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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升級手記

新仙劍奇情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3.12.0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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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仙劍奇情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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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尸還魂 (3)
李逍遙正覺不安,迷迷糊糊地看見丘白輕手把甦笑春推到一旁,雙袖微振,目露殺機,卻仍溫聲微笑︰“就由我來了結罷。”李逍遙全身每個毛孔都似亂冒涼氣,情知此人份屬林家堡大弟子,別的不說,光憑林天南單獨傳授的“七訣劍氣”已足稱驚人藝業。李逍遙不怕比真刀真劍,可是林家指力渾然無形,威力駭人,莫說“七訣劍氣”這等極高境界的指功,僅是林月如的“一陽指”、楚二的“氣劍指”便已教他嘗夠了苦頭。
當下看出丘白欲親手取自己性命,李逍遙不禁暗生懼意,並非全因忌憚林家獨門絕學,更深的恐懼來自丘白那張朽而復生的粉白大臉,以及一雙陰氣森然的異瞳。誰想林月如居然哈哈一笑,跳下馬車,有意無意地立在丘白與李逍遙之間,說道︰“哪有什麼事兒?”李逍遙正惑︰“她這麼說是何意?”書航叫道︰“怎會沒事兒?她的襪子都被吻脫了……”眾莊丁皆忍不住低笑。
李逍遙暗覺歉疚︰“林姑娘一向好強,此事被人拿來當笑柄四處傳開,確實損她顏面……”但听林月如若無其事般的脆聲說道︰“你們以為我會如此不濟嗎?太小看人了,我會被這大眼兒欺負?”李逍遙越發摸不著頭腦︰“她怎麼回事哦?”書航仍在起哄︰“可是剛才……”林月如昂然道︰“不信是吧?看是誰欺負誰!”素手陡揚,啪的打了李逍遙一耳光,他不由得捂頰愣住。
林月如這一巴掌甩得飛快,且無預兆,非但眾人吃了一驚,連靈兒也不禁惱道︰“干麼打人?”正要上前維護自己心上人,無意中見到丘白眨目間每只眼里竟有雙瞳稍現即隱,靈兒心頭頓凜,連忙揉眼,如何相信竟有此等怪異之事?
林月如卻未察覺有異,笑道︰“真的沒事兒,你們快陪大師哥回家罷。我還有事兒要跟這浙小鬼去辦……”李逍遙隱隱明白幾分︰“這妞兒嘴硬,不肯稍在人前示弱,是以還在那兒死撐!”直到此刻他仍不敢多望丘白、水舞陽兩張慘白的臉容,心中只是恍恍惚惚,或在人間,或在鬼域。
邵飄萍畢竟細心,看出林月如神情有異,顧不上與丘白廝見,問道︰“大姑娘,這……卻是何故?”林月如強笑道︰“別問那麼多!我……我還得去找回大師哥手里丟失的寶劍呢。”朝丘白瞪了一眼,卻見他眼神出奇地茫然,不知為何只對著靈兒眯目怔望。她心中冷笑,轉面掠李逍遙一眼,脆聲說道︰“大眼兒,你隨我來!”轉身之時,听見有人竊竊低笑︰“都被操暈了,她……”林月如只做未聞,跳上大車,突然叭一鞭打馬,李逍遙猝不及防之間跌坐在干草之上。
耳听得靈兒一聲驚呼︰“逍遙哥哥!”他猛地回過心神,方覺大車顛顛跳跳地駛離靈兒身邊,但卻嘎然而停,輪下激濺泥塵。原來前邊立有一人擋道,一時間土霧紛揚,李逍遙未及瞧清是誰,眼前劍光侵然。林月如喝道︰“賀英杰,你我讓開!”李逍遙暗感她話聲微顫,顯見心情激憤難平,不禁惑然︰“她這是怎麼了?”書航笑聲傳來,肆言道︰“襪子都掉了,哈!”林月如俏臉登時漲紅,嬌頰如欲溢出鮮熱血珠,眼簾里淚花朦朧,不覺按劍咬唇,一時豐胸起伏,如波瀾之涌,雖然憋了半天,仍不知如何是好。
賀英杰提劍前指,厲聲說道︰“讓我結果了那小!”林月如蹙眉怔立片刻,搖頭道︰“英杰你不知道,此人殺不得。”賀英杰聞言不解,正愕然間,書航話聲又至︰“這叫一吻定情,逍遙哥兒慣用此技,村里大大小小的婦女全他這招搞定,連王晶家那只幾月大的母狗都沒放過……”賀英杰不由勃然大怒,漲青了俊臉,叫道︰“豈有此理!”挺劍撲上大車,逕尋李逍遙拼命。
李逍遙腦中一團昏亂,兀自愣然地朝林月如解釋道︰“我不知那口寶劍對你如此要緊……”待得發覺寒鋒颼然而近,一怔之下,哪里來得及應手架開。賀英杰原本對李逍遙的怪僻劍法心存幾分忌憚之念,听了書航的風涼話,頓時激怒而致渾忘一切,腦中只剩一個念頭,那就是與李逍遙拚命!他的武功本就不弱,急怒交迸關頭,出手更是迅狠異常,勢在趕絕,怎容李逍遙稍有轉念之隙?身在半空,劍光幻做九霄龍轉,正是武當絕學“玄牝一現”,傳自劍玄湖,用以玄機門下斃敵救世。
當下賀英杰使此拼死之招,便連林月如也吃了一驚,只道小瘸兒定然無僥,倏地一道急刃飛來,其勢直如驚虹貫日,撞穿賀英杰舞得眼花繚亂的劍光之網,林月如剛叫一聲︰“小心!”便听賀英杰痛呼墮地,翻滾幾下,嚎聲不絕于耳,大腿之上赫然露出半截短劍之柄。無疑此是百匕之王“小龍泉”,靈兒擲劍之快,便縱左近有易、唐兩大名家,因覺林月如這番神情舉止好不古怪,只顧面面相覷,各皆惑然,待得發覺不妙,靈兒先已投劍,數位名家居然都無法中途攔截得手。
林月如一怔之下,竟轉而遷怒于靈兒,提劍喝道︰“你敢傷我師哥,看不剁你一只手!”氣鼓鼓地正要奔去,李逍遙嘆著氣攔住前路,拎起那只靴子,說道︰“林姑娘,你的樣子好混亂,恐怕需要休息個把月。不過回家之前最好先把鞋穿上……”林月如怒道︰“狗,你一再羞辱我,若不是為了那把寶劍,我……”長劍猛然出鞘半截,喝道︰“讓不讓開?”
李逍遙拈靴搖晃,以此遮擋越女劍的耀眼寒芒,說道︰“不關旁人的事兒,總之全怨我就是。寶劍在別人手里,八百龍眼下連影兒都沒留下一丁點,你急也沒用。何況我看你不是真的著急,其實你是在掩飾……剛才的事情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只是為了救你,作為一個大夫,即使舍身喂虎那也是視若等閑,不要太把它放在心頭上,至于別人怎生百般嚼舌,大可權當春天黃鸝叫夏夜蚊嗡嗡。不過我還是願意幫你解決——這里有一帖鎮靜安神的方子,只須回去拿酸棗仁或者柏子仁,或遠志一錢至一錢五分煎服,沒有遠志也不要緊,因為還有安神解郁活血消腫的合歡皮,江甦到處生長,適用于胸悶憂郁包括失戀型悒郁,失眠健忘包括想得太多大腦興奮睡不著,外加黑磁石配朱丹砂,此二味合稱‘墨近朱’,可除煩躁不寧和癲癇發狂等癥……”他本是好意,心慌意亂之下不免失去往常口滑舌溜之態,一時語無倫次,越發撩撥得林月如頭昏腦脹,不禁心頭火起,拔劍一揮,叱道︰“少假惺惺……看劍!”
寒光斗閃,只听賀英杰大聲叫好︰“使昨晚我代師父傳你的‘玄牝一現’就對了!”李逍遙不由一愣︰“什麼一現?”念猶未轉,旋即寒光颼收,這時他才覺得胸口似乎被什麼撞了一下,收回那只隨意一擋的手,忽感掌心炙痛,翻到眼前一瞧,才知那只手掌穿了一個血縫,貫透手背。
“尻!割破我手了……”李逍遙不禁咕噥一聲,跌步後退,靠著車轅正要取藥搽手,卻感胸膛奇痛,低眼瞧見衣襟緩緩現出一道裂縫,剛想︰“我穿了護甲沒有?”那條裂縫迸開,血噴如泉。
李逍遙這才吃了一驚︰“怎地?”憑他所會醫術,自能曉得此處正是要害,眼見血流如涌,慌將起來,本想用手捂按傷口,氣力頓失,啪的倒地。眼前一切翻轉,倒過來看,眾人面面相覷之間,林月如也不免瞪眼愣然,似乎沒想到這隨手一劍竟犀利至斯。
變生倏然,直到李逍遙倒在血泊之中,靈兒才醒過神來,大驚搶至,慌忙扶住他的上身,使他靠在她懷里,眼見血噴難止,半身皆殷,她不禁失聲道︰“逍遙哥哥……”李逍遙為免她徒然擔心,本想笑一笑說︰“不打緊。”口唇乍張,竟然血沫猛涌。一時抽搐一時粗喘,其狀之慘,便連易百山等人也都看得呆了,無一作聲。
靈兒雙手齊按,亦遏止不住波波噴涌的熱血,她俏臉唰的也似李逍遙一般慘白失色,雖然急煞,竟不在旁人面前掉一滴眼淚,自思︰“他們就是會串通一氣來欺侮逍遙哥哥,我才不哭他們笑呢!”慌亂之中只听林月如怔然道︰“你……你怎麼不閃呀?”這時邵飄萍晃身而近,只探目一瞧,便知傷勢要命,略微遲疑得一下,手從袖口伸出,遞來一個小錦盒,說道︰“這有止血百草霜一帖,快他敷上。”李逍遙一時說不出話來,靈兒卻沒接邵先生的止血藥,連瞧也不瞧,畢竟泥人也有個土性子,她心思單純,本不輕易忿恨,眼見心上人性命垂危,全因林月如等人而起,難免一古腦兒把這些人全惱上了,心想︰“才不領你們情呢!”
