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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尸還魂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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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借尸還魂
李逍遙游目飛掃之間,仍未瞧出那老嫗逃往何處,難免心中訝然︰“很會躲貓貓哦!”步望月颯然逼至,怎容李逍遙稍有轉念之隙。半道里揮刀急封,欲爭先機,搶斷李逍遙可能避閃的幾處方位,旋即仍以“長虹貫日”之勢穿林飛襲。但見李逍遙不慌不忙,待步望月與他相離不過十數尺,突然從腰後拋出一支冒煙之物。
那物打著旋兒從李逍遙肩後飛向空中,步望月立知端的︰“又放煙幕!”先前李逍遙便是施用此法趁機脫逃,步望月吃過一虧,曉得此物煙障厲害,豈待迷煙成障,急催身法,飛步搶躍,欲乘煙幕未彌之隙疾躥而過。不料迎面撞上一道天師符,幻光激震,與他身上所佩之物頓生感應,雖不致損傷毫發,這兩股劇撞之力畢竟奇強,仿佛面前堅垣橫亙,身後又似有回扯之力羈絆,急越不過,更被撞落于地,倒退十來步方才勉強拿樁立穩,橫刀護目之際猶感鋼鋒嗡嗡劇震。
片刻之間煙迷霧繚,李逍遙趁機掠開,急喚一聲︰“靈兒,你在哪里?”提著林月如那只靴子,一時不見靈兒身影,難免心慌︰“可別把靈兒也丟了!”但听不遠處樹叢間傳來打斗時身形展動穿掠之聲,雖甚細微,晨寂中稍加留意便能辨知。他心念一動,連忙尋聲奔去,步望月身陷迷煙所蔽,腦中竟感暈眩,雙目痛澀難睜,因恐煙霧有毒,不得不屏息走避,一時之間哪能追來?
李逍遙掩鼻跑了一陣,突听靈兒在前邊叫道︰“哥哥快來!”因聞叫聲急促,間有掌風掃蕩之聲颯颯勁傳,李逍遙心中奇怪︰“她跟誰在那邊打個不停,還奶聲奶氣……”惟恐靈兒有失,急催身法飛掠而來,到得那處,卻又沒見人影,眼前枝折葉摧,仍留激斗余跡。他心中愈慌,但听得衣風北掠,樹影不斷穿椽遠移。不知道到底是靈兒被追還是她追趕別人,居然穿林入山,去勢奇快。
李逍遙無奈只好追趕而去,身在林深樹茂之地,畢竟不比平川,非但視線處處受礙,輕功亦難盡展無阻。眼見落在後頭,只盼別跟丟了靈兒。奔掠之間,因見手仍拈著林月如那只小鹿皮靴,忽然想到︰“月如這妞兒生有一雙豐足,此靴穿在她腳上想必緊得很。如何輕易掉得一只?倘若不是她有意蹬脫,好留一點線索引我追,那就是被別人強扯下來的……”
正想到焦急之處,倏聞旁邊草叢簌然而響,轉面掠見有影穎硬而動。李逍遙心頭登跳︰“在這里了!”半空中飛身旋腿,猛地掃進草窩,砰的踢出一人,直撲十數尺,跌爬在地,卻呼︰“哥兒,是我……哎唉喂!”
李逍遙奇道︰“書航,你還沒‘掛’嗎?”書航爬在地上叫苦道︰“再踢重一點兒就‘掛’了……”李逍遙上前一揪,問道︰“到底怎麼回事?”書航揉腰道︰“一言難盡!總之……多虧了哥兒那顆藥,小的那時正痛得難受,想哥兒不會害我,就……就大著膽子撿了那丸苦藥吃下,果然感覺不同。”李逍遙急道︰“少廢話連篇了。我問你,大小姐呢?”書航從李逍遙嘴邊奪下半根熄了的紙煙,叼自個兒嘴上,卻問︰“有沒火?”李逍遙怒道︰“你再羅羅 ,我可要火了!”書航偏生不慌不忙,叼煙笑道︰“你呀你呀看看你!別只要‘愛情’不講點兒‘友情’啊……呵呵!”李逍遙愈怒,伸出手腕捋 他看,說道︰“‘友情’是吧?你還配提這字兒眼嗎?跟我下三婆毒,這會兒還沒法解毒呢!”
書航瞥了一眼李逍遙手臂三條奇紅的脈線,雖知此是劇毒侵血之象,卻渾做沒事兒一般,笑道︰“考考你嘛,別那麼心胸狹窄。中點兒毒罷了,何必這麼小氣?哥兒你呀……對了,你那跟屁蟲呢?就那太監模樣兒的,哪去啦?”李逍遙強抑火氣,問道︰“別的先甭扯了,到底林月如在哪兒?”書航自己掏火摺子點煙,慢悠悠地說道︰“說起來那楚二真不講道義!大小姐有事,他小子卻自顧逃命……”吸了一口煙,眯眼噴霧,唏噓道︰“現在的人都不講江湖道義了!”
李逍遙奪下那棵卷煙扔掉,因要打听林月如下落,忍氣問道︰“那你呢?你怎麼回事兒?”書航撿煙棒兒叼回嘴上,笑道︰“我這條小命是哥兒你恩賜的,要不是那時毒發未緩,我早跟方家兄弟一般了……”手拍李逍遙肩頭,湊嘴朝他臉上吹一團煙,說道︰“人家說,我中的是沒法解的毒,犯不著動手,小的也活不了幾時。哥兒,你還真歹哦, 我下靈蛛毒!”李逍遙正要問明當時情形,卻被書航順手摑一耳光,“李逍遙,你太不講江湖道義了!”
李逍遙本在尋思︰“這廝如何越混越不成話了?”待得嘴腮挨一巴掌,猛然回過神來,往手心里吐出一顆門牙。一時既痛且怒,抬眼只見書航跌步後退,似想拔腿開溜。李逍遙一探手便將他揪住,說道︰“你那狗屁‘凌波微步’就別老在我面前現眼了。”書航畢竟心虛,一迭聲驚呼︰“哥兒,我不是有意的……你早該換牙了。”李逍遙此刻哪有閑心同他計較,臉一沉,冷哼道︰“就你這樣兒的還滿口‘江湖道義’?”抬起手掌,書航忙呼饒命。李逍遙不由得好笑︰“誰要你的命?把這顆牙吞下去,不然我就打掉你所有的牙,再一顆一顆地塞進你屁眼里。”
書航向來最善察言觀色,此是他生存之道,否則怎能在五毒藥王身旁有命混到今日?當下偷眼斜瞄,看出李逍遙並無玩笑之色,心中越發惴然,當李逍遙揪衣的手一緊,他連忙拈起李逍遙那顆牙“咕嚕”吞了下去,隨即又偷瞥一眼,看出李逍遙面有愕然之情,顯是意想不到。書航抹了抹嘴,陪笑道︰“哥兒真會改游戲規則,俗話說‘打掉牙齒自己吞落肚’,你卻逼我吞……”
李逍遙哪有心思多耽,揪他便走,適才他手指微緊,只是要拉書航一同去尋林趙二女,不料書航卻誤以為要挨打,竟如此利索地吞了那顆牙。李逍遙不禁暗暗皺眉︰“世上的路千萬條,我不知道他要走向哪里!”當下問起先前林月如遭襲的情形,書航稍有廢話便吃苦頭,怎敢不答︰“看不出哥兒對這妞兒如此緊張,莫非也想吃一吃天鵝肉……哎呀,疼!輕些輕些……好,我說便是,別再捏了啊,我可警告你!事情來得突然,那時我正受你所下的劇毒所煎熬,痛得滿地打滾,每條筋都像痙攣一般,又有如……哎呀,又捏?”
李逍遙掐他後頸,怒道︰“誰耐煩听你廢話?快說,林月如被擄去了哪處?”書航吃痛不過,只得言歸正傳︰“幸好你那時拋顆解藥下來,于是我就爬過去揀來吃掉,果然痛楚漸減……哎呀別掐,此處省去六百字……便在小人躺在樹下暈暈乎乎之際,眼前黑影亂晃,總之看得不甚清晰,只覺多了些生人。奇怪的是楚二不知為啥變得孬了,只在顫抖不停,好像發寒病似的……”李逍遙想起那時楚香玉似乎挨了靈兒一記寒冰掌,多半禁受不起,是以便如書航所敘的情狀一般。書航突然目露恐懼之色,說道︰“方家兄弟剛跟來人交手,奇怪的是他它居然如此不堪一擊,當時我躲在樹叢里听到慘叫,且有宰割之聲,就有如殺豬一般,到處濺血,直教人心顫!但我還是沒有听到交手的聲音,只有大小姐兩下低悶的呻吟,並伴以楚香玉一聲驚叫︰‘四……四大淫妖!’大小姐不知如何自己摔倒在地,我朦朦朧朧地看到有人死死按住她,大小姐似乎昏昏沉沉,卻喚楚二快逃,叫那廝別管她,回去報信要緊……”
李逍遙听到這里,不禁唏噓感嘆︰“那妞兒總是這般講義氣!”但覺奇怪︰“那時楚二雖說先已受了寒冰掌之傷,難以盡展本事,可是憑林月如的身手,加上那方家兄弟,怎會未經交手就被擺平?對方到底有幾人?是人是妖?”
