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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弓蛇影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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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金刀嘆了一口氣,自顧說道︰“別人說我善拍大公子馬屁,咳咳……在心里頭,其實我……我當他是親哥……咳……”李逍遙見他口邊不停地淌流血沫,越說話血流越劇,勸道︰“先歇會兒罷!”葛金刀猶若未聞,仍喃聲低嘆︰“大公子那樣的英雄,不該……不該似此長年掙……掙扎于病榻!”心情一陣激蕩,猛咳一大口血,淌了滿臉。李逍遙心中不安,情知此人無救,為減他死前苦楚,想起身上有些安神止痛之藥,忙找了出來,順手 自己嘴里塞進一顆,攥丸遞上前去,本想喂進這漢子口里,葛金刀卻沒留意李逍遙探手送藥,平白吃了一驚,緊張地喝道︰“敢搶還……還魂丹,我跟你拼……拼了!”
這時李逍遙才見到葛金刀一只拳頭緊握,原來攥的是“還魂丹”。一時之間他無法想明還魂丹如何在葛金刀手上,怔得一怔,問道︰“既然這藥在你手里,為……為何不早點兒吃了?吃掉此藥或能活命……”葛金刀把那只攥丹之手縮回懷里,惕然道︰“此藥須交大……大公子服用,你……你不可……咳咳!”慌急失措,猛咳一口血嗆在李逍遙臉上。
李逍遙揩臉道︰“你都快‘掛’了,有藥自個兒先用罷,回頭再另找……”葛金刀原本繃緊神經,生怕這少年趁危搶藥,听到“掛”字,臉肌忽似崩潰一般松垮下來,眼光急驟渙散,喃喃的道︰“我不能吃……不能……”心里卻被這少年之言攪得昏亂,自思︰“我若服下此丹,便是不忠不義!可是我死在此處,藥如何送到大公子手里?如何……”越思越是情急不勝,手一痙攣,那顆藥竟然落地。
葛金刀陡然覺察,急忙來搶李逍遙手拈之丸,嘶聲叫道︰“還 我!還……”李逍遙所拈安神止痛丸被他奪去,一時沒做理會處,望著這漢子漸成死灰的面色,情知此刻他便縱肯吃還魂丹,料也為時已晚。不禁嘆了口氣,忽然想起南浦雲那時不也如此?心頭涌起一股感愴之情,鼻頭一酸。
他撿起地上那顆還魂丹,忍痛抬臂,遞到葛金刀面前,“這顆才是,那顆 你止痛的。”葛金刀攥著安神丸出神一陣,嘆了幾口氣,喃喃的道︰“忠義難全,做一條忠犬沒命做成,做朋友不夠朋友,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李逍遙怔想一回,澀然道︰“死,不代表失敗。”
葛金刀心里感味此言良頃,雙目仍是滿含嘆惋、自疚之情,口唇翕動幾下,忽問一句︰“鬼力赤為何要大伙兒殺……殺你?”李逍遙支吾未答,心中暗感難為情︰“這……你就別問那麼多了!”葛金刀腦中回想傲雪對李逍遙的情切之態,似有所悟,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去他的鬼力赤!去他媽的規矩!”
此人對傲天忠心耿耿,臨死前突然罵了兩句粗口,李逍遙不禁一怔,未及想明何故,葛金刀突問︰“有……有沒酒請……請我喝一口?”李逍遙記起乾坤袋里有些雄黃酒,忙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送過來喂葛金刀喝了兩口,到第二口時,葛金刀猛地大咳,酒水隨血嗆出,一時粗喘難定,他眼中卻透出一抹幾難辨清的喜慰之意。
李逍遙自忍胸痛,伸手幫他撫平淤滯之息,葛金刀卻睜大雙眼盯住他,不顧急喘未緩,說道︰“我不成了!不夠運氣……咳咳……若你能答應一事,這顆還魂丹……你就拿回罷!”李逍遙適才見他寧死不肯放棄此丹,看得比自己性命要緊,听言之下,反倒愣然不解。“啥?”
