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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弓蛇影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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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杯弓蛇影
樹梢頭那對素腳嗖地急收,小甜甜一見姬靈通露面,便急著要走,口中兀自甜笑道︰“算我怕你啦,老姬!你還真不愧為咱苗鄉最會纏人的‘鬼見愁’哎,別再糾纏我喔,走啦!”雖是甜笑亦掩不住心頭怯意,想是這些天被姬靈通這伙巫派之人追纏得怕了,晃身掠葉之間,小狗在懷中汪汪而叫。姬靈通抬眼微笑︰“也罷,累你這些天睡不安穩,咱一老一小就算清帳了。”話未說完,那小甜甜早溜沒了影兒,似是一刻也不敢多耽,生恐又引得姬靈通改變主意來糾纏不休。
傲雪哪知姬長老與那小甜甜之間曾有一場小小過節,為報那日猝遭“鬼降”襲身之忿,老姬總算把小甜甜追逼得苦了。若非在此地遇到靈兒,小甜甜如何能夠乘機脫身?當下傲雪看出這兩個黑苗人手段非同尋常,倘若單打獨斗未必會輸,但若他們二人聯起手來,並施巫術來襲,那便難以打發。趁姬靈通猶未發作,傲雪忙要靈兒快護李逍遙速離,由她在此纏住這兩個苗疆人物。
靈兒不免擔心傲雪的處境,哪肯就此離開,但見姬靈通抬眸而覷,眼神嚴凜,說道︰“我們但求姑娘肯隨同返鄉,為逞此願,前邊縱有十萬大山重重阻擋,勢也絕不退讓!”傲雪見靈兒仍在遲疑,急催︰“快去找齊所需諸物,救逍遙哥哥性命要緊。有我在這兒絆著兩個苗子,諒他們奈我不何!”見此情勢實不容耽,靈兒只得扶李逍遙回那騾車之上。姬靈通眼神一變,呼的發出一團掌心火,欲先戮拉車的騾子,以阻趙靈兒離去。
姬靈通一發難,焰光乍迸之際另一苗人也即動手,旋袖間飆出大群黑翼蝠,旋風一般撲揚而來,頃間日影遮暗,如墜夜淵。巫派的手段自是片刻不離玄詭妄滅,若非如此,單憑武功決計對付不了傲雪,唯有盡施巫妄奇術,情勢或能轉而于他們有利。姬靈通馭火如神,加上那黑袍怪人幻影無常、形滅無定,素為苗疆巫派必勝之著,其中詭秘可怕之處絕非言辭可喻,便連靈兒所習之術相形之下亦屬小巫見大巫,那日在仙靈島她施盡解數也撼不動姬靈通分毫,巫宗大匠手段之高明,從中可見一斑。
勢急之下,即使明知不敵,靈兒也絕不甘于束手就擒。她要護送李逍遙找到施法救治之物,騾車須少不得,眼見姬靈通掌心蓄火,噗地揮來一團焰球擊騾,心想怎能被他得手,刻不容緩關頭猝然交掌含胸,隨著一聲“天官賜福”,法訣應念而生,身前蕩起一道金剛護圈,渾然無形,姬靈通眼瞳里但見幻芒金輝霎然即消,激飛的焰球隨之迸化滿空流光,碎撒于地,並未擊中騾子。
靈兒的金剛咒突然變得如此之強,實出姬靈通所料。一來他那日被霍力王震傷筋脈,雖獲石長老療治,究因年紀大了,康復甚緩,傷未痊愈,功力不免打了折扣;二來靈兒有龍虎山秘術“增長天王咒”暗助,使得金剛法圈頃間強勁激增,兩人法力不覺彼消此長,是有此變。
另一旁卻是冰針疾射,墜了滿地的黑翼死蝠。傲雪手段迅如霹靂飆掃,那黑苗怪人又即技窮,躲閃不及,披身的黑袍又遭數簇冰寒針芒所穿。傲雪心道︰“這回看你死不死!”瞥目間只見一件空蕩蕩的破衫飄然掉地,黑苗怪人竟在十數步外瑟縮而立,只是裹身的布又薄了一層,卻從黑布間隙颼颼急射一串寒銳難防的刃光,欲殺傲雪一個措手不及。但正如姬靈通所言,單打獨斗決非傲雪敵手。偏生一個要攔趙靈兒,另一個只好再次獨斗傲家ど妹,豈能指望佔到便宜?
倏地里弓弦颯響,傲雪先已悄然綽弓疾發,那幾片翹頭飛刃猶未射到她身前便 一排急箭悉數撞反去勢,嗖嗖回飛,插進那襲瑟瑟而立的黑袍之中,隨即三箭如梭,接連透衫而入。傲雪抬眸只見空袍又落,那怪人一身短衫套花裙瑟然立在十來步外,仍是毫發無傷,只是衣衫所剩不多。傲雪不禁心中冷笑︰“你烏蟬脫殼,姑娘倒要看看你還能脫幾層皮!”那怪人反綽雙刀,哇哇來攻,招數竟詭怪已極,來勢奇快,簌然撲近。傲雪倒是微吃一驚,乍時未明虛實,便不應戰,飄身後掠數十尺,颯然綽槍而回,覷得那黑苗怪人欲轉而阻截騾車,刀法露出破綻,斗地挺槍飛搠,毫無花巧變幻。以“霸王槍”之力道沉雄,無須招數多變,只消覷得分明,出手猛搠,便即封殺敵人所能想到的任何身法變化。其霎間肅殺之勢,豈是言辭堪能形容。
萬沒想到這一槍猛然搠將出手,竟只挑到了破衫短裙,那黑苗人光溜溜地從槍下急躥而開,居然數次遇險得脫,身法之詭便連傲雪也覺不可思議,只是此一回那黑苗人顯然狼狽得多,而且盡失裹身衣物,再遇一遭同樣凌厲之擊不知如何脫逃?
靈兒那一邊情勢卻極不妙,姬靈通使開掌法,將她逼得急難抽身。他武功老辣,巫法精深,自非靈兒所比,而她還得分心護住李逍遙,未能全力接招,不免更見艱難。百忙中眼見李逍遙神志昏沉,口邊淌垂血絲,實是堪虞,靈兒芳心一亂,被姬靈通欺掌而近,正要拍她穴道,斜刺里倏然槍影如龍,向姬靈通身前急撩,半道變換伏著,使一招“橫掃千軍”,猛然掃出一大排驚濤駭浪般的勁風,將姬靈通逼了開去。
傲雪所使的槍法不過只是時下最尋常的官派套路,各地兵營屢見不奇。最多在她手上微有變化,揉合前朝禁軍傳下的“岳家槍”、“楊家槍”與北派風行的“金纂提爐槍法”融于一爐,招數變化也平常得很,但因她傲家上乘武學的獨脈淵源究非等閑,再尋常的武技在她這等樣人物手上便不尋常,所謂化腐朽為神奇的道理,姬靈通自也明白,只是不能釋然,想她不過韶齡少女,功力竟然老到若此,與她放對便看不到半分勝望,姬靈通的一顆老江湖之心難免頹喪莫已。“世道變了!小辣子辣過老姜……”
便縱如此,姬靈通勢已無法退卻,心想︰“石長老說是要先去辦一件要緊之事,行前囑我務必搶在白苗那婆娘之前找到小公主,雖然派人暗地里一路盯梢不失,連日卻遭阿奴這小混蛋百般捉弄,相互追耗,平白耽了時候。好容易才找著了,傲天的小妹子卻在這兒胡纏,可又不好傷了她,實教為難煞!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誤主子大事,畢竟攸關苗疆福運……”
傲雪未使穆天王劍,出手亦無留情之處,但卻僅佔上風,無論如何也傷不著這兩個黑苗巫者,自感要與靈兒一起擺脫實屬不易,為不誤了救李之事,橫槍隔開姬靈通之後,忙催靈兒快護著李逍遙先走。靈兒也知留下來反會更增傲雪難處,既見姬靈通和他那巫派同門本無為難傲雪之意,只欲糾纏她一人而已,料她一走,傲雪自能脫身,一咬牙,從李逍遙身上移回目光,望傲雪一眼,低聲囑了一句︰“那……你可要小心些!”
