紅葉所題的招牌來唬人!”井小蛙哈道︰“沒唬。這確是老姨年輕時所遇的夢中情人手書,雖然我也不能肯定那人是否蜀山方少俠……”李逍遙斗聞方紅葉之名,不由心頭大撼,只要與“蜀山”相干的東西都能令他如此躁動,靈兒已見慣不怪。
井小蛙見那釣翁面現驚疑不定之情,雖仍蠢蠢欲動,終究沒膽起身來搏,他笑了笑,又道︰“雖不知釣爺被啥風吹來小棧,可這兩位是小棧的客官,亦即衣食父母。怎麼說也絕非不相干之人,更不能往外趕。”莫一笑哼一聲,沉臉瞪向李趙二人,氣咻咻的道︰“什麼來路?”李逍遙正要報上“船運行”字號,井小蛙先搶到前頭,把釣翁的話語接了過去︰“”!就別問三問四了,釣爺到底有啥急事夜里光臨嘛?”
莫一笑又是心頭一凜,想起來意,心道︰“事勢緊急,暫不跟這兩個閑人計較。且走著瞧!”抬手把鼻翼所搭著的魚 摘掉,按下怒氣,轉面說道︰“你老姨呢?我有事找她!”井小蛙哈腰遞上紙巾,讓莫一笑擦鼻血,然後才笑道︰“老姨在打拳,誰去找她會挨打。釣爺到底有啥急事嘛?”莫一笑先已瞧見這店伙滿額瘀傷,料想除那黃花娘子以外,決無別人堪能往人臉上留下這許多鮮明的鞋底印記,何況方圓百里之內無人不曉此婦的壞脾氣,便連他老人家也不敢與這等婦人擺譜兒,怔得一下,皺眉道︰“煩你去告訴她,我今兒帶來了好多魚……”
井小蛙撫額道︰“往常送魚可都隔三差五,沒這麼殷勤要夜里送罷?”莫一笑把魚簍啪的甩上桌子,腥汁登時濺了井小蛙滿臉,正忙亂擦拭間,听那翁焦躁道︰“不想挨我揍,快拿 她看!”
因有要事在身,李逍遙無心理會旁邊閑事,既然暫告風平浪靜,他和靈兒便要吃飯,眼見滿桌擺了豐盛菜肴,卻全是魚,有紅燒、有醋溜、有油炸、有清蒸,猶未入口便吊盡了胃腸。他它早已腹饑多時,聞香愈勾食欲,皆想︰“這餐飯居然如此超值,黃花娘還真不多貪一文錢……”靈兒雖也大咽口水,終不改斯文本色,李逍遙哪忍得住,先已提箸來嘗,那老翁猛地摔簍,跌落幾條死魚,李趙二人只瞧一眼,腸胃俱反,心中驚駭︰“這些魚怎會如此形狀可怖?”
李逍遙畢竟在海邊長大,死魚見了不少,但仍被莫一笑簍里滑落的死魚嚇了一跳。先前他在太湖濱未顧細瞧,隱約只覺那些魚死狀萎癟,宛然被榨干了腸 。乍看之下倒像死了多日,只道沒人收拾,以致積久腐爛。此時就燈而視,因已加倍留意,果然從魚身上看出不尋常來。
“尻!魚眼呢?”若在往日,此話自是李逍遙搶先出口。但既已經歷不少風雨,人也由而謹慎得多,只在心里轉出此般念頭,並未作聲,卻听井小蛙叫出了他心里的訝異之感。“釣爺,這些魚怎麼一只只全沒了眼珠?”
李逍遙剛想︰“死魚先爛掉眼珠也很正常……”莫一笑卻哼了一下,教人將幾條死魚翻了過來,沉臉道︰“瞧清楚了再說!”井小蛙、李逍遙定楮一瞅,卻又愕然︰“另一邊有眼珠。”但更加不解,何以這許多魚全是同一副死狀,右目殘缺而左眼栩栩如生,襯著蔫癟的魚身,透出難言之詭。稍加凝視,又見每條魚皆大張其口,狀若人類瀕死慘呼一般,靈兒已不忍多瞧,移眸之際,見李逍遙皺鼻不言,仿佛正在反胃不已。
“這算什麼?”莫一笑听到井小蛙強作鎮定的言語,臉色愈沉,教人取刀剖開魚腹。店堂內頓時彌漫一股焦臭氣味,混合著惡腥,靈兒不禁轉身欲嘔。李逍遙看她面色蒼白,縴肩微顫,愈增嬌弱不勝之態。他連忙取出“淨衣符”,悄然施法,但仍驅不盡鼻際異味。莫一笑瞥靈兒一眼,看她身著男妝,坐于柱影之側,並未識破她女兒本相,只道此人極是脆弱,不禁生厭,哼一聲︰“跟個娘兒們一般!”