書航抬手擦拭額頭冒出的冷汗,驚意不減,轉頭望望四周,方才接著敘道︰“好玄哪,哥兒!那楚二听了大小姐之言,飛也似地逃出林外,當時我听到有人追了出去,但好像沒有楚二快。于是我大著膽子探頭張望,透過樹葉間隙,依稀只見大小姐被三個披裹雜草簑篷的怪物……”李逍遙問道︰“到底是妖還是人?”書航改口道︰“是怪人。其中一個長得四四方方,就跟一大塊肉餅般,頭戴草笠,看不清面孔。還有一個身形奇高,手里提著一口血淋淋的大刀,形狀就像戲台上關老爺所操的那口冷艷鋸。哥兒,說來氣不氣人?另有一個家伙騎坐在大小姐後腰之上,令她起身不得,那人坐姿奇特,仿佛張果老倒騎毛驢看唱本。不過他看的並非唱本,卻是大小姐的屁股,還用手亂拍,但也好像在擰,口中不干不淨……”
李逍遙皺眉道︰“不干不淨的話就別說了,只揀要緊的便是。”書航抹了抹嘴角的垂涎,點頭道︰“對,此處略去六七百字……然後我看到幾只毛茸茸且有刺青的大手齊扳大小姐一條腿,硬是拗到屁股後邊,扯掉了她的靴子,當時我頭仍昏昏糊糊,看不清楚他們有沒非禮她的腳……”李逍遙截口道︰“夠了,再往下跳一跳,接著說。”書航又抹嘴,方道︰“此處省去七八百字……那四四方方的怪人踢了一下坐在大小姐身上的人,低聲說了撂句︰‘你猴急什麼?走罷,耽擱了正事兒,當心腦袋不保!’于是他們就扛著大小姐往樹叢里鑽竄得飛快,卻把她一只靴子留在那兒,不知有何意圖?”
李逍遙晃了晃手上那只靴子,沉吟地問了一句︰“你說有啥意圖?”書航猜道︰“依我之見,多半是淫妖一伙自家搞的神秘儀式。料想他們對大小姐的腿足心存邪念,是以急不可待就剝掉她的鞋,等劫回巢穴之後,唉!不知還有多少花樣在等著她……此處省略八百字。”李逍遙反手往他頭上卯落,笑道︰“我看是你有邪念。他們留下一只靴子,或許另有目的……對了,你看到何等樣的刺青?”書航搔頭回想片刻,說道︰“看得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有一只鷹,另一人手臂紋的不知是黑虎還是豹子,只從袖口露半顆腦袋。你問這干啥?”
李逍遙不答反問︰“你不是說他們放你一馬嗎?怎麼又不提了?”書航頓有怵然之色,又轉頭望望身後,才道︰“當時小的只道他們擄走大小姐就算了,哪料剛從樹後爬將出來,便感身後有異,那一霎間仿佛中了夢魘,想邁腳邁不出,欲回頭也不得,耳听得一聲慈祥老奶奶般的話音,卻道︰‘可知剛被擄走的那位姑娘是誰?’不知為何,當時我兩腿直軟,後背好像爬了無數惡蟲一般。只覺心中害怕已極,恍恍惚惚地有問必應,末了那婆婆說︰‘小娃兒,看在你身中雪山靈蛛之毒,性命不保,倒也省了我親自下手。’我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後腰頓挨一腳,直跌出好幾十尺遠……哥兒,你的那一腳力道可就差遠了。”
“你都吃了解藥了,”李逍遙瞪他一眼,突然之間心念一動。“有個婆婆?後來呢?”
書航心有余悸的說道︰“想是一伙的。當時挨那麼重的一踢,小的還不昏死過去,後來?剛醒轉就又挨哥兒你一腳了……嘿嘿,哥兒你那解藥不行吧?”李逍遙心中沉吟,隨口答道︰“怕死你就回林居士那兒去,天下有什麼毒他解不了的?”書航面有畏縮之色,又東張西望了一下,才道︰“那老毒比毒藥還毒,我……要不哥兒咱攢一塊兒去找他罷?你不也中了毒麼?甭指望我會解毒。”
李逍遙嘴上說話,腳步絲毫不緩。聞得書航這等孬言,他不由得惱道︰“此刻林姑娘還沒找到,你就又生別念了?”書航嘆道︰“哥兒,不是我說你……天涯何處無芳草。想那林月如落在色魔手里都有好一會了,這種殘花敗柳就別要了罷!回頭咱另找妞兒去。”李逍遙欲救林月如只出于單純的仗義念頭,原沒想到別處,听得書航忖度之言,顯然當他也是同懷異念,不禁怒道︰“你滿嘴‘江湖道義’,這會兒別人有難,你的‘道義’到哪兒去了?”說著,反而拉書航奔走更快。
書航登時老羞成怒,猛然甩手,叫嚷道︰“你要找死自個兒去,甭拉我!殘花敗柳我上園子里找,不用拼命去搶一個回來……哎呀!”卻是掙身急了,一交跌坐在草窩里。李逍遙轉頭望了望他,嘆了口氣,說道︰“那你回家去罷。銀子可還夠不夠用?”書航伸手索要,笑道︰“哥兒你原該照顧小的!”
李逍遙摸出幾錠銀子拋了 他,更不耽擱,斗展身形一掠而遠。書航在後邊怒罵︰“死瘸子,才 這十幾兩?早知還不如搶你的,三婆毒咱有的是……”
被書航這通打岔,一時急尋不著靈兒所蹤。李逍遙登感心中大急︰“真正丟三落四的是我……”仗著身法迅捷,盡展風魔幻步,忽東忽西,滿林游掠,此時倍感饑疲難耐,但卻哪感稍有懈怠?
躍過一條小溪,眼前綠蔭蔥蔥,隱約露出一角檐影。李逍遙怎容放過一絲機會,抄身來瞧,心想︰“每處都得轉轉,免得漏了眼去。”誰知落腳未定,斜刺里勁風呼嘯,竟有兩支禪杖打將過來, 他來了一個腹背夾擊。
總算李逍遙戒心不減,猝遭突襲之際,陡然一腳頓地,提氣急縱,但听得的一聲大響,兩支禪杖在他身下驟然交磕,各皆震歪一邊。李逍遙身在半空之上,低眼瞥見兩個光膀僧人拖著禪杖踉蹌後跌,顯是大力相撞之下,一時難以止步。
這兩個僧人 連退數步方才勉強立穩,待見面前悠悠蹦落一個大眼孩兒,均是一愣,旋即挺杖又欲來斗。李逍遙忙道︰“打啥?咱有仇嗎?”左首那僧使眼色教另一和尚暫且停手,兩雙狐疑的目光朝李逍遙投來打量片刻,又對瞧一眼,彼此交換眼色。李逍遙趁此間隙朝四周掃覷幾眼,看出樹蔭下有幾道灰牆,又見有僧守門,猜想必是寺廟,心道︰“找錯地兒了,還是別耽擱時候為好。”正萌退意,左首那僧沉聲問道︰“小施主打哪兒來的?到此間不知有何貴干?”
