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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尸還魂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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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一在修劍痴手里仍然有形跡可尋,李逍遙卻像全然放松了一般,垂下木劍,悠悠地吸了一口紙煙,輕吁青霧之際,劍勢盡消。劉大先畢竟非同等閑腳色,蓄勢多時,終于覷著了這少年意松氣弛之隙,在他睜大的眼瞳里簡直門戶畢開。不等那藍衫瘦漢出言催喝,劉大先突然掄劍便劈,心想此刻無論從哪個方位落劍,這少年自失劍勢,除死無它。殊不知他面對的是真正已臻“無塵無垢”境界的“劍一”。
李逍遙便在毫無劍勢之時反拍一劍,後腦勺仿佛長了眼楮一般,不偏不倚地打在劉大先鼻上,方一仰頭,喉結又啪的挨了一擊,望後便跌,直摔出丈來遠。
“你能有多英雄?”李逍遙嘴叼半截煙棒兒,耳听得劉大先摔飛于地,瞧也不瞧一眼,突然掉轉劍頭,啪的拍落那藍衫瘦子剛撿起的刀。那瘦漢腕骨折裂般的猛然吃痛,方滾倒在地,李逍遙的木劍已移向玉修羅,問道︰“你呢?你是不是也想過這道檻兒,試試看自個兒有多英雄?”
玉修羅的雙眼從笠沿下瞪著他,半晌不語,直教靈兒心頭發緊。李逍遙也知此人若然出手,憑他與靈兒諒難與抗,就算恃有幾招高明劍式,畢竟武學修為不及于她。面對強敵,李逍遙狂氣又發,伸木劍一指,喝道︰“來呀,還等什麼?”玉修羅手攥珠串,簑未卸,笠掩眉,倘不是她素手里所握的三十六顆串連流光的密宗珠,旁人決然想不到這是一位天竺僧。李逍遙從念珠上不禁回憶起鳩摩羅、僧枷羅于他曾有救命之恩,難免暗覺親切,但此刻的處境乃是敵對,若那闊臉大漢返回,林李趙三人都會越發不妙。為趕走這密宗僧,李逍遙又瞪眼道︰“怎麼,還不走你的苦行路?”提劍作勢一揮,卻于玉修羅頸側剎停劍勢。
靈兒不禁說道︰“哥哥,她剛才救過你的……”玉修羅不但對李逍遙手下留情,適才更從闊臉大漢刀下救過他性命,此節李逍遙如何不知?卻更感此尼心思難測,想她參與擄掠林月如,殘殺方家兄弟,畢竟不屬善類。他雖然內心領情,卻不退讓,說道︰“我知道。可你若仍想打林家姑娘的壞主意,那得先過我木劍這道檻!”
玉修羅仿佛沒看見李逍遙幾次連揮木劍都停在她頸旁,她只頷首低眉,朝他合掌一拜,李逍遙見此恭敬舉動,剛有松一口氣之感,突然間面前手影飛晃,啪的跌出數丈開遠。耳听得靈兒叫出一聲︰“千手觀音!”李逍遙猶如輕羽落地,竟無傷痛,不由得如墜五里霧中。抬頭望見玉修羅已晃身上了大車,靈兒欲待阻攔,交手未及一招,連她也跌到李逍遙跟前,同樣看不清玉修羅用了何等樣幻化無端的手法摔他它一交,只是隱隱猜想,越發心頭有惑。
玉修羅的武功決然不在鳩摩羅大師之下,甚至強勝于僧枷羅上人。饒是如此,單憑武功較量,李逍遙或許還有指望,可是玉修羅法力強湛之極,哪容他與靈兒近身?這樣一來,他它劍術再妙也急難逼近大車之旁。眼看這密宗異人仍欲驅車而走,李逍遙急忙跳起身來,但只沖到距大車數步之處便如撞牆一般,砰的又跌飛。因感使劍亦無突破那無形氣牆的指望,李逍遙一急之下,捏訣喚法,疾喝一聲︰“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雙掌一合,隨即揮出一道天師神符。
這道幻影天師符法原本隱藏于他的“乾坤袋”中,李逍遙自小竟沒發現袋中乾坤。直到靈兒在仙靈島面臨“鬼降”之時,才無意間幫他找到此符秘法。比起道家術士所用的尋常符,幻影天師乃是玄門道法,借乾坤袋聚氣合神,無須多耗靈神氣力自具奇威,無論對手是巫仙神魔,皆可生克。
李逍遙受玉修羅的密宗佛法所震,陡地想起此符,急以御之,然而密宗非巫非仙,更非鬼神。佛法無邊,萬象闢然。李逍遙一震而倒,臉上滿布天師符咒,連忙抬手亂擦,心中懊惱已極︰“搞到我自個兒了……”眼見玉修羅趕車欲走,他更是著急,躍身蹦起,半空中盤腿落坐于地,不顧屁股生疼,手訣奇變迭換。靈兒自然得助他一臂之力,便也移身坐于他背後,幫他頃刻蓄足靈力。但听李逍遙一聲︰“龍嘯九天!”靈兒亦以增長天王咒從旁助勢。
玉修羅猛然抬面,眉心之間倏地現出一枚瑩瑩滾轉的神光珠影。
李逍遙不禁奇道︰“咦,怎麼會搞出一個珍珠了?”靈兒忙提醒道︰“哥哥別又走神!”兩人合聚增長天王神力,珠光中斗地只見一個打坐的僧影迸然而隱,李逍遙驚呼︰“尻!密宗珠怎麼跟御劍術混做一團啦,要糟……”聲猶未落,神珠便在玉修羅眼前崩碎,連串劍芒熾如流星般的從天而降。
自盤古開天以來,佛與道從未似此渾然一體。眼見御出的仙劍得獲自身密宗法力之助,倍增神威,李逍遙不禁驚喜交加︰“哈哈,這真意外得緊!”只是心中尚不明白僧枷羅畢生所聚的靈力已隨那顆密宗珠移駐他體內,雙手一分,大片劍芒撒射而開,旋即聚作一線,如九天龍矯,頃然射向玉修羅悄立車上的孤影。
便在這一霎那間,李逍遙突動惻隱之念︰“我不能用密宗法力傷密宗教徒!”手訣停頓,劍芒急剎,起身喝道︰“放你一馬,當做扯平。走罷!”只一岔神,劍芒急弱。玉修羅突然拈指輕彈左耳垂,叮一聲輕響,但見一串細珠耳飾悠然晃擺,滿空劍芒驟失,李逍遙心口如遭重錘撞擊,怦然仰跌。
玉修羅回眸一瞥,因見李逍遙口噴鮮血跌翻,她眼中竟生歉疚之情,忍不住便要來扶。誰知便在這時,李逍遙大拇指自下而上悄然翹轉,玉修羅只走到半道,背後突有一道劍芒破土而出,颼然激射,他面朝下倒地之時,耳听得一聲悶哼,轉面回瞧,玉修羅已無蹤影。
他只著地一滾便即坐起,心下暗喜︰“多用幾回御劍術,便知其中必有一道劍芒隱藏地下,只要喚它出來,每能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此即“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善伏者潛于九地之下”的道理,只是他僅能意會,說不出一個所以然。誠如道法所系,知易行難,許多至理終究不能只靠嘴說,李逍遙的妙處在于他對許多道理雖只懵懵懂懂,卻每能身體力行,不須言傳。
強敵既去,方感神門穴又欲劇痛穿脈,幸有靈兒在旁,巧施妙法,及時以觀音咒為他緩解體內異常之痛,不似此前獨自對敵那般有苦自受。當下他正要收回劍訣,突然間心頭掠過不祥之感,一時不明蹊蹺出在哪處,但連喚幾次“劍歸無極”,小仙劍仍然無影無蹤。李逍遙大驚︰“尻!怎麼會收不回來了?”因感不妙,急取劍匣察看,一下子心沉落底。小仙劍居然不在其中,匣內空空如也!