邵飄萍怔在一旁,滿臉尷尬之色,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易百山扶著傷了大腿的賀英杰,本待尋報,因見李逍遙面如金紙,傷口血流不止,那一劍命中要害,決計活不成了,易百山才消了報復之念,冷笑道︰“林姑娘手刃此獠,實在大快人心。這瘸子欠下多條人命,活該有此報應!”目光轉動,朝另一邊說道︰“邵先生不必多存婦人之仁,反該稱快才是!”邵飄萍默然無語,卻听一人大聲哼道︰“人都死了,稱什麼快!”
易百山把臉一沉,轉頭望見水汶汶黑著臉瞪他一眼,旋即向她幾個兄妹悶聲悶氣地說道︰“走罷,咱們!這兒多呆一會都郁悶……”另令並無異議,水柔情卻頻回眸,面有淒惻之色。
丘白寬顏道︰“既然元凶得誅,此事也算告一段落。師妹,且隨大伙回城里頭,武林峰會籌備得熱火朝天,听說師父那兒缺人手呢!”書航卻問︰“可是還有一個死太監怎麼辦?說來也算幫凶哦!”丘白正沉吟間,易百山抬手按向靈兒頭頂,說道︰“好辦,這就了結罷!”猝然使出虎風手,靈兒正全心專神幫李逍遙遏制血流迅猛之勢,便縱覺察凶險倏臨,委實也無暇旁顧,何況她連喚觀音咒不成,所施敷傷之藥剛按上創口又被鮮血沖散,連換幾樣亦都急難見效,她心頭每一刻便沉墮一分,暗覺回天無望,既存陪他同死之念,又豈會在乎易百山那一掌?
就在一掌送命的電光石火關頭,斜刺里伸來一只手,拈指微彈易百山之脈,食中二指並屈如鉤,悄然反撩,招甚精奇。易百山抬眸見是邵飄萍伸指化解,不願與他放對,便即颼然收掌,冷哂一句︰“你還沒忘掉少林二指禪!”邵飄萍手影迅即攏回袍袖,微一凝神,嘆道︰“算了。凡事適可而止,不要趕得太絕!”
易百山順其眼光瞧去,靈兒頭上帽子適才被掌風拂落,一掬如瀑秀發垂肩,不意現出女兒本相,襯著當下淒淡清顏,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之中,愈見楚楚可憐。易百山不禁怔住︰“原來是……”心下登時釋然︰“既然有個如此美艷動人的妞兒陪伴,瘸子未必還能有余力另動色念,或許這兩人與林大姑娘之間並非像我等先前所想的那樣。”蔡駿方白羽等何嘗不是亦生同一般的心念,便縱仍不能完全釋然,看出李逍遙命垂頃刻,旁邊只剩一個傷心慌亂的少女,他們還能怎地?
丘白攜起邵先生之手,笑言道︰“難得見三爺黑一回臉,這個情面豈能不?”于是眾莊丁呼朋喚黨,紛欲揚長而去。邵先生卻沒忘記把百草霜放在靈兒身邊,手執丘白右掌之時,突然身如觸電一般微震,不由惑然瞧了瞧丘白那張粉臉,卻只默默不言,走了數步,回望李逍遙血泊中的身影,心頭不自禁地生出一股惻然之意︰“可惜……”
靈兒換了幾種止血藥,勉強按在李逍遙胸口,厚厚的堆壓幾層,因怕被血沖散,沒敢松開手。眼見身旁放有那小盒子,不禁想︰“書上說百草霜挺有效的,那邵先生既出好意,不如我……我就用他的藥試試。只要逍遙哥哥不再繼續失血,什麼法子都成。”正要取藥,卻見林月如仍沒動彈,在旁咬了半天下唇,說道︰“嗨!他怎麼不閃呢,我只是隨手一揮而已……”靈兒心中惱她,並沒理會,礙于她仍未走開,一時不好伸手拿她家人所賜之藥。正悶神之間,不想李逍遙劇咳一聲,咯出噎堵喉兒眼里的一口瘀血,居然張眼醒轉,朦朦朧朧地只見一張熟桃似的面靨兀自張探未離,見他終于緩過勁兒來,脆聲問道︰“哎,你……你到底怎麼樣嘛?”
雖說視線迷朦不清,聞聲識人,知是林月如踟躕未去,似為闖禍而不安。李逍遙澀然一笑,微聲說道︰“小生無禮……冒犯姑娘……以致……咳咳……姑娘名節受損,咳咳……自當……自當受此一劍,以……以贖其罪!”轉面悄問靈兒︰“斯文話這樣說還……還得體罷?”心下卻苦笑不已,自想︰“我這是合該有此一劫!剛才早走就沒事兒了,卻留下充什麼‘俠’,賺得吆喝卻丟了小命。早就該溜!”
這時遠處傳來甦笑春的叫喊聲︰“大小姐,還蘑菇啥?走罷咱……有報城里出事兒了!”林月如凝睇李逍遙臉上,听到那伙不停地喚她,才醒過神來,難掩心慌意亂之情,垂眸揉弄披垂胸前的一束烏黑長發,紅著臉道︰“我……我不是故意的。”話音細若蚊鳴,居然一反往日豪邁爽朗的常態,現出難得一逢的女兒嬌羞。李逍遙雖在重傷之際,見此情態竟也不免心頭一蕩,旋即創口大痛,不由憋緊了臉孔,強忍不哼,想到她的厲害處,心里唯有苦笑︰“我知你未必是故意的,這就有如跟老虎玩,一不小心就會要命!”月如又咬一會兒唇片子,瞥他一瞥,突然跺足道︰“都怪你!是……是你太過份,我才……我……”話聲漸低,啪的丟下寶劍,竟爾未覺,一頓腳,失魂落魄般扭身跑掉了。
李逍遙目送她美麗的背影晃閃而遠,恍覺心也似她的韌腰款擺悠悠,甫一動蕩,口鼻嗆出鮮血,卻渾然未察,只是喃喃的道︰“開什麼玩笑?這一劍……又快又突然,躲得掉才怪!”他也多少有些林月如般的強氣,彼此在對方面前都不肯示弱,剛才硬撐了半天,好不容易熬到林月如走了,一股倔勁兒突然泄下,再也挺不住,歪身而倒,就此不醒人事。靈兒大驚︰“啊,逍遙哥哥,你不要死!”探他鼻息已弱,又摸心跳難辨,越發慌神,想起旁邊有上好百草霜,伸手欲拿,卻見大車後邊探出一張笑嘻嘻的衰臉,涎著嘴道︰“原來死太監居然是個臭小娘,還挺招人憐哦!我操,哪兒撿來的?哥兒還真有艷福,可惜短命沒法消受……莫慌莫慌,不如你改跟我罷,娘子?他媽的,你裝啥純潔,看你樣子也是守不住的。便宜別人不如滿足我,畢竟我是死瘸子平生最他媽好的哥們兒噢!”卻是書航那廝,歪著頭蹩近,見靈兒不搭睬他,頓時惱羞成怒,突然探手摸了一把她那吹彈得破的粉腮,然後親吻自個兒手指頭,嘿嘿而笑︰“哇,過癮!”
靈兒摸藥不著,正忙亂尋找之時,冷不丁遭這涎臉小廝摸了一把,不由怔住。書航竟然越發得意,肆無忌憚地拉褲朝她晃蕩,吃吃笑道︰“怎麼樣?你能把我怎麼樣……”靈兒蹙眉生慍,素手斗晃,輕飄飄地一掌虛拍,巧勁撥處,那廝怎躲得開,頓時怪叫連聲,倒翻好幾十個斤頭跌出百尺開外,蔫頭趴那兒了。總算靈兒宅心仁厚,只是略為膺懲即罷,並沒運上幾分力道。書航暈頭哼哼一陣,爬起身來,領教了那小姑娘的手段,這回沒膽肆意靠近使潑,但他畢竟生長于鄉下潑婦刁民之家,自有一般人所不及的促狹齷齪路數,遠遠地朝靈兒大做不堪入目之手勢,口中惡罵不絕,因見她忙于尋藥而不睬,書航突然晃手拈出一小錦盒,笑道︰“在這兒呢,想要就舔哥哥一口先!”