李逍遙不欲多生枝節,本要托辭而退,但一轉念之間,脫口而出︰“找人。”右首那黑臉僧人沒等他描述林月如和靈兒的身形相貌,便即微微變色,目光中敵意更盛,哼一聲道︰“你小小年紀身懷上乘輕功,莫非是‘俠客山莊’的人?”話既出口,待見左首那長臉龐的和尚連使眼色,卻已收聲不得。
李逍遙心系別處,似未留意此節,只隨口笑了笑道︰“等你們見識過‘俠客山莊’的人,便知我不是了。”雖也見到兩僧互使眼色,但想︰“我來得突然,人家難免不高興。這是和尚廟,不是藏春閣,不歡迎也是正常的……此處是姑甦,這班會武功的和尚知道‘俠客山莊’的名頭也很正常。”問明那兩僧未曾見過他所尋找之人,李逍遙合了合掌,轉身便走。
忽然,腦後勁風驟至。剛好他默數到“三”,陡地一個騰空倒翻,教兩支禪杖搠了個空。
這兩僧雖然力大,武功卻只平平。當下暗算不成,一齊前趨數步,方才橫杖轉身,只見那大眼少年笑嘻嘻的立在身後,右首那和尚不禁變色道︰“好小子,我入你先人板板!果然來意不善……”李逍遙悠然點煙,並不理會這兩僧,逕自走向廟門,心下卻明晰得很︰“我入你先人板板!姑甦的廟供的是哪鄉的神?”先前那兩僧言語間露出川腔,他便留上了意,畢竟店小二自幼沒白做。
便與片刻之前一般,料這兩個光膀僧必會來襲,李逍遙哪把他們放在眼里,連話也懶得多說,只須直接入寺搜看,一切自會水落石出。當下邊走邊想︰“除了剛才所列舉的兩個正常之處,其它都不正常。此廟必有見不得人處……”但听腦後禪杖猛掃,果然那兩僧仍不甘心,雖說同屬猝襲,與先前那兩次不同在于,兩僧再次偷襲之時,卻分別猛攻上三路和下三路。左首那僧掄杖掃頭,右邊的黑臉僧則招呼腰腿以下,便是要教這少年難以兼顧。
李逍遙並不回身相迎,仍做前行之勢,突然趨身反蹬一腳,右邊那鏟腿之杖應聲反彈,黑臉僧猶沒看明究竟,胯下便已重重的挨了一記。禪杖倒跳而起,正中其襠,仿佛砸爛了一筐雞蛋般,隨著一聲淒厲已極的怪叫,那黑臉僧倒地蜷做一團,身背顫抖難止。左首那僧揮杖掃空,耳听得黑臉僧的慘號,尚未反應過來,但听一道勁風颯然揮至,頸側陡挨一腳飛掃,羊撇頭倒地。
李逍遙拍了拍鞋面,便欲踹門而入,兩邊牆頭突然又有金鐵破風之聲急襲而來,籍借地上投映之影,但見又有兩僧各揮戒刀,躍牆撲下。李逍遙手拈未熄之煙,彈指射向左邊那人,只听一聲痛叫,那僧右眼窩炙個正著,刀勢頓亂。霎間一道手影夭矯飛探,穿入右側那僧刀法所露空隙,劈胸揪襟,甩到牆上,砰的撞凹一大塊牆面。李逍遙迅即松手,抄住半空中悠悠落下的煙棒兒,復叼口邊,這時那僧才從壁上軟軟地滑下,癱坐于牆根。
李逍遙連勝小嘍羅,自感武藝精進,踹門之際更是豪氣斗盛,心想︰“只可惜這麼風光的時刻居然沒妞欣賞……嘖嘖!”腳剛破門,後頸刀風颼然,正是那灼黑了一只眼窩的裸胸和尚揮刀追劈而來。但哪有李逍遙腳快,前足閃身進廟,後腳踢閉兩扇門,那僧撲得緊急,砰一聲撞在驟閉的門上,鼻子登時開了花。
戒刀嵌于門縫之間,沒等那僧拔出來,山門突然拉開。那僧捂鼻方欲撞入寺院,李逍遙先已抬腳踹入懷里,又砰一聲跌出門外。
透過嘴上裊裊升起的煙霧,只見四個袒露半邊身體的喇嘛拉開架勢等在院里。
“原來搞了半天打的是喇嘛!”李逍遙旋身收勢之際,想起門外那四僧皆光著上身,僅著一條藏青寬褲,才省得此寺有喇嘛扮僧踞佔,卻不穿尋常和尚袍,全都光著膀子。院內這四個喇嘛清一色的黑袍,畢竟扮不像李逍遙所知的中原僧侶。隨著砰砰砰砰四聲大響,地上又躺下四個。
李逍遙拍了拍腳,心道︰“好在我有‘風魔神腿’,不管多少小嘍羅擋道,大可一並搞定……”進入殿門,迎面又見一排各擺架勢的喇嘛蹦蹦跳跳圍至。李逍遙不由一愣︰“八個?”
待那八僧全在腳下做龜爬之狀,李逍遙收剎腿勢,心想︰“還有沒有?我的‘風卷殘雲’多踢幾個都不嫌多……”在前殿轉了一圈,得一包袱,打開外裹的袈裟,原來里邊全是金釵、玉鐲、香帕、閨秀腳環之類。李逍遙的大眼一瞪而圓,手抓珠寶,忿然環顧,斥道︰“你們這些禽獸,居然搞了這麼多紀念品收藏在這里!”不容那干喇嘛多辯,上前連踢數圈,全掃將出門,方才轉身收起包袱,揣入乾坤袋中。
時下西僧仗有蒙古王公貴官撐腰,奸淫擄掠無所不為,卻不受國法所究,民間久有積憤。是以李逍遙出手毫不留情,料定此寺既被西僧佔為作惡之巢,林月如或亦在內,他無心遲耽,連忙尋入後院,卻又忙不迭地後退而回,咋舌道︰“不是真有這麼多吧?”事已既此,縮頭不得,只好硬著頭皮蹩身而進,探頭便見迎面黑麻麻地擠滿一大堆喇嘛,各擺架勢蹦蹦跳跳地沖了上來。
李逍遙不由傻了眼︰“這麼多怎麼踢?”方才他還嫌不過癮,待見得後院居然擠了數十個各持器械的喇嘛,仿佛一腳踩進了馬蜂窩也似,難免頭皮發緊。他究屬機靈之輩,大眼骨溜一轉,登有對策,往人堆里丟了一個蜂巢,連忙縮身而回,掩緊後門。耳听得後院嗡嗡之聲大作,不一會靜了下來,李逍遙松了一口氣︰“全搞定了。”拉門一瞧,卻見滿地落蜂,後院幾十個喇嘛各皆鼻青臉腫,竟仍屹然不倒,更擺出了金剛羅漢之陣,紛紛怒視李逍遙從門縫里探出的腦袋,正要群起來毆,李逍遙慌忙取出兩枚火麟彈,呶到煙頭之上, 點著火引,拋將出手,又溜回前殿,待听得後院爆響連連,稍等片刻,方才轉回。
他穿過裊裊余煙之間,施施然地從滿地黑糊糊而爬的人堆里趟過,一路嘖嘖稱嘆︰“厲害!改天撞到八百龍的人,得多撈些這類厲害火器……”中庭正殿里卻僅有一個喇嘛擺出蓄掌以待的架勢孤零零地映入眼眸。李逍遙先存了小心,原只道里邊人必更多,哪料只瞅見一個矮胖喇嘛在等著他。李逍遙登感心寬︰“這就省事了……”
耳听得一聲生澀古怪的漢話森然道︰“怎麼來的不是林老兒?”李逍遙猶未听明此話何意,突感如墮雪窟,一驚抬眸之間,掌風猛然侵面而落,猶如冰峰之崩,聲勢駭人已極。李逍遙進殿之時怎知當頭便會遇到這等猛惡奇強的掌力,心中還沒轉念,全身已落入奇寒徹骨的掌勢覆罩之下。當下只來得及問出一聲︰“什麼名堂?”
掌風呼嘯之間,但聞一聲沉喝︰“大雪崩神功!”李逍遙驟感全身如遭巨力所摧,急忙飛腿前蹬,運轉修羅心經,一腳踢在那只拍近的掌心,耳听得 啪冰裂石迸之聲,他暗覺不妙,連摧真元護體,守定心脈。兩相交震之下,李逍遙腦中頓時迸閃冰山崩潰之景,旋即蓬一聲倒跌數十尺外,如箏之落,滾下石階。
頃刻門牆皆塌,整座正殿僅剩三面垣壁。他剛從台階骨碌碌滾落,那矮胖喇嘛便即竄身而出,喝道︰“好強的腿力!再吃我一掌……”李逍遙適才那一腳幾乎傾盡全力,待見那僧居然渾若沒事地搶將而近,頓生駭意︰“再吃你一掌我就掛了!”哪容那喇嘛近身,抄木劍一揮,未及起身便使出“劍一”,似攻實守,瞬間成勢。
當日在“俠客山莊”,便連武當掌門也不敢直攖聖靈劍法之鋒,李逍遙劍勢既成,這喇嘛豈能近身,不由得詫聲而呼︰“好大的劍氣!”颯然移退七步開外,雙掌一合,如冰之封。兩人頓成相持之勢,因覺危機既得暫緩,李逍遙正要就勢起身,突覺腿僵,一股奇寒之感侵脈而上。只听那喇嘛沉聲哼道︰“膽敢硬接我‘大雪崩’掌力,真是不知死活!”
李逍遙哪里去听他說什麼,低眼瞅見一層冰封之氣迅即從腳底升上腰腹,勢若摧枯拉朽,轉瞬逼近心口,自知死在眼前,卻哪里想到死亡會來得如此之快,一時間渾然不覺恐懼,腦海里只有茫然︰“就這樣掛了?”適才他怎知會有這等下場,若先已曉得這矮胖喇嘛的掌力抗不得,說什麼他也不敢以腳相迎。當下連後悔念頭亦未生出,冰封之氣已逼迫心脈,暗覺不出片刻便會全身僵硬,隨即崩裂為無數碎片。但因此種急凍之厄來勢奇快,他所能做的只是等死而已。
孰料這股冰封之勢只涌到胸腹之間便即後退,宛如巨潮遇堤之阻。李逍遙正愣然不解,突感胸口奇熱,待得寒氣全然退盡,他全身如置暖爐,血脈復轉暢活。一振臂間,衣衫上碎冰簌簌化落。不由的想起靈兒曾經給他貼身備有一塊“赤炎石”,當下正掛于胸前,一念既動,連忙探手入懷,果然摸著那熾熱之璧,驚奇之余,心頭頓生另一層暖意︰“好靈兒,這回又多虧了她幫我保命!”