井小蛙驚道︰“這些魚……”莫一笑轉回臉孔,朝地上剖肚之魚呸了一口,臉色難看,半晌方道︰“我打了一輩子魚,沒見過這種死法!”井小蛙蹲身細瞧,也驚疑不安的道︰“怎麼里面跟煮過似的?”李逍遙探頭來瞧,說道︰“我看像烤過……看,沒內 ,肉壁卻有許多類似火燙的泡泡,五花十色,透著妖異的美!”莫一笑瞪了過來,冷哼道︰“你胡說什麼?”
李逍遙端茶漱口,仰脖咕嚕咕嚕,並不接茬,心下卻漸明螟︰“這種死法已屬超自然,該我出馬了。”靈兒看他這等神情,猜到郎君有意出馬,她心里卻想到什麼,微一蹙眉,礙于外人在旁,實有不便處,難免欲言又止。
井小蛙抬面問道︰“釣爺,你從哪兒撿來這許多死魚呀?”莫一笑臉色越發難看,按膝的手一緊,青筋虯張,沉聲說道︰“在我的地頭!”李逍遙听了還未覺如何,井小蛙卻跳了起來,變色道︰“就咱鎮子後面那些魚塘?”莫一笑怔了一陣,澀然道︰“沒想到吧?老夫苦心經營半輩子,圍湖攔河,築塘一千余個,年年為市面供應許多好魚,誰料……”井小蛙打斷他老人家的抒情,說道︰“原只道僅王員外家有妖情,不想這麼迅速就擴大到了你那一千多個魚塘……”莫一笑怒道︰“王員外家後院便是水塘,水塘連著河道,河道又連著我的魚塘,這些水鏈全與太湖有關,他家有妖情,我又怎能幸免?”
若在片刻之前說有妖情,李逍遙、井小蛙自難相信,但既見證了死魚的駭異之狀,想笑卻笑不出來了。李逍遙原想飯後去王員外家那兒看看,此時卻覺最直接的線索已不直接,江南水網交織,既連莫一笑的千余大塘亦已出事,涉域如此之廣,當真要查,又該從哪處入手才宜?
井小蛙猜道︰“想必王員外家丫環常到塘邊取太湖水 缸里的紅鯉替換,是以染毒。早先我听水家人說,太湖出怪事以後,他們疑心是仇家海沙派下鹽毒所致,正要大舉尋仇呢……”李逍遙心念一動,想起自己亦曾听聞此節。莫一笑卻怒道︰“扯他媽蛋!海沙派雖是他們仇家,可海沙派的老大何子丘是我漁王寨的合伙人,兄弟情深且不說,年年分紅皆大歡喜,他下毒整垮塘子產業有何益處?再說海沙派還沒這等下毒本事……”捏起死魚,往井小蛙臉上一拍,接著道︰“這魚若是毒死的,我敢踫嗎?分明是妖情!”
李逍遙因覺有理,正撫腮尋思︰“啥妖能把魚弄成這般呢?”莫一笑不耐煩的道︰“跟你們扯沒用處!蛙兒,拿這些魚去請你老姨看看,我想知道她怎麼說……”井小蛙皺臉道︰“你這些爛魚她才不會要呢!”莫一笑惱道︰“忘八!誰要賣 她?我是想請她幫個忙,說說這到底算什麼回事……快去,不然老子叉死你!”抬起兩指,作勢戳眼,小蛙忙躲到李逍遙背後,卻探臉說道︰“我不去!方圓幾百里誰不知老姨那脾氣?她打拳時不認識人的,誰走近就打誰,不信你去?”莫一笑正要起身,突然想起一事,目中懼色稍閃即隱,問道︰“上回何子丘是這時辰進去找她的嗎?”小蛙道︰“對呀。老姨說她不會賠醫診金的……”
李逍遙難免暗奇︰“那黃臉婆有啥道行哪?為何這釣魚公偏想听她怎麼說……”因是初來乍到,實難明白其中諸多關節,想也徒然。但見莫一笑不自禁地縮回腦袋,咋舌半晌,問小蛙︰“那得打拳到啥時候?”井小蛙笑道︰“說不準。最短也得打到她自個兒累暈為止,除非鐘響了……”李逍遙又訝︰“有這等奇處?”莫一笑叫苦道︰“寒山寺那鐘最近不常響,听說廟里正忙于修梁呢……”井小蛙道︰“難怪兩三夜沒鐘聲了,從小听慣,夜半不敲鐘睡不著……咋回事要修梁?”莫一笑道︰“日前寺鐘突然掉下地,砸傷兩沙彌,你沒听說嗎?”