“你若果真因此得救,幫……幫個忙,保……保傲家兄妹不被人欺!”葛金刀目露哀懇之色,在李逍遙耳邊微聲說出這番話,更教李逍遙不明︰“這……誰會有那本事欺上傲家頭上?葛兄未免多慮罷……”葛金刀卻緩緩的搖首,喟言道︰“將來……我只說萬一……盼你看在郡主的面上,咳咳……”見他如此,李逍遙心頭不禁一軟,苦笑道︰“萬一如此,萬一我有命活到那時,該出手時自會出手……你要不要再喝一口酒?我家老嬸釀的,味兒不咋地。”
葛金刀自感呼吸越來越艱難,卻微微而笑,眼望夜帷,說道︰“還魂丹還 你,雖……雖不能送交大公子,想是天意使然,可……可畢竟仍屬傲家之人所用,我……我于九泉之下,愧歉之情總也少些!”他語中之意顯然把李逍遙當成了“傲家之人”,李逍遙听了只作聲不得,方愣然間,手心里多了一丸,葛金刀似乎未能辨清此非還魂丹,其實是安神丸,既交了出手,忽感心情一松,又喘一陣,微弱的道︰“酒也喝過了,肯不肯稱我一聲‘朋友’?”李逍遙心頭一熱,噙淚道︰“有什麼不能的?誰有你這樣的朋友,都……都是好福氣。”葛金刀微微點頭,心頭如釋重負,握了握李逍遙的手背,隨即攥緊那袋酒,眼望來處,慰然道︰“有朋友不……不寂寞,我……我可以去找……找南浦雲了,這袋酒同……同他一起喝……”話聲低落,吁出一口濁氣,眼望孤墳方向,抱酒而逝。
“有朋友,不寂寞……”李逍遙喃喃的反復念著這句情義濃濃的話語,腦中漸漸回想起騾車墜坡之時的情形,他躺在大車後方乍然而醒,視線朦朧地看到那只魔蝠竟來噬撲,欲取他的性命,模模糊糊只見那趕車的黑須漢子奮身相救,與魔蝠打做一團,隨即車覆,李逍遙再次甦醒時已在坡底小溪之畔。
先前他尚且不明苗疆魔蝠何以竟襲葛金刀,慢慢記起當時情形,感激之情又涌上心頭,不由得熱淚滾眶而落,只仍不知苗疆的蝠族與自己有何恩怨,印象里還是頭一遭听人提起苗疆有“蝠族”。一日之內連遇變故,李逍遙心情動蕩難伏,靈兒既不在身邊,南浦雲、葛金刀兩人為了“還魂丹”先後身故,同是一般回腸蕩氣。李逍遙一時淚流不禁,只覺偌大天地竟剩他一人孤零零,反而活的寂寞,料想南浦雲得葛金刀這等燕趙豪士相伴,已不孤獨。
當下他無力把葛金刀的尸身從車底拖出來,靠坐車輪之旁,傷痛了一回,漸漸不支,便在昏沉沉之間,忽覺手背溫熱,似受柔物相舔。立時想起那魔蝠或並未退去,一驚而醒,急忙抓劍,所幸越女劍便在手邊。提劍之際,他突然想起︰“那時出于求生之念,我似乎砍了魔蝠一劍。”只道魔蝠未傷又返,睜目而視,卻見一只毛茸茸小狗屁顛屁顛地跑開了,似也被他嚇了一跳。
李逍遙朦朦朧朧地看不分明,只覺那影兒似乎米寶寶,但想那小狗既被阿奴所擄,如何會在此間?他不禁喚了兩聲,嗓音嘶啞低澀,連自己听了都覺怪異,料想小狗反會嚇得溜遠些。小狗果然一去不返,他靠坐殘車之旁,呆呆地望著葛金刀的尸身,想不起自己該當如何是好。但當想起靈兒尚且不知下落,頓生焦慮,心念漸晰︰“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須找回靈兒,省得萬一到了下邊撞著姥姥,說起靈兒丟了,實在無顏。”一咬牙,以劍撐地,正要起身去尋,眼光觸及葛金刀軀身,不禁又瞧了瞧手里所攥還魂丹,愴然淚下,自思︰“葛大哥的尸身須得先葬了,讓他入土為安。”
于是用劍挖土,本想做個坑,轉念卻思︰“須得先把他從大車下弄出來。”勉力伸手托抬車轍,一點一點地把葛金刀往外扯。其時他身蓄豹烈蛇寒兩大股藥力,正融經脈之間,渾化更為強厚的真氣,只因未察,神思恍然之際並沒想到駕馭自身新增內力的法門,徒自亂使蠻勁,反而牽及胸創,不知不覺血濕襟懷。好不容易把車轍托起幾分,創口一下吃痛,勁道陡泄,車身又即沉落,卻砸到他手。
李逍遙猝不及縮手,車壓小臂,神門穴的所在登時劇痛難抑。他痛叫一聲,體內神勁倏涌,手臂一抬,大車轟然飛起,翻砸丈外,平濺大片驚塵。
“哇尻!”李逍遙拔手跌坐一旁,咧嘴亂揉痛處,突見那輛大車竟然被自己隨手摜拋甚遠,恍如作夢所見,連自己也不能相信。“哪來這麼大力?”