姬靈通向前急踏一步,喚道︰“莫走……”錚一聲響,霸王槍釘在他耳畔大樹干上,橫擋去路,一時枝摧葉墜,碎撒于肩。傲雪斗地投槍的手勁之大,頓教姬靈通心頭一繃而緊,隨即面肌抽搐起來,垂手拈起一根斷枝,約莫兩指粗細,六七尺長。
傲雪取穆天王劍往地下一立,頓時神威凜凜,霸氣四漫。姬靈通不由的瞳光急收,緩緩抬起手上那根樹枝,面對穆天王劍的無邊肅煞之氣,在他想來唯有“劍二”可堪以對。須知聖靈劍法源出苗疆,他也會一招,曾經機緣際合,蒙巫後傳授這招“無色無相”。
姬靈通雖常用掌功,其實知劍亦深,亦屬好劍之士,倘非如此,當年他怎會冒死闖入“葬劍冢”,為霧月教探明“絕代之劍”的秘密。究因功虧一簣未能盜劍得手,遭遇名花流秘派高手“冰河”猝襲,幾乎喪命。當下傲雪取出穆天王劍,姬靈通的神經雖然霎時繃緊,眼光卻因而變得出奇的熾熱……
“每一個好劍之人,平生最大的心願便是會一會劍聖和穆天王的劍。”
劍聖無劍,而穆天王卻是以命殉劍。一代劍王化身劍魂,在世人心目中同樣是神。
魂兮歸來兮。傲雪仰目望天,黃葉飛飄之間,恍見劍意飛揚。
她的面廓不知不覺如籠神輝……
誰也不知穆天王劍能不能摧破無色無相的“劍二”,便連靈兒亦覺“劍二”的真正傳人不是她,不是李逍遙,而是心如槁木的老苗人姬靈通。她有企慕愛欲歡好之心,李逍遙更不消提,這等樣心境自是不及姬靈通更接近于盡領“無色無相”的劍意。盡管姬靈通並未真正用過這招“劍二”,仍不難想象聖靈劍法中的這一招在他手上會有何等樣無常妄滅的威力。霧月教唯一在中原武林久享聲名的長老姬靈通究非泛泛之輩。
趁傲雪與姬靈通相峙之際,一個光溜溜的人影突然從樹影中急躥而出,悄沒聲息地朝騾車躡去。傲雪專神凝對姬靈通那招蓄而不發的“劍二”,哪暇旁顧?那人未及撲到靈兒身旁,斜刺里突然拋落一大團黑麻麻之物,冷不丁砸他背上。靈兒听到怪叫頻仍,轉頭看見那黑苗怪人正自慌亂蹦腳,樹後卻探出一顆戴著珍珠冠的腦袋,那妞兒甜笑道︰“可報仇了!我甜甜姐有那麼好欺侮嗎?”因見那苗人痛苦不堪,她又拍了拍手,笑得前仰後合,嬉顏道︰“哎呀堂蔦黑,你背上黑麻麻地有什麼哩?”
便在那苗人吃痛團團亂轉之時,靈兒朝他背梁瞥眼而視,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那人後背乍有大片黑蠕之物密布皮上,旋即鑽孔而入,赫然留下無數蜂窩眼般的小洞,瞧來令人難抑易意。因見那苗人痛苦欲狂,靈兒心中登生惻隱之感,但亦奇怪︰“是什麼?”小甜甜皺皺鼻頭,示威般地朝她嬌哼了一聲,笑眯眯的道︰“噎呀!是三尸蠱耶,怎麼這樣不小心呀?啊呃……哈!”提足伸直腳尖蹦上前去,朝那黑苗人腰後踹了一記,笑罵︰“誰叫你不知好歹,偏幫老姬欺負我?踢——死你哦!”
正要再補幾腳,不料那黑苗人突然搖搖晃晃地轉身瞪視,小甜甜縮腳不迭,眼楮卻往下瞧,蹙眉做個扁嘴之形,嗔道︰“哎哦!瞧你好幾年沒洗雞雞了罷?黑乎乎的……噫!”只道那人中了三尸蠱毒便拿她沒轍兒,伸著腳尖正往那苗人胯下欲踹,那苗人倏地揮刀急切,雖在劇痛之中,手法仍是又疾又狠。小甜甜若非後跳得快些,腳丫勢所不保。
乍然只道那一刀是要削她的足,待得眼見那苗人胯間鮮血淋灕,竟是自割,連小甜甜也吃了一驚,頓改笑嘻嘻之態,只傻眼不已︰“這麼不小心哦?”那苗人胯下之痛登時替換了後背蠱鑽所生苦楚,嘶嚎聲中,居然拈起那坨切下之物,血淋淋地塞入嘴里大嚼。斗地見此慘怪情形,不惟靈兒生嚇一跳,那小甜甜更是驚呼連連,跳腳道︰“噫……你……哎哦……咦!你怎麼吃自己雞雞喔?”
靈兒心頭方感不安,只見那苗人嚼而不咽,目瞪似裂,面容扭曲如惡鬼倏現,搖搖晃晃地趨前幾步,突然張口狂噴,隨著一陣撕心扯肺的嘶吼,大片污穢之物竟源源不絕地吐射而出,靈兒只來得及想起苗疆似有此樣秘術,其可怖之處實所難敘,心念將轉未轉之間,眼簾里霎然血霧殷紅,面前膿潮滾涌,非但瞬間遮沒了小甜甜慌亂奔逃的身影,更朝李趙二人所在的騾車迅即彌漫而來。
姬靈通、傲雪二人也無以立身,血潮狂漫之勢有如泄堤洪浪,從那黑苗怪人口中急擴四面,一時間遮天蔽地,其臭難狀。靈兒只聞得一下便覺頭沉胸悶,竟欲惡嘔,呼吸立窒,情知其毒無比,惟恐李逍遙昏迷中吸進毒氣危及性命,她連忙屏息驅鞭,趕車急馳而避,同時凝運“淨衣咒”,以一只手輕按他鼻際,聊以抵御侵涌而來的惡毒狂霧。當下不但姬靈通匆忙避而遠之,連傲雪也不得不掠離狂霧卷涌之地。
總算那苗人道行有限,此類“自噬大法”乍看勢凶,其魔力卻維持不出片刻,頃間血潮便弱了下去,漸漸消失。靈兒趁亂驅車逃出,喚了幾聲不見傲雪答應,一時難知究是避往別處,或是竟已身遭不測,靈兒心中只是不安,暗怪自己不該把傲雪留在那里。眼見李逍遙顯然傷勢更甚于前,一路顛簸下來,他胸前衣襟又多了幾灘新血。靈兒不免慌了手腳,心里只恍恍惚惚,不停地問自己︰“怎麼辦……怎麼辦?”試過其他法門皆不見效,怕他就此死去,她一急之下,忍不住取出蛇膽丸、回陽五龍膏,配以還神丹、雪蓮子諸藥,慢慢喂他服用。先前那茅山徒孫曾說須在施法之時輔以丸藥,她生怕李逍遙撐不到那時,看他傷情轉惡,頓時渾忘別的,只顧翻尋隨身所帶的好藥塞他口里。
此時不禁想起南浦雲︰“若是……若他在此,許會好……好些。”靈兒惶惶無主之中,自然盼多一人能幫其拿主意,只不知南浦雲何以一見到那瘋子就急著追隨而去,回思南浦雲所言,似乎左近有茅山高人隱居,卻不知是哪一家子,住于何處?當下急尋還魂丹無望,連施法所需的酒也找不到,時辰一分分流逝而過,靈兒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只覺李逍遙身子一動,踫著她手,竟是滾燙火燎。靈兒吃了一驚,低眸瞧見他微睜雙眼,話聲低弱地說道︰“等死的滋味真不好受……咳咳!”靈兒怎料他竟會突然甦醒,而且還能開口說話,乍以為是幻覺,一時愣然不能言。