靈兒抬眸望見邵先生所賜百草霜被那廝盜到手里,不由得一氣而起,本待追去奪回,書航慌忙跑開,頭也不回地叫道︰“我往藥里下毒了,你搶回也沒用處!”靈兒從沒見過世上竟有這等樣促狹歹惡之徒,一時怔身難動,究因片刻舍不得撇開她奄奄一息的愛郎,那廝得以使開怪異身法逃出老遠。書航又遠遠叫嚷︰“哥兒,我參加武林大會去啦,明年榮歸故里時,得隙兒再回你墳頭找你敘舊罷!哈哈,月如那妞兒嘛,有我照顧就不勞你惦著了……”
無奈之下,靈兒只得坐回李逍遙身邊,想起他提過從井小蛙處巧施妙手,得些仙鶴草。此亦是止血良藥,她便找了出來,連同乾坤袋里所能翻尋得著的其它適用藥材,只要用得上,悉不足惜。忙亂一回,總算功夫沒白搭,李逍遙傷處血流之勢已緩。靈兒點了創口周圍穴道,也增止血之效。但他臉色毫不見緩,每過一刻,愈增灰敗暗淡之象,不論心跳、脈象均告嬴弱難察,顯然十成中已死了九成。
察看了他的傷口,靈兒不禁愈驚︰“什麼兵刃竟然這等鋒利?”眼光瞥地,認得林月如所丟的原來是一口“越女劍”,刃薄梢尖,寒銳侵凌,無怪隨手一劍便穿了李逍遙的胸背,以他一身內力居然也沒護得周全。但阿修羅神功畢竟有其神奇處,劍刃穿胸之際,也虧有內力倏生反應,微微彈偏劍頭,才沒直透心,倘非如此,他早就立斃于越女劍下。但也因他內力畢竟未詣更高境界,且神門穴伏患難除,危急關頭連半成護體功力亦生不成,致有重創。
敷了仙鶴草等幾味止血之藥,雖說已可遏止血涌難抑之勢,他究因失血過多,性命垂危。靈兒怎能眼看著他一步步滑向死亡深淵,只得再試一回符仙咒,原沒抱多少指望,豈料林月如一伙既離,觀音咒一試就靈,縱然如此,為保萬全無失,靈兒還是使了數帖從水月宮帶來的觀音符,助增靈效之力。但凡使用仙術不免都得自耗真元甚多,這時靈兒暗覺氣虛心浮,卻怎顧得上?眼見李逍遙垂危之勢暫得遏止,她方感如釋重負,素掌微合,默念一聲︰“謝天謝地!”
李逍遙昏迷不醒,更不知何時方能醒轉,仿佛前番在蘭陵渡的情形重臨,命運再一次讓靈兒自己作主。可她終究不同于自幼足跡游遍千山萬水的苗女“小甜甜”,更未及從小隨兄長南征北伐、慣于行伍生涯的女將傲雪,比起俠門高弟前呼後擁、招搖過市的大小姐林月如,亦有不若。靈兒生長于海外孤嶼,在仙境般的水月宮里哪有俗世紛擾可加磨練,隨李逍遙踏入紅塵不過匆匆數十日,就算一路經歷了再多風霜,那也是李逍遙雙肩擔承的時候屬多,即使那日在桑林迷宮為他還魂的奔波艱辛,總也有那小甜甜、狄武、林居士、軟硬天師、修劍痴諸人在左近相隨,不似現下這般孤獨面對一具將涼之軀。
便在惶然無主之中,天降大雨,遍地泥濕污遢。靈兒渾然未覺,想著李逍遙的傷勢難挽,心頭陷入深深恐慌,自感觀音咒雖可勉強與窺伺左右的死神相爭一時,時辰每流逝一分,終究無濟。她不禁急得咬破柔唇,眼眶兒早濕了,當下無人在旁取笑,淚水竟止不住地流淌而下。此刻手足無措,除了把參片讓他含于口里,聊盼續命而外,她已無計可施,能用的法子都用過了,盡管她曾經救助過瀕臨絕境的小生靈,畢竟李逍遙的情形不同,而且他傷及心脈,一劍傷心,如何補救?靈兒絕望之際暗想︰“眼下若能還有一枚生生造化丹就好了。”由此想到蕭乘龍,不過他所贈“生生造化丹”只有極珍的一枚,且已用掉。急切間如何能夠再找得到此般救命奇藥?
忽然想起︰“那天我把紫金丹的煉制之法告知蕭前輩,他便跟我說了當年恩師修煉還魂咒的情形。雖說人死不能復生,可是還魂咒這門秘術據說能在人瀕危之際助增抗患回天奇效,只是……只是這門秘術極難練成,且需功力修為數十年之強,或可有望練成。師父當初沒來得及教會我,她……她就過世了。咒訣我倒是背熟了的,卻不知使不使得?”
于無望中或許這便是一個希望,靈兒仿佛幫李逍遙抓住了一根縹緲之極的救命葦,明知倉促間貿然施此秘咒于她實有大害,但愛一個人便是要為他無私地付出一切,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計。靈兒閉眼冥思咒法之際,恍見姥姥重臨,臉色凝重地說︰“靈兒你想清楚!此事斷不可為,當初你娘親的遭遇便因此故,千萬不可冒失行事!”她心頭一凜,不由的想起姥姥曾她說過一個故事︰“當年的巫王雖僻處苗疆,可他一身修為堪稱天下第一,那時傲天新為北庭之主,欲行不利于苗民生存大計,為三苗福祉著想,咱們巫王北上與傲天爭執,竟成對決。後來傲天雖然退讓一步,巫王卻重傷垂危,那時一個愛他的女人不顧自身凶患隱伏,竟使還魂咒使他得以重生,不過巫王雖則性命得挽,畢生功力卻也就此廢盡。然而最可怕的是發生在那個女孩兒身上的驚變……”
靈兒不敢想下去,但她心志已決︰“逍遙哥哥不能死!”姥姥老淚縱橫,從她腦海里嘆息而逝,恍然在說︰“孽障呀,真是造孽!”靈兒怔望冥冥中那老態龍鐘的背影漸隱,猶能感受得到姥姥的警誡︰“你會後悔的,靈兒。當他知道後,他會離開你!”
靈兒一下驚醒,方揉眼間,幻像早消,眼前遍地泥濘,李逍遙浸在污泥里,不知不覺滿身蹦著密密麻麻的小蛤蟆,居然將他漸僵之軀當做泥窪中的棲身石。靈兒忙趕開群蛤,一摸李逍遙心跳更難與聞,她只覺身子發涼,急得淚珠打轉,心想︰“怎麼辦……怎麼辦?這樣下去,逍遙哥哥會死掉的!我……我只有賭一賭看了。”


酒。
雨簾中隱隱約約現出一面酒旗。
自遠古以來酒亦為施行巫術之介質。靈兒曉得李逍遙身上有酒,可是遍尋“乾坤袋”,畢竟遠為不夠。猶記得已故恩師傳授“還魂咒”時的千叮萬囑︰“行此逆天之術,鬼神難容。須酒九九之數,以入夢化之界,渾然忘我,獨抗天譴……靈兒,起死回生不是那麼容易的!”在靈兒想來非但不容易,而且簡直不可能。單只急切間籌齊九九八十一甕施法必需之酒,已然無望。誰知便在絕望關頭,前邊出現一酒旗。靈兒眼楮一亮,通常掛酒旗的地方,想必有酒賣。
“看,有個妞兒抱一死人趕著大車往這兒來了!”店里好些人聞聲張望,不知是誰笑了一聲。
靈兒適才連喚秘咒不見效驗,自知這樣試下去只是徒然耽擱時候,須得先找齊所需的酒,她熟諳醫術,生恐李逍遙淋雨多時,傷處難免有“破傷風”之虞,他傷在要害,若再感染發疽,就算喚成還魂術也未必濟事。所幸旁邊馬車尚在,靈兒顧不上多愣,先把李逍遙抱上車,以干草鋪了厚軟一層,這樣李逍遙雖可睡得舒服些,但仍不免遭雨淋。靈兒找不到可遮蔽風雨之物,只好把他抱在懷里,用她的身子為他聊以遮風擋雨,畢竟縴弱之軀,如何遮得住?只一路顛簸不多時,他離死亡無疑又更近了一層。
靈兒平生頭一回趕馬車,趕了半天發現是騾,道上自有一番折騰,總算天無絕人之路,前邊不遠處居然有一酒鋪。她腦子里想︰“好在師父沒說非要哪一種酒,只要是酒就行。”一恍神之間,姥姥從冥冥中晃身而現,滿面憂色,厲聲道︰“靈兒,切不可飲酒稍甚,尤其你要記住,絕不能沾雄黃酒!”