李逍遙不禁叫聲苦也,連忙再試著驅喚劍訣,叫了好幾回“龍嘯九天”,亦無感應。不意竟逢此變,李逍遙登時手腳無措,心頭郁悶莫名,壓根兒不能集中精神好生想一想小仙劍如何失卻。那兩個參與其事的漢子連吃苦頭之余,眼見玉修羅鎩羽而走,闊面大漢又一去不返,登時膽為之怯,哪敢留下來挨那瘸兒痛打?
李逍遙捧頭發了一會兒楞,暗猜小仙劍之失必與玉修羅有關,卻怎生追起?游目四瞧,連那兩個漢子也溜得沒影,不知藏去何方,他不禁越發郁悶難解,自感小仙劍尋回的希望何其渺茫,只有苦笑︰“沒了小仙劍,我這江湖路還能怎麼闖?”想起林月如,連忙收拾心情,轉面而望。
但見靈兒撥開大車上堆著的干禾草,露出一只穿白襪的腳。李逍遙于郁苦之中松了一口氣,心下暗慰︰“總算沒白費勁。失了小仙劍,把人救回,唉……”靈兒撥去雜草,幫林月如解穴,看她完好無恙,登時放下心頭大石,坐在一旁,不禁嘆道︰“你看吧!還好我們及時折回來,不然……”頓了一下話聲,妙眼瞥向李逍遙,抿笑道︰“不然可闖……”但見他竟無歡顏,反而苦著臉蹩在車旁,她哪知小仙劍失卻之事,不解李逍遙何以苦惱,怔了一下,才把話說完︰“……大禍了。”
靈兒攏起秀發,把帽子戴回,順手拾了劉大先所棄的鐵劍,轉面一瞧,林月如雖無傷礙,穴道分明已解,竟仍軟綿綿地躺在草上與李逍遙大眼瞪大眼,俏面酡然,宛如醉酣一般。靈兒心中一怔,突然省起︰“啊,她中了痴人香!”腦中飛快翻書,瞬即找到解法︰“波斯痴人香屬陰毒,雖不致命,六個時辰不解去痴狀,從此必成痴呆。書上說要用陽剛之吻、壯男之涎來解,除此以外別無它法……”
“不是吧?”李逍遙一听登時皺起臉來,愕道。“要我親她?”
靈兒抿嘴忍笑,卻抬眸瞟了瞟他,細聲反問︰“你不想麼?”李逍遙心中苦笑︰“想是想過,可她會殺了我!”靈兒絕非小心眼之人,雖感此法不是很合心意,但想還是救人要緊,哪能多容猶疑?紅著臉跟他約略說明,見他仍是訥然不動,便輕聲催了一句︰“去呀,逍遙哥哥。”
李逍遙未曾听說“痴人香”,更對靈兒想到的解毒之法難免將信將疑,越發皺起臉,問道︰“有沒搞錯,要我親她?你從哪兒看來的偏方?”靈兒手揉衣角,垂眸片刻,說道︰“水月宮里收藏一軸‘死海古卷’,里邊寫著的……”李逍遙搖頭道︰“都‘死’海古卷了,這個法子肯定救不活人!”靈兒暗覺時辰正在流逝,雖不知如何是好,咬了一會兒唇片,只得又道︰“可是……可是古卷寫著的呀!”李逍遙平時大大咧咧,這當兒居然難為情,囁嚅道︰“有沒搞錯哦?”靈兒輕手推他,紅著臉道︰“不……不會錯的,是慈航大師親譯的典藏哩。”
李逍遙轉頭瞧了瞧,目光一觸到林月如那鮮桃一般的面孔,她似能听見靈兒之言,越發嬌羞得如欲溢出水來。他畢竟是個血氣未定的少年,一見之下更感心魂難守,不禁面赤耳熱,連喘氣也粗促起來,心頭怦怦而跳︰“尻!”慌忙轉頭,向靈兒訴苦道︰“算了吧!可別吻出火來,到處亂燒可不好收場……”靈兒卻背轉了身,走開幾步,竟不應聲。
畢竟礙于旁邊有另一妞兒,而且林月如的痴迷眼神更讓李逍遙心猿意馬,如何親得下嘴?但想靈兒素無虛言,此處就他一個陽壯之男,倘仍不依法施為,難道要眼看著這等樣鮮靈活跳的大妞兒從此變成痴呆之人?好在他沒讀幾頁聖賢書,另一妞兒既說救人要緊,他哪能再這般多拘小節,拖泥帶水?但一低頭,如此近距看林月如那張總像在和他賭氣的紅唇,色嫣宛若熟透了的櫻桃果兒也似。李逍遙不免又慌了神兒︰“尻,真要親?”轉頭再望靈兒,不禁目露求援之色。靈兒卻背對著他,提劍輕劃地上,以此自掩心慌意亂之情。
李逍遙無奈而思︰“身為一個大夫,自我犧牲之大,甚至于有時不得不鑽被窩里幫婦人接生,唉……沒想到還要親嘴這麼麻煩!”事已至此,只好取酒漱口幾次,仰面做了個深呼吸,並含香口丹驅除口腔氣味,然後拿煙狠吸幾口,一定神之下,閉上眼楮,免亂方寸,這才把嘴呶過去。兩唇接觸之際,李逍遙心下暗嘆︰“哎呀呀!”但听“嗤溜”之聲,靈兒不禁回首望了一眼,俏面先紅,只見林月如那只套著素襪的腳一下繃直。
唇舌相交之際,李逍遙登時魂兒亂飛狂飄,渾忘身在何方,只覺林月如的兩片溫軟之唇粘吸著他,本想呶一嘴就拔唇而退,哪料一粘就膠住了。靈兒方欲轉開面孔,但見林月如那只秀美的腳尖伸挺越直,足背繃緊如挽滿的弓弦,不知不覺素襪半褪,白生生的玉足竟還銷魂似的顫抖幾下。靈兒不禁呆住︰“呃——哦!”