井小蛙咋舌︰“咄咄怪事!”莫一笑又焦躁起來,拍桌道︰“這事可不能等!拼著挨打,老子也得闖一回黃花娘的閨門……”小蛙笑道︰“好哇好哇,你自個兒去……”話聲沒落,莫一笑把他揪將出來,推到前邊,冷笑道︰“上回何子丘笨就笨在沒把你推到前頭!”小蛙一逕驚呼︰“釣爺饒蛙兒罷……”莫一笑哪里肯依,硬推小蛙先行,他則小心翼翼跟隨其後,剛一邁腳,卻絆個趨趄。
李逍遙迅即收腳,拉小蛙過來。莫一笑站穩之後,轉臉見這大眼少年笑嘻嘻的坐在桌旁望他,不由大惱,發一聲怪叫,外邊登時涌進大群各挺魚叉的漢子,將店堂擠得跟腌魚罐似的。
“不打架,”李逍遙笑視靈兒,以眼色教她放心,旋即蹺起二郎腿。先前那些漁夫吃過他的苦頭,這會兒筋骨仍痛,本已逼近,當李逍遙一抬腳,呼啦一下全往後退,避之惟恐不及。莫一笑強抑驚意,扭身蹲臀,雙手擺動,使出看家絕活“鴨形拳”,蓄氣之際,口中“呱呱”而叫。
李逍遙笑道︰“真是呱呱叫,別別跳!不過,我不是來打架地,捉妖是我的喜好……”腳微晃,搖了搖二郎腿。
“捉妖?”莫一笑下意識地收去鴨擺之態,怔然而望,一時將信將疑。李逍遙猶未想好怎麼說才得體,井小蛙突然抓起他的手,讓那幫漁民看清李逍遙手拈的符,“看哪!何必找我老姨?有這位爺兒就得!”李逍遙不由的轉頭瞧了瞧這渾渾噩噩的店小二,心頭瞬間納悶︰“他是怎麼抓到我的手?”以他的飛龍探雲手造詣,被人抓腕的次數已屬不多了。是以心下難免詫然。
莫一笑仍是難以盡信,眼瞪李逍遙,怎麼看都不覺此人稍具仙風道骨,但感旁邊那垂眸不語的俊娃兒透著清逸出塵之氣,似非常人,不由哼了一聲︰“捉妖也須講出身,你算什麼派?”李逍遙眼珠溜轉,料有此問,索性賣個玄虛︰“當今捉妖捉得出色的,無非蜀山仙劍派、龍虎山天師派以及茅山降頭派,三大門派之外,尚有許多人所不知的背景——比如我們逍遙派。”話到此處稍頓,以察貌觀色。
井小蛙點頭道︰“對!”李逍遙蹙眉瞧了瞧他,手仍被扣而未放。莫一笑半信半疑,與身邊一干漁民交覷之後,哼道︰“口說無憑,露一手罷!”李逍遙腳剛動,莫一笑忙喝道︰“不是要找你去開武林大會……”話未說完,忽覺腰下一涼,褲子落地。
眼見十幾個漁夫齊唰唰掉了褲子,非但靈兒忍俊不禁,李逍遙更忍不住失笑,隨即大惑不解︰“雖說我暗使意念致動法是沒錯,但這回怎會一試就爽?”不覺移目瞧了瞧靈兒,看不出是不是她所為,旋即又瞥井小蛙一眼,亦然迷茫難明。
莫一笑提起褲頭,定了定神,走到李逍遙桌前,說道︰“走罷咱們,等完事兒後另有重犒。我們會做的,仙師放心罷!”李逍遙見其一反原態,料已信之不疑,他自己反而糊涂了,一時並沒接茬。莫一笑越發恭敬,以湯為酒,舉杯說道︰“先干為敬。”此舉之意為適才但有得罪處,乞望海涵。當下一飲而罷,因怕這浙仙師仍不肯見諒,忙教身後眾漁夫一齊拜倒,為挽家業,哪能不恭恭敬敬?