怔想一會,究是不明,但覺腹間氣血翻涌漸歇,痛苦稍減。他飽受內力難馭之苦已非一時,並不指望當真從此相安無事。卻可趁此痛楚稍弱的間隙,先把葛金刀葬了再說。咬牙提劍,間以手刨,費了好一會兒,挖了個不深的坑,拖尸安入,以手抓土掩撒,心下猶存依依不舍之情,便從腿腳先堆蓋泥土,漸漸埋至頭臉,連那袋酒也葬做一處。不覺天降夜雨,竟又沖掉了葛金刀身上的泥土。
李逍遙怔坐雨中,只是無可奈何,忽想︰“可惜我力氣不夠,倘然可以,不如把葛兄背去小南子的墳邊,在相鄰處另起一墓,讓他它相互有個伴,豈不更好?”此念既生,再難抑卻,咬緊牙關果真背起尸體,拾一根跌拆的車攔木柱地撐身,搖搖晃晃地摸黑尋找來時之路。此時徒仗一股熱切血氣所撐,腦中渾無別念,只盼快些回到南浦雲墳邊,葬下葛金刀之後速去尋找靈兒。或許在外人眼里,李逍遙此舉實屬不智,可若教他棄尸不顧,心下何忍?
他咬牙死挨,只盼挨得一步是一步,夜雨愈密,郁霧蔥蒙,難辨方向。漸感背上尸身越來越沉,倘這麼死撐著走下去,就算終能走到南浦雲墓邊,恐怕連他也會就此留下相伴。李逍遙苦挨著走了一程,路上不免盼能撞上失散的靈兒,可卻一路失望,心情愈沉。為減頭腦沉重之感,他仰面沐淋寒絲絲的雨水,雖說早便曉得創口淋雨將致“破傷風”之虞,但他不再在乎自己性命,只覺有些事當為,就算舍命也得做。
夜霧之中忽見光亮晃耀,他乍道看花了眼,再瞧依然有亮光透霧而閃,似乎有人家。此時他別無盼頭,唯想快些找到那座孤墳。咬牙又挨著走了十來步,面前火光燦然,隱隱傳來激斗打殺的動靜。李逍遙不禁奇怪︰“怎麼處處有殺戮,人間真是沒治了?”方駐足而望,火光中倏然飛出一塊煙焰裹擁之物,越七八丈,砰的砸落在他身旁。
李逍遙轉面低瞅,腳邊裊裊冒煙之物赫然是一具半焦之軀,腰腹以下著火,面孔除有血污沾染,尚算辨得其貌。借晃閃之焰,一凝目之下,認出死者竟是林天南門下那個名叫陳驚雲的大鼻少年,此人形貌獨特,李逍遙登時記了起來,心中一驚︰“怎地?”
面前倏有勁風急飆,如裂烈劣夜霧,大片火光蕩閃入瞳,只見許多手持火把的人影驟然沖入雨地里,抄身圍堵一個亂揮長劍的披發漢子,突然齊聲發吼,將火把紛紛投打那人身上。那漢子獨臂揮劍的身影隨焰光躍進眼簾,李逍遙突然認出此是林門名徒東方無忌,究因舊傷未痊,猶未殺出重圍便陷于密密層層的黑影圍擁之中。憑東方無忌的身手,倘若單打獨斗,那百來名蒙面人無一堪敵,可是一擁而上,如何殺得過來?