林月如打娘胎里出來究是頭一遭似此,雖在痴神之中,仍是不免感受到初吻的蕩氣蝕骨,心為之顫,便在銷魂之間漸漸神志甦醒,只覺羞煞,竟無意把這少年從她身上推開。李逍遙正自死守一念︰“我是救死扶傷的大夫,可別變成乘人之危了。”這當兒仍能想到此念,委實不易。但聞唇間微發呻吟之聲,林月如身子似在顫動難抑,仿佛強弓挽滿將繃,又似大堤沖決在即。李逍遙心頭一驚︰“她醒了!”正要拔嘴而退,迷迷糊糊中忽听一聲叱喝︰“你死定了!”
李逍遙心里嘆道︰“這一吻下去,我都已然‘死’硬了。”身後傳來衣袂掠風之聲,間夾馬蹄紛亂馳近的動靜,靈兒不知已經同誰交上了手。他方自回頭,但見一道迅利已極的劍光耀然映頰,登吃一驚︰“好快!”
待得看清了那人不過是墨近朱,李逍遙佩著木靈的那只手已揮了出去,當下墨近朱用的只屬尋常長劍,仍要擺乎那招什麼“驚劍寒梅”,被李逍遙手腕“木靈”一震,劍先脫手,遠遠飛出,釘在幾個漁姑模樣的女子腳下,生嚇她們一跳。旋即墨近朱打著旋兒摔過來,在地上滾了滿身泥,一時掙扎不起,卻叫︰“放著正義道俠士在此,怎容小瘸兒一再猖獗?泡完一個又一個妞兒,都不留一個半個 我,還叫人怎麼活了?”那三個漁女齊抬煙桿朝他吹氣,各嗔︰“哎呀,你真沒用哎!”
墨近朱老羞成怒原在李逍遙料中,卻不 他表現的機會,抬手一指,墨近朱氣急敗壞地撲到半道,隨著一聲“乾坤咒”發下,那身黑衣頓時到了馬車之上,李逍遙隨手拋掉,皺眉道︰“哎呀,你怎麼天天裸奔哪?”墨近朱光溜溜地跑,李逍遙百忙中不忘朝他後 一瞧,那塊等邊三角形的胎記居然貼了一張狗皮膏藥聊做遮掩。因見這裸漢孬晃孬晃地奔回,三個漁女皆道︰“淨會吹,一點用沒有!”提腳將那裸人踢進了路邊溝里,省得一再丟人現眼。
因見水家三姊妹在此,李逍遙不由得暗奇︰“怎麼連她仨也找來啦?”隨著馬蹄聲近,山拗後轉出一面旗,分明寫有“林家堡”字號。李逍遙登吃一驚,不由得捏了捏林月如大腿,說道︰“你家里來人了……”聲猶未落,又見書航從人叢里擠出來,嚷道︰“淫 跑不掉了,大家快把大小姐搶回,莫教那瘸子多得便宜!”這時靈兒仍在與兩人廝斗,她左手使劉大先所丟的長劍,右手使小龍泉,雖然一長一短,卻舞得水泄不透。與她廝斗的兩人,左邊便是恆宗易百山,右邊那人一派公子哥模樣,李逍遙認得是方白羽。轉眼又有幾個少年加入戰團,不用說正是甦笑春、蔡駿那伙。
易百山自恃身份,因有多人來到,不欲與幾個小輩聯手圍攻靈兒,便冷笑地退了開去。靈兒雙劍使開了,那幾個少年怎當得住?被她連唰幾下,掃得沒地兒躲。李逍遙暗奇︰“靈兒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卻是誰讓她氣不打一處來了?”當下靈兒的憋悶之氣隨劍光一古腦兒撒將而出,那些人馬都近不得。易百山剛退幾步又被絆住,不由喝道︰“你這小娃娃真莫名其妙,誰跟你拼命?”靈兒充耳不聞,只管揮舞雙劍,教易百山一時狼狽不堪。他急欲上前揪李逍遙,怎奈靈兒劍法不俗,更似拼命斗氣一般,稍有閃失便得吃她一劍。易百山究是名家里手,看出這小娃兒劍術著實精湛,且顯高師所傳,倘再不從容應對,難免越發被逼得狼狽。他只得沉下心來,與靈兒見招拆招,不再一味避讓。
易百山既正色放對,立顯方家手段,單以武功而論,靈兒畢竟火候不及,不數招便落下風。李逍遙看出靈兒不是易百山的對手,此時她又沒使法術,自難支持得下。他正要上前相援,斜刺里一劍飛刺而來,不須回瞧便知此屬林月如所練劍法一路,但更見犀利。
李逍遙只得隨手抓起木劍,使一招“不知所措”,變後手為先手,拍入那道劍光之隙,此是亂劍訣手段,他早已耍得熟練之極,每能臨急化險。那人搶得猛急,陡遭李逍遙一劍反制,待要變招化解,李逍遙的劍勢突然變為“不測風雲”,仍然佔盡先機。那人連連換招,所使武當劍法雖以法度森嚴見長,但他所遇的對手全然不依法度,居然純以劍意反制劍招,李逍遙只是隨手揮灑,那人已自技窮,再精湛的招數受他亂劍鉗制之下亦使不成。眼見林月如一只腳上羅襪半褪,軟綿綿地臥于這瘸兒身旁,似已著了道兒。那人不由得更是方寸大亂,又驚又怒地叫道︰“師妹,你……你怎麼了?”
話聲未落,李逍遙劍招忽變,斗轉“心亂如麻”,也是亂劍訣之一,正要趁機把那人拍翻,突然間手腕一振而麻,只見一人迅即躍近,拈指一彈,木劍頓時握之不牢,跌脫掌心。李逍遙心下兀自奇怪︰“賀英杰這廝居然又活蹦亂跳地趕來了,這原也不奇。奇的是誰幫他解開了鬼哭藤?”方抬眼時,面前青影急晃,一個頷下飄髯的人把賀英杰拉了開去。
李逍遙被彈了一指頭,那只右手登沒知覺,大敵當前,怎容發愣,連忙換以左手拾起木劍,蓄一式“無色無相”,守定“劍二”之勢,防那人再次來襲。因感當下平增好手,實不容耽,他忙轉頭向靈兒叫道︰“別打了,回來我這邊!”賀英杰正要趁機來襲,卻被那頷蓄微髯之人橫手擋住,只急得大叫︰“如妹,可听見師哥的叫喚?”
林月如猶自迷糊在剛才那一吻的奇妙情境里,腳背還在繃著,恍惚听見師哥叫喚,卻懶洋洋地不想起身,生怕一回返現實便會失卻那般美妙的感覺。她長這麼大還未嘗過愛戀情欲,直到今天才知原來“初吻”竟是這等美妙。一雙俏目兀自半閉半睜之時,李逍遙突然拍了拍她右股,壓著聲問道︰“起來!那長胡子的是不是你老爸啊?”