李逍遙向來容易心軟,何況本不討厭這些魯莽漁夫,便即起身說道︰“不須如此,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啥妖作怪。”莫一笑大喜,拜謝之後,忽覺嘴腥,皺眉問道︰“是魚頭湯?”井小蛙點頭︰“然。”莫一笑噗的噴在他臉上,抹嘴不迭。
李逍遙看天色不早,正是行事時候,率靈兒正要出門,小蛙忙問︰“不先吃點兒?”李趙二人回頭看桌,皆皺眉不已,心道︰“這當兒誰有胃口吃魚?”李逍遙只一恍神間,手腕已自松脫,不由轉面瞪著井小蛙。
井小蛙傻咧地笑道︰“別拉我,蛙兒可不敢夜出,老姨會打破頭的!”李逍遙一時想不出說什麼為好,便不言語,莫一笑誤以為兩位小仙師顧及用飯,忙道︰“魚沒吃頭,請兩位天師且隨老朽來,待會兒老朽教人捉一頭黃牛做火鍋吃,不是更好?”率先退到門外,眾漁夫早立街旁持叉恭候。李逍遙暗覺這般架勢倒也透著幾分威風,喜道︰“走也!”剛要出門,靈兒卻把他的手往後一扯,他的腳便沒踏出街邊,正詫然未解,忽見眾漁夫面面交覷,莫一笑問道︰“什麼動靜?”
啪一聲悶響,眾目乍抬即低,但見莫一笑仰躺在地,臉上壓著一尾鮮靈活蹦的大鰱魚,兀自驚呼︰“有妖情!”李逍遙正感疑惑︰“怎會突有一魚從天而降?”井小蛙聞聲擠出,探腦袋一瞅,笑道︰“沒事,只是活魚。”那魚雖掉得突兀,畢竟仍鮮活無異,眾漁民扶起莫一笑,愣望夜空,均感天意難窺。
“哪兒來的活魚砸頭上?”此層疑念猶未揭過,夜幕下但聞幾聲斷斷續續的歌聲,飄飄忽忽地掠耳而逝,眾漁人各皆作聲不得,昏黑的街邊但見一雙雙驚疑不定的臉閃來閃去,竟無一人稍敢喘出粗息。李逍遙不禁心念一動,身形微晃,閃到街心,腳剛停定,靈兒已無聲無息地悄隨在旁。不論李逍遙所練輕功如何精進,她竟都能不聲不響地追得上他。
“又……又唱上了!”耳听得旁邊不知誰顫聲咕噥一句,顯得滿心驚精,李逍遙心存疑念,轉面而覷。莫一笑立于眾漁民圍擁之間,眼望小鎮西北角,面肌搐動片刻,不覺嘶聲道︰“在咱北塘那邊!”愣望一會,強自定神,因見李逍遙目有探詢之意,干咳兩聲方道︰“好教仙師得知,那邊可能在鬧鬼!”李逍遙與靈兒交覷一眼,心想︰“不是鬧妖嗎?怎又變成鬧鬼了?”
莫一笑澀然道︰“說來教兩位小天師失笑了,可是這事真透著邪!半月前……大概是半月前罷,左近百姓常在深夜听聞婦人唱歌,我北塘的弟兄趕清晨到湖上布網兜蝦之時,據說也有人見過那女鬼,好不飄忽!”眾漁民紛紛稱然,一時七嘴八舌,各皆不著邊際。李逍遙心下沉吟,點了顆黃符卷煙叼嘴上,吸了一口,問道︰“半月前?對了,啥時出現許多死魚的?”莫一笑怔住,急難明白何有此問,旁邊一漁夫總算頭腦轉得不慢,答道︰“也在半月前,最早是步望月發現的……”李逍遙又摸不著頭︰“什麼‘步望月’?”