那矮胖喇嘛乘機欺近,掌力將送未送之際,李逍遙劍勢斗變,等這喇嘛自行把手掌穿在劍梢。此招仍是“劍一”,但卻轉守為攻。那喇嘛也自了得,看出李逍遙這一劍暗蓄殺機,似欲隨時點在他身上任何一處。他的掌力再強也不足以掩盡自身所有破綻,不論如何變換身形掌法,李逍遙的木劍似乎隨時總在等著他自行送上門來。
畢竟此刻並非彼時,李逍遙既知這喇嘛掌力厲害,如何敢被他欺近身邊,若他所持的不是木劍而是鐵劍,即便沒有寶劍湛盧之助,他已可化守為攻,然而一想到手中所持不過是一支木劍,擔心被那喇嘛揮掌打折,怎敢輕遞出手?既存此層顧忌,那喇嘛一旦退離他劍勢之外,李逍遙便急難進取。也只因了心頭這份多慮,他的劍術終究未能破繭而臻更高的境界。
院中那數十名喇嘛適才挨了火麟彈之炸,畢竟李逍遙先存仁念,不以火力強勁的“爆雷彈”相襲,而取相形之下殺傷甚微的“火麟彈”投擲出手。一干喇嘛雖被炸得暈頭轉向,身上灼傷多處,只伏地一陣,大都醒轉,紛紛起身圍向李逍遙。
李逍遙面前有一個掌力奇強的矮胖喇嘛頭兒伺機來襲,背後又有一干焦頭爛額的喇嘛蠢蠢欲動,處境無疑不妙之極。他心中惦念著趙林二女,怎能在此多絆,當下便想先掃翻背後那班喇嘛,免遭糾纏,然後全力對付前邊那擋道的喇嘛頭兒。心意既決,當下變招飛快,反身之際聖靈劍法已換為“亂劍訣”,數式連環,催成“喪亂荼毒”之勢。
那班喇嘛哪料李逍遙竟會突然棄強敵而不顧,斗地里返身殺入人叢之中,一時之間李逍遙亂劍盡傾,木劍狂掃所及,所戳皆屬人身要穴。他雖不諳點穴之法,畢竟隨洪大夫習得醫理多時,又蒙靈兒所教,熟知穴位,每劍所擊均以上乘內力貫入穴脈,眾喇嘛豈吃得消?頓時翻了滿地,禪院內叫苦連天。
李逍遙劍掃群敵之時,倏感腦後勁風急傳,奇寒透骨,知是那矮胖喇嘛頭兒發掌來襲。當下仗有赤炎石貼身防護,倒也不布,畢竟自感聖靈劍法不及“亂劍訣”使得順手,更未諳通聖劍至理,使招時難免不知所向,情急之下攻敵難遂,便棄“劍一”不用,反轉劍勢,化招“不測風雲”,再變“倉皇狼顧”,亂劍頻仍,頓將那喇嘛頭兒逼得手忙腳亂,一道掌力剛送到半途,後頸、軟脅、右目莫名其妙地連挨痛擊,越發暈頭轉向,哪料李逍遙劍勢再變,閃電般地斜遞一劍,那喇嘛變招未及,手掌先已穿在劍頭。
這最末的致勝之劍,正是小桃所傳的慕容世家閃擊絕技。木劍透掌而出,立顯天下無匹之銳,抵住那喇嘛頭兒咽喉。這一瞬間,李逍遙腦中閃出一言︰“善馭劍者,術之所在,道之所載,大巧不工,雖鈍亦銳,為劍之神。”此言來自他幼時所得的那本皺皺巴巴的“栝蒼山擊劍歌”,-頁有此二十余字,落款名為——馬君武。
那矮胖喇嘛痛呼聲中透出不盡驚怒之情︰“我雪崩上人稱雄雅魯藏布江多年,素無敵手。如今卻受別人攛唆,說什麼中原時下勝得了我的成名人物沒幾個,誰知一到江南就挨你這莫名其妙的小兒如此折辱,真是莫名其妙之極!”
“狗屁的雅魯藏布江!狗屁的大雪崩!敢來中原撒野,我操你們一個個全杠翻了,並且操你娘!”李逍遙打得性起,又兼鄙視這班丑類的為人,所謂得理不饒人,單打獨斗之際既戰而勝之,不由狂性大發,朝那喇嘛臉上唾了一口,木劍迅急拔還,就勢飛腿“風卷殘雲”,將這喇嘛踢出牆外。
轉面一瞧,院內滿是張口結舌之臉。那干喇嘛顯然受這少年突然間現出的狂傲無敵氣概所懾,均瑟縮一團。李逍遙一定神之下,想起剛才自己驟然而露的狂態,竟是從所未有之烈,不由得暗驚︰“我可別真是燕老狂的兒子!”其實他對自己了解更少,心底蟄伏的狂傲之性一旦爆發,連自己也控制不住。
然而這股狂性仍似一弘不輕易波動的靜水,只當憤怒和絕望至極時,才會爆然迸發。並無燕輝煌處處狂暴之風。從小至今,印象中他只有兩回似此狂情激蕩,上一次是在“三寶顏”,這一次則是因為林趙二女。情與義原本便是他絕不退讓的兩根底線,一旦他被逼到這兩條底線的邊緣,能做的只有憤怒出英雄!
與天斗,與人斗,與天下為敵,亦所不惜。
待得心情稍定,李逍遙猛然想起那喇嘛頭兒之言,心念倏動︰“他說什麼被人攛唆來江南,這是何解?”雖有不明之處,那喇嘛頭兒先已跌出牆外,縱想逮來一問也遲了。轉頭之間,眾喇嘛只要能爬得起來的大都逃散。李逍遙並無追意,自忖︰“料想逮來逼問也未必便能立時弄清究竟,還是先救人要緊。”因感氣力有耗,邁腳進殿之際自取還神丹含入嘴里。
殿內除了幾口箱子卻別無發現。李逍遙輕而易舉便卸了鎖,不出所料,箱內珠寶首飾琳瑯滿目,此外尚有幾樣婦人衣物,均屬絲綢所縫,刨花香依然,似為閨秀所遺。李逍遙從箱底搜出好幾十雙鴉頭 ,不禁憤而發指︰“禽獸啊禽獸!居然收集了這麼多襪子……”幸未在箱子里發現趙林二女衣物,方感寬心,但想︰“或許還沒來得及脫。”
順手把這幾箱不義之財囊括到了“乾坤袋”里,急往後殿搜尋,一路心想︰“這些不義之財改天拿來周濟窮人。眼下且由我來管理為妥……”剛欲踏出側門,忽覺不妥,急縮頭時,迎面吹來好幾支沒羽箭。
李逍遙畢竟處處小心,雖無靈兒般與生俱來的神奇預感,但也不像林月如那般生性粗枝大葉,容易招人所算。由于連日在江湖上經受嚴酷歷練,眼下要想算計李逍遙,須有小甜甜般的精靈古怪,或者卑劣有如書航。當下箭風乍響,李逍遙先便隨手拉門往身前一擋,耳听得“篤篤篤篤”數下釘聲,探頭瞧見門板上插了幾枚吹箭。
他原知不會這麼順利,料到後殿必仍有埋伏,一時難窺究竟,卻不急于貿然闖入。從乾坤袋里取出幾支從家里帶出的“二踢腳”,趁點煙之際點燃引線,隨即拉門拋出。方縮回腦袋,耳听得滿地炸響連環,炮仗的火花“糾糾”亂飛。他吸了一口紙煙,從容拉門走入,眼見幾名喇嘛被土炮蹦蹦跳跳地趕得沒處躲,他拉開彈弓逐個擺平,正要收繳吹箭,不料卻有一枚“二踢腳”颼的回射,在他腳下砰的炸響,不免嚇自個兒一跳,蹦腳避閃不迭。“尻!誤炸……”
不出他所料,一排禪房里傳出許多婦人驚呼哀啼之聲,李逍遙心道︰“在這里了!”連連飛腳踢門,往每屋里探頭瞅看,果然幽禁十來個光 婦女在內,卻無趙林二人的蹤影。李逍遙不由得心頭充滿了失望之情︰“可別打錯地兒了!”事已如此,好人只得做到底,放那堆哭哭啼啼的婦人出來,正忙于分發衣襪之際,眾婦一齊尖叫。
李逍遙倏感後頸颼寒,轉目急覷,但見門外晃入一團矮怪之物,冷不防也嚇他一跳。籍借窗外微光,一定神而後,辨出那物披著一面白褥,被面星星點點地沾染無數斑猩紅血滴,並且寫下許多婦人之名,每團血旁還劃留數量不等的“正”字。沒等李逍遙弄懂,那矮物便即逼近,白褥之下掌風簌然。
眾婦齊叫︰“少俠小心這廝鳥!”其實李逍遙先已有備,哪容那矮胖之物從被單底下來襲,垂手之際,袖口里滑落一只“二踢腳”,以煙頭悄然點燃,不動聲色地甩到那團白褥底下,隨著“ 砰——糾!”之聲,二踢腳在褥內亂蹦,趕出一矮禿身影,正是那淫僧雪崩喇嘛。
李逍遙飛腳便踢,口中卻問︰“怎麼抓了這許多肥女?”他所解救的這班婦女竟都是肥滾油白之狀,雖說長相不惡,也稱不上有姿有色,難免暗感奇怪,正好這淫僧撞將進來,是有此問。雪崩喇嘛偷襲不著,不禁氣急敗壞地揮掌來搏,聞言愈怒︰“肥婆有什麼不好?環肥燕瘦,各有所愛。你管得著嗎?”李逍遙使開劍法,說道︰“你們綁架肥胖婦女,還大肆收藏在寺廟里,是人都管得著!還有沒有更美貌些的,就是剛捉的那個林姑娘呢?”雪崩喇嘛怒道︰“你敢說這些閨秀不美貌,老子跟你拼了!”