李逍遙心頭大惑︰“姑甦城外,誰敢動到林門子弟頭上?”東方無忌身上掛彩,全身雨水摻鮮血,衣衫盡濕。李逍遙看出他劍法已亂,一味只欲望外沖突,被那伙蒙面人覷破虛實,上百支松香火把齊投其軀,東方無忌揮劍擋不片刻,竟成火人,“絲絲”的燒了起來。李逍遙猝然吃了一驚︰“他身子如何沾火即燃?”耳听得有人狂笑,叫道︰“火候不夠,大伙兒再澆點油!”隨即幾個酒壇嗖嗖投拋,砸在東方無忌身上,李逍遙鼻際忽聞烈酒氣味,登感不好︰“這不是要人命了?”方知那林門弟子身上所染皆酒,是以沾火便燒,再加幾壇烈酒淋軀,如何了得?背著尸身急欲上前撲救,怎奈氣力難繼,腳步虛脫,竟跌一交,滿身泥水地抬起頭來,眼前火光大熾,黑影竄閃,東方無忌連連中刀,慘呼摜跌于地,滾到面前,瞪著李逍遙滿是泥污的臉,只是嘶聲大叫︰“走!鄉下人走開……”
“還沒死,再補一刀!”夜雨中倏地躍來一名頭戴破笠的黑臉漢子,冷哼聲中,挺刀搠落。寒光爍然掠瞳而閃,頃間劈至東方無忌喉前。人命關頭,李逍遙想也不想,亦沒來得及摸劍,只得探手急抓,雖在重傷之下,家傳飛龍探雲手仍然其快難形。
這當兒他渾忘曾經與林家堡這幫少年的嫌隙,心中只存一個念頭︰“救人要緊。”待得手心吃痛,凝目間才知刀鋒已抄之在握。那黑臉漢子一向自恃刀法如電,霎間斷頭無數,哪料如此迅狠的一刀劈到半道,居然停于一個身無三分生氣的泥頭少年之手,急抽不出,亦落不下,不由地變色而覷,卻看不出此樣小廝有何過人之處,心頭詫然︰“如何失了水準?”
兀自奇怪,只听刀下少年語聲微啞的問道︰“有何恩怨?竟要人命……”黑臉漢子連連抽刀不脫,心頭焦躁起來,怒道︰“哪兒來的小鄉痞,你也配問有何恩怨?”猝起一腳,砰的正中李逍遙肩窩,原以為此腳之勁足以將這泥頭小兒踹飛數丈,哪料李逍遙雖痛翻泥中,抓刀的手仍沒松開。那漢子震得腿骨半天沒知覺,越發瞠目愕然。眼見這少年抓刀的手指縫里淌血如絲,竟不退縮,那漢子心道︰“邪了門啦!”
李逍遙吃了一腳,只憋不過氣來,胸痛如裂一般,仍沒放棄救人之念,迷迷糊糊的道︰“住……手!”那黑臉漢子凜聲道︰“憑你也配叫住手?”耳听旁人笑他不濟,更激起心頭忿懣,急飛一腳狠踹,力道催足,這一回卻沒踢別處,只往李逍遙緊抓刀頭那只手猛踹,心道︰“踢斷筋骨,我看你還抓不抓得牢!”
砰的踢在小臂神門關,若依常理,此處受創,手筋必廢。可是李逍遙另有機緣,他的神門關早受燕輝煌所閉,氣門要隘陡遭重擊之際,體內郁積已久的強勁真氣隨著劇痛迸然而發, 嚓一聲,那漢子只道李逍遙手骨折斷,孰料李逍遙吃痛翻滾之際,手上發力,竟生生掰斷一截刀鋒。
寒光如線,颯地急劃而過。那漢子乍遭劇震,身不由己地連連跌退,打數旋方能強立不倒,忽覺半肩奇涼徹髓,一定楮始見適才握刀的手臂齊膀失卻,血淋淋地落在數步之外,雨窪蕩開血暈,殷然如朱。
那黑臉漢子錯愕瞪眼片刻,突然如夢乍醒,大聲痛呼。李逍遙便在百來雙驚詫目光注視之下緩緩撐身而起,拈著那半截折斷之鋒,朝人群幢幢晃攏之處一指,另一只手擦去口角血絲,強抑內息再次激涌交纏之苦,啞聲冷笑︰“配不配問?”