眾漁夫皆笑︰“小仙師怎會沒听說過步捕快大號?想是初下仙山,不曉塵世中事……”莫一笑用眼光逐個瞪去,教這干口無遮攔之輩閉嘴。然後由他道來︰“步捕快眼下正在江南,此人雖屬出道不久,當真算得年少有為。新當上捕頭便連破大案,傳說凡他經手的疑難怪案沒有破不了的,更有日破一案的美譽。是以聲名鶻起,人所共慕。便連俠王也聞名而躬臨結交,更難得的是這位步捕快武功高強,為人更是嫉惡如仇,在公門中有人將他比為當年的鐵面名捕鮮于通……”
李逍遙不甚明白︰“這跟魚死有啥干系?”莫一笑道︰“問得好。那日步捕快與水舞陽陪伴俠王同游太湖,首次發現死魚……據說已然立案,眼下正在著手查辦。只是公文遲遲沒批,他調不動甦州衙門的人手,唯有獨力追查,故暫無進展。”李逍遙隨口笑言︰“不是說‘神探’嗎?”心下卻自尋思︰“按說頭一個發現死魚之人該是漁民才對……”
細雨不覺又歇,夜街透涼,江風習習。李逍遙不忍讓靈兒陪自己干站在這兒吹風,眼光掃掠,但見“水上人家”燈火已顯稀疏,暮時的喧鬧之聲早寂。他迅速一理思緒,轉面說道︰“莫爺,你若想查明真相,保全千塘產業。那邊‘水上人家’須得有人去盯一盯。”莫一笑不解︰“為何?太湖鬧妖以來,水家損失比我還甚,而且死的那娜漁民也是他洞庭西山的人……”
李逍遙想︰“水舞陽死而復活,這事難讓人相信。我不需要跟他說。”彈了一下煙灰,微笑道︰“我不是疑心他們糟蹋魚,但……你最好照我說的去做,不然這事兒查不明白。”說到這里,朝莫一笑眨了眨右眼。
莫一笑拍額道︰“啊,我想到了……聰明!天師就是天師!”李逍遙訝道︰“你想通啥了?”莫一笑道︰“太妙了這主意!天師指點我們派人去跟蹤水家人,原非懷疑他們搞鬼,而是料定水家人既也受了這等損失,必得著人四出查探,並且步捕快眼下正是幫他們查案,咱們跟著他們找線索,那便省去不少心力……所謂有便宜可撿,當然撿啦!”其實李逍遙只想看看水舞陽搞什麼鬼,倒並無其他念頭,不想莫一笑竟然琢磨得如此周至,他難免好笑,說道︰“既然莫爺想到了,何不順便派人盯一盯那步捕快的梢,看他能追查到啥線索?”莫一笑卻搖頭道︰“你道好跟麼?那步捕快輕功天下獨步,出道沒幾年,最近已躍居一品居風評榜排名前二十位,據說單憑輕功而論,他認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嘗聞俠王說步捕快若生逢當年,定教那仗著輕功獨冠而逍遙法外的采花大盜李仙風早入牢獄,而不致把武林搞得一團糟……”
李逍遙聞言一怔,隨即心頭大怒︰“這麼說我爹?”原本他素無與人爭勝斗強之心,練功也只是得過且過,此刻不禁生出會一會那步望月的念頭。靈兒在旁悄眸而望,見他突然身背微動,面孔漲紅,顯然動怒難抑。她也听到別人辱及李逍遙之父,心頭亦惱,為了使他平靜下來,她只不動聲色地伸手與他相握。李逍遙感到掌心里多了一只柔荑,回臉觸及靈兒平和的溫眸,心中升出一股暖意,漸漸寧定下來,暗想︰“眼下須得做回正事兒,不必節外生枝。”但听檐影下傳來一聲低笑︰“基!”目光一掠,見井小蛙縮回腦袋,蹩入店內。