靈兒哪顧得許多,趕著大車撞到酒旗之下,雖見店內棲坐好些髒臉漢子,一時間渾忘平素怯生之情,不等剎停輪 轆,啟口便問︰“店家,可有存酒賣?”店里一絡腮胡子張開嘴樂︰“還奶聲奶氣的!”便在一片肆笑聲中,好些暗抄的兵刃又各回各處。門旁一個翻鍋大炒的肥膀壯漢頭沒轉動,粗聲道︰“沒酒還掛什麼旗?”靈兒登有松了一口氣之感,忙道︰“那……我全要了。”語聲微頓,素手掏兜之際,又柔聲細氣地補了一句︰“可不能少于八九十甕哦!”心下卻存多一層準備,暗忖︰“萬一這兒的儲酒不夠,我……我還得速往別處去找齊。可是一路上雨大,須要跟店家討些雨具。”
“要這麼多?”店里十來條髒臉漢子齊愣,只見門外熱爐呼的跳起一團急火,卻蹦到鍋里亂旋,那肥膀大漢甩勺翻翻滾滾地兜來炒去,頭也不回地哼道︰“依律,倒酒可是要砍腦袋的!”靈兒忙道︰“我不會倒掉,我要喝。”店里眾漢見有生人突至,原本戒心頓起,看清了馬車上不過是一個如此可愛的少女,居然把“倒賣酒”誤為“倒掉酒”,皆樂而不禁。那掌勺大漢卻粗聲道︰“自個兒喝也不行!官府嚴禁賣酒給未成年少女……”靈兒不由愣然︰“為什麼?”店里一漢子咧嘴道︰“怕你因醉失身哪,傻妞!”另一光頭漢傻樂道︰“我喜歡好飲的妞兒!”那掌勺大漢粗膀微振,一塊油光滑溜的肥肉從鍋底蹦到了那兩人面前盤里,頓時濺了滿臉熱油,那娜皆痛呼揩臉不迭,掌勺大漢哼道︰“甭跟我在這兒扯!”
靈兒在那干粗漢哄笑聲中不免窘然,正不知如何應對,雨簾中打鐵削石聲鏗鏘入耳,先前她便听到,只沒留意。當下從鋪前望去,原來左近有數十人或打鐵或塑石,林間草棚下兀自熱火朝天。靈兒妙眼回掠之間,見得塑石棚前掛一牌子,僅寫“碎石”二字。打鐵棚上另垂一牌,以火漆炙出“典玄”字樣。
她不敢稍有遲耽,正要向那掌勺大漢說明原委,突听雨中馬蹄聲碎,有人冷冷的說道︰“既然于小節之上曉得守法自律,如何在大關節把持不住?”話聲倏響,此間許多人臉色微變,不由得又各操器械,待望見道上僅有一騎悠悠而近,仗著人多,戒心方減,亂晃的寒光又掩回桌底。此般情形如何逃過靈兒之眼,她在騾車上望得分明,不由暗奇︰“又怎麼啊?”但听打鐵之聲稍頓,爐邊一老兒黑著臉哼道︰“竊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一個銀袍玉帶的貴少緩綹下馬,在眾漢虎視眈眈之中閑步而來,只朝靈兒微覷一眼,並不多瞧,禮貌地點了點頭,旋即立在店檐之下,輕拍衫上雨水,正眼兒也不瞧旁人一下。靈兒看出那干人面色不善,且在暗抄器械,而那貴少面相甚和,絕非歹輩,更看不出有無武功,居然只身而入虎狼圍伺之地,靈兒正為他擔心之際,削石聲業已停頓,一人勁聲道︰“擴廓貼木兒!”
她妙眸微轉,只見碎石棚里有個長臉大漢緩緩抬頭,止錘不鑿,目露惕然之色,其他人聞言之下各露意外的神情。那貴少負手望檐,淡然道︰“拜火教長老之一的李莫野,還有碎石、典玄兩位堂主,想必都在這里了!”那干髒臉漢子臉色陡變,只那掌勺大漢仍然從容翻鍋,並無半點動容之情,連靈兒也覺他的手穩得很,尋常之人猝臨大變時斷難若此。那貴少又微微一哂,渾似未見背後亂晃的刃光。“我听說你們在等彭劉二。”
店內那絡腮胡須大漢一掌拍桌,喝道︰“擴廓,你敢孤身前來,莫非活膩了?”靈兒本是前來討酒,哪料這幫人全都凶霸霸,不免越發為那孤身少年的處境捏一把汗,原想若他被欺,怎能見危不理,只好出手解圍,但當听聞那幫髒臉漢居然是拜火教人物,她不由得一怔。那擴廓貼木兒仍是不動聲色,目光一掃,已將四周情勢盡勁于胸,嘴邊掛著淡淡的鄙夷之意。那打鐵老兒改拉風箱,在爐後提聲喝問︰“你這小子漢人不是漢人、胡人不是胡人,卻來做甚?”
擴廓貼木兒輕手拍袖,淡然道︰“我家主人最近時常睡不好覺,想是患了一樣病因。”靈兒不明此言何意,方愕然間,那掌勺大漢趁著往鍋里添料之隙,頭沒抬地問了一句︰“什麼病勞動你王保保的大駕?”擴廓貼木兒仿佛不察四下里殺氣大熾,悠然道︰“逆未滅,四海未平,我家主人每夜難免頭疼,睡不安寢。”煉鐵棚那老兒勁拉風箱,冷哼道︰“這病可不好治!”碎石棚那長臉大漢接口道︰“絕癥!”
便在眾聲哄笑之間,擴廓貼木兒沉聲道︰“我家主人說,只要取盡拜火教反人頭獻上,他的病就會不治自愈。”縱連靈兒這等不知世事的人,也能想到此言既出,當下會有何種情形發生。她只是來找酒的,哪知紅塵濁世,處處皆是紛爭殺戮!
酒鋪、鐵棚、石窯三處怒聲紛起,數十條蓄勢多時的漢子幾乎同時操家伙撲襲而來,靈兒方吃一驚,耳听得 砰、 砰之聲串響一片,未及瞧清端的,地上已多了數十具尸體,一時驚塵濺血,連她都看不出擴廓使的是什麼手段。
眼簾里焰影曳閃方逝,打鐵老兒典玄的大錘居然落在鑿石漢子的頭上,碎石漢子的鐵鑿卻鑿穿了典玄心窩,兩人霎間齊倒于地。那掌勺大漢眼瞳不禁一下收縮,面前火團噗的稍蹦即落,只見擴廓貼木兒踏血跨尸而近,臉上的神情只似踏青。“李莫野,我要借你的腦袋權作藥方!”
那掌勺大漢變色而呼︰“你小子回去問問你娘,自個兒究竟該叫擴廓,還是王保保……”大叫聲中,陡然提勺直搗擴廓心窩,此招之猛,靈兒見狀自也生懼,不禁低哦一聲。李莫野究屬光明頂大人物,單以這招“直搗黃龍”的手法已足與當世任一名家大匠相提而論。孰料擴廓只隨手反扣,竟然拿住了李莫野之腕,其輕描淡寫之妙端是無法言喻。李莫野方叫一聲︰“無憂手!”擴廓閃電般扭轉他那只粗臂,鍋勺落地,翻掌就勢一送一卸。
 嚓!李莫野慘叫聲中,一大截血淋淋的斷骨反透後肩,直凸出衫外。靈兒不禁驚呆,但見擴廓隨手抄起旁邊菜刀,切下首級,袍下悄然起腳,踢爐入棚,正中堆放酒壇之處,轟然聲響,大火燃起。此人年歲似與李逍遙相若,行事竟然悍狠利索至斯,靈兒反應不及,他已提著人頭,在大火熊熊高熾之中瞬即終結一切,轉身信步而行,焰聲畢剝,隱隱傳來一聲冷哂︰“我只知生下來就是為皇上分憂的公子無憂!”靈兒猛然回神之時,只听蹄聲驟遠,透過焰光閃躍之隙,依稀望見那人只騎回入迷朦雨幕深處。
靈兒記起李逍遙曾說拜火教不乏義士,還未想到該怎麼做,大火便已埋葬了一切。擴廓貼木兒出手之疾,戰局了卻之快,殊出意料。她一愣之下,非但救人不及,待想到酒,更是無望取得。正惘然間,雨中傳來沙沙腳步聲,小道另一頭晃出兩個趕路的人影,皆戴大笠,肩披蓬蒿,顯得行色匆匆,望見此處火起,奔走更急。只听一人說道︰“糟!咱遲了一步……”