因未聞林月如答茬兒,李逍遙自抑不安之情,掃眼瞧向另一邊,只見靈兒仍在同易百山周旋,左近卻多了一個禿老者負手掠陣。他認出唐翔千也到了,心想此叟暗器厲害,難免頭皮發緊,惟恐靈兒但有閃失,忙道︰“我非淫 , 子已被打跑了。林姑娘在此!”只盼這般說話自會止斗息爭,書航探頭一瞧,見林月如這等情狀,叫道︰“林姑娘多半已遭了毒手,被人糟蹋啦!”賀英杰、甦笑春等愈怒,紛聲道︰“那瘸子不是好人!”
李逍遙忙道︰“她沒被糟蹋,除了一只襪子被自個兒繃褪三分之一而外,別無……別無損失。大家盡管放心,有我在此便沒事兒了……”賀英杰怒道︰“你便是淫 ,先前把我暗算了,又傷了楚二,殘殺方家兄弟……還敢在此裝好人?”李逍遙驚道︰“我哪有打傷楚二?叫他來對個質不就明白啦……”那有髯之人瞪了他半晌,忽道︰“楚二被寒冰掌所傷,還未進城就已經昏倒在城門外。此時生死未卜,如何對質?”
“這……”李逍遙一時作聲不得,不禁眼望另一邊,頓吃一驚,原來易百山使出恆宗劍法,打沒了靈兒手里的長劍,欺身而上,斗使虎風手欲擒拿扣腕,她一急之下,旋腕晃掌,易百山眼前登時冰氣侵然,雖說內力深厚,知此為苗疆旁門寒毒掌力,哪敢接她此掌,腳下步法連變,仗著步雲十八路輕功千徊百轉的奇妙,急躍而避,口中叫道︰“好一記寒冰掌!分明是拜月教的路數……”
靈兒連遇凶險,俏面不禁煞白,哪敢再與易百山斗劍,乘機退到馬車之旁。書航指著她,說道︰“打傷楚二哥的就是這死太監,她跟瘸子是一路的!”無須贅言,此間幾個行家已看了出來,那有髯之人顯然深有涵養,並不多言,只是上下打量著這兩個無名小輩,心下稱異︰“此二人不過十幾歲大,居然如此好功夫!不知四大淫妖如何調教出這等人來,可見武林正道仍有滄桑!”
楚香玉確是傷于靈兒的“寒冰掌”下,李逍遙難以辯解,只未想到楚二居然傷得不輕,若有性命之虞,這個梁子可就結得深了。他正自搔頭,甦笑春控訴道︰“邵先生,這瘸兒一入武林盡走邪路,先前幫老修傷咱大師哥,竊奪寶劍湛盧,此是第一筆帳。又是丁情一黨,還……還曾經企圖迷奸大小姐,此帳未算呢。他又與宮九這妖勾結起來殺了秦天古,還跟韃子串謀不斷伏擊咱。接著他又……”一時想不起來,正自搜枯肚腸,墨近朱從溝里探出腦袋,嚷道︰“還有,他綁架瓔瓔!”李逍遙點頭苦笑︰“對對對,還有多少黑鍋打算讓我背?”水溶溶道︰“你不是好人!”另外二女卻瞪了她一眼,蹙眉不語。
易百山道︰“鎮里鎮外,從王員外家的滅門慘案到塘邊十來具漁人之尸,此二人一路殘殺,年紀雖小,心卻最狠,可饒不得!”賀英杰提劍指向李逍遙鼻子,怒問︰“你還有何話說?”頓了一頓,又氣沖沖的道︰“別跟他多說,此二賊分明是淫妖一伙,膽敢在甦州犯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李逍遙不禁好笑,仰面說道︰“對對,你們總是好人,我逍遙兒永遠是異數。還等什麼,來殺呀!”書航忍不住說道︰“哥兒,你從小就這樣!不肯學好,我都勸你多少次了,你仍不肯走正路,還用邪毒暗算我……這事兒我回頭報官去,讓衙門到你家找你老嬸算帳!”
耳邊群鴉聒噪紛聲,各皆口沫橫飛,李逍遙難免心中有氣,平白背了許多黑鍋,欲辯不能,反而激起他心底里潛藏的狂傲之氣,仰臉說道︰“有意思,我就喜歡這樣刺激。”書航顫指而起,搖了搖頭,轉面說道︰“大伙兒還等什麼?把他揪下來,扭送衙門算了。救回大小姐先!”蔡駿冷然道︰“輪不到你廢話,且听邵先生的。”眾人皆望向那有髯之人,便連李逍遙也忍不住多瞥兩眼,心下暗奇︰“這是干啥的?”先前只道此是林月如之父,不禁難為情,沒敢正眼而對,待听得旁人皆稱之為“邵先生”,才多瞧了幾眼,看出這人約莫四五旬年紀,一身寬松青袍,頭戴閑適小帽,宛做清客打扮,適才被他彈了一指,右手仍麻,可見此人指力何其了得。
此間雖有易、唐兩大名家在場,倘再加上清客模樣的邵先生,即便只是一對一地單打獨斗,李逍遙自感他與靈兒並無多少勝算,這幫人為救林月如,若然一擁而上,他它絕無抵抗之力。平白背了許多黑鍋,是人都難免有氣。但李逍遙並不想就此陷入一團混戰。既已救回林月如,此間的事情就算辦完了。他朝靈兒眨了眨右眼,提醒她準備隨他一起揚長而去。縱然高手如雲,憑李趙二人的輕功造化,脫身又有何難?
只是他不甚明白,靈兒的脾氣素來好得很。適才就算那幫“俠客山莊”的小子情急之下先出手,她大可飄身而避,不理就是。未曾想這個一向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居然也會偶反常態,同這幫小子大打出手。當下李逍遙難免奇怪,朝她多瞧一眼。靈兒卻回眸瞥看林月如,轉動著小姑娘兒家的心思,自非他能明螟。
書航一直留意察看李逍遙的神情舉動,自感看出了其中有些不同,忙向蔡駿等幾個少年提醒道︰“當心瘸子跟那死太監眉來眼去,我看他們是要把大小姐當做人質要脅咱!”邵先生本已慮及此節,不斷朝易百山交換眼色,欲圖伺機出手,一個專責救人,另一個則招呼那兩個歹人。其中易唐邵三大好手雖有籌謀,只因林月如畢竟是江南武林中的金枝玉葉,素受盟主林天南專寵,有如掌上明珠也似,倘稍有差池,就算殺了那兩個膽大妄為之人,若她但有絲毫閃失,如何向其父交代?便因此慮,邵先生等幾位老成持重的成名人物只道李趙二人分明是要以林月如做盾牌裹挾,一時難免遲疑未動。
斗聞旁邊那衰容小廝之言,邵先生不禁心頭一凜。他們在江湖上從未有過如此束手束腳的困境,只道江湖仍然是他們的江湖,哪料突然面對李逍遙和趙靈兒這兩口無名之劍。此前李逍遙難免時有自卑之感,常想自己這兩下子實在算不上什麼玩藝兒,叵料偏是他不當一回事兒的這點玩藝兒,到了別人眼里便成了難以逾越的障礙。倘非如此,以邵易唐等人的手段,豈能容得林月如仍在他身旁多留片刻?