兩人皆各動怒,正拉開架勢欲斗,哪料那顆二踢腳又從角落里蹦回來,卻在腳下砰的炸響,又糾的一聲滿屋亂竄,眾胖婦驚叫聲中,李逍遙同那雪崩喇嘛各皆不免跳腳後避。雪崩喇嘛怒問︰“你搞的什麼‘二踢腳’,哪有蹦這麼多下的?”李逍遙也自驚疑不定,暗覺找錯了地兒,混亂中因恐遭那矮胖喇嘛所乘,忙以“劍二”自守。他劍術雖絕,怎奈這喇嘛掌力亦屬不弱,一旦纏在此間,為保眾婦不再重墮魔爪,一時急難脫身另尋林趙二姝。正煩惱間,那喇嘛又惡狠狠地撲身發掌,殊不知李逍遙的“劍二”先已暗伏奇著,且經靈兒悉心指點,招數之中變化更為精純。
李逍遙手中有劍,便不懼這喇嘛的掌力,早候著喇嘛來攻,果然覷得可乘之隙,前半式“水中望月”劍勢斗轉,從容變生後半式“霧里看花”,劍意越發縹緲。那喇嘛看不出虛實,一掌拍至中途,臉上先已吃了一劍,頓時一目涌出血花,痛呼而退。那道掌力仍然發來,李逍遙腦中頓時又有雪崩之感,幸賴先存防備,急展身形便欲跳避,但卻突然想起身後有數婦擠做一堆,他若避開,那幾個婦人勢必中掌斃命。
世上雖說不免有書航這等樣腳色,當下肯為美女而拼搏之人也算數數皆是,但除了李逍遙之外,恐怕也沒幾個男子甘為一堆肥女而不惜徒拼性命。他從不去想何謂“俠”,只是仁念當頭,當為則為。雪崩神掌瞬間即到,李逍遙哪里來得及生出別的念頭,只得立身不避,陡然運起修羅神功,激發真元護體,硬接了這道掌力。
雪崩上人雖說人品不端,所練掌力卻是奇強,即便與中原掌法大家相比,諒也不遑多讓。李逍遙先已吃過苦頭,幾乎送命,自感對付不下,為保數婦無恙,唯有硬起頭皮受了一掌,所幸那喇嘛受傷在先,功力不免打了折扣,李逍遙身體陡震,雖又受急凍之寒,胸前的“赤炎石”再次于危難中貼身保命,化退驟涌侵體的那一大道冰封之氣。饒是如此,一時間胸前也劇痛如摧,更感氣血翻涌不已。
雪崩喇嘛不顧滿臉鮮血亂淌,仍欲乘機撲襲,李逍遙急難運用真氣,只得揮劍劈擋,雪崩喇嘛接連在他劍下吃了苦頭,難免心有所憚,當下分明有機可乘,他卻怎敢渾不要命地欺近?李逍遙情知這喇嘛的進逼之勢僅屬一時受阻,倘若他真氣仍不能回轉自如,再糾纏片刻難保不被這惡僧所斃。正焦慮之間,忽听外邊有人發聲大叫︰“里邊劍氣沖天,哪一派的前輩在此?”
聲猶在外,人影已在殿內。李逍遙知是步望月尋來此廟,不免暗暗叫苦︰“又來一個,不知要糾纏到何時方休?”步望月落步未定,眼光一掃之間,不由愕然道︰“怎麼滿屋肥婆?”眾婦皆還之以眥睚︰“臭口 !”步望月忙澄清︰“我是來拿 的……”旋即瞧清了李逍遙在此,不由得一怔,隨即沉臉道︰“好小子,這回還想溜?”剛取出銬子,斜刺里突有掌風急襲,步望月身形微晃,瞬即有如一張蜘蛛網般的粘在梁間,適才立身之處轟然坍塌了一大片牆。
他從梁上低眼瞅見雪崩喇嘛發掌偷襲,便即喝道︰“好啊,原來你這淫僧也躲在這里。手上犯的數十樁擄奸豪門肥女案,這便一並清算了罷!”雪崩喇嘛獰笑道︰“說得輕巧!”舍下李逍遙,猛然發掌擊梁,李逍遙知這喇嘛掌力難擋,擔心步望月不明虛實之下吃大虧,不禁好意提醒一句︰“當心雪崩掌功!”其實步望月的本事或尚在他之上,又知這喇嘛底細,無須提醒,他自有辦法與之周旋。听李逍遙叫那一聲,他卻冷哼道︰“我以一敵二又有何妨?今兒你們這兩個大 都甭想逃!”
“說得輕巧!”李逍遙趁那喇嘛纏住步望月之際,突然閃身溜到了門外,探頭回瞅,看出步望月輕功卓爾,那喇嘛傷他不著,步望月從容游斗,顯得游刃有余,只須伺機出銬擒拿。李逍遙便即放心,因見步望月移身換位,似欲來擒他,先退出老遠,笑道︰“做公的,這班大小姐們都交 你帶了!”
這兩人都屬步望月欲捉的“大 ”,卻難免顧此失彼。正要追李逍遙而出,听言之下不禁心頭一凜︰“雪崩淫 原在西川作惡多時,年前我入蜀追蹤無獲,想不到躲在這里。我若只顧追這瘸 ,此間眾女難免又要落入淫僧魔爪……”李逍遙看出他的難處,諒步望月一時不敢來追,轉身欲行,忽想︰“那矮喇嘛適才似乎提到‘林老兒’,啥意?”暗覺此間仍有蹊蹺,不由的停下腳步,回首而望。
步望月擲銬于地,喝道︰“雪崩淫僧,把自個兒鎖上罷,不然我就拔刀了!”雪崩喇嘛突然雙掌連揮,趁步望月身形乍緩之際斗地推來一道“大雪崩”掌力。李逍遙腦中頓時又生雪崩之感,方吃一驚,只見步望月手中晃出一面玄光幻閃的六稜鏡,往身前一擋,雪崩喇嘛的掌力驟然回撞,身軀劇震,砰一聲跌到牆上,碎磚激塵之間但听那喇嘛一聲驚呼︰“天王鏡!”李逍遙也自看見,心中詫異︰“這是啥寶貝?”雖盼多瞧片刻,但覺步望月隨時便會追纏而出,正為難之間,听見後邊傳來動靜,回頭望見一個喇嘛從屋角急奔,竄向院外。李逍遙心念倏隨那喇嘛身影而動︰“不必問喇嘛頭兒,逮個小的來問問先。”
當下飛身來追,那喇嘛剛要竄出圍牆,李逍遙搶先一步躍到牆頭,攀仿先前眾喇嘛之態拉開架勢。那喇嘛吃一驚,跌下地來,連滾數滾,突然撲身沖向側門。李逍遙隨即躍身來捉,那喇嘛先一步閃出門去,卻沒忘反手推閉兩扇門板。砰一聲磕響,李逍遙在門的另一邊捂鼻跳腳不迭,叫苦道︰“尻!撞到鼻了……”
一時顧不上多揉痛處,飛腳破門,鼻青臉腫地追出。只見樹蔭間有影竄閃,那喇嘛逕往山後逃去。李逍遙拉開彈弓本想射一石子,突又轉念︰“且跟著他,看有何古怪。”穿林尾隨少頃,見那喇嘛拐進亂石之間。李逍遙怕有埋伏,便不追隨,改往高處飛竄,轉到前邊去堵。剛落到石梁之巔,耳听得山麓北陰傳來打斗之聲,李逍遙足尖微點,連連起縱,繞過幾柱聳然巨石,只見坡下道旁有一載草大車,正有幾人在馬車之旁穿梭游斗。
李逍遙只掠一瞥,心便蹦到了嗓子眼。眸中劍氣沖盈,那個揮舞小龍泉獨斗四五條披簑漢子的嬌小身影正是趙靈兒。
在他印象中,靈兒等閑不輕易使劍。即便遇敵之時,她大多數時候還是喜用法術不動聲色地克敵制勝。兩人同闖江湖,難免也屢經大大小小無數仗,多是李逍遙一肩擔當。他雖似對任何事情都漫不在乎,心里也知若無靈兒暗中相護,自己便有九條命也不夠用。當下眼見靈兒與那幾人斗得如此激烈,李逍遙乍然間不禁吃了一驚。
但見山道上那輛大車仍未停住,靈兒忽上忽下,仗著身形巧捷,一邊護著馬車,一邊同那幾人周旋。她原本戴著李逍遙的舊帽,激斗中被一藍衫瘦漢揮刀逼攻,擺頭急避之際帽子飛落,頃時秀發垂肩,現出女兒本色。那幾個圍住她的人不由得目為之眩,一時之間竟忘出手攻襲,靈兒退到一旁,俏靨蒼白,顯是適才從那瘦漢快刀之下死里逃生,心中猶有余驚未了。
李逍遙領教過楚惜刀和郎小京的刀法,雖比不上衛獵鹿的必殺之刃,暗覺已是快狠絕倫,只道世上難有相匹,當下見那藍衫瘦漢倏忽逼狙的快刀手段,不免暗暗頭緊︰“這家伙拿一把這麼大的鋼刀,看似笨重得很,而他身沒幾兩肉,居然玩得轉先不說,能從十來步外倏然攻到靈兒身旁,猛砍一刀之後,又倏忽退回遠處,令她還手不及。這家伙看來難纏得很!”但見靈兒剛閃到大車之旁,立遭車轅上坐著的一個粗膀大漢連連發腿蕩擊,那大漢腿影幻化,力強勁猛,豈是“快狠”二字所能形容?以靈兒劍術之高,居然也難以封住那大漢狂風暴雨般的掃腿橫蕩,被那大漢呼呼旋掃,不得不連連退避。
她究是手持小龍泉,飛避之時忽出奇著,晃手撩劍,削到那大漢腿脛之側。李逍遙心中喝采︰“好一招回劍反攻,就是大象腿也保不住了……”哪料彩聲未出,-一聲磕響,靈兒縴軀劇震,小龍泉竟被那大漢腿上所纏厚甲彈開。李逍遙不由暗驚︰“小龍泉都削不透的護甲好象不多了!”