靈兒本不願與生人照面,方欲避開,那兩人連抄身形,掠過大車之旁,皆望著火光起處,只頓足不迭,其中一漢子叫苦道︰“李長老和碎石、典玄二位在此蟄伏多時,一向低調,就連教中低輩弟子也不知他們真實的身份乃是……咳咳,如何泄露了行藏?”另一人猜道︰“別是教中出了內鬼!”轉面望見大車欲離,車上有一少女神情淒楚,那娜雖無疑念,卻忍不住多望一眼,猶未定神,道上走來一個挑擔的佝僂身影,晃悠而近,便在經過那兩人身旁之時,靈兒突然感到殺氣斗熾。她正李逍遙輸送真氣,每過一會兒便這般為他助增體內抗力,哪暇旁顧?只听颼一聲銳物掠風,有人悶哼而跌。
另一漢子怒喝道︰“你這廝鳥,一路跟蹤我斡,早瞧出你老小子路數不正!”啪啪交手不數招,各自跳開。靈兒聞聲轉靨而望,先見到一頂大笠滾過道邊,地上跌了一個痢頭漢子,半邊肩背衫裂血迸,吃痛不起。另一漢子卻是獨臂,只同挑擔之人急交二三招便又遭所算,跌步撞在樹干上。
颼一聲響,那挑擔瘦漢拋開籮筐,從扁擔中拔出一支狹長之刃,指著那獨臂漢子,桀桀笑道︰“紅蓮火,你是丐幫弟子,且沖丐尊老兒之面,你一條改過自新的路走!”靈兒方才認出那獨臂人是識得的,地上滾倒的那頭兒道︰“火哥,你先走,報信兒要緊……”那僂背瘦子尖笑道︰“下去找閻王爺報喪罷!”狹刃抖出個花兒,唰的刺向那頭兒喉下,出手既快而狠,那兒受傷在先,連滾數下都避不開,眼看無僥,獨臂漢子突然和身撲上,猛撞過來,那瘦子狹刃又劃傷了他腰脅,卻也撞偏一旁。瘦子發掌將獨臂漢子打翻,獰臉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紅蓮火究因重傷未愈,豈能與抗?身上連連掛彩,同那頭兒跌做一處,生死關頭,兀自悍氣不減,用手抓住狹刃,渾然不覺掌心割裂之痛,瞪著那瘦子,大聲道︰“好你個山東徐瘋子,別以為我不記得你。那年你小子流浪京城,欲投我丐幫,因行止不端遭洪爺驅逐,那時我還幫你說了情,你小子卻恩將仇報,投了韃子不說,竟然數典忘宗至此!”那瘦子獰笑道︰“說這麼多,不如我你一劍!”翻腕回拽,生生從紅蓮火手里扯出狹刃,血滴了一地,卻視而不見,眼光一狠,說道︰“你倆的腦袋雖不及彭劉二值錢,但也換得幾個酒銀使使,就送了俺罷!”抖腕甩刃,正要行凶,靈兒顧不上幫李逍遙輸足玄元真氣,急抬右手,柔腕倏地連擺數下,晃掌拍雨,颯一聲響,擊濺雨絲,驟然撥射而去,那瘦子臉頰挨個正著,痛呼未出,羊撇頭倒地。
紅蓮火和那小頭兒皆愣然轉頭,隨即認出靈兒,不由驚去喜來。那瘦子知有高人在旁,難以逞凶,慌忙逃離。靈兒回手按掌,繼續幫李逍遙續氣延息,原本她不愛多管閑事,畢竟什麼都比不上心上人的性命要緊,但見那瘦子甚是奸歹,而紅蓮火又曾救過她一回,怎能容小人一再猖獗于眼前,于是騰出一只手驅之,就有如打蒼蠅一般。
紅蓮火扶著那頭漢子忙來拜謝,因曾謀面,曉得這少女素來清冷淡斂,禮數少疏,紅蓮火也不以為奇,待見李逍遙奄奄一息之狀,頓吃一驚。那兒道︰“他怎麼了?”靈兒怎知此是一代豪杰劉福通的弟子南浦雲,只默然不言,但想這兩人皆各掛彩,畢竟不忍,便取療傷藥物賜之,不等那娜稱謝,她趕著大車逕馳而去,心想︰“又耽擱了些時候,須得盡快找到施術所需的酒……”但听背後大呼小叫,卻是那頭兒連滾帶爬地追隨而來,靈兒心中奇怪,不禁停車等待。
南浦雲追了一段路,因見那少女停車回眸,他咧嘴一笑,不由地摸了摸禿頭,想起草帽忘了撿回,連忙回身去找,口中只叫個不停︰“姑娘等一等,俺這就來!”靈兒方感納悶,忽听一人淡然道︰“對不住得很。”她心頭微驚︰“有人在我身後,怎沒發現?”猛地回靨,只見銀鞍白馬,一人牽韁悄立樹蔭之下,正是擴廓貼木兒。
擴廓的眼光似是猶豫了一下,但當南浦雲身影復又晃閃而來,他握韁的手微微一緊,眉間隱然透出一層殺氣。靈兒心頭剛感不祥,只見南浦雲戴了帽子跌跌撞撞追來,叫道︰“好教姑娘久候,火哥說怎好讓姑娘獨自尋醫救治咱那瘸兄弟,與小人一合計,于是分做兩路,火哥腳力好,自去報信,教俺來听姑娘使喚,比方說趕趕車什麼的……”靈兒未及听完,擴廓貼木兒突然從樹影下現身,南浦雲頓吃一驚,抬眼乍瞧便即認出,大呼︰“王保保!姑娘快逃,這廝不是好人……”
擴廓怎容他多言,方欲抬手,靈兒忍不住道︰“又要殺人?”擴廓渾若未聞,袖下一道幾難辨覺的暗勁悄送,無聲無息地隔空拂指,南浦雲猶未搶近,倏感氣息大抑,旋見胸前衣襟凹陷一窩,宛如無形之手按入。頃刻之間南浦雲面籠死色,在此人手底下竟無半分抗御之能,不論他還是先前那伙拜火教成名好手,撞上了“公子無憂”,有如群羊遇猛虎,抵抗徒勞,逃亦無望,只有等死一途。
說時遲那時快,靈兒素手微晃,眸中但見玄光霎閃。南浦雲方愣然間,胸前衣襟乍凹即凸,砰的蕩開大道幻化之圈,將擴廓的指力彈回,兩相交撞之下,南浦雲倒跌而飛,撞入雜樹叢間,暈了過去。擴廓雖吃一驚,卻分毫未受“金剛咒”所撼,趁靈兒手訣乍松之隙,袖風疾蕩,簌然朝她臉前一揮,靈兒視線登擾,只覺勁氣如針,撲面鑽瞳而來,她護著李逍遙,如何能展開小巧輕靈身法與之周旋?急促間只來得及抬掌遮擋在雙眼前方,霎時她心涼通透,隨李逍遙一路歷經風波,因緣際合之下所會高手無數,但無論宮九、強鋒、修劍痴還是太婆、桑十娘等一班各霸一方的難纏人物,無一人堪能強勝擴廓貼木兒的手段,此人武功之高恐怕也只有關東強雄、江南狄武以及那神秘的獵鹿人可比。
靈兒抬手擋面之時,倏感“肩井穴”一麻,全身立僵。擴廓虛拍一袖,乘機晃手斜探,點了她的穴道,颯然攏指還袖,負手閑立如初。此時他便在大車之旁,相距如此之近,靈兒方才瞧清他面容僵木蠟然,喜怒難形,惟雙目炯炯有神,不論何時何地,總是透出無窮的自信和一抹揮之不去的隱痛,乍看他的眼神宛如悲天憫人,但若稍加留意,便覺他眼里的那抹沉痛悒郁之色似是與生俱來。
她性甚羞腆,並不想多瞧擴廓那張恍若罩了蠟面一般的臉龐,可是穴道封住,只能這般面對著他,縱想不瞧亦不可得,所幸她那只手猶僵于眸前,從指縫中覷看,尚不算難為情煞。耳听得此人喟然道︰“我是回來滅口的!”靈兒並不吃驚,適才擴廓現身之時她便感到他不會放過自己,只因她看到了不該見到的。
靈兒急促之間難以速解自身穴道,擴廓不願多有遲疑,似怕自己竟會改變主意,袖影倏翻,悄然發指捺向她的死穴,只須輕點即收,便無絲毫痛苦。靈兒並不畏死,反覺倘能這樣追隨李逍遙而去,亦屬一種解脫。
擴廓貼木兒每回出手,雖似漫不經心,卻都透出一股決絕、了斷之氣。不論內心有多少掙扎,既已出手斷無余地。心下但有一嘆︰“為了皇上夜能安寢,天下不知朽了多少枯骨!”
然而這一回他沒有機會了斷別人性命。出乎意料的,腹間奇寒透徹,一口利劍悄抵,殊無預兆可測,仿佛天意。擴廓一低眼便與李逍遙微睜的雙目對個正著,靈兒的一只手從未稍離李逍遙之軀,或許她持之不懈的輸送真氣使他得以甦醒,也許是她所臨的危亡之殆驚醒了他,但無論怎樣,他畢竟從昏迷中猛然醒轉,豈容別人傷害靈兒?