“投鼠忌器”這個苦澀的辭語早在邵先生心里轉個不停了,他也知時俗把婦節看得比性命要緊,林月如終歸是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又出自名門之第,此事倘有遲誤,一旦走漏風聲,難免壞了她名節,甚至貽誤終身大事。可若貿然出手,萬一逼急了那兩人,或會以林月如性命要挾,這事若處理不好,在邵先生想來便會釀成大禍。他不禁心下苦笑︰“天南老兄如此器重我,歸根到底是因為我辦事妥貼,從無差漏。在他家混了這許多年,還沒讓我邵飄萍趕上這等考驗!天南老兄,如果你處身于我的境地,于婦節與性命這對天平之上,如何幫你女兒做出選擇呢?”
易百山看出他的難處,當下壓低話音,沉臉說道︰“邵三爺,我知你的難處。那兩個娃兒劍術古怪之極,你我勝他不難,但也得有一番周旋。除非……”說到此處,語聲剎住。邵先生轉面看出易百山目露殺機,不由心頭一凜。易百山朝唐翔千瞥了一眼,目光愈狠,低聲說道︰“咱三個要想確保大姑娘毫發無傷,不動則罷,一出手就得立刻要那兩個小 斃命。”人命關天,邵先生不禁猶豫。當下易百山進步緊逼,雙眼凜凜而視,教邵先生回避不得,又沉聲催促道︰“以那兩人的劍法,我等絕不能 他們哪怕一點傷害大姑娘的機會。這事就算你想善罷,以那兩個小 之狠,決不甘心就此干休。你也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邵先生似乎沒有多少選擇的余地,只蹙眉微喟一言︰“國士就是國士,無毒不丈夫。”易百山手按其肩,微微一哂︰“如果你不想比你的敵人更狠,你就只能留在林家堡做一輩子清客。”
李逍遙想︰“原來這個家伙已經新換了一條褲子。”殊不知便只片刻之間,易百山已教邵、唐二人定下“一擊必殺”之策。他並未感覺殺機已構,卻望向水家三秀,因見水柔情仍是躲在其姊背後含羞答答,欲睇還休。李逍遙不禁好笑,水汶汶卻軒眉道︰“看什麼?”李逍遙再忍不住,奇道︰“你們怎麼在這兒?”水汶汶心直口快,不顧水溶溶亂使眼色,說道︰“你在鎮子上搞出這麼大的事兒,王員外家里鬧將出來,我們自然要跟著大伙兒來瞧瞧啊。對了,我哥進城報官去啦!”
李逍遙畢竟是未經多少世事的質樸少年,一听報官,難免有些慌了手腳,忙向靈兒眨眼,準備開溜。書航忙道︰“他們要逃了!”蔡駿斥道︰“多嘴!你算哪一號腳色?這兒哪有你放屁的份兒!”正趕這厚顏小廝,臉上突然挨一耳光,直跌出丈外,賀英杰手影微揚,喝道︰“你怎敢無禮?若非這小廝好心相救,我豈能擺脫那堆怪藤?”李逍遙聞言方知端的,不禁奇怪地瞧向書航,心下納悶︰“原來是書航干的,他從林居士那兒偷學了多少東西?居然連鬼哭藤也難不倒他……”
蔡駿挨打,甦笑春等一干“俠客山莊”少年立時攏至,鼻不是鼻眼不是眼,正要揪賀英杰理論,突然間全都跌飛到了路邊溝里,空出一大片地來,只站著易百山雙袖微展的身影。他朝書航點了點頭,目含期許之色,負手說道︰“今兒起,這小廝便是拓跋爺所罩。誰敢欺負他,決不輕饒!”話聲方落,旁邊一塊大石應手飛起,砰一聲在空中碎開。
眾少年雖然心中不忿,眼見易百山這招虎風手的偌大威力,擊石宛如裂瓜,皆驚得面面相覷,再無一人膽敢作聲。甦笑春等各皆垂頭喪氣而想︰“賀英杰那小子仗著相門出身,又有林姑娘師哥的淵源,一向在咱們面前佔盡風頭。這回又來了易唐兩個扎手人物撐腰,我等如何爭得過?”但听頌歌響起,卻是書航扭臀起舞,唱道︰“說英雄,話英雄,誰能比?咱們拓跋爺才是大英雄……”蹦到路邊溝旁,歌聲仍唱,連連起腳,挨個踢那些欲嘔的少年。
見了書航這等嘴臉,李逍遙不想多瞧,轉頭另望別處。書航偏湊將上來,說道︰“哥兒你看我多 ,比你出息哦!識相的放了大小姐,休想扣她當人質……”李逍遙救人原本出于好意,並未料到反會變成這般處境。他暗惱之下,也曾動過一念︰“既然他們咬定我是歹人,不如就做一回壞的 你瞧。林家堡捉了丁大哥和兩位小蜀山劍俠,他們的地頭高手如雲,我和靈兒如何救得?不如就勢拿林月如做人質,逼他們拿被擒的三人來交換……”此念既生,不禁朝林月如瞧去,但見她嬌顏猶紅,面籠微暈,美目仍未張開,不知是氣力未復,還是含羞難起。這時她若恢復往日驕橫之態,竟來逞硬耍強,李逍遙說不定真會拿她做人質,可是眼見她這等少有的含嬌楚楚情態,哪有平日的半分豪強氣概?李逍遙一怔之下,便拿不定主意,轉頭另望,本想看看靈兒是否默許,她卻垂眸不語。往常李逍遙每當拿不定主意時,多少總要看她是何神色,這次卻不等她抬眸回望,他心念已轉︰“算了,要救丁大哥他們,我另想法子便是。就算硬闖林家堡,總也強過捉個妞兒來要挾。”
一時間豪氣愈盛,立于大車之上,仿佛那天修劍痴獨對朝野群強,木劍斜指地面,掃目間說道︰“我知你們投鼠忌器,是以沒敢貿然動手。不過我也不想打這種亂仗……”邵先生負手微哂,蹙眉問道︰“何謂‘亂仗’?”李逍遙想了想,說道︰“亂仗就是無名之仗。雖說我只是個無名小卒,不及你們這些大大小小的‘俠’愛出風頭,但有一條——無來由之仗,我不打。”書航見那邵先生微微頷首,似在回味李逍遙之言,他不由得惱道︰“大家別上瘸子的當!他想搞什麼不戰而勝,說穿了還是想要挾……”
易百山微微一笑︰“風魔天下雖然了得,邵三爺的輕功素有‘草上飛,隨風飄’之譽。多少年前便已獨步江南,據說當年只有李仙風的‘列子御寇’飛身秘技堪能略勝半籌,小瘸子自個兒跑可以,可你若帶了兩人,休想逃脫咱們江南第一輕功名家邵飄萍邵爺!”李逍遙所習輕功本乃失傳已久的玄神秘術,當今罕有認得之人。乍然之間被易百山說破他輕功的名堂,李逍遙不由得吃了一驚,邵飄萍也自驚奇︰“什麼?這孩子會風魔秘術?”