其實那大漢並不僅靠護甲,憑他腿勁之強,飛掃之間靈兒怎能近得?這時那藍衫瘦漢又倏地欺到她身後,刀光削帶,靈兒雖閃身急避,肩後仍不免衫裂一縫,足有二三尺長,直削到腰脅。李逍遙見她這一刀挨得險,頓吃一驚,卻听那藍衫瘦漢怪叫一聲,躍到一旁,眼盯靈兒身影,桀桀的道︰“好家伙,居然身穿頑狼鎖甲!”
山道上除了同靈兒纏斗的兩人以外,尚有一壯軀大漢面如石盤,披草簑駐大刀而立,卻只觀斗不前。另有一人披簑趕車,頭戴草帽低遮前額,因未轉面回望,難以覷清相貌。李逍遙想起書航所言,心頭怦怦而跳,曉得面前這四個漢子便是擄劫林月如的歹人,卻沒想到武功如此了得,單以兩人出手,靈兒雖然追上了大車,但卻無隙可乘,以眼前苦斗的情勢看來,僅憑她一個,自保尚且不暇,如何能夠救回林月如?
李逍遙眼望道邊那個手扶冷艷鋸的寬臉大漢,暗感此人面色沉凜得可怕,雖說煞氣侵然,卻並非他所見過的春宮色徒那樣滿是淫邪之氣。一時之間他難免心念倏動︰“這幫人不是很像淫 啊,我看都‘正’過書航那小無賴了。”雖然不知這幾人為何綁架林月如,眼見他們正仗武功高強欺負靈兒,李逍遙忍不住便要蹦身而出。
那藍衫瘦漢眯眼覷看靈兒姿容,不由得眉飛色舞,笑道︰“哪兒冒出來一個這般千嬌百媚的小妞兒?若不是有要事在身,索性連你也捉了,同林大姑娘並擺一床之上,可真叫春色無雙!”李逍遙聞言大怒,心道︰“我把你們四個的老媽捉來並排一炕,想必也妙不可言!”正要躍身而出,忽听得身後颼的一響,後頸寒風勁襲。頓知有人偷施暗算,當下不容轉念,反手伸二指一夾,同時擺頭挪身,從容避過,瞥看食中二指之間,正夾著一枚銀簪針。
李逍遙掃見山石叢里有影急閃,心想︰“好啊,原來還真有埋伏。讓我先擺平接應的再作理會!”抄身一躍已到亂石之間,只顧盼片刻便見那喇嘛伏于岩脊凹窩。李逍遙上前提腳便踹,口中低喝︰“躲啥躲?”那喇叭雖挨一腳,卻不回頭。李逍遙頓有踢中敗革之感,心下詫異,探手扳轉其肩,這時那喇嘛才從岩凹里癱滑于地,面做目瞪口呆之狀,臉肌卻已灰敗僵硬。
“死了?”李逍遙不由傻了眼,待見那喇嘛頭垂一旁,露出耳後一粒銀花,才知端的,沉掌拍落,內勁微吐,那支銀簪從喇嘛顱頸交接處受震迸落于腳下,正同片刻之前李逍遙所抄住的那一根毫無二致。
“小妞兒,你是自個兒送上門來了!”隨著一聲獰笑,那藍衫瘦漢倏地欺到靈兒面前,以鋼刀封住她的短劍變化之勢,探手來揪她衣襟。靈兒適才連使法術未成,只覺有一股無形壓力從那趕車之人的身上侵逼而來,不由得投眸惑望,心中驚訝之極︰“這個人怎麼會有密宗法力壓制我的咒術?”一岔神之間,那藍衫瘦漢颼地逼至。她方欲後躍,另一人已旋腿掃斷她退路,霎時身陷兩名強敵腹背夾攻的險境之中。
那藍衫瘦漢看出這少女實已無處可避,頓時目露異光,探手摸她下頜,肆言調笑道︰“小娘兒,脫下這身寶甲送 我罷!要不然我可要自己動手啦……”那個手扶冷艷鋸的寬面大漢突然皺眉道︰“此去寒山寺尚有里許地,速戰速決,莫在半路多耽。”話聲未落,那瘦漢一只手已齊腕墜地。
靈兒晃轉小龍泉,反撩後邊那道飛踢的腿影。那粗膀大漢倏見瘦子斷手于劍光一撩間,登吃一驚,雖有護腿鎖甲,卻也不禁心膽俱寒,慌忙後躍而避。靈兒突使一招“劍二”險勝兩名強敵,並不追擊,揮劍驅開那受傷的瘦子,縴身一晃,掠上大車。不料只在半空未及落定,那趕車之人迅若流星般的反手甩來一顆鏈子飛球,急襲她下三路。靈兒自從跟隨李逍遙離開仙靈島,還從未遇過如此精湛妙絕的頃間猝擊百穴手段,不由得目露驚意,這時她無論後避還是前趨,均難指望躲過此人飛球制穴之襲。
危急之際,她想起丁情所傳的“劍三”,毫不遲疑地便擲劍出手,拼著挨一球重擊,也要將那人趕離大車。那人武功雖說強勝靈兒,究難頃刻破解這招“無名無實”的聖靈之劍,兩人相距如此之近,靈兒突然脫手投劍,無疑勢不可擋。那人雖亦吃了一驚,鏈球回甩,乒一聲彈飛了小龍泉。
在旁人看來,這一招究是靈兒微佔主動。雖說頃刻化解了飛球襲穴這等奇招,小龍泉既失,她的情勢立時又轉不妙。那人豈等靈兒躍身接回飛落的雪刃短劍,飛球颼地回收,手腕微晃,球里突然迸出一道劍光,霎然急吐,抵住了她的咽喉。
那藍衫瘦子恨靈兒斷其一腕,眼見這少女頃刻受制,獰起臉孔提刀搶來,叫道︰“玉修羅,這妞兒且交 我!”另一粗膀大漢卻道︰“申藍兄,你既然爭著要先上林天南的寶貝女兒,這小妞兒就讓 小弟罷!”那瘦子獰笑道︰“劉大先,這等樣妞兒少不更事,比不得抱春樓的姐兒們。不如等我調教得精乖了,再讓你坐享其福罷!”
這兩人如此肆無忌憚,仿佛林趙二女已然是他們囊中之物。一時得意忘形,居然相互直呼姓名,顯是不怕靈兒逃脫而泄露他們來歷。那闊臉大漢不禁皺眉道︰“沒听聞俠客山莊幾時冒出一個這等樣了得的小女俠,別被她壞了事,殺了便是。”馬車上那道千回萬轉的刃光逼指之下,靈兒急避不成,眼見面前柔刃如絲之纏,頃刻之間封絕她退路,頓感無計可施。那趕車人卻不急于取她性命,似想多看片刻她的身法家數。闊臉大漢越發不耐煩,催道︰“速決為妙。我不想同林天南在這兒交手!”那粗膀漢子卻不以為然︰“哪有這麼快?林家堡的人就算聞訊追來,也須先過雪崩喇嘛那一關……”
話猶未完,一物墜落腳邊。那幾人均吃一驚,低眼瞧時,認出跌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喇嘛的尸體。沒等他們轉動心念,隨著那具尸體“啪”的塵埃落定,數支“二踢腳”滿地蹦射,登把這干人攪了個不知所措。
“把那死喇嘛從亂石叢間拖出來,再投將下去,真是很費勁!”李逍遙嘆了一聲,抬起手拈的一支煙霧彈,就著嘴叼的紙符卷煙點燃火引,信手拋出,沒等那干人看清他的身影,山道頓時彌漫煙障。
靈兒受那趕車之人所制,旁邊又有三名好手環伺,那藍衫瘦子刀法刁頑,粗膀漢子腿勁猛惡,這也還罷了。那闊臉大漢扶刀凜立的身影猶如淵停亭峙,顯得其深難測,雖未出手,便令李逍遙暗感不好惹。既知情勢凶險,他不得不略使手段,露面之初先投“二踢腳”擾敵,隨即以煙霧彈惑亂那四人視線,否則單憑匹夫之勇,徒逞莽撞,非但救人難成,反要陪上靈兒的小命。
一時間煙迷霧亂,那四人頓失李逍遙蹤影,正嗆得咳聲不止,忽听那闊臉大漢沉哼一聲︰“當心,來得好快!”話剛出口,迷煙繚繞之中倏有刀光劍影急速晃閃。但听那藍衫瘦子不禁痛哼,粗膀漢子飛腿來援,卻迎著一道橫掄的刀光。那粗膀漢子變色道︰“申藍兄,是我!”