倘若李逍遙隨手拿起的只是木劍,當下他斷無氣力危及擴廓性命。待覺寒刃炫目,才知握起的是林月如先前失手棄落的“越女劍”,不知為何靈兒恍惚中竟沒忘記拾放車上,抑或她只是為了有一把護身兵刃,但也許冥冥之中另有天機使然。憑越女劍之銳,縱連擴廓也霎時吃了一驚,身臨利刃之抵,如何還能下手取那少女性命?更令他驚詫的是這一招看似平常,方位之刁絕無可防,尤其在近距之下猝然受制,難免愕然。李逍遙只消輕手送刃,亂劍訣中此著名為“肝腸寸斷”之招便會由此名副其實。
憑擴廓貼木兒的武功,高出李逍遙何止數倍。倘在他沒傷之時,就算使盡全身解數也未必能夠佔到便宜。擴廓只道這少女身旁躺著的不過是個死人,因而並沒留心,孰料李逍遙奇跡般地醒轉,危急關頭只出一劍便把擴廓貼木兒也拉入絕境。馬君武所創劍法的絕地反擊之意,從來如此。
靈兒萬萬沒想到李逍遙竟會在這種絕望關頭醒轉,一時渾忘驚喜之情,恍然如置夢中。擴廓一低眸間,看出這少年不過回光返照,縱有余勇也持續不出片刻,果不其然,李逍遙抬臂急了,胸創又迸,血濺滿襟,持劍的手兀自顫抖難定,單只握劍抬臂已然氣力窮竭,哪里還能剩下遞送之力?擴廓既已識破,更無遲疑,手影方欲晃閃而動,李逍遙心頭登時沉了下去,如墮無底洞,再難握住劍柄,全身氣力急消,叮一聲劍落身旁。
此時靈兒渾忘了一切,芳心只系于李逍遙之身,為他的意外甦醒而喜不自勝,哪里在意她自己的死活?擴廓心中暗嘆,別轉面孔,正要送掌結果了這少女,突听李逍遙語聲微弱地說了一句︰“不殺女人!”
擴廓貼木兒聞言,一時心頭微震,居然沒有立即下手。李逍遙看出他遲疑之色,為保住靈兒性命,強忍創痛,又道︰“連婦孺也不放過,算什麼英雄好漢!”本以為片言只句曉之以理,便能說動這銀袍少年改變主意,哪知擴廓貼木兒一沉吟之間,腦海里倏現一個手握刈鹿刀的人影,恍似听見那人語聲凜凜的道︰“浮名把人累。若存婦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亂世逐鹿,群雄蜂起,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
擴廓微一定神,眼中頃時殺氣復熾,李逍遙頓知此人心如冷鐵,說他不動,心想即便要死也應先于靈兒,只恨自己本領有限,無力保護她周全,牙關一咬,勉力說道︰“那你就先殺了我罷,不然……”話未說完,一口血噴了出來,心頭郁憤已極。
但听一人輕嘆道︰“讓他們去罷!”擴廓本來便難下手,這時無須回望便知何人悄立身後,聞言微怔,並不動彈。李趙二人只道必無僥理,心頭雖然淒苦難盡,畢竟兩人得能死在一起,也算不枉了,想到此節,他它倒坦然得多,反無擴廓貼木兒那般內心掙扎之苦。從擴廓隱痛般的眼神里,李逍遙不禁想︰“這個人活得很辛苦!”當下秋雨乍歇,碧空飛黃葉,擴廓貼木兒身後現出一人,素巾清衫,衣白勝雪。李逍遙望見那襲出塵之影從樹後閃將入眸,不禁怔住,一時心潮如涌,卻怎麼也理不清紛亂多時的頭緒。
更奇的是,擴廓貼木兒竟然肅容欲躬,當他那筆直的腰身微屈之時,便連靈兒也看到了那白衣少年面籠素紗的姿影,端的是風華絕代,如帝子之臨。李逍遙越發惑然,心里早就堆積多日的疑問再次冒將出來︰“我在三寶顏見過這人,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無憂公子?”靈兒的清麗脫俗宛如一株清池雪蓮,那白衫玉人的風姿卻似帝苑華葩,兩相輝映之下,說不出誰更尤絕,凡俗之人一生一世或也無緣得見的這兩般奇璧竟會不期而遇,李逍遙雖在重傷之余,亦不免油然而生恍惚若夢之感。
那白衫人並不受禮,以眼色止住擴廓貼木兒欲拜之舉,淡然道︰“時下你是我兄長,何必亂了輩份?”星眸盈轉,朝大車上這對少年掠了一眼,並不多瞧,面孔轉開,茫然道︰“練成了無憂手,我什麼都忘了,不記得從前的事,不記得曾經同我最親的人。”李趙二人皆不明白他何以竟出此番慨嘆,正納悶間,擴廓貼木兒冷然道︰“無憂手有兩層訣奧,殿下學的是‘忘卻’,臣習練的卻是‘了斷’。惟死亡與忘卻,方能真正使人從此無憂!”李逍遙心中突生驚恐之意︰“尻!我明白了……原來有兩個‘無憂公子’,難怪如此神出鬼沒!”
那白衫佳人眼望遠處,不禁幽幽的道︰“早知‘忘情訣’修練之後竟會連我自己也忘記了一切,我……唉,眼下後悔已遲,不練也練了!”李逍遙從擴廓的沉吟之色隱隱覺得不妙,暗驚︰“又尻!這種秘密的事兒他們竟然當著我斡的面說,如此肆無忌憚,只有一個解釋……”他剛想到“殺人滅口”之險,擴廓貼木兒便即揣測出白衫人突然現身之意,“我明白了,既能使人忘卻便無須擴廓下手了斷。”
倘能讓李逍遙和靈兒自選,在“忘卻”和“死亡”之間急難抉擇其一。死雖然可怕,可若是他它從而互相忘記對方,甚至渾忘一切,這樣活著又有何趣可言?
然而他們連選擇的機會也沒有,生殺予奪總是操在別人之手。那白衫之影驀地一晃而近,袖風倏揚,探指疾抵靈兒眉心。在李逍遙朦朦朧朧的印象中,這才是真正的“無憂手”。擴廓貼木兒所練的只是“了斷”之術,瞬間終結生命的無比決絕似非“忘情天書”武學的本意,只有斬斷記憶方能“忘卻”而非“亡命”。不論過去還是現下,那白衫人每回出手之迅疾果決,從來不容別人稍有反應的余地。其幻妙絕倫之處,玄奇虛無至極,隱然超脫塵俗而入仙家之境。
李逍遙哪里還有氣力拾劍相護,眼見靈兒受襲,他連焦急之念也來不及生出,白衫之影便即欺到身前。便縱他毫發無傷之時,面對縹緲飄忽至極的“無憂手”也無半分對策,何況此時?誰知那襲白衫之影竟從靈兒面前飄袂急退,如觸虛無之壁,從不失手的“無憂手”出乎意料地沒能奏效,猶未觸及靈兒肌膚便受一道奇力反撞心口,那人身軀陡震,只得回掌含胸,與那力道相抗。靈兒突感體內穴脈暢通無阻,知是自行沖穴得解,旋即全身各脈真氣盈轉,腦中隨之竟恍惚一下,不覺素手揮幻,霎間掌影千變萬化,紛紛揚揚地撒向那白衫之人。但听一聲訝然低呼︰“千手觀音!”白影颯然後掠,那人欲待多瞧一眼時,千掌驟隱,靈兒回手寂坐,頷目低眉,宛然蓮花寶相。
李逍遙一時間怎知發生何事,心里只道那白衫人終究改變主意,才沒對靈兒下手。耳听得林後雜聲傳來,似有多人驅車趕路經過,擴廓貼木兒和那白衫人霎時隱入林間,悄然離去,端的竟是來去倏忽,無警可兆。
他它在大車上相覷而怔,想到“無憂公子”的神秘詭譎,直似做了一場夢般。大敵既去,李逍遙頓時再也支撐不下,又欲昏昏閉目,靈兒忙按手輸送真氣他,可他究是失血過甚,一時急難緩解其危。便在忙亂之際,一顆亂生的禿頭從樹叢里晃將出來,正是劉福通的弟子南浦雲,搖搖晃晃蹩到車旁,兀自撫額發愣,哪知擴廓貼木兒如何退走,只覺懵頭不解。但見李逍遙身軀微動,南浦雲側頭湊近。此時李逍遙神志尚在,察覺有人挨近大車,微睜雙目。南浦雲怕他認不出,忙道︰“我是小南子,上回打八百龍那會兒咱是一隊的,原來你跳崖沒死,卻傷得這般嚴重,嘖嘖嘖,流了好多血,想是被樹枝戳到了胸……”
自從那無憂公子現身,李逍遙便感腦子混亂已極,偏生南浦雲沒頭沒腦地拋來這番同樣混亂的言語,他竭力回想之際,突然眼前一黑,竟又失去了知覺。南浦雲探手摸脈,憂道︰“不妙得緊!”靈兒如何不知?從前每當李逍遙受傷時,她只須柔手撫按少頃,自能以“觀音咒”幫他減輕傷痛,復施符之術輔以藥石,從來效驗無虞。然而這回情勢殊異于往,李逍遙手上的傷她雖能似從前一般撫合如初,可是劍創心脈,血灌胸腔,便縱撫平外傷也無濟于事。她的辦法已經用盡,能想到的只有“還魂咒”。
南浦雲聲稱來幫忙趕車,可他傷也不輕,爬上大車便躺一角發愣,靈兒看他服過療傷之藥,傷口包扎既畢,並無大礙,只須歇息將養則可,更不多言,提鞭驅車而行。南浦雲掐了李逍遙半天,見他毫無反應,不由嘆道︰“這可怎麼著?”本想說“致命之傷”,話到口邊,為免刺激那少女,慌忙咕嘟一聲咽了回去。
靈兒本來無甚主意,看李逍遙臉色愈差,她慌忙把大車趕得飛快,道路不平,難免一逕顛跳不已。南浦雲叫苦道︰“卻是怎地?”靈兒心中無措,不禁說道︰“得……得去找酒。”篤一聲悶敲,南浦雲頭撞左邊車欄,歪一旁哼哼道︰“咋地?”靈兒自言自語般的低聲說道︰“有酒才能施法啊。”旁邊遞來一袋酒,不過二三兩,南浦雲道︰“有酒有酒。”靈兒只瞥一眼,不禁咬唇道︰“才這一點點哪里夠?”南浦雲從右邊車欄震跌而回,酒灑了他一頭,兀自愣然道︰“找那麼多酒干啥?”靈兒心頭惶然,怎知這樣做到底成不成,眼圈一紅,說道︰“有酒才能施還魂咒啊!”南浦雲在後邊四腳朝天,一時滿天星斗,“啥咒?魁星踢斗嗎?”