莫一笑哪有心思留意李逍遙適才的神色變化,吩咐手下的得力漁夫依計而行,待幾個黑影悄然掩往燈光漸稀的水家漁莊,他想了一想,又問︰“小仙師,此事撲朔迷離,眼下咱們該當從何下手為好?”李逍遙已有準備,便即說道︰“此間有兩位蜀山派的幫手,咱們須找他們相助。只不知他們在何處駐足,還望莫爺這就派人去打探,最好今晚咱們就搞定此事……”莫一笑不知李逍遙這又在借風推船,得知將有仙劍派的弟子相助除妖,更感有譜,喜道︰“能多拉些高人相助最妙不過!”問明那娜蜀山弟子形貌,急忙著人四出打探其落足之所。為要李逍遙放心,說道︰“老夫從穿開襠褲就在此鎮混了,只要仙師的兩位朋友果在楓橋鎮,轉眼就有著落。”說話間,身邊一干漁夫只剩那粗膀漢子,其余皆分頭行事,散入夜幕之中。
李逍遙心下欣慰︰“省事多了。”莫一笑又道︰“仙師但有分付,盡管驅策便是。”李逍遙回望燈光昏暗的“楓橋夜泊”小棧,微笑道︰“有啊。莫爺請派一位得力之人到後院瞧瞧那老娘們在打啥拳,我對此很好奇。”莫一笑心想︰“這與查妖有啥干系?但……”不由得笑了笑,眨眼道︰“我也一般好奇。”轉頭吩咐那粗膀漢子︰“大工,你到後院那兒去瞧瞧。”那漢變色道︰“瞧啥?”莫一笑壓低話聲︰“看那老娘們在搞啥鬼!”那漢驚道︰“這……”莫一笑知他害怕,一皺眉頭,又道︰“今年年成不好,臘月里的分紅嘛……嘖!只能先關照得力之人了。”那漢子忙道︰“這就去。”
莫一笑朝那漢子背影低喊一聲︰“後院牆角有一矮溝,鑽那洞不易被發現。”那漢子去了之後,莫一笑嘿嘿而笑,轉頭問道︰“仙師所吩咐之事咱都照辦了,接下來如何才能進入正題呢?”李逍遙皺臉道︰“啥叫正題?”莫一笑想了想,因覺沒譜,不禁提醒道︰“當下的正題是查明魚的死因。”李逍遙望著那漢子閃閃縮縮地掩入檐影之中,心想︰“這人蠢得很,就算有狗洞可鑽,恐怕挨打也是難免了。”听到莫一笑之言,心不在焉的道︰“那就先去你家北塘听听鬼唱歌吧。”
莫一笑面色微變,隨即瞥看這莫測高深的少年,因感他似尚有心思並未言明,雖摸不著頭,又不敢多問,心道︰“大概法師行事就都這般神神秘秘,去北塘查看死魚也沒不妥,但說去听女鬼夜歌,未免又透著玄乎……”終究無可奈何,只得揣起滿腹疑慮,領路前往北塘。三人夜行暗街,李逍遙越走越感腹饑,說道︰“莫爺,待會兒一邊听鬼唱歌,一邊搞頭牛吃罷?”莫一笑自是滿口答應︰“使得,使得。”強按心頭百般不明之念,正盤思該去哪兒捉牛,李逍遙又問︰“就這麼著了,莫爺可還有想要補充的?”
“有,”莫一笑早忍不住,探嘴過來,低聲說道,“仙師行事果然不同……老朽沒別的可說,只是……仙師若一定要以‘爺’相呼,可否別喚老朽為‘莫爺’,仍稱‘釣爺’好听些。”李逍遙奇道︰“你不姓莫麼?”莫一笑搔耳而笑︰“姓莫沒錯,不過老朽總覺得‘莫爺’這種叫法听來像桂戲里邊那壞蛋莫管家……”
不覺到了鎮北,穿林街盡,李逍遙指塘邊一片高牆寬宅,咋舌道︰“哇,你家不錯哦!”莫一笑道︰“那是本鎮王員外家。”李逍遙不禁訝道︰“他家也在你塘邊?”莫一笑道︰“這一帶田地河塘全是王員外的地盤,只是歷來租 鎮上百姓使用而已……”李逍遙心念飛轉,立時把幾根零零星星的線索撮到一處,眼望高牆,說道︰“到他家瞧瞧。”莫一笑面有難色︰“夜里如何能讓主人開門請咱?”李逍遙笑了笑,捻滅煙頭,說道︰“何必打草驚蛇?”