李逍遙面孔出奇的赤紅,口唇幾近枯裂,似在忍受體內炙燙一般的煎熬,難得他還笑得出來,因見靈兒懵然的神情透著說不出的嬌憨可愛,他便朝她勉強笑了笑,“可是也沒那麼好死。”這似是他的命,活著是苦苦掙扎,難得當真逍遙一回,可是連死也並不容易,仿佛蒼松勁草,即便在最惡劣的境地亦能堅強活下來,逆風披雪,自立天地間。
靈兒暗覺他未必是回光返照,或許適才所施之藥起了意想不到的奇效,尤其蛇膽丸,不知不覺平增內力上限,輔以回陽五龍膏亦有助長體內抗力之功。靈兒一時間驚喜交加,只覺上天對他它太好了,竟從絕望邊緣把李逍遙又還 她。
李逍遙強抑五 如焚的苦楚,免教靈兒徒然擔心,閉眼又喘片刻,問道︰“傲家妞兒呢?”靈兒不曉得如何作答,李逍遙腦子究未清晰,只道傲雪已去設法搭救蕭乘龍,微微松了一口氣,心道︰“天幸教我在此遇到她,不然實在無顏下去見蕭乘龍……”靈兒為免他平白操心其他事,忙問︰“逍遙哥哥,此刻你……你覺得怎麼樣?”李逍遙遲疑一陣,澀然道︰“還是想小便。”
靈兒猶豫了一會,紅著臉要扶他起身,李逍遙卻嘆了口氣,轉開臉孔,苦笑道︰“根寶真不爭氣!”這時靈兒聞到尿臊氣兒漸濃,才知他竟爾失禁,當下不由得暗暗難過︰“可憐的逍遙哥哥!”李逍遙自感沒臉,一時不肯把臉轉回,心下兀自大倒苦水︰“別的藥還沒什麼不對頭,就只不知先前吃的那顆是啥,搞得這麼水深火熱,明明都快死了,又好像蓄著一股越來越強的勁兒憋得慌……最要命是總想尿尿,在美妹面前‘馬失前蹄’真是糗得沒話說!”他只覺不對勁,並不曉得身上的異氣膨脹之苦來自“豹胎丸”。
西夏群雄之首納蘭春樹著人送 傲家的稀世奇珍。這顆“豹胎丸”本要獻與傲天榻前,助他復元如昔。傲雪卻 了李逍遙,是有此般苦楚。其實“虎膽丸”、“蛇膽丸”、“豹胎丸”此類前期武家秘制神效丸藥均需以內力調解方宜服用,靈兒忙中疏漏、李逍遙渾然不知,兩個少年竟然如此冒失,只顧吞服則罷,卻不依法運功施為,致有萬般苦頭自嘗。總算他先已習得阿修羅神功,內力根基尚屬不薄,否則換作毫無內力的常人亂服此藥,早已心脈失負而斃。
靈兒在旁漸漸看出李逍遙中毒之象竟爾大減,他所中的“三婆毒”原本難除,經她察看既畢,似乎毒性隨他不斷出汗、泄溺而減,想是體內藥力竟生排毒之效,幫他把毒素泌出軀外,殊屬意外之喜,靈兒並未來得及感到慶幸,順便探他脈象之時,忽然心頭一沉。
李逍遙正想︰“我算衰斃了,‘劈琵’是家常便飯。任何意外發生在我身上都不算意外……”靈兒只顧探他脈象,一時心神不寧,沒留意騾車亂撞,竟入林間一岔口,突听得有人疾喝︰“什麼人竟敢亂撞?”她聞聲回頭,卻已拉韁不及,眼看大車撞向前邊樹下立著的幾人,正覺又要闖漏子,但見一人晃身擋在騾車之旁,輕而易舉地拽轡勒停驚騾,大車嘎然剎輪難前。前邊所立著的正是先前那伙黑氅武士,樹下卻坐倒一 頭兒,腦袋歪到一旁。
李趙二人認出是南浦雲,但見那茅山少年一動不動,腦袋低垂,竟似已死。那八名武士正圍在他身旁,神色異樣,靈兒突然躍身而下,手抄李逍遙那支木劍,不等旋身落定,斗使一招“霧里看花”,劍幻八瓣,那八名武士猝不及防,待欲抬眸轉面,先已各挨木劍一擊,快得連應接之隙亦絕,紛紛痛呼而躍,倒退丈遠。
浪燕翔手捂脖側,看清了出手猝襲之人竟是他們適才救過的少女,不由又驚又怒,痛咧了嘴道︰“你……干麼亂打人?”靈兒並不言語,瞥見騾車之旁猶立一人,適才便是這漢子止住驚騾,顯出手段不一般。靈兒只道南浦雲被這伙官軍所害,登時忿怒難平,反撩一劍,變招“水中望月”,冷不防拍翻那漢子,方才知道此漢子徒有過人膂力,武功遠不及她。
她更不打話,趨看南浦雲,見其後頸赫然留有一個紫色的掌印,當是致命之傷。李逍遙初見此景,亦同靈兒一般疑為黑氅武士殺害那茅山弟子,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茅山派劉福通門下同官軍是對頭。”待他望見那道紫色掌印,腦中霎時連閃幾幅相類之景︰“九戈龍神、姑甦三奇亦是此狀。”
那伙黑氅武士從綠袍客手上替靈兒解圍,只道這少女不會武功,哪知如此了得,雖說猝不及防,合他八九人之能亦然不免挨她一劍,這等情形殊屬罕遇。面面相覷之余,又見騾車上的少年竟爾張眼而望,本以為此是死人,分別沒一會兒居然醒轉,一干燕雲武士如何曉得其中周折,唯有愣眼的份兒。
那日在“磨劍堂”,靈兒曾經救治高拙音等三人,紫掌印早已深留腦海。既已試出那伙黑氅武士無此本領,且經察看尸身,驗知南浦雲致命傷正是後頸那道紫淤之掌。當下她登知錯怪了這群北國武士,一時紅臉無言,心里不禁為南浦雲難過。
浪燕翔不甘白挨一記痛打,怒目而瞪,本要找回場子,其時李逍遙神思恢復了許多,畢竟練達,絕非靈兒這等仙靈島出來的小姑娘可比,忍著胸口傷痛連稱誤會,免得徒起爭斗。其間有一黑須武士額裹紗布,血跡猶溢,靈兒先前也見過此人,看樣子似為這班武士之首,他定了定神,想起先前見郡主對這少年顯得極為關切,雖說不明其間有何淵源,終究不敢冒失招罪,听聞李逍遙說是誤會,黑須武士面色稍和,止住旁邊蠢蠢欲動的同伴,心想那少女的誤會既因旁邊死尸而起,便先言明︰“我等追妖在此失去線索,卻聞慘叫,找來之時只見此人奄奄一息,腦後留有這等樣奇怪的掌印……”李趙二人听言才知眾武士趕到之時南浦雲尚未氣絕,逍遙心中難過,胸痛又增,強自抑耐,問道︰“究……究竟何故?”
黑須武士臉色一沉,瞪著李逍遙,凜聲道︰“我不知此人與兩位有何瓜葛,可是茅山派劉福通的這伙徒弟全都是上了海捕文告的,這個南浦雲雖然比畫像里少了幾撮頭發,他的樣子還是瞞不過眼去……”李逍遙手按傷處,話聲雖弱,卻已透出不平之意,冷冷的道︰“原來你們是要來拿他腦袋的!”