靈兒突然心念一動,勒韁止騾,把大車生生剎停。她不免暗奇︰“尋常之人怎會曉得‘魁星踢斗’這門法術?”不待大車停定,連忙轉頭問道︰“你……你怎麼知道?”她雖性子羞腆,畢竟此時情勢非同以往,那頭小子既是李逍遙識得的江湖朋友,靈兒便不見外,心急之下渾無以往的諸多顧慮,只要有一線救活他的希望,哪怕再渺茫,總也不該錯過。
車停得急了,只見南浦雲在道旁草窩里撲騰,兀自回答︰“甭蒙咱!魁星踢斗是俺師叔獨門的法術,旁人如何會得?”靈兒一時反應不來︰“你師叔是誰啊?”南浦雲一身泥地爬回車上,緊抓車把手,方答︰“師叔有好幾個,一個姓林,玩毒的;一個姓孟,玩木馬的;還有一娘兒們姓李,玩蠕蟲的……”靈兒慢慢會過意來,點頭道︰“哦……你是茅山派。”南浦雲點頭不迭,雞啄米也似,“對呀對呀,茅以降是俺師公!”
靈兒想了想,問道︰“那……你有沒听說過‘還魂咒’?”因見南浦雲目光茫然,似未听聞,她更不打話,心想逍遙的傷勢不容遲耽,盡管她于這門秘術猶有許多不解之處,但想既是當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得勉力一試,而要施法還得先找齊所需的酒。大車又顛而向前,南浦雲栽了一嘴,吃痛之下突省,叫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小時曾听老師公閑扯時提過一門與還魂有關的三苗秘術,據說很不好用,首先須有八十一甕烈酒,還得有還魂丹、贖魂燈諸樣施法所需的道具才玩得動!”
靈兒幼時從水月宮主口里所記的“還魂咒”不過只是法訣,雖知此屬玄門大法,鮮有一人僅憑己力便能使成,何況她師父也未練成,是以所知寥寥,每當提起,只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從蕭乘龍回憶之中,她也僅知師父當年修煉之時的大致情形,蕭乘龍不諳巫法,所知本就不深,那日倉促之間也說不周詳。倘若貿然施用,實不知有何後果,此是靈兒心頭一大郁結之難。正惶然之間,意外地听到旁邊那小兒居然說出了她尚未盡勁之處,不由停車回眸,暗生希望之情。
畢竟茅以降身為一代道術大師,潛心修煉一世,造詣高深,于各門巫幻之術無有不曉,從他口中所獲之秘,究非等閑。靈兒登時留上了心,以眼光催南浦雲快說下去。南浦雲暗覺記起的不多,但想救人要緊,怎容遲疑,搔著禿頭竭力回想,口中敘道︰“老師公說,這是一人獨施的大法,雖比不得咱茅山派的魁星踢斗大陣,卻也離不開施法所需的諸樣道具——除了酒和贖魂燈以外,還得找齊這幾樣︰載有患者生辰八字的護身符,並以還魂丹置于患者口里,使之聚魂守魄;此外須有蛇膽丸、回陽五龍膏以輔,還得擇一絕寂、絕光、絕塵之地施法,屏蔽一切外邪所侵;並要身懷十大天咒之一的‘千手觀音咒’,方能瞬間倍增施咒之人自身法力,少一樣都不能指望成事!”
凡事自有個中因果相報,先前靈兒若見死不救,或是未曾遇到這個茅山派的小弟子,她如何得能知曉這許多施咒之時必不可免的秘訣?但她听了那小兒所敘之言,不由越發心寒手涼,畢竟此屬“逆天行道”之法,所需諸樣元素任擇其一均是急切間極難置備之物,還魂丹、蛇膽丸已屬當世奇珍,等閑難以覓得。其他幾樣,除贖魂燈已有,李逍遙的護身符早已隨手送人,卻叫靈兒上哪兒覓去?再說那闢邪三絕之地,當世只怕也無。惟“千手觀音咒”令她想起適才退敵的情景,往身上翻尋片刻,找出一帖月白之符,微一凝思,想起此符得自雁蕩山秘穴,那日隨手收在身上,並未得暇留意辨鑒,此時不免心念暗動︰“莫非這就是‘千手觀音咒’?”
偈有謂︰“望南海何日得見,回頭看便是觀音。”原來曠世難逢的神符“千手觀音咒”便在她身上,愕然之余,靈兒不禁冥神默尋“乾坤袋”,出乎意料地找到了“回陽五龍膏”,此亦施法必需,卻是那日池清荷所贈,靈兒哪知李逍遙另有際遇,未暇多想,連忙搜尋隨身之物,再無所獲。由此足見挽救人命當有多難!
南浦雲看了看天色,說道︰“時候不多了,須在今兒子夜之時行法,否則他撐不到明晨!”搔了搔頭,看出靈兒面有難色,不禁嘆了一口氣,垂頭道︰“缺少法器,就算老師公在這兒也是一樣沒轍兒!”靈兒又往李逍遙口里填入水靈丸、還神丹及參片,以幫他續氣延命,想著南浦雲之語,心里愈感茫然︰“想不到有這麼難!可是……”
南浦雲在旁咕噥道︰“姑娘有沒听說過神界十大天咒?老師公說,十大天咒好厲害!由低而高,分別是‘夜叉神王’、‘多聞天王’、‘增長天王’、‘廣目天王’、‘持國天王’、‘不動明王’、‘金剛羅漢’、‘雷音風神’、‘千手觀音’,以及‘帝釋天神咒’……十大咒若能齊集一身,便能達至法力通神之境,只是這決計可盼不可得,當世之人但能遇上其中一兩樣,已屬神奇,連我們老師尊也沒緣得見其一,可想而知有多難!”他自顧回憶兒時听來之語,並沒看出靈兒手握月白之符,眸中靈光霎閃之間,她突然想到︰“先師語及施此還魂之咒至少需數十年修為或可有望,我……我哪有這許多年功力?但是十大天咒中,我們還曾得獲一樣‘增長天王咒’,如何把它忘了?”
她不知道“增長天王咒”原不合用于此種情形,只為了平增施法所需的功力,即便曉得有後患也在所不計。南浦雲見這小姑娘神色間竟有躍躍欲試之意,不由奇怪︰“姑娘會還魂咒?”霎間他突然記起那時茅老仙的一言︰“沒人使得出還魂咒,除非半神半魔的女媧族遺裔……”暗吃一驚,背轉一手悄然以茅山術測之,不知是法力不夠還是測錯了對象,並無異常之徵可兆。南浦雲登時寬心,自忖︰“測不準就是沒事兒了,這妞兒比我還正常。卻不知從哪兒听說了還魂咒,居然要亂試!”但見李逍遙氣色愈壞,口角不住溢流血絲,靈兒的面色也隨之越發黯淡灰白,仿佛日殘之暮,嬌花將蔫。南浦雲暗嘆︰“想是病急亂投醫,拿死馬當活馬來治也很無奈。”
靈兒並未答他先前之問,美眸微抬,盈盈投轉,卻只淡淡的反問一句︰“施法所需的還魂丹,是不是只有茅山派才有啊?”南浦雲奇道︰“你……姑娘你怎知?”其實靈兒心中並不肯定,只記得水月宮藏書提及茅山術士中的高人曾用還魂丹渡劫扶危,此外似無別處有人使用此門秘制丸藥的記述,而她那天在蘭陵渡隨林居士施行贖魂大法之時,亦見他往李逍遙口里放入一枚還魂丹,林居士屬茅山一脈,她心中思及,故有此問。南浦雲哪知其中原委,越發深感這少女見識非凡,驚訝佩服之余,說道︰“姑娘真了得,還魂丹當世已經不多了,茅山確是有的,不過……”話聲微頓,靈兒看出他面露難色,便即猜到︰“哦……此是奇珍之藥,一般小徒兒如何能有?”