從他眨閃靈智的眼光里,莫一笑突然間心念亦動︰“仙師似乎疑心王員外家有蹊蹺,這與我那天听子丘兄猜想的一樣!”既動同一般心念,李逍遙使來眼色,他便即會意︰“是要夜探。”當下,隨著李逍遙輕揮一下“飛”的手勢,三人同時起跳,只一霎閃間,李趙二人悄立牆頭,卻覺身邊少了一個,轉面回瞧,莫一笑仍在圍牆外邊仰面苦笑,急打手勢,低聲道︰“我飛不上去!”李逍遙一怔而笑,心想︰“原來他輕功不濟,鴨子趕不上架也沒法可想了……”
忽听得院內傳出動靜,李逍遙忙打手勢教莫一笑在牆外禁聲,轉過臉來,與靈兒一道掩身于樹影之下,借夜色藏蹤。說來也怪,偌大宅院片燈亦無,雨天星光難現,端的伸手不辨五指。兩人從圍牆上移身急竄,並未听到院內再發出絲毫動靜,李逍遙憑借自小穿檐走瓦的見識,當下便感疑惑︰“不會都睡得這麼熟罷?可是剛才……”
靈兒哪料跟隨了這個郎君便要走瓦翻檐,雖無經驗,妙在身手輕捷,踏足無聲,宛如飛羽微沾。她跟在李逍遙背後,無意間掠目見有一影從院牆里隅微晃即隱。李逍遙得她悄悄提醒,投目急瞧,隱約听有吱呀一聲低低的門響,但見一襲淡藍衫影閃入暗處。倏地里李逍遙心頭閃過一絲異樣之感,急打手勢,帶靈兒躡隨而去。
只見那淡藍衫影從側門閃入一條窄巷,似欲出王員外之院。李逍遙心頭異樣之感愈濃︰“此人……”此圍牆盡頭已是一幢大屋,遮住視線。李趙二人只得悄然上瓦,嗒的一響,卻是李逍遙落腳不知輕重,踏裂一塊瓦片。在如此寂夜之中,聲甚刺耳。李逍遙不由僵身皺臉,打手勢教靈兒蹲身勿動,觸及她在暗夜中一雙瑩瑩閃亮的眸子,他不由心情稍定,暗想︰“好久沒走瓦了,下腳忒拖泥帶水……”所幸院內毫無反應,仍是死氣沉沉。
李逍遙換一支卷煙叼嘴上,顧不得點火,又躡腳穿過屋脊,往另一邊掩去,靈兒悄隨在側,妙眼在黑夜里愈發明亮,但卻閃爍出一絲惑色。李逍遙並未留意到她輕輕嗅鼻之態,捏著鼻頭張探屋下,一面急覓適才所見的人影,一面尋思︰“王員外家好像囤積了許多死魚般,味兒忒腥!”
腳下檐盡,兩人只得飄身躍下,因未尋見先前那淡藍衫影之人,李逍遙心頭一陣莫名的煩躁,並未留意腳下,落地時那條瘸腿稍滯,帶翻了庭內一壇盆栽,又發出動靜。院內竟仍無別聲,仿佛合宅之人全都外出一般。李逍遙張嘴啞然,彎腰扶平那盆花,忽見得一扇門敞開,屋里雖然漆黑無燈,依稀可見地上有一團白影伏臥。李逍遙眼珠正轉間,靈兒伸手輕扯他衣袖,眼眸里露出不安之色。
他做了個禁聲的手勢,打旋兒晃身到那門旁,往屋里探頭一瞧,不意間與一雙圓瞪之眼對個正著。李逍遙方只一愣,听到靈兒在他耳後小聲說道︰“有血腥味……”他卻沒反應,仍做側頭窺探之態。靈兒心下暗奇,從他身後探頭一瞧,猶未看清屋內情形,倏听得一人沉聲說道︰“老朽早已退出江湖,甘居鄉野養魚弄孫為生,不知哪處得罪了道上朋友,竟來滅我滿門!”
靈兒吃了一驚,抬眸只見柱影後坐有一人,手指正從李逍遙脅下移回,原來出其不意地李逍遙竟被點了穴道。她未及多想,急忙從後邊落掌拍開他受閉之穴,柱下那人又顫巍巍地伸手之際,李逍遙穴道既解,雙手搶先探出,扭住那人胳膊,內力斗吐,喀嚓一聲拗折了那人手臂,此情急拼命,哪容細看,以家傳快手後發制人,但听那人悶哼一聲,歪身倒地,卻是一個衣衫染血的老者,徒瞪一雙渙然失神之眼,呼呼粗喘,猶如一條拋上沙地的魚。
李逍遙不由一怔,那老者另一只手急抬,劈胸將他揪住,仿佛要與仇人拼盡最後一口氣,目眥欲裂,嘶聲叫道︰“狗 ,我做鬼也不饒你!”李逍遙心頭一團茫然,眼光急掃,看清了屋中躺著好幾具尸體,適才那雙兀自死瞪之眼便是門邊一抱嬰婦人,早就沒氣了,卻死死地瞪著李逍遙,便連懷中死嬰也一樣死盯著他,乍眼見此情景,李逍遙難免愣然,只覺全身皆涼,心中滿是惘惑︰“這麼多人被殺,怎麼剛才沒听到打斗的動靜?這老兒顯然也會武功……”突然想到先前所見那藍衫身影揚長而去,立時猛省︰“我看到凶手了!”