黑須武士黯然垂目,尚未接言,浪燕翔卻按刀回敬一句︰“便是要拿人頭,那又怎樣?”李逍遙渾若未覺周圍殺機暗織,自顧說道︰“那我會先拿你們的手……”話未說完,眼簾里一片落葉飄下,颯然裂為兩半。浪燕翔毫無預兆般地撩來一道輕飄飄的刀光,只道這一刀之快已足嚇倒這傷患小子,殊不知比快他根本沒有機會,刀只撩到半途,手背倏吃一擊,自指端而至肩膀竟失知覺,叮一聲單刀落地,此時方見騾車上伸來一支連鞘長劍,乍砸手背,又即擊肘,旋即嗆啷一響,李逍遙手握劍鞘末梢,以腕發力微振,越女劍出鞘半截,寒刃擱在浪燕翔脖側,白光爍然閃上額角那塊大黑斑,從明晃晃的刃鋒里亦能清晰辨見這小武士滿臉驚愕之色。
眾武士猶未晃過心神,只听李逍遙語聲微弱的道︰“沒了手,用……用什麼拿人腦袋?”乍然之間靈兒亦未料及李逍遙分明重傷未痊,如何竟能突出奇著,她一時未能想到此與所服丸藥有關,豹烈蛇寒,兩相交戰,更因五龍異氣混雜,李逍遙體內之苦自非言喻,眼見南浦雲慘死于此,愈增心頭積郁之憤,被那黑痣少年一激,唯有出手以泄。此刻稍使勁道,衣襟里又滲血斑,靈兒見狀不禁叫了一聲︰“哥哥……”
一聲輕響,寒刃擦著浪燕翔面頰滑回鞘中,他驚猶未定,忽感劍鞘拍臉,李逍遙問︰“想清楚了沒?”浪燕翔強自定神,卻道︰“尻!死又不肯死,你還真能煲……”李逍遙還沒听清他咕噥何話,腦袋四周突然多了幾口捆綁尖刀的短銃,齊抵過來,頭頂上方更懸著一根看來沉重的鋼鞭,粗柄握在先前勒韁止騾那大漢手里。李逍遙怎料這伙人一齊動手竟有偌大威勢,不由苦笑︰“動不動就動槍動炮?”
靈兒吃了一驚,正欲奔援,黑須武士卻教眾人罷手,朝李逍遙微抱拳頭,目露敬佩之情,說道︰“怪道妹帥對這位小朋友青睞有加,嘿嘿……果然不同!”李逍遙和靈兒一時摸不著頭,皆是一怔︰“有啥不同?”
黑須武士卻不加解釋,轉目瞧樹下死尸一眼,嘆了口氣,說道︰“我等皆感慨此人夠義氣,又怎會當真下得了手割他首級?”因見兩個少年男女惑然不解,于是喟然告知︰“他自知必死,見了我們沒說別的,只求幫他送一顆藥入林……”瞥視靈兒,眼圈竟爾微紅,慨聲道︰“說是騾車上有一位姑娘急需這味藥救她情郎,想必就是兩位了,我們早該想到……他說,各位大人幫這個忙,人頭算送做謝禮。誠然,對我們來說不過舉手之勞,當時我問,是什麼藥?這人只說能救命便是,何必多問。我便奇怪,問道︰‘你就快死了,為何不先救你自己?吃了這顆救命藥丸,便不用橫尸荒野。’他卻冷笑道︰‘這顆還魂丹是找來救我朋友的!’此是他在世上最後一句話,卻教我等全都怔然無言,沒來得及問明何人打了他一掌,他已氣絕身故……”
“傻話!”李逍遙熱淚涌出,腦中轟然而震,急欲起身,卻跌了下來,不顧胸創又裂,爬到樹下,撲倒在尸旁地上,只覺心頭大痛,不覺哽咽難言。靈兒在旁亦已淚流滿面,扶著李逍遙同跪在南浦雲身前,雖知悲痛愈甚難免激惡傷勢,可是她沒去勸他。南浦雲為取還魂丹而死,兩人均覺除此而外無以抒表感激之意。
“朋友這個辭兒許多人都會說,南腔北調多動听都有。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朋友’的含義是什麼……”黑須武士環顧余人,說到此處竟爾嘎然,沉默片刻,將一顆蠟殼丸交到李逍遙手里。
黃丸染血,依稀猶可辨得火漆所留“魂兮歸來”的字樣,旁邊篆一老道頭像。
“我們還沒開始做起朋友……”李逍遙把南浦雲的頭扶正,想好好看清他的面容,從此銘記不忘,听了那黑須武士之言,心頭又痛,手握蠟丸,默默的道︰“哥們兒,你當我逍遙兒是朋友,可咱們沒吃過一頓飯沒喝過一口酒,連稱兄道弟的機會也沒有!你小子卻為我搭上性命,用命換來這顆還魂丹,你喪命我還魂?這是什麼世界!”越思越悲難自抑,便在淚光朦朧之間,恍見南浦雲搖晃著滿是 瘡的大頭,蹲在面前苦笑道︰“尻!你以為我想死啊?為哥們兒找顆藥嘛,誰知會搭上小命兒? ……後脖挨那一掌好疼!”李逍遙不禁趨前摟緊了他,越發歉疚無已,心中問道︰“知道不妙你就該吃了這顆救命藥丸才對!為什麼不吃呢,誰不知還魂丹靈過活神仙?”仿佛听見南浦雲搖頭道︰“我也想吃,真的忍不住想吃掉,但僅此一顆,我若吃了它,回頭拿什麼去見你匿?”
李逍遙忍不住拿起還魂丹便往死尸嘴里塞,心道︰“哥兒們,吃了這顆藥,回頭咱攢一起去找那個打你的家伙……”黑須武士看出他已有些昏亂,連忙勸阻,卻被推個趨趄。靈兒不禁勸道︰“逍遙哥哥,他……他已氣絕,這時再服還魂丹也……也遲了。”李逍遙渾似未聞,只想把丹藥送入南浦雲口中,一時手顫難止,還魂丹又從南浦雲嘴邊掉出,旁邊一蒙面武士拾起,復又遞還,嘆道︰“人死不能復生,若糟蹋了這藥,你的朋友豈非白死了?”
“朋友的意思不只是一顆救命藥!”李逍遙搖了搖頭,突然接丸拋掉,心想︰“這顆藥的情義太濃太厚,逍遙兒吃不起。倘若吃下它,這輩子都不好受!”
眾武士不由怔住,眼見這少年心情激蕩之下,胸前血流愈甚,衣襟盡殷,暗覺他若不肯服藥,必無幾時可活。李逍遙渾然不理會自己傷勢又惡,勉一提神,轉回尸身之旁,凝視那道紫掌印,默默的說道︰“你若泉下有知,保佑我找到那廝。他用哪只手打你,我就剁他那一只!”