南浦雲見這少女目中微有失望之情,他怔得片刻,心中不忍,忙道︰“便連俺師父也沒這玩藝兒,我更沒有啦,不過……”正尋思之際,李逍遙又咯血不止,靈兒一時遏制不住,不禁愈慌,但听南浦雲自言自語道︰“此間應該有一位前輩與茅山有故,或許……但我不知這家子在哪兒隱居?若能找到這位前輩就好了,只是我不能肯定鈴月姑姑有沒有還魂丹可施……”他這番話非但含混不清,更顯沒頭沒腦,靈兒忙于照料李逍遙,亦未在意。
當下的困境比起那天李逍遙失魂尤甚,在蘭陵渡雖然魂不守舍,畢竟未受致命傷,又機緣巧合而獲高人施術相救,因而總算有驚無險,但也費了好大周折。此次不同在于,李逍遙胸口受劍所穿,非但損及心脈,眼下更不妙的是體內出血難止。急促之間便連靈兒也無法可施,探他脈象極弱,且似“神門穴”隱患一並復萌,更教失血加劇。靈兒連施多般急救之藥也告無效,突然看出他眉心漸凝一團幾難辨覺的黑氣,竟是毒性發作之象。靈兒不由驚呆,愣得片刻,發覺他體內的“三婆毒”已不受抑制,正在血脈之中四處蔓延。
此屬“五毒藥王”秘淬之毒,觀乎其外,無徵無兆,一經入血之後,卻煞是隱密詭惡,靈兒一直未曾找到解除之法,便縱連李逍遙身懷天蠶教祛毒之物亦不足抗,正是這般看似尋常的毒物往往難住行家。靈兒知毒之深殊不在五毒藥王之下,雖不使毒,畢竟自小隨水月宮主鑽研百毒解法,可她一時之間竟也不知如何方能替李逍遙除去體內這股異毒。南浦雲瞧出端的,憂道︰“哎呀!這是俺師叔獨門的‘三婆毒’,據說以半老徐娘的涎、四旬怨婦的經血,外加七八十歲老處子的尿,淬以百蟲,並用七千多種毒物溶煉而成……實在是好厲害!沒法可救。”
他是茅山弟子,既說沒法可解,靈兒心中希望又滅了一成,但並不氣餒,心想︰“不論如何缺少法器,我總要趕快找到許多酒,為逍遙哥哥試上一試!”為幫他緩解毒發之勢,急忙找出金梅酒,不料入口即隨血沫嗆出。眼見李逍遙傷重至此,靈兒只覺心碎,他既無法服用藥酒,靈兒無奈之下,取出數十枚銀針,逐一鎮入血行必經諸脈,封穴以防毒性趁危侵至心脈左近。南浦雲越瞧越奇,不禁對這少女佩服無已︰“子午流注之說,俺只听老師公提過,連俺師父也不會。不想姑娘竟然如此精通!”
靈兒行針之隙,想起一事,因覺這小兒亦諳醫理,突問︰“施行還魂咒,為什麼要用蛇膽丸?我只听說過回陽五龍膏有輔成之效,只……只不知何以多了一樣蛇膽丸?”她畢竟細致,心想人命關頭,不容錯過一絲罅漏。她知“蛇膽丸”素以激增內力見著,雖是極稀之寶,究與“還魂咒”無關,故有此惑。南浦雲琢磨道︰“這……似乎還魂咒縱能使成,亦隨一患。當年听老師公提及,倘無大補丸攘助,就算把命救回來也會丟了功力,是以蛇膽丸須少不得,除非不介意救回的是個廢人。”靈兒方才明白,想起姥姥曾說當初巫王因還魂咒得以復生,可卻從此喪盡功力,蓋因那時少了一樣補救之方“蛇膽丸”。倘若不是當世道法宗師茅以降曾對徒孫提及,而這徒孫恰巧便在旁邊挖耳,靈兒難免急中出漏,重蹈先人覆轍。
南浦雲初時並未相信這少女當真會使還魂咒,在旁看出她手段高妙莫測,漸漸信得幾成,便縱仍有不解之處,一時未暇多想,暗生幫忙之意,但又覺得此事難若登天,抓耳撓腮半天仍感沒譜兒,不禁咕噥道︰“我听說那八十一甕酒是要施法者一人喝的,哇!這且不提……單只還魂丹、蛇膽丸這兩樣寶貝就已經難死人了,卻上哪兒找去?此外還差……”話聲未落,靈兒突然鼻翼微動,顧盼說道︰“此處有酒味兒。”
秋風落葉之中,但見道口立著一個持傘之人,渾似未覺一行推車挑擔的人影近在咫尺。油黃傘面低遮臉孔,除了南浦雲稍望便即動容之外,誰也乍瞧不出那是何等樣人。靈兒卻如何有心思留意旁人,妙目只盯著那一行人馬所運載的許多酒壇子,心中默默一數,何止千甕!
那干人原在匆匆趕路,不料被撐傘之人擋道,先已有人吆喝︰“朋友,且讓一讓!”靈兒將騾車停在岔道之旁,估摸著如何開口跟他們買酒,只見傘沿滾下一片落葉,飄在一只手心。傘下那人拈葉而思,似未听到吆喝之聲便在身後十數尺處。前邊又有數人忍不住出聲喝叫,因覺此人有意擋路,叫嚷中已顯得不那麼客氣。“喂,好狗不擋道!”
南浦雲還未轉過念頭,便見道旁雜草簌擺,鑽出一小狗,逕自坐于那撐傘之人跟前,卻一聲不發,只仰首而望。眾聲喧嚷之間,傘下傳出悠揚的話聲︰“紅男,你做狗太沒夢想了,就跟一條咸魚沒分別。所謂‘好狗不擋道’,你有沒听見別人罵你?當道時見中山狼,古語說得好!時下豺狼橫行,是人都得避何況你?”那狗汪汪而叫,卻並無讓道之意。挑擔趕車之人皆各面面相覷,暗覺那撐傘客之語竟似有些莫測高深。
那人接著訓狗,但更語重心長︰“雖說你有帝王之相,可這並不能代表什麼。我們總是指望靠一個好皇帝來救國家,所有的戲文都是這麼告訴人們,只要中原有一個好皇帝,這里一切就都好了……錯!其實最終要靠我們自己。”那狗側頭做沉思狀。
終于有人忍不住越眾而出,喝道︰“狗垢!我是甦州華老三,原本干的是販酒的買賣,蒙道上的朋友看得起,沖著俺‘賣漿者’這個渾號,走南闖北還沒人敢擋過我道……”話聲未罷,但見傘篷微抬,微露半張扁臉,那人以各種表情豐富的嘴形唏噓道︰“道可道,非常道!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賣漿者強忍怒火,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有屁就快放!”那人掩鼻道︰“好臭……請問是不是酒糟屁?”賣漿者大怒,剛一捏拳,那撐傘之人卻拎出一吊錢,晃悠悠地送到面前,賣漿者不由怔望,只听傘下那人正色道︰“既然你名號中有個‘賣’字,可不可以沖著錢的面子,賣一甕酒我?”
靈兒本想啟口買酒,听得此言,不禁轉面而望。華老三冷笑道︰“老子賣了半輩子酒,沒見過有你這樣擋道買酒的。”傘下那人咧嘴道︰“你有沒見過母豬生了一窩小雞,老牛跟小狗兒卿卿我我聊個不停?想必你更沒見過滿湖的魚沒蒸就熟,好人被壞人追,武林大會唱主角茅山派由娼婦掌門,妖和人混在一塊住,某日王太太生個女兒叫李敖……”賣漿者沒等听完就怒不可抑,大叫一聲︰“卻來消遣老子!”猛然揮拳打去,先自提防那人有兩下子,並沒指望這一拳會打個正著。那撐傘之人猶自連說帶唱︰“都說形勢大好真興旺,沒留神兒天下大亂……”沒留神一記怒拳揮起,正中鼻頭,登時鮮血迸流,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咸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那人痛呼一聲,口中叫好,捂鼻跌步,急道︰“紅男,咬!”小狗汪一聲撲將上來,張嘴咬腿不放,那人痛得連傘也打不住了,驚呼︰“咬錯了咬錯了!”邊嚷邊跑,轉眼間去得遠了。
眾挑夫皆笑︰“原來是一瘋漢,難怪莫名其妙!”靈兒哪料會有這一出,不免看得愣眼,猶未反應過來,南浦雲突然如夢乍醒,篤的跳下車,卻追那撐傘之人而去,口中連喚︰“瘋子也,你如何在此?莫跑,有事兒要問你……”靈兒哪知怎麼回事兒,眼見那頭兒隨瘋子一先一後拐向山林之後,只懵了滿頭霧水。但想李逍遙情勢危殆,如何能耽,再顧不上多想,喚住那干欲行之人,鼓起勇氣問道︰“各……各位大叔,不知可不可以……賣些酒給我們?”她在生人面前原難輕易開得了口,何況如此之眾,卻為了李逍遙,連羞澀之情也渾忘腦後。
眾漢紛紛詫然回望,腳步並不稍停。那賣漿者轉首瞧見只不過是一少女叫喚,臉色微緩,卻搖了搖手,一口回絕︰“對不住,這些酒一甕也不賣。”靈兒一怔之間,不由心中大急,俏面似鮮血倒灌一般漲紅,愣得一愣,問道︰“為……為什麼?”那賣漿者見她神色失望,不顧旁人連使眼色,走了幾步,回身說道︰“總之,賣不得就是。其中原委,不便多說!”靈兒不禁咬唇,隨即忙問︰“那……請問左近可有賣酒的地兒?”那大漢見她仍不死心,遂問︰“不知姑娘要買多少?”心想︰“如果數量不多,或許我可以周濟她一點……”不料靈兒道︰“要……要八十來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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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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