李逍遙哈哈一笑,手影微晃,閃身逸入迷煙之中。他口含“定神丸”,是以不受毒煙所侵,否則任你武功再強,也難免受些麻痹、刺嗆之苦。“八百龍”獨門所制的煙霧彈雖非劇毒,卻能令敵人暫失抗拒之力,用于行兵破陣素具奇效,然而武林中內力高強的人物卻也不至于片刻便被嗆倒。李逍遙探囊取物,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去那兩人的盤纏,那藍衫瘦子剛才後頸挨了一記木劍,痛怒之下掄刀亂掃,險些誤傷自家同伙,所幸那粗膀漢子反應頗快,慌忙著地一滾,堪堪從刀風勁掃中避了開去。
李逍遙趁機躍上大車,木劍疾指,以“劍一”手法飛點那趕車之人手肘曲池穴。情知此人既能制住靈兒,料必更加難纏,是以李逍遙一出手便用上了最犀利的攻擊著數。但並不存傷人之念,劍指曲池,欲迫那人撤劍則罷。不出所料,在“劍一”渾然無隙的劍勢中那人毫無選擇余地,只得回轉柔刃,卻颼的化球,砰的隨鏈旋打而出,乍看似是攻勢,其實無非只為自護。
李逍遙只出一劍便幫靈兒解了圍。此非他武功強勝對手,純仗聖靈劍法之威。眼見那人從容退避,單以這份從容已勝玄一真人許多。他不由得嘖了一聲贊嘆,回轉劍勢自守門戶,轉頭朝靈兒咧開嘴樂︰“你又玩失蹤是吧?”兩人小別重會,各感精神一振。先前靈兒尋跡躡蹤,只顧急追那四名劫持林月如之人,不覺跟來此處,卻在那座寺廟的後山,眼見山道上早有馬車接應。她惟恐失卻時機,哪里來得及回去找李逍遙同返?情急之下只得奮不顧身地上前與這幾人周旋,正斗到絕望處,不料李逍遙有如神兵天降,突來解圍。她驚喜之余,暗覺此系緣分。
那趕車之人受劍勢所逼,不得不躍離馬車,旋身蕩轉一圈,煙消霧散。靈兒撿起適才失落的小龍泉,又躍回李逍遙之旁,兩人並肩而立。李逍遙正覺納悶︰“我放的煙霧怎麼都沒了?”藍衫瘦子雖折一腕,兀自凶驍不減,眼見馬車上多一少年,並非林家堡的成名人物,更無所忌,與那粗膀漢子交換一個眼色,揮刀便要來拼,那闊臉大漢卻喝一聲,止住馬車旁蠢蠢欲動的兩人,大刀桿砰的頓地,問道︰“小子,武林中沒見過你這號腳色,卻來作甚?”
李逍遙提起林月如的靴子,朝那四人眼前晃了晃,卻問︰“干嘛留下一只鞋啊?”若換了別人做此同樣之事,難免少不了會有一番豪言壯語,或自表胸臆,或痛斥其非,或自夸俠舉,或牛皮哄哄。由于見多了此類嘴上來得的腳色,那闊臉大漢正欲先行捂耳,哪料李逍遙非但不說那些套話,反而沒頭沒腦地問出這句。那闊臉大漢不由一怔,如何回答得出?
原也無怪乎李逍遙忽有此問,他心里一直窩著的疑竇早憋得悶,一路百般揣摩不透,既撞著事主,豈能忍住不問?但他問了也是白問,那闊臉大漢壓根兒就不願釋此一疑,眼光盯著那只靴時,神色微變,顯得心中懊惱,卻面無表情地哼道︰“江湖生存之道,並無‘多管閑事’這一條。”
“要不怎麼有戲?”李逍遙嗤的一笑,對那闊臉大漢言下威脅之意渾似滿不在乎,大眼溜溜一轉,猜道︰“留下這只靴作線索,或者當做警告,道理跟綁票時切幾根手指寄 被綁人家差不多罷?你別否認哦,眼神都說明我對了……”因覺面前那幾張臉孔均似微微變色,李逍遙自感猜對,想起書航嘗提尚有一奇高之人參與其事,卻沒看到那等樣身形的人物在此,心中不免又有嘀咕︰“可別藏在暗處,突然從背後 我來一下子!”轉面而望,幸無異常,兀自疑道︰“還有一個哪去了?”
忽然間刀風勁獵,李逍遙臉面猶未轉回,便從眼角掠見藍衫襲近,知那瘦子草草包扎傷腕之後,故技重施,又倏地快刀來攻。有他在此,靈兒哪有先行出招迎敵的機會?李逍遙頭沒轉回,便即反手出劍,後發先至,端的竟是以快打快,當日若非未獲小桃傳授閃擊密技,他的快劍手法豈有當下這等樣精熟。靈兒授劍,傳 他的是劍理和使劍的靈氣,昔日馬君武所引入門,教 他的則是劍招和法訣。得自修劍痴的教益,繼而有了劍之精神,從丁情身上則知劍亦有情,而悟出一理︰有情之劍是活的。從劍客小桃處學來的則是變化與速度。這幾方因緣融會貫通,李逍遙自能將一把木劍化為無邊戰龍。
那藍衫瘦子仗著身法倏忽無定,每襲一刀便即遠退,先前李逍遙在山坡上覷得明白,見靈兒為了護著大車,受那瘦子發刀急襲時未敢稍離,總也追擊不得,是以便落得只有挨打而無法適時還殲的局面。有靈兒守護大車,李逍遙卻無此慮,當他破那瘦漢刀招之時,見其又欲急退,李逍遙立時發一聲嘯,追襲而上,亂劍迭加,變轉而就“追悔莫及”那一式,眼見得藍衫瘦子再無脫身之隙,李逍遙百忙中回掠一眼,靈兒正在馬車旁與那粗膀漢子斗得難解難分。
啪一聲響,那瘦漢手肘中劍,筋為之搐,鋼刀落地。又啪一聲響,頸側吃木劍一拍,羊撇頭倒地。
李逍遙究靠身法奇速,追上那瘦子之時,耳听得闊面大漢斷喝一聲︰“莫說我以大欺小、仗多欺寡,畢竟不是武林對擂!”刀光攔截未及,李逍遙仗著劍快、身快、步快、手快,先已遙掠兩劍拍翻了那瘦子。倘在那藍衫瘦子雙手齊全之時,他原難急告勝績,畢竟靈兒先已廢了那瘦子左手,重創之余,任那瘦子有多悍狠,終難支持得下,李逍遙隨即撿個便宜,以快劍著數先打翻了一名強敵。
當那闊面大漢揮刀橫截,李逍遙一時間全身汗毛亂聳,驚忖︰“這老鳥好厲害!”劍招既老,陡遭那大漢橫掃冷艷鋸狙截,一時變生不出應對之招,大駭之下只得躍身飛退,總算輕功聊勝那人,堪堪從刀鋒之畔一掠數丈,撿回一條性命。
落足未定,背後突傳勁風旋蕩,他猶未轉念,倏感氣為之窒。
一大串密宗珠套脖箍喉,將他拽轉身來,只見斗笠之下一張清靨躍然入瞳。
生命將欲離軀而散的一霎間,李逍遙腦中忽現鳩摩羅在天蠶殿里所提過的一個名字︰“玉修羅”。適才他便听那藍衫瘦子喚出趕車人之名,一時未曾細想,此時兩人對面而視,他不禁想了起來。可是為時已晚,那趕車人從簑衣下急拍一掌,斗然使出密宗絕學“醍醐灌頂”,手按李逍遙天靈蓋,只須輕吐勁道,便送了他的性命。
“我若死在這里,孔雀明王座下摩多羅、紫英羅、玉修羅三大護法必來中原。屆時將有一場殺戮!”