黑須武士率那攔騾的大漢掘了個坑,幫著抬尸下葬既畢,似有所思,轉面說道︰“武林中沒听說哪派掌功似此。”李逍遙一言不發,撐著傷軀,同眾武士一道抓土堆墳,直至眼前一黑,栽在墳頭。
待得在顛簸中又痛得醒轉,原來已躺在騾車上,隨一干黑氅武士正離林畔那掊孤墳漸遠,黑須大漢代為趕騾,靈兒則在一旁照料李逍遙,余者步行相隨。李逍遙悲痛未減,轉頭回望,恍然只見一個 頭少年在孤墳之旁依依不舍地相望,似怕這些人一走,陪伴他的只是無窮無邊的孤獨、落寞。他不舍得……
茅山學堂一干少年弟子熱鬧慣了,沒有朋友的日子如何過得下去?李逍遙心頭一酸,抬臂拭去眼淚,無言的道︰“不論過了今天我是死是活,逍遙兒記得這個地方,就算我也成了游魂野鬼,自會回來找你一起游山玩水,有朋友不會寂寞。我若活著,更會抱一甕老嬸釀的村酒回來,陪……陪你一起喝,年年如此。”仿佛看見南浦雲抬手惜別,李逍遙便欲回應,突覺手里多了一物,低眸而瞧,黃殼蠟封,竟是那枚被他拋掉的還魂丹,“魂兮歸來”四字透過淚花映眸,濃蘸江湖情。
靈兒好不容易尋回那顆還魂丹,當下放在他手里,生怕他又丟掉,只得握著他的手。騾車漸馳漸遠,回眸間孤墳已在霧中淡逝。李逍遙移目與靈兒相對,皆想︰“還魂丹如此難覓,不知小南子怎麼找到的?”可是這一切已無從知曉,惟覺黃蠟殼上那個頭像依稀有些熟眼,其顎骨高聳,兩眼鼓突,乍看一副渾渾噩噩之態,毫無仙風道骨。
“就此相別,”一干黑氅武士幫騾車擺脫泥濘地出得林外,因聞兩個少年說起傲雪需人幫手,便急欲趕去。此時李逍遙已知那黑須漢子葛金刀、黑痣少年浪燕翔、攔騾大漢力路、蒙面武士鳳飄翎以及其余數人均是傲家親兵,時下傲軍移防淮左,奉軍令傲雪所部便在姑甦城外駐節,嚴防武林中人鬧事,卻聞左近妖怪擾民,連日來傲雪與麾下諸將便分頭率領輕騎巡訪妖蹤,是有今日此遇。葛金刀道︰“我軍四將除郡主一路,尚有擴廓所率游騎、關保將軍所部以及楊完者部苗軍正朝甦杭方向聚攏,兩位若要養傷,既與郡主相識,何不移蒞小帥營,可保安定些……”
李逍遙卻感興趣一事︰“關保不是跟擴廓打起來了嗎?”葛金刀微微一笑,說道︰“那日只為爭棒胡的人頭,後來郡主趕到,奪首級到手,他它還打什麼勁兒?于是講和,擴廓爺放了關將軍,咱妹帥報奏聖前也這麼順筆捎帶,記上擴廓爺一功,所謂官樣文章會做便能皆大歡喜,眼下兩將皆在郡主營里效力呢。”李逍遙暗思︰“這麼說,棒胡的腦袋是在傲雪那兒?”微一閉眼,恍然記起當日對棒胡的承諾︰“棒胡大哥,我幫你搶回人頭。寧可丟進江里,也絕不讓別人踩著你的腦袋爬上去……”
雖存此念,卻沒拿定主意是否隨眾武士竟做一路。葛金刀是干練之人,看出這對少年男女實無投身之所,而李逍遙又傷得極重,旁邊這美貌少女看似沒甚主意,便不由他它思定,硬留一人相隨,說是護送進城里郡主行轅,沒等李逍遙轉過心念,八武士為免傲雪有失,匆匆作別而去,獨把那攔騾大漢派 李逍遙做車把式。
李逍遙心頭方涌暖意︰“原來官軍里也有夠朋友的人物。”轉面看見那大漢扛著粗柄大鞭立在一旁,不禁愕道︰“你……”那漢咧開大嘴︰“俺叫力路。”李逍遙“哦”了一聲,腦子又轉昏沉,心念沒轉過來,仍想不起自己要說什麼,“你……”那漢咧嘴照答︰“俺叫力路。”李逍遙又“哦”,忽然想到︰“這麼去傲雪營里,可別撞上鬼力赤!”為免此去誤撞刀叢,急改主意,想辭兒欲打發這漢子︰“你……”大漢忙道︰“力路。”李逍遙沉吟道︰“哦……”那漢道︰“力路是俺的名字。”李逍遙腦子一堵,突然暈了過去。
他傷後體弱,又遭豹胎、蛇膽二味奇藥在經脈間沖耗不休,連番折騰之余,突然得悉棒胡首級竟在傲雪營中,記起曾對棒胡和彭七娘的承諾,終不免要做出抉擇,想到傲雪那雙情意綿綿的目光,他心頭一時郁堵難暢,喉血上涌,登時不省人事。靈兒一直在旁擔憂,惟恐他再昏過去便不能醒轉,誰知最擔心的事終是不免發生。當下靈兒無能為力,憑她一己修為不足與李逍遙身上兩股強勁藥力抗御,而這兩股藥勁竟似徐徐化為一烈一寒兩股異氣,-入奇經八脈,驅除不得。她所能做的唯有幫李逍遙止血,心頭不安之感愈甚,默問自己︰“難道天意非要把我們逼到不得不使‘還魂咒’那一步?”
想到還魂咒,不自禁地眼光瞅向黃蠟丸。力路大腳跨坐于趕車位上,砰一聲把鋼鞭擱一旁,卻震得半邊車轍撼擺。因見這小姑娘顯得茫然無措,力路甕聲甕氣的道︰“吃藥哇,快吃藥。莫似那 頭兒一般白耽了性命!”他雖渾渾噩噩,卻出于好心,靈兒已無主意,只道這漢子有見識,依言拈起那顆蠟封丸,微一凝神,猶未著力捏開丸殼,蠟封竟爾自分為二。
她一時未暇細想,將那顆灰丸子忙往李逍遙口里送入,旋感有異,定楮一瞧,李逍遙滿嘴泥沙隨沫淌流。靈兒不禁呆住,心頭方感不解︰“怎會是泥丸……”那莽漢力路在旁裂嘴而笑︰“哈哈,還是蒙不過去!”靈兒拾起蠟殼一瞧,登時辨出外封先已被人捏破,難怪剛才她拈在手里猶未使力,竟自行剝開兩瓣。
靈兒抬眸之際,心直下墜,只道南浦雲忙中出岔,是有此故。力路兀自捧腹而樂,因見這少女面色淒苦,妙目含淚而睇,這莽漢心中不禁一震,頃時笑不出來了,忙道︰“不……不要問我,俺只看見葛大哥……”靈兒聞言怔然,如何能夠明白其間波折,只覺人世間實有太多令她不明白的事、不明白的人。
力路見這少女只瞪著自己,被她滿眸淒寒惶惑之情所感,不禁搖晃大手道︰“不……不干俺的事兒,大不了帶你去問葛大哥好了。俺……俺也不明……”
葛金刀悄按黃金刀柄,回首望見力路風馳電掣般驅車趕將上來,不覺駐足道邊,眼光一掠,看出旁邊幾個武士均現愕然之色,他只微嘆一口氣,並不言語。等騾車近前,浪燕翔問道︰“力路,怎麼回事?”那莽漢力路生生剎騾,卻瞪著葛金刀灰沉的面色,大聲問道︰“葛大哥,俺瞅見你偷換藥丸了。是……是在開玩笑麼?”
“什麼?偷換藥丸?”浪燕翔、鳳飄翎等人皆詫然轉面,目光紛投葛金刀面上。顯然他們皆知力路從不說謊,一句乍似沒頭沒腦的話勝過世間無數華藻妙辭。
“不是開玩笑!”當靈兒詢問般的目光投過來時,葛金刀竟不敢迎覷,冷哼一聲,雖然心中躊躇,卻不矢口否認。“是我換了藥丸,沒錯是我。”
力路不禁問道︰“為啥?”葛金刀終不敢瞧向靈兒面上,移開眼光,掃視眾武士,話聲一沉︰“還魂丹這等神藥須獻吾主傲大公子!”靈兒沒料到連此人竟也意懷叵測,心頭又沉黯下去。力路梗粗了脖子,大聲道︰“葛大哥,人家急需此藥救命呢!你……”
“救命?”葛金刀仰面嘆了一口氣,愴然道︰“誰的命比大公子要緊?”