易百山不願多言,只沉聲冷哼一句,定楮盯緊了李逍遙在大車上的身影。“風魔秘術也須講火候!”
姜是老的辣。此節李逍遙如何不知,卻沒想到這邵先生居然是曾與他亡父份屬齊名的輕功前輩,不禁心頭一陣怔然。“原來名字有個‘飄’字,就算輕功厲害了……我爹的輕功名堂叫做‘列子御寇’?怎麼我會不曉得?”
先秦諸子百家之中,傳說列子精于“御風飛行,日漸千里”之術,堪稱千古輕身術鼻祖,而善做龜息、吐納養氣的莊周則被稱為後世氣功創始先人。李逍遙昔在學塾曾听先生閑扯,提及這類掌故,曉得凡事自有淵源,那麼步望月的淵源在哪里?
他未暇細想,邵飄萍嘆聲傳來︰“小子,我看你不能做到此身了無牽掛,輕功最忌此節,不信你試試。”書航忙道︰“別讓他試,快擺平算了!”甦笑春從溝里爬出,也叫道︰“丘白大師哥那天遇襲,也有那瘸子在場。得擒下他,逼問湛盧寶劍的下落!”便在又一波聒噪之中,李逍遙回過神來,轉身瞧了瞧林月如,暗覺她這般含羞不動的情態甚奇,想是仍為適才之舉所困擾難脫,不禁心生歉意,自忖︰“靈兒說林姑娘中毒,非要我親她才行。嘖……雖說‘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可這也太讓人難為情了。不管怎樣,連我都受不了何況她?”
林月如不敢睜眼,耳听得眾聲紛囂,難免愈增女兒家羞澀之情,便縱此刻已然恢復了氣力,又如何有顏起身面對賀英杰等人?正覺懊惱無已,李逍遙卻知她早已甦醒,她閉眼裝寐也瞞不過他。微一定神,李逍遙索性毫不理會旁人喧囂,朝林月如正色一揖,說道︰“實在很抱歉,不想害了姑娘受到這般驚嚇,還好沒有受傷。”本想說“要不要護送你回家”,但一轉念,自己先笑了出來︰“你家里人就在旁邊,要送也輪不到我,何況……”
林月如被他覷破假寐之態,已自羞惱不已,又听李逍遙似乎在笑她,不禁更增無地自容之感,心想︰“我被小無賴這等輕薄,英杰他們想必都看在眼里,心里必定都在嘲笑我,更……更因而會瞧我不起,卻讓我如何做人?”她一向心高氣傲,卻在今日迭受挫折,自感全因這大眼兒之故,又遭他輕薄,他若沒笑還罷了,李逍遙那一下笑了出來,林月如頓時腦中轟的炸鍋一般,仿佛著了火,手邊不覺摸著干禾草中的劍柄。
李逍遙也自難為情,哪有察覺,搔了搔後腦勺,說道︰“實不敢相瞞,湛盧寶劍被八百龍的高手搶去,我……我自會設法幫你取回,這個……這個……總之這事弄的,唉!”忽听得靈兒叫一聲“小心”,陡然間殺氣急覆,快得連轉念的機會都沒有。
在林月如面前,靈兒十有八九使不成金剛咒,李逍遙總也想不明其中緣故,當下更來不及想。他在蘭陵渡便曾听過這般金鐵破空之聲,未及多想,便知蔡駿、陳驚雲等人趁他背轉身子,齊發箭石突襲。雖然少了葉翩鴻的飛刀,卻多了方白羽的袖箭。只是今日非同昔時,即便在半月之前,這幾個少年也沒能傷得了他。迭遇惡仗連場,李逍遙不論招數還是臨敵應變的見識經驗皆已歷練得絕非昔比。在他想來,由于所練武功路數殊異,在實戰中更能進展神速,在實戰中悟道、習武,自有尋常意想不到的境遇。
那幾個林家堡的少年听到易百山與邵唐二人所議之策,均已暗自準備,待李逍遙一轉身,賣出背心空檔之時,他們覷得出手良機,沒等易百山暗示,便搶先發襲,各想︰“好事兒不能一再讓你拓跋家佔了先。”
當下李逍遙若使輕功避過不難,耳听得矢石破風甚急,惟恐傷了林月如,索性立身不避,手影夭矯反抄,連使“飛龍探雲手”,隨接隨拋,悉數將暗器打還。甦笑春等各皆大驚而退,難以相信這瘸子不數日竟有如此手段,李逍遙所使這幾下家傳手法無疑漂亮之至,卻也險到極處。雖然鎮住了那伙少年,自個兒難免也生出幾分後怕︰“幸好我接得住!”
書航早已躲到了易百山背後,這時探出衰臉,叫道︰“定然是那死太監暗中搗鬼,死瘸子沒這麼厲害。小時我藏在牆角扔磚都砸倒過他,可見……”李逍遙怒道︰“哦,原來那時偷襲我的居然是你,我還以為是鄰村的高手呢!”書航笑道︰“高啥手?我也砸他啦,說是你干的,于是你匿就……嘿嘿,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李逍遙正沒做理會處,忽听得一聲冷哼,唐翔千道︰“小子手段玩得漂亮,只不知敢不敢接我的暗器?”李逍遙心中一直忌憚此叟,聞言一凜,轉面看見唐翔千手按腰間豹皮囊,驚念急轉︰“在太湖邊他用啥暗器殺了那幾個春宮門人?”因感毫無把握接住這叟的薄菱片,怎敢充硬,忙道︰“誰的暗器我都不想接……”
唐翔千手指微扣,似欲發難,邵飄萍雙手一擺,說道︰“且慢動手。這位小朋友似與已故盜俠有些淵源……”書航起哄道︰“盜就是 ,瘸子是邪門歪道。休容他!”邵飄萍口才不及,聞言一怔方道︰“可是李仙風素有俠名,平生劫富濟貧做了不少……”李逍遙心中感激,不禁愣然。
邵飄萍瞪了書航一眼,轉面朝李逍遙說道︰“你既然會飛龍探雲手,應知‘盜亦有道’。”李逍遙對這清客模樣的邵先生不覺暗生敬意,回揖問道︰“先生似是明事理人,不知有沒看出此事另有蹊蹺?”他在眾口指斥之下並不多辯,心想有時辯白不清,反會越抹越黑,但見這邵先生顯是睿智人物,不免寄盼他能明辨秋毫。原本他大可揚長而去,料想這幫人未必攔得下,但想倘若不顧而走,這身黑鍋豈不是更背定了?心存此慮,一時猶豫不決。邵先生尚未接言,賀英杰卻指著李逍遙手中所拎的靴子,怒道︰“剛才我們可都親眼看到你在非禮林姑娘,可沒冤枉你!”