鳩摩羅沉重的嘆息之聲方從腦中掠過,李逍遙叫道︰“醒猶痛,醉亦悲,浮世蒼生原是一場大夢!”他並不畏死,但在生死關頭不禁熱淚盈眶,只因想起了鳩摩羅、僧枷羅兩位密宗高僧。仿佛又听到僧枷羅身陷魔蟲蠶食之際的法偈︰“身是臭皮囊,膿血包白骨……”
玉修羅並沒落掌,李逍遙恍似晃悠在鬼門關邊緣,但覺她眼里露出驚異之情,卻咕噥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話語。他不禁一愣,心中猜想︰“遮莫她不會咱漢話?”兩人臉面相覷,李逍遙一時視線恍惚,看不清玉修羅的容顏。只覺草笠之下有一粒朱砂痣。這粒紅點便在兩顆明眸之間……
他不明白,密宗教的高徒何以竟會做出擄掠女子之事?正如玉修羅不明白他何以竟會身懷密宗珠,李逍遙雖懵懵懂懂,玉修羅已自有一番玄奧莫名的感應,撤回手掌,卻朝他面前晃了晃那串念珠。
靈兒手揮小龍泉,連連旋身飛舞,白刃幻轉如銀龍夭矯,那粗膀漢子怎能近得?適才她以一敵三,方落下風。論單打獨斗,那粗膀漢子自是抵擋不住她手中短劍。若非靈兒無心取人性命,這漢子人頭已落。
她將那粗膀漢子趕了開去,轉面望見李逍遙身陷險境,待要奔援而去,那粗膀漢子卻又趁機欺近大車。因要防範林月如被人劫持而走,靈兒不免顧此失彼,心中一急,身影飛旋未定,就勢擲出短劍,仍以“劍三”遠攻玉修羅,欲幫李逍遙解圍。
以玉修羅的密宗武功,尚在李趙二人之上,即便他兩人聯手也不足取勝。然而玉修羅連遇兩招聖靈劍法,均覺無法破解,先前李逍遙的“劍一”已令她驚疑不定,靈兒再次發出“劍三”之時,她只得遠遠躍開,沒等短劍飛來,人已飄出數十尺外,卻向李逍遙合什頷首。
李逍遙猛然回過神來,抄住去勢已竭的短劍,立于玉修羅與那闊臉大漢遙對之間,因覺玉修羅的舉動不可思議,心頭一陣茫然,難以相信此人竟會饒他一命。那闊臉大漢雖與玉修羅彼此之間言語不通,卻是同為一個目的而來,眼見這密宗女尼非但放過李逍遙一馬,更萌退卻之意,他不由得既惑且惱,哼道︰“子曰,惟小人與婦人難養也!”李逍遙不禁樂而開笑︰“你這歹人還來什麼‘子曰’……”
話未說完,冷艷鋸倏地抹到喉前。這大漢出手之快,刀勢之強,實出所料。先前听聞此人聲稱要與林天南相斗,李逍遙並沒當真,待得這大漢一刀將他逼絕,才陡然而驚︰“果然了得!”刀光一閃即到,他哪里來得及生出應對之招?幸仗玄神秘術,腳下步法急幻,颼然退避,冷艷鋸卻如影隨形,獵獵侵逼,稍刻不離他頭頸之旁。
李逍遙移步急退數丈,因覺腦後刀風倏寂,只道那大漢止勢不追,轉頭一瞧,寒鋒颯然耀眼難睜,冷艷鋸竟在他最想不到的時候又抹了過來,這一刀來勢更快。他下意識地便想揮木劍去擋,待一轉念︰“木劍怎抗得住重兵器?”心頭方閃猶疑之意,冷艷鋸已封絕了他所有的生機。
出道以來他並非未曾會過擅使重兵器之人,鞠覺亮的紫金鱗、龍騎將的大青龍、傲雪的霸王槍雖各擁勝場,憑李逍遙的劍術身法也未必沒有周旋余地。但在此人面前,冷艷鋸居然令他束手無策,只緣刀非刀,闊臉大漢雖是使刀,卻似深諳劍法,所練的刀狙之術更像專為克制上乘劍法。李逍遙既失先機,立遭刀勢所困,半點劍意亦無從生起。這般對敵情形實屬未嘗與逢,仿佛陷身于夢魘所纏,面臨死神狂舞,卻毫無反抗之力。
耳听得那大漢一聲冷笑︰“林天南的劍術比你高得多,在我的刀下連他也沒活路,何況爾輩?”他尚未與林天南交手,言語中便露必勝之氣,李逍遙未暇想明此中奧秘,那大漢猛催刀勢,將他逼到山壁死角。
靈兒奔援不及,急喚一聲︰“用小龍泉使那招‘劍二’!”她的指點無疑正是李逍遙保命的惟一指望,但那大漢刀勢極快,李逍遙猶未听清靈兒之言,已遭冷艷鋸侵入門戶,斷了他最後一絲使劍自護的余地。當下他自感技窮,能做的只有引頸待戮。只听得刀鋒乒一聲震偏一側,李逍遙眼前一時珠光寶氣,難辨端的。
那闊面大漢雙手虎口劇震,險些握刀不住。眼簾里閃近一個人影,迅即拉著李逍遙竄出數十尺外。
“密宗教的人真是莫名其妙!”那闊臉大漢一皺眉間,倏地轉身,只見玉修羅手掛念珠,合掌悄立于他面前。闊臉大漢眼光掃掠,靈兒拉著李逍遙已退到馬車之旁,那粗膀漢子肩窩鮮血垂淌,沒膽再欺得太近。
闊臉大漢怒不可遏,眼光回到玉修羅身影之上,恨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事原就不該有你的份兒!”提刀正要與玉修羅廝斗,耳後微聲急近,以他的本事自能辨知暗器突襲,揮刀掃向身後,叮一聲響,地上彈落一支銀簪。
闊臉大漢怒目掃覷,不禁提聲喝問︰“什麼人竟敢偷施暗算?”李逍遙望見那枚簪針,心念方動,山林中傳來一聲慈藹的嘆息︰“堂堂兩湖大俠,冒充四大淫妖如何能像一回事?”那闊臉大漢不由得變色道︰“你是何人?”林中那人慈聲道︰“總之我不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沈大俠。”
李逍遙突然想了起來︰“這聲音我听過!在太湖邊踢我那一腳的人……”那闊臉大漢握刀的手竟爾微顫,不知是因為激動和驚怒難抑,還是出于害怕?一定神之下,眼望話聲傳來之處,喝道︰“閣下是誰?何不出來賜顏一見?”那人慈聲笑道︰“了不起,做了歹事還如此理直氣壯,果是俠者風範。不過我自感非你之敵,何必露面送死?”那闊面大漢怒道︰“光憑這幾句話,你就死定了!”林中那人笑道︰“我死不死不要緊,可你女兒若落在淫徒才子手上,料必生不如死!”笑聲未落,闊面大漢已怒聲如雷,提刀搶入林中,顯是听言之下不免方寸大亂,一時氣急敗壞,恨不能將那人揪出來剁成肉泥。
李逍遙正自呆望,忽听得一聲大叫,那個名喚劉大先的粗膀漢子從車轅底下拔出一柄長劍,趁趙李二人不備,撲將上來,躍身于半空中揮劍急劈,居然攀仿豪俠之狀,嚷道︰“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李逍遙察覺腦後勁風疾響,先已反撩一劍,不經意間頓成亂劍訣之新創著數,劍意隨心,渾合“瞻前顧後”與“患得患失”兩層訣旨,催生一股“不堪回首”之意。
劉大先的鐵劍距李逍遙後頸雖不過尺許,卻落不下去。霎然抵著他咽喉的只不過是一支木劍,竟令他勇氣頓失。只有劍意,沒有劍招,連李逍遙自己也說不清這一劍如何後發先至,不但頃時破了那漢子的狠招,更破了他的膽!
李逍遙頭也不回地問了一聲︰“連我都不如,怎麼做‘英雄’?”適才經歷生死之險,非但沒有嚇倒李逍遙,冷艷鋸的偌大殺性反而更激發了他猶如潛龍一般蟄伏于心底的無窮戰氣。雖說這股戰氣來得遲些,劉大先恰好撞個正著。合該這粗膀漢子自取其辱,他若不用劍而仍以拳腳相搏,說不定尚能多耍會兒,畢竟李逍遙拳腳功夫微欠火候,遠不如使劍得心應手。他雖不過是個來自鄉下的無名少年,比起當下這些想做英雄的人,殊多了一份不屑于用兵刃去對付赤手空拳之人的氣節。倘然這漢子赤手來搏,李逍遙便不會用劍來招呼他。雖然只是木劍,在李逍遙心目中劍就是劍。
那藍衫瘦漢捂脖爬起,見那劉大先現出孬樣,不禁叫道︰“你的鐵劍只消再落下尺許,他用一百根木劍都擋你不住,卻猶豫什麼?”劉大先額冒汗珠,竭力不讓自己的腿顯得太抖。然而他怎麼也催不落那口直顫的鐵劍,就算明知自己有機會不丟個大臉,在這少年一身凜凜戰氣侵迫之下,他的手竟像抽筋一般動不了。玉修羅在旁冷眼而覷,早已看出劉大先沒了勇氣。
李逍遙微微一笑︰“好,我 你個機會再試一下能不能做英雄。”說罷,居然把木劍從劉大先喉前移開。靈兒在一旁守著大車,嚴防玉修羅突有異動,但見李逍遙在劍鋒懸頭之際如此托大,她不由得心中不安,在玉修羅面前,她哪里能夠喚成“金剛咒”幫他護身?
藍衫瘦漢大叫︰“動手哇,你還等什麼?”劉大先不覺汗濕衣襟,渾似未曾听見自家同伙的叫嚷,此時李逍遙雖已移轉了木劍,戰氣猶然未散,反而越發雄渾。唯有身臨其境,方知何謂堅不可摧。劉大先何嘗不想一劍劈落,怎奈這少年垂劍而立的背影毫無可乘之隙,他遲疑半晌也拿捏不定這一劍劈不劈得下去?靈兒看出了李逍遙背對劍鋒的姿勢,先前的擔心之情漸減,腦簾中閃出修劍痴在河上凝篙自守的情景,以及那天磨劍堂里瞽目而對群豪的風神……
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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