靈兒心頭又是一凜,不由地想起當初蕭乘龍驟現仙靈島索丹,亦如此說。
葛金刀掃覷旁邊紛投的目光,面肌微搐幾下,突然指著騾車,凜聲說道︰“如我沒猜錯,騾車上那少年正是鬼力赤要咱們一見便格殺勿論的小瘸子,此人若因無藥而死,正是好事!”力路一怔,眨了半天傻眼沒能回過神來。那干傲家武士也霎時相覷無語,想起先前所見,這少年確是微跛。葛金刀按刀凜立,又道︰“義分大小,豈可多拘小節?力路,過來!”力路遲疑未動,不由自主地望向靈兒,她怔了好一會兒,才下了決心般地說道︰“你……你不肯歸還小南子舍命找來的丹藥,我只好……只好來搶回了。”
嗆啷一聲金刀出鞘,葛金刀已有準備,喝道︰“咱們的陣法久經磨練,大伙齊心護藥!”力路坐在車上不動,八武士中卻只有三人猶豫地站到相應方位,殊無平日臨敵應戰之時的果決利索。葛金刀知那少女武功了得,單打獨斗絕非敵手,好在有陣可恃,心下急忖︰“有浪燕的護陣穿梭箭加上鳳老八的翎連環,諒那丫頭近我不得……”目光一掃,卻見浪、鳳二人把箭頭轉而瞄他。葛金刀不由怔道︰“如何……”浪燕翔冷冷的道︰“這樣做,你連一反 也不如!”
眼見另外幾名北庭武士均不動彈,葛金刀變色道︰“不顧大局,你等便是自亂方寸、不講正氣!按律當論叛變之罪……”鳳飄翎避開他慨然而望的目光,央道︰“葛大哥,把藥先還 人家罷!”
“不要逼我,”葛金刀自忖武功略強于旁邊這班同伴,雖見浪燕翔、鳳飄翎、力路以及另外兩人均無相幫之意,但仍有三人站到他一邊,尚不算勢孤。眼見那小姑娘似欲來搶回還魂丹,所憚者正是她的身手,一咬牙,提刀喝道︰“听了反 一番話,爾等就自認為夠朋友了,真是笑話!尤其是力路,不知所謂!我要你把那瘸子送去郡帥營,無非交 鬼力赤爺處置,卻回來跟我糾纏……”力路道︰“葛大哥,俺不懂……”
“豬腦!”葛金刀把臉一沉,橫刀而斥︰“成何體統!倘若再不听命,一個個都別想混了。”浪燕翔、鳳飄翎心中為難,一時相覷無言,暗覺抗命實屬不對,可若依言行事,又覺良心不安,正遲疑間,靈兒突然躍身而來,她並無李逍遙般的空空妙手,唯有指望先點倒葛金刀,再搜回丹藥。
葛金刀一直防她猝然來襲,當下急揮數刀,唰唰封住門戶,腳步後退,因見旁邊沒一人肯跟這少女動手,他臉色登變,暗生逃意。其實以靈兒的本領,出手奇疾,旁人即便想攔,豈有她快?正要探指戳點,迎面卻劈來七八著快刀,這黑須武士刀法精熟,倉促之下也不含糊。
靈兒見他只為自護,招數不留余隙,亦頗迅狠,便不正面來破,-身斜掠而落,抄到側翼,迅即飛起一足,急踢葛金刀手腕。葛金刀連劈數下,連靈兒半片裾角也沒沾著,心頭愈虛,不覺刀招已老,變換未及,手腕倏吃一腳。雖然一臂頃刻麻痹難動,刀仍未失。靈兒掠目見這漢子轉身欲走,急使“金蛇纏粘手”,皓腕微晃,素手宛若靈蛇出穴,颼地奪刀在握。
葛金刀雖失兵刃,卻不多理,口中大叫︰“住手,不然我把還魂丹吞下去!”靈兒聞得威嚇之言,不免遲疑。葛金刀左邊袖口突然蹦落一顆橙子大小的黑球,墜地即迸大團白煙,頓時迷漫開來。靈兒聞到嗆鼻氣息,腹中搐痛欲反,知有迷香混含煙霧之中,只得躍身避離煙霧,那班武士也均退到一旁,有人稍微多吸了些迷煙,已自咳得涕淚齊出。忽听一聲痛呼,力路跌飛道旁。原來葛金刀從迷煙中躥將過去,猝然將他踢倒,乘機躍上騾車,駕而急逃。靈兒一見豈不追來,前邊忽傳葛金刀威脅之聲︰“但敢靠近,我宰了這小瘸子!”
靈兒從煙霧中穿將出來,只見葛金刀一手馭韁,另一只手握著火器,抵著李逍遙腦袋,以此相脅。靈兒方欲上前,便見葛金刀眼現殺機,實非虛言恫嚇。她只得放緩了腳步,此時腹內陣陣作痛,難以施術,偏生李逍遙昏迷未醒,性命操于那黑須漢子之手,靈兒一時急煞,眼圈不禁紅了,究是無計可使。浪燕翔搭箭搶將而來,覷定葛金刀駕車漸遠的身影,方叫一聲︰“葛大哥,你也別逼人太甚!”面前忽然晃出三名武士,各挺鋼刀,擋了上來,紛道︰“自己人何必刀戈相見?”
只此一耽,騾車急馳而去。靈兒急追數步,只覺腹痛難抑,身旁衣袂帶風之聲簌簌而過,幾個傲家武士接踵趕到了前頭。她一時竟跟不上,正自焦慮,身後一人甕聲甕氣的道︰“姑娘莫擔心,葛大哥不是壞人。”她轉頭瞧見那大漢力路從道旁灌木叢里爬了出來,拾起鋼鞭,這漢自感口笨,安慰之話不知從何說起,究是不忍,撇下一句︰“俺去幫你勸勸葛大哥!”搖搖擺擺地大跨步跑,也追騾車而去。
因這陣絞痛來得突然,急奔不得,但怎能眼看著李逍遙身陷險地?靈兒只得咬牙死挨,一步步朝前走去,身旁林木翳暗,越發寂落。她舉目而望,那伙燕北武士以及騾車皆沒了影。靈兒心中越發驚慌,急得淚花只在眼眶里打轉,面前現出一處岔路,分朝不同方向,她沒想起該由地上輪痕辨道,正茫然之間,粉腮突被捏了一把,耳後鑽入一聲溫藹慈愛之笑,卻帶嘆聲︰“好俊俏的小丫頭,是要急投婆家嗎?”
靈兒吃了一驚,以她本領竟避不開那輕薄的舉動,轉面瞧見一個老婆子晃眼即隱,又閃到她背影之後。因感此人身法快極,靈兒不禁一怔,那婆子在背後端詳她的身姿,笑道︰“適才見你斗那幾個假淫妖,畢竟于我春宮有緣,只道姑甦僅林月如姿彩出眾,不料路邊的野花也有開得燦爛的!”