“這個……”李逍遙見許多目光都盯著靴子,原來他忘了丟掉,居然仍以鞋帶系于腕間,一怔之下,連忙背轉那只手,把靴子藏于腰後。他被眾人怒指為淫 ,越發無從辯處,靈兒早已氣得俏臉蒼白,忍不住說道︰“是……是我叫他親的。”書航唾道︰“死太監,哥兒本質原就不佳,更被你這沒雞雞的賤貨教壞了!”靈兒從沒被人這般毒罵,不禁呆住。原想細聲慢語地幫李逍遙多辯白幾句,一憋之下竟無法出聲。
“全是一丘之貉!”其實易百山心里亦知李趙二人未必便是真凶,以他的世故,早看出事情遠比當下所見的還要復雜,但卻不為這兩個少年分判是非,心中只想著趁機除掉這兩人,好讓林月如能夠一如既往地與賀英杰交往。先前他定下“一擊必殺”之策,意欲合他與邵唐兩大高手之力速決此事,豈料那幫林家堡的小子一時沖動而搶先出手,不免攪了局。當下更看出唐翔千似有遲疑留手之意,邵飄萍更熱中于說理止殺,似無一人能似他一樣具備國士的果敢。他再也按捺不住,心想越說越僵,不如動手誅卻,哼了一聲,突然翻袖落掌,揪住書航的背心衣衫,喝道︰“言辭解決不了,就讓劍說話罷!”
李逍遙未暇听清,一抬眼便見書航大呼小叫地被拋了過來,卻喊︰“哥兒救命!”李逍遙哪去多想,家傳手法颼地翻晃而出,抓住書航衣襟,正要放到一邊,忽見青袂倏地晃閃而近,正是易百山展開“步雲十八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掌急襲。李逍遙一手抓著書航,另一只手猶未綽起木劍,虎風手便即按到胸前,易百山不愧為北派名家,一發難便沒留絲毫余地。當此狠招突至之際,靈兒下意識地便要喚出金剛咒,待發覺不靈,挺身相護已然遲了。
所謂“雲生龍,風生虎”,這招北恆“虎風手”發力摧擊之勢端如猛虎下山,號嘯狂暴。李逍遙猝然遭襲,一時應念未及,為免傷及書航,一手將他拽到身後,另一只手撩到胸前,毫無法度,只是情急之下自然生出的招架舉動,不同的是他手臂套有“木靈”。砰一聲震響,李逍遙腳步登時踉蹌不穩,那只胳膊震得頓無知覺,易百山卻也不由自主地連翻數轉,倒退十余步外,心中大惑不解︰“這決非內力所致,小瘸兒究是使何妖法?”
李逍遙猶未立定步樁,突然間眼前迷霧撒開,鼻翼微動,登知此是茅山毒粉,先前曾吃過苦頭,當下書航故技重施,雖說歹毒不減,畢竟手法已老。李逍遙雖吃一驚,豈能再受所算?當下一振袍裾,抓著衣衫下擺朝身前簌簌連揮數下,恃仗內力強勁,揮去撲面撒來的毒粉,冷哼一聲︰“三婆毒用過就不靈了。”抬眼只見書航溜出甚遠,卻從賀英杰身後探頭笑道︰“哥兒,有你的!”
毒粉方散,倏見一人猶如風中飄葉般地躍然而來,李逍遙不須細瞧便知何人,心中不禁驚贊︰“果是好輕功!”邵飄萍本想乘機掠上大車救走林月如,混亂之中卻令靈兒誤為他要偷襲李逍遙,蛾眉一蹙,甩手擲劍迎頭截擊,使出丁情所傳“劍三”。
邵飄萍本無傷人意,哪料車旁那怯生生的少年一出手便是凌厲之著。昔在苦水鋪竹林里便連陸象山、楚狂生兩人也應接不住靈兒這招創意驚奇的擲劍式,等閑拋劍投刃的手法大都于暗器路數無異,可是靈兒曾以鏈接雙劍玩轉“劍二”,于拋送巧馭的微妙手法素有獨得之悟,一旦化入“無名無實”的聖靈劍法第三式,即使擲出之刃亦然劍意橫溢,更為飄忽迷離,宛如來自天外。邵飄萍的武功與陸象山不過伯仲之間,雖說輕功倏忽,身法似勝一籌,終因救人心切,未暇生出避讓之念,突然間小龍泉飛近眉心,卻抬手接了個空,霎時心頭一沉︰“這種劍法果然詭異!”
他拼著受此一劍,也要把救下林月如以報乃父知遇之義,眼看無法接住此劍,索性不去理會,耳听得眾人驚呼,只做未聞。但覺面頰颼地一涼,眼前手影急探,竟搶在利刃抵額之際接住了小龍泉,邵飄萍一擺頭間,眼角被劍刃刮破一道口子,卻從斃命邊緣剎然而返,掠目瞥見飛匕抄入那瘸兒指間,知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不由怔然。李逍遙腿影迭晃,斗展風魔腳法,幻變萬千,趁機把邵飄萍逼離大車,他同靈兒一般心思,只道此人欲來要他性命,但仍不忍見其斃于“劍三”之下,便使飛龍探雲手截下了小龍泉,心中也自吃驚不已︰“靈兒氣急之下投劍,怎地這等凌厲?險些割破我的手哦……”
邵飄萍身影晃閃,倏地落回原地,回思適才那一劍的奇險絕倫,猶難定神,不由得抬手撫頰,指端鮮血殷然。但听唐翔千冷哼道︰“邵先生,你接不住飛匕,卻抄了我鐵蒺藜去,豈非不留下點面子給老夫?”李逍遙聞言一怔,只見邵飄萍左手一攤,掌心赫然有三枚碧光幽寒的唐門暗器,原來李逍遙幫他接住小龍泉之時,唐翔千竟悄然出手,不聲不響地發了三枚鐵蒺藜,卻被邵飄萍不動聲色地抄于手里。邵飄萍看出李逍遙目露感激之情,卻只微微一笑,渾似沒事一般轉面望了望唐翔千,喟然道︰“我得還人家一命。”
唐翔千一晃手間,攤開掌心,那三枚暗器又已回入他手上,眼皮方抬,邵飄萍一只衣袖僅微晃即定,仿佛並未揚手拋還暗器。見此高明手法,唐翔千眼光不由一變,轉望車旁那清秀縴弱的身影,暗驚︰“邵老三這等手段,連我的獨門暗器他都接得下,如何竟對付不了那小娃兒隨手拋擲的一匕?”李逍遙卻想︰“這老兒若發射那種薄冰似的怪異暗器,而不是什麼鐵蒺藜,不知邵先生還能不能幫我接得住?”