沒等他喘透一口滯淤之氣,斗聞火光中打斗之聲轉激,有人喝道︰“休要糾纏,只管圍住四下出口,里邊一個也別放走!”面前人影頓時大減,似均回返火光熾耀之處,李逍遙心中詫異︰“里邊?”方欲投目而望,又有數道刀光颼颼裹削而來,每一人的身手竟都不弱于那黑臉漢子,而且同是破笠遮眉,身披草簑,或蒙半邊臉,或包口鼻,打著赤腳,全數使刀,仿佛一個模子造出,便連臉上也都同涂黑漆,唯口音絕非江南腔調。
那伙人雖感這少年綽刃傷人的手段實屬從所未見的高明,但都看出他自身傷患極重,料無幾時可活,並不放在心上,僅留六人猝然齊襲,其他人迅即掩回雨霧遮迷之地。六道刀光分從不同方位劈落,狀似圍獵。李逍遙神門穴痛楚稍減,內力居然又提不上,模模糊糊地見有寒光爍至,迫得氣息立窒,生死關頭不免一慌,自感那根斷刃割手生痛,操持難趁,棄之不用,跌地避刀之時,自背後抽出越女劍,使一招“不知所措”,迎著紛閃而落的刀光掃蕩開來,卻無甚力道,難免心頭一沉︰“沒戲了……”
其實他能撐到此刻,實仗豹胎、蛇膽丸續延之效,一股百折不撓的意念亦如不滅之火,當日他便憑這股強勝常人的意志歷盡艱難險阻,終于找上茫茫滄浪之中的仙靈島,破了阿修羅陣的六重天機。遑論身處何等困厄絕境,這股意志始終不減,臨敵遇阻更渾化為凜凜斗志,于無望處隨手揮劍,驟然激發自身所蓄的“天罡戰氣”,耳听得叮叮釘頂數聲脆響,六刀齊折,那干漢子驚呼而退,均懾于越女劍之銳,豈知更銳不可當的其實是李逍遙身上摧不滅的斗志。
那六人只愣了一愣,齊感肩膀發涼,始見持刀之臂竟都頃刻不保,駭然之下,一個個全痛呼而走,仿佛活見煞神一般,哪敢再在這等樣迅詭莫測的劍術跟前稍留片刻,先前那黑臉漢子心膽俱喪,早一步逃入雨幕之中。
李逍遙只感頭重腳虛,身軀搖晃難持,插劍于地,喘了一陣,衣襟里鮮血剛滲出又被雨水澆淡,竟已不覺如何痛楚,他心下不禁苦笑,摸索著取藥,往口里含了一顆還神丹,想起東方無忌,轉頭而覷,火光在雨中漸熄,入眸卻是一具浸在冰冷泥水里的尸體,余煙裊裊,透出濃濃的酒氣和焦味。
見此慘狀,李逍遙心頭突然涌起一團無名之火,心想︰“徒耗一番氣力,我還是保不住他的性命!不知里邊還有多少人處于險惡境地,得去瞧瞧有沒的救……”他原非好管閑事之輩,常思天下紛爭與殺戮決非一己打抱不平可望得免。然而當真目睹這般慘酷之事,如何能夠視若不見?
他搖了搖腦袋,強抑想念靈兒之情,拾起地上半只仍然有酒的殘甕,一飲而盡,轉面望向火光透閃的所在,雨霧蔥籠數幢大屋,外牆所漆“今朝有酒”四個大字隨火光躍然映瞳,兩旁門柱另有對子相聯,左邊“年年有今朝”,右邊“歲歲有陳釀”。牆外遍地空壇,幾處釀酒之棚皆在火中接繼崩塌,未即近前,打斗之聲先已傳來,院內有人冷森森的道︰“邵老三,再不認輸,令兄這家酒廠便是你們林家堡第一座墳墓!由此而往,還會有許多新冢……”
倘若打斗之聲從尋常武館傳出,此時李逍遙未必有心思撐著傷軀前去探個究竟,雖說出道不久,江湖中的紛爭殺戮已令他厭煩。可那是釀酒作坊,地上可辨尋常作匠模樣的尸身。他來自鄉下,見到這種情形難免動了義憤。從前每想︰“十里坡後面有一座‘逍遙酒莊’,听說上百號人一夜之間被殺得干干淨淨。可惜那時我剛出生,倘若可以,我大概不會讓他們被殺得一干二淨……”
當下的情勢對他無疑是個考較。這場考較須以自己生命去贏,如果輸了,勢必搭上更多人命,也包括他自己。
突然之間四下里晃出黑麻麻一大群不穿鞋的刀客,每人都被淋得跟落湯雞一般。酒氣燻天,看來大家都在用酒壯膽,借酒勁催發狠勁。面對一雙雙餓狼般的凶惡眼光,亂刀晃耀的寒芒在他臉上爍來閃去,視線越發昏蒙不清。斗地陷身殺陣,四面亂刀逼近,一層又一層,人牆刀叢如此之密,李逍遙不禁生怯,目光回縮,暗暗吸了一口寒氣︰“這麼多?”忽想︰“我若死在這兒,靈兒怎麼辦?老嬸誰來養?”不由地踉蹌欲退,但當眼光掠及地上的尸體,其中有一個還是十多歲的釀酒小工,年紀同他相若,卻稀里糊涂地死在亂刀之下。李逍遙心中突然一凜,不禁想起南浦雲、葛金刀,胸口一熱,自思︰“為朋友,為情義,他們竟然可以如此英雄!尤其小南子,我們並不是很熟,他都肯為我死。我若就此退卻、見死不救,豈配當他們的朋友?就算逃得性命、找到靈兒,她心里多半也會不快活,因為她心目中的逍遙哥哥不是這麼沒種!”