靈兒乍遭輕薄,難免羞惱交加,待見那人不過一老婆子,驚意微減,心想︰“雖然無禮,還好……”但當听聞“春宮”二字,登感不安,轉身之際那婆子也隨之而移,仍隱于她背影里,竟難與之對面相覷。只听慈笑又起,漸漸多了一層淫邪之意,“小丫頭真是越瞧越教人生憐!且隨我去罷……”靈兒忽覺腦後勁風倏起,不等手爪探近,急忙擰身旋軀,颼然發出一招“金蛇纏粘手”,朝身後飛抄,急刁其腕。
那婆子呼一聲“精彩”,不得不化爪為攔掌,仍是招招欲攫,也顯出遠非等閑的手上絕活,怎當靈兒手法幻變多姿,愈晃愈快,那婆子究因托大,未把這等嬌怯怯的少女放在心上,待到面頰忽遭掌風拂了一記,才吃一驚,招數急變,哼一聲道︰“不知好歹!教你嘗嘗摧花折蕊手……”探爪飛攫,剛抓到靈兒前襟,未及攏指擒定,突感靈兒晃手竟欲叉眼,變招之妙捷奇疾,端的無以言狀。那婆子心頭又是一驚︰“這花兒帶刺!”抬手護眼勢已不及,只得後躍而避, 的一聲,就勢將靈兒衣襟撕破一片。與此同時,靈兒素手急抄,抓落一個灰白發套。
那婆子晃到一旁,捏起指間扯破的布片嗅了一嗅,笑道︰“好清新的女兒香!”忽感腦門發涼,抬手一摸,才知發套已失。靈兒抓落一團假發,不禁怔然,旋即見到面前立著一禿子,滿面皺紋,腮邊須痕可辨,竟是一老男人。靈兒此驚非小,省起自己胸脯半露,被這淫徒色迷迷地瞅在眼里,豈非羞煞!她紅著臉慌忙掩胸欲逃,誰知一轉頭,那張皺蔫之臉竟在眼前,口含一根竹管子,朝她吹送大股香膩之極的紅煙。
靈兒腹疼未消,究是難以盡施解數,慌亂中不意吸進這團迷亂之煙,腦中急驟恍惚,只听那慈愛之聲溫言道︰“撞上我狐剛子算你好運,因為老夫從不喜歡濫用暴力……”靈兒耳軀搖晃欲倒,妙麗的雙眸霎間朦朧,乍聞異香沁鼻,雖即屏息,卻因心慌意亂,仍遲了片刻,只稍攝入一些迷煙,心念已似凝固一般,怎麼也轉不過來了。
那老禿子看她已無反抗之力,趁勢將她抱進懷里,低眼觸及衣襟扯脫處袒露的瑩嫩胸脯,登時急不可耐,眼放異光地笑道︰“與林家父女大戰在即,且先讓我補補身……”不顧掙扎,抱起靈兒正要撲進草窩里,忽感有異,念猶未轉,便如身陷狂潮巨浪之中,毫無掙扎擺脫余地,猛然撞出七八丈遠,摜到樹上又即彈落,一時暈頭轉向,雖不明發生何事,但覺那少女已不在他手上,老禿子越發驚愕,抬眼只見道旁停一馬車,頂篷飄揚“江南”旗幟。
老禿子心頭一凜,目光急掃,左近竟已悄立一人,相貌尋常,年紀約莫四十來歲,身著灰布箭衣,乍看似一解甲老軍。他淫念未消,無心理會旁人,轉面尋視,方見適才那美貌少女軟綿綿地坐倒于一個青年大漢旁邊,那大漢似乎在用渾厚內力為她驅除迷恍之感。
老禿子瞪視那漢子寬厚魁偉的身影,眼瞳一陣收縮,卻心有不甘,嘶聲道︰“江……江南鏢局的人?哼,休要得意,惹惱了老夫,來日上洛陽把你們少東家的未過門娘子捉來玩死!”那青年大漢一心助靈兒減去迷神之苦,似未听聞此般恫嚇之言。解甲老軍模樣的漢子卻目有怒色,朝老禿子走了過來,沉聲道︰“听口氣似是四淫妖中最不爭氣的狐剛子了,何必找別人,打你的是我!”狐剛子暗感此人氣勢凜然,心頭已在嘀咕,一听更吃驚非小︰“好家數!你是何人?”心想有此功力的江南鏢師,絕非等閑趟子手,必是狄武無疑,但想年歲又不相合,正疑惑間,那老軍般的漢子凜聲道︰“我叫方軍亮,下地獄之前最好記住這個名字。”
狐剛子听明此漢竟然是江南五大鏢頭之一的方軍亮,頓時變色,搶在方軍亮動手之前,突然蹦轉其軀,高抬後臀,撩袍捋裾。方軍亮一時看不出此舉何意,不禁怔望,突然間狐剛子袍後噴出大團其臭難狀的惡氣,如煙滾涌,撲面而來。方軍亮不料狐剛子來這一手,只得後躍而避,嗆得不禁叫了一聲︰“好臭!這是什麼玩藝?”狐剛子趁惡臭之氣阻敵,早溜得沒影。
狐煙乍消,地上卻多了一個仰臥不動的白影。方軍亮心中奇怪,“耶”了一聲,探近而覷,暮色之下有個姿容嬌俏的小苗女雙眼緊閉,翻肚做暈眩之狀。方軍亮不免吃了一驚︰“遮莫中了狐臭之毒?”未暇細想這小姑娘從哪兒冒出來,急欲搭救。此時狄武屏息緩催內力,為免靈兒縴弱的身體抵受不起,徐徐輸傳真氣,花些時候,幫她驅除了不適之感。他將大衣輕輕披在她嬌軀之上,正等靈兒甦醒,孰料變生倏然,只听方軍亮悶哼一聲倒地。
狄武一驚回首,只見方軍亮萎頓在地,竟爾無力起身。狄武心想︰“以方大哥的本事,怎會……”念猶未轉,方軍亮身前蹦起一個小苗女,笑嘻嘻的道︰“這位阿叔還真行哦!偶發了好幾種暗器,最後用上無影針都射不著他,好在毒蠱亂發,他終究防不勝防……”其實方軍亮若存狠心,她便縱有一萬條命也得頃刻失卻,只因不忍殺此小小娃兒,手上留情,自己卻斷了生路。小甜甜亂蠱齊發,方軍亮猝未及防,終遭所算。
狄武見狀不由心頭一沉,待得認出小甜甜,卻是一怔。突然間面前異氣侵然,颼颼急飆,快得幾無轉念余地。小甜甜一面笑吟吟說話,一面暗使手腳,狄武心中方自不解︰“原無怨仇,她何以突然襲倒方大哥?”突感異聲颯至,小甜甜的“三尸咒”所生蠱妄之勢已摧枯拉朽般攝然而來,間雜惡蠱毒蟲,迅若飛蝗流螢。
靈兒得蒙狄武以禪門正宗內力攘護,不適之感漸消,睜眼見此情景,不由得吃了一驚,待要喚起金剛咒回護已然遲了半籌。小甜甜是精靈之人,料定狄武不識巫法,決然擋不住她猝地急發的三尸蠱惑之術,心里先已想到︰“他多半是要使輕功走避,想得美哦——你!”暗捏一把毒蟲,只待狄武乍動便搶先封他退避之路。
那料狄武非但不避,反而合手坐擋靈兒身前,一振袂間,平地揚塵如霧,朦朦朧朧地恍見他似在坐禪。小甜甜心頭倏震,不由自主地隨一股無形的渾和之勁跌撞丈外。頃間蠱妄盡祛,在狄武身前突現滿地細洞,密密層層,其狀駭人。靈兒想起此前那黑苗巫者後背中蠱,亦如此般,不免勉然。
那許多蠱鑽之洞究未侵到狄武身前,仿佛乍遇一道新月之弧封阻于外,旋即清塵落地,地面蠱洞盡隱,一如從來沒有。狄武微微嘆氣,振衣起身之際,甘苦在心︰“那日身陷絕崖深潭,空谷無音,生與死渾無邊際可界,橫遭此劫,卻教我得悟‘心禪無邊’,修為又上一層,禍福之數倒也難期得很!”小甜甜被他震跌,並未受傷,暗覺狄武其實也沒什麼,哈哈一笑︰“搞不定我……”瞥見狄武欲扶方軍亮,她又想跳起,孰料身子不听使喚,一驚之下,才知穴道已被震閉多處。
小甜甜雖然吃驚不小,畢竟生性悍蠻,眼瞟靈兒,躺地笑道︰“哎哦!該不是打擾你匿在這兒幽會了罷?”靈兒既醒,哪有心思多耽,急欲去尋李逍遙,但听小甜甜又道︰“狄武哥哥,非是偶要纏你,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看看誰找你來啦?”狄武未及與靈兒說上一句劫後重逢之語,看出方軍亮中蠱難除,唯以苗疆解藥可望消祛,心想只有向這小苗女討藥,否則方軍亮必無僥理。聞听小甜甜之言,他心念尚未轉過,夜帷下突然投來一物,落在他腳下,只瞅一眼便即悲痛不已︰“鏢頭劉七!”