賀英杰趁亂槍到馬車之旁,因見靈兒蹙眉而望,想起剛才她那招擲劍手法,實屬無可應對,不由得頭皮發緊,剎腳不前,卻叫︰“如妹,如……”李逍遙轉面說道︰“乳乳乳——乳啥?你的如妹一點事兒沒有,簡直完璧也似。甭在耳邊叫喪!”賀英杰怒道︰“你……你究竟想怎麼樣?”雖說他仍然自感劍法好過李逍遙的亂招,畢竟適才受了驚,倘非邵先生及時把他拉開,早挨了李逍遙木劍痛毆。在這些冥頑不靈的人眼里,每一招出手必依法度,必講套路,打輸雖然不堪,可若亂了章法更為大忌。此種墨守成規的武學陋習當年便令馬君武深惡痛絕,為免點蒼派一腐到底,他寧創世人所不齒的偏鋒劍法,未及終告大成,便隨合派門人盡墨于蘭陵渡。
如今李逍遙的出現,並隨著當年馬君武苦心孤詣創就的“亂劍訣”一同步入這個日益老暮的江湖,即便涉足的只是一潭死水,意想不到的風波也已在劍梢漾然而興。當下賀英杰漲粗滿脖青筋,雖然氣恨已極,只因急想不出破解亂劍訣的招數,難免心頭茫然而惑,怎敢貿然上前討打?
李逍遙諒他不敢來斗,並不理會,把小龍泉遞還靈兒,心想︰“該做的都做了,我得走啦。”捧著那只靴子,低避眼光,正要放到林月如身邊,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差點忘了,那天丘白被人殺死之時,我剛巧撞個正著,雖說沒看見凶手,不過你大師哥留下點兒線索……”說到這里,只見林月如雙眼突然睜開。畢竟事關重大,她便縱再害羞也不能置若罔聞。
甦笑春等聞言之下,皆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蔡駿急問︰“什麼線索?”李逍遙正要說,忽听得一聲大喝︰“誰傷我兄弟楚二?”甦笑春、方白羽剛抬起臉面,便被一踩而過。颯然聲響,只見一個灰衫大漢披發疾躍,連連踏過人頭,突然間縱向大車。李逍遙斗感腦後劍氣勁襲,頓知來者何人,口中繼續說道︰“丘白臨死前寫了‘減千謀’之類字,我不是很解。誰能解就幫他解罷……”
“狂接輿!”隨著這聲大叫,楚狂生暴烈的劍光熾然灑落。李逍遙早有準備,木劍蕩然而起,取勢“不堪回首”。耳听得陳驚雲惱道︰“楚大先生來攪什麼局嘛?”話剛出口,臉上挨了一只穿草鞋的大腳蹬個正著,仰跌丈外,又滑出十數尺。
楚狂生一現身便是先聲奪人,便連易百山也不禁贊嘆︰“真豪俠也!”邵飄萍卻呼一聲︰“楚大,有話好說!”楚狂生笑罵︰“屁!跟這不懂劍的小瘸兒有啥好說的?”灰袍颯擺,從陳驚雲臉上飛速收腳,半空中但見身影連蕩數折,旋手發出數十道狂烈劍芒,沒頭沒腦地卷向李趙二人。
李逍遙心下方始轉念︰“原來楚大的雷劈癥不治自愈了,唉……其實他唱兒歌還蠻可愛的!”听到楚大先生口吐狂言,不由惱起,向靈兒喝道︰“別幫忙,且讓我會會他!”因感那招“不堪回首”仍遏不住“狂接輿”的劍勢,便即變招劃個“走之旁”,那數十道劍光颼然急收,楚狂生變色道︰“什麼新招?”因覷不透其中虛實,一時怎能靠近,不由地後滑丈來遠,自蓄守望之勢,心中難免驚疑莫名︰“瘸子大有長進嘛!”
趁楚狂生攻勢稍挫,李逍遙說道︰“總而言之,丘白並非修五俠所殺,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該找正主兒……”聲猶未落,便見人叢中走出兩人,左邊那人赫然竟是水舞陽,李逍遙方只一怔,便听一人冷然道︰“誰說丘白已死?”楚狂生面色大變,甫一轉臉便見丘白那圓渾蒼白的面龐躍然入瞳。
一時之間,李逍遙如墮陰寒無邊的黑暗冰窟,什麼聲音也听不進,只是呆眼而愣。那種惡夢般的詭譎之感又籠罩全身,只因他又見到了一個死而復活的人,而且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迷迷糊糊地只听林月如等人均喜呼“大師哥”,李逍遙竟打了好幾個寒顫,眼前光影驟暗,仿佛重返苦水鋪那座陰癘之廟,滿牆以鮮血涂遍斑駁雜錯的秘符異讖。他困惑之下不禁咕噥一聲︰“真的有借尸還魂這種事?”耳邊叮一聲響,銅劍落地,兒歌聲又飄忽而起︰“一個寶,兩頭大……”聲漸遠去,卻是楚狂生蹦蹦跳跳地走了。想是倏受刺激之下,他的“兒歌癥”竟又復發。當下李逍遙哪里笑得出來,乍見丘白立于面前,連他自己都盼能像楚狂生般唱唱兒歌了,只要真的可以驅盡心頭的驚精惶惑。
甦笑春喜極而泣,撲入丘白懷里,哭道︰“大師哥,這些天你去了哪里呀?大家都以為……”丘白慈祥地輕拍甦笑春之背,微笑道︰“我沒事,那天受了傷,被人救起,養至今日方得歸來。”舉目而望,藹聲問道︰“月如,你沒事罷?”
林月如乍喜又嗔,卻道︰“都被你們搞糊涂了,我能有什麼事兒?”李逍遙木然而立,雖知林月如悄立身後,卻哪敢回頭面對她,心下不禁苦水翻涌︰“我才被你們搞糊涂了呢,這是什麼世界,怎這般蠱惑法?”丘白雙眼凜然直瞪他的臉上,說道︰“听說有 膽敢犯到咱大小姐頭上,就是這人嗎?”李逍遙心中一寒,居然沒敢迎視這般陰沉的目光,但听書航在人叢里說道︰“就是他就是他……尻!都吻得大小姐連襪子也掉了半只,這要不算非禮,那就沒天理了。”眾莊丁均在竊笑不已,夾雜著各種不堪的議論。林月如臉色煞白,雖裝做渾若無事一般,俏目里卻似要噴出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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