颯一聲響,飛來一只花盆,破空勁砸,李逍遙抬手打開,花盆碎撒之際,他這只手臂頓失知覺,心下倏驚︰“好勁道!”但听衣袂帶風之聲四下襲入院內,人影急閃,為首一人厲聲喝道︰“什麼人到王員外家來逞凶?”李逍遙一眼認出此是易百山,頓時叫聲苦也,急欲掙身而退,那老者卻緊緊揪衣不放,竟伸嘴咬他。
一個禿頭老叟從樹上躍落,半空中倏見寒星激爍。李逍遙愈驚︰“唐門的暗器!”急掙身子,拼著前襟扯裂,總算擺脫了那老者,既知唐門暗器襲至,哪容喘息,不假多想地便要使出家傳快手抄接,掙身之時被那老者生生咬下肩膀一塊皮肉,痛得一哆嗦,應手稍遲,暗器已至,原本只是眸中一粒寒星,到得身前斗地變為七閃飛芒,分襲他諸處要害,欲教不能兼顧。唐門暗器的老到狠辣,頓見一斑。
這時避身已然不及,李逍遙腦中只閃出一個念頭︰“唐門的暗器我避不開,只莫傷了靈兒……”生死關頭,下意識地以身護著靈兒,-.數響,胸肋驟震,不由跌坐牆邊,眼前暗器彈飛,方知身上所穿的“頑狼銅甲”救了一命。可是唐翔千的七粒飛芒仍有其一逕取他眉心,便縱身有頑甲也護不住腦袋。
李逍遙未及追悔︰“怎麼沒戴那頭盔……”暗芒襲至眉心,只在稍瞬之間,但卻沾膚即碎,激撒開去。唐翔千不由一怔,未曾想自己千淬百煉的獨門奪命鏢居然有此失著,這等情形委實從所未遇。但唐門最厲害的暗器並非寒鏢,他微一動容,右手已摸向腰側豹皮囊。
李逍遙死里逃生,知是靈兒以金剛咒相護,強敵環伺之下怎及稍有緩息,急躍而起,拉她手腕,說道︰“閃罷!”趁那干人掩圍之勢未及合攏,斗展身形掠向高牆,卻在半道被三五個來勢洶洶的少年截斷逃路。甦笑春一只胳膊仍吊著繃帶掛于胸前,僅以單手揮刀,跌跌撞撞地搶入院門,朝那幾個少年叫道︰“方白羽、葉翩鴻、賈逍文、蔡駿,休教走了殺人 !”
那日李逍遙在“俠客山莊”並未會到這幾人,听聞早一日已隨林月如兼程姑甦,此時一見,頓知那兩個被擒的蜀山弟子必在此鎮,可是當下易、唐兩位名家好手均到,李逍遙自感不敵,為免陷身圍中,徒背殺人黑鍋,自是無心戀戰,腳下步法大變,那幾個少年眼一花,李逍遙和靈兒已躍到腦後。
當下李逍遙只有一個念頭︰“此事縱有再多蹊蹺處,也須追擒那藍衫人,方可有望搞個水落石出。”猶未竄上牆頭,耳听得勁風颼響,靈兒未及使成金剛咒,李逍遙已反手回抄,接住兩支分襲他二人的袖箭,指間白羽微晃,掠眼見一白衣少年閃了開去,李逍遙認了出來︰“原來方白羽這廝已然恢復如常,想是天蠶教的馬皮纏身咒已解……”方白羽摔手又發袖箭,李逍遙既得先機,本想射還他,卻又轉念︰“這廝好不容易醒轉,別又弄死他了。”只一遲疑,又有兩片白羽箭穿袖而來,李逍遙心道︰“比起唐翔千,你可差得遠了。”隨手發還那兩枚袖箭,後發先至,勁道更強勝方白羽,四箭相踫,攔空截落。
斷箭擦耳急飛,方白羽只吃一驚,李趙二人乘隙掠上高牆,易百山卻已立于牆頭,冷哼道︰“回頭!”李逍遙雖感頭皮發緊,但無回頭余地,正要折轉身形斜掠而避,易百山的虎風手已抓到腰眼之上,此人究屬名家,于手上功夫可說浸淫極致,李逍遙欲仗身法妙捷避開一場無望取勝的硬仗,怎料易百山一探手仍然把他逼絕。“ 我下來!”
腰眼倏然受制,力透頑甲,李逍遙吃痛之下,勁道立失,霎時便要墜跌。易百山的手突然從他腰間震開,回撞力道之大,幾乎立身不穩。因未明白此是靈兒暗使金剛咒所然,只道這少年內力強勁至斯,端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是又沒感到此人身上稍有內勁侵發,不禁怔道︰“恁地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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