旋即轉面掠目,道邊馬車上跌倒一具無頭之軀,正是那趕車的鏢師。小甜甜叫道︰“姓唐的小子們,偶已經盡力啦,快把五龍毒的解藥 偶!”狄武掃眼間但覺殺機四伏,卻望不見隱于夜幕中的下手之人,乍聞小甜甜叫聲,眉頭不禁一緊︰“唐門?”
林梢突然蕩轉一聲陰惻惻的冷哂,黑暗中有人說道︰“你這小毒物,上唐家去玩也罷了,竟敢在老太太茶里下毒,受些薄懲也是應該的!”小甜甜亂眨大眼,扮鵪鶉道︰“人家小,不懂事嘛!看老太太那麼厲害,想試試能不能毒倒她老人家而已,又不是存心的……快 解藥喔!”那人並不理她故裝可憐之狀,話聲忽凜,“狄武,那雷立剛也算得唐門女婿,月兒喪夫的帳這便清算了罷!”
狄武嘆道︰“雷立剛為劫鏢而死,一年來你們也傷了我不少鏢行的人命。每當面對許多孤兒寡婦,我無言以慰!”靈兒想起那日在李家客棧曾听唐月兒說要尋狄武報仇,似此冤冤相報,何日方是了時?她望見那鏢師尸身滾落道旁,心頭已非惻然可狀。狄武目光突然轉回她面上,溫言道︰“別後重逢,不想竟在這種情形之下!”靈兒猶未味透他話里苦澀之意,馬車上砰的跌飛一人,看裝束像是川中武人。狄武霎然收掌,袖風起處,輕托靈兒腰身,送上馬車,待她輕輕落定,他急抽一鞭打馬,說道︰“這是狄武的恩怨,不關旁人的事。”拉車雙駿陡地驚蹄飛揚,載靈兒沖出黑暗殺陣四伏之地,她回眸望時,眼簾里青霧晃移而過,林間現出黑影幢幢,無聲圍攏,狄武手扶方軍亮,渾似未覺大批蜀中高手摸黑躡近,卻朝她投來無限留戀的目光。
忽然間陷身于激旋的火熔岩之中,時而又似血潮狂卷,頭頂柱塌石墜……是生存還是毀滅……我們還有沒有明天?
李逍遙從昏瞑中一驚而醒,耳邊雜亂之聲仍似夢魘糾纏,體內寒熱二氣交撞沖涌,實已到了沸反盈天的關頭,縱想長睡不起亦不可得。眼前夜幕迷暗,但聞翼風撲簌不絕,恍如魔魅追噬。一時間無法知道身在何處,只覺顛跳得慌。
他突然想起靈兒,此刻頭腦猶感混亂,異聲陣陣侵擾,口唇翕張,卻喚不出聲音,暗覺她竟似離己遠去,慌忙探手,卻只握著一口冰冷的劍。耳鳴縈困之際,隱約听到一人駭聲狂呼︰“什麼東西……啊!好大的怪蝠……九……九只翅膀……”大車倏然劇震,隨著那人慌亂掙扎擺動的身影越發顛跳欲覆。
李逍遙竭力睜大雙眼,朦朦朧朧地未能辨瞧清晰,倏有數面黑翼急覆,不知何物如此凶暴。他心中生懼,不自禁地提劍打去,這時大車突翻,從斜坡轟轟隆隆地滾到谷底。待得又從劇痛中醒轉,身背寒徹,原來半軀倒躺在溪水里。
大車倒覆一旁,拉車的騾馬赫然只剩後半身,血肉散撒,瞧來觸目驚心。李逍遙乍想︰“我都衰透了……”忽見此景,心頭打了個顫兒,驚忖︰“那騾怎會摔成這般?”旋即又覺此非摔下山坡所致,多瞧幾眼竟似活遭撕噬而成。他猛地想起墜坡之前曾有怪翼撲閃,矍然仰覷,昏沉沉的夜空無星無月,亦沒見到半片翼影,四周空恐死寂,哪有先前可怕的異聲可聞?
他吃力地挪身離水,自感體內奇寒酷烈之苦雖尚未消,較之先前卻似平緩了些。傷痛既甚,反而感覺麻木了,卻奇自己為何仍活著。又躺地上迷糊片刻,心頭突凜︰“靈兒呢?如……如何不見了?”撐手急欲起身,使力稍劇,竟又迸裂了胸傷,只痛得又暈了過去。
迷迷昏昏之間似聞不知何處傳來叫喊聲︰“葛大哥!他怎地跑沒影了?”另一人甕聲道︰“他有車嘛!往前邊找找……”隱約辨得是浪燕翔、力路的聲音。李逍遙懵懵然地想︰“葛金刀出了啥事?”由此又想到靈兒,越發焦慮,吃力地睜眼欲喚,坡上那些人卻已各展身形去得遠了。
李逍遙究在重傷之下,叫聲低弱難聞,反增胸創之痛,索性不叫了,躺地正喘間,卻听不遠處微有動靜簌的入耳,他慢慢轉頭而覷,夜昏景迷,一時並未瞧得分明。倒覆的騾車下傳來一聲微弱的叫喚,語帶訝異之意。“你……還沒死?”
“問得好,我……也奇怪,”李逍遙隨口低應,眼光睜大,只見騾車下方躺著一人,滿面血跡泥污,語聲暗啞,辨不出是誰。因見不是靈兒,李逍遙頃間繃緊的神經才松了些,咬牙忍痛,慢慢挪身挨近,側頭而瞧,心想︰“這人忒像葛金刀,只是面孔扭曲,連鼻子也痛歪了,究竟不是十分酷似……”
近前方知那漢子腰身以下遭騾車所壓,奄奄無神地躺于血泊之中,看來活不成了。李逍遙惑想︰“怎麼越瞅越像葛金刀?”那漢頭頸難動,含含糊糊地道︰“你……你瞧瞧我後頸怎樣了?”
“尻!有牙咬出的孔……”
“那蝙蝠……”
“扯!我沒見過有這麼大型的蝙蝠……”
“你才扯!”車底下那漢子眼光突轉悚然,面肌搐曲,喃喃的道︰“听說苗……苗疆的蝠……蝠族有此魔物,受……受蝠王所馭……有毒!”李逍遙原本不信,听到“苗疆”,登時又矍醒了幾分,越發擔心靈兒的處境。低眼之際,見那人手臂、臉面遍布密密麻麻的牙孔,只覺毛發聳然,瞠目難言。
怔趴一陣,因見那漢子痛楚不勝,本想幫他出來,此刻卻又哪里提得起內力,試而無功,胸傷又溢血絲,縷縷垂淌,躺倒在旁又喘一回,苦笑道︰“我也沒力了,咱……咱就這麼地罷!”那漢子卻似渾不在意,雙眼怔望夜空,喃喃的道︰“想我葛……葛金刀從生下來就沒爹娘,丟在郊外……那年……咳咳……大公子的爹爹……老王爺把我撿回傲家,同大公子一起長大……”李逍遙揉眼道︰“你真是葛兄?怎……怎會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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