大院里突然又發一聲慘呼,有人撞破大門“ ”的跌出,門板倒砸,圍在外邊的那群赤腳刀客避到兩旁,透過人影急移的間隙,只見大屋里燈光乍明乍滅,晃曳不定,激斗之聲不時傳來。摜跌門外的卻是一個不相識的纏頭大漢,喉頭裂開,血噴如箭。
里邊有人叫苦道︰“昨兒邵大爺宿醉未醒,只怕不能從城里趕來相援了!陳春師兄,你快殺出重圍,回林家堡報信要緊……啊!”接下來又一聲慘叫入耳,李逍遙仿佛听到那少年喉頭血噴之聲。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默默的說︰“不得不插手。葛老兄,你在我背後幫忙撐著點兒,咱攢殺進去救人……”
外邊百來人突然齊聲發喝,提刀作勢欲撲,李逍遙雖已拿定主意,倏听百聲發吼,仍是吃了一驚,急忙提起越女劍,一帶青光似練,晃上那些刀客臉面。眾刀客正自發嘯,突見寶劍激雨,寒意四射,好些人面色一凜,似亦心驚,想不到這滿身泥污血跡的瘸兒竟有寶劍可恃。趁此間隙,李逍遙暗凝一股真氣,蓄起“劍二”之勢,越發讓人無辨虛實。
他並不打算同這群邋遢刀客拼命,啞聲說道︰“寶劍不長眼,大家且讓一條路走,我怕……”有人取笑道︰“怕,你還敢來!”李逍遙把話接下去︰“我怕殺了你們。”此非狂言,當下他最怕的不是被殺,而是殺人。從前使湛盧劍,刃斷一截,因乎其短,究可馭喚隨心,出招往往能憑由己念拿捏分寸,雖然如此,激斗中也不免仍具殺傷,心中常感不安。可是木劍不在身上,陷身百刀之圍,李逍遙可用的兵刃唯有林月如丟下的這口越女劍。適才出鞘小試鋒芒,已連卸七臂,連他也感悚然,擔心萬一拿捏不定,恐會死傷無算。
眾刀客聞言皆笑,哪里會受他這等威嚇,其中有一老刀手沉聲道︰“今兒來此幫工,可望換來好幾天的飯錢,後退也沒活路。小子,你若與此無關,現下還有機會逃命去!”李逍遙見這幫赤腳刀客個個面有久饑之態,慢慢看出其中不少人腳步虛浮,顯是餓飯多時,無甚神氣。他登時想起曾在茅山學堂前听聞芝麻李與韓山童的一番苦澀對答,漸漸明白︰“為了一碗飯,這幫流民不過受雇而來,更不能殺!”那老刀手咳聲激烈,彎了腰再難說話,只連連擺手要李逍遙離開這兒。
李逍遙正惻然之間,背後突傳勁風簌簌急響,一人哮聲喝道︰“休廢話,索性做掉他!”好幾只酒甕砸在李逍遙背後,隨即火把亂投。他急避之時,腳下一滑,跌滾在地,突覺葛金刀的尸身被人拖走,登吃一驚,轉面瞧見數人亂刀齊加,剁爛那具撒酒著火的尸體,想是昏暗混亂之中誤當李逍遙所馱的是一活人。李逍遙心情大憤,急欲撲救,卻被數道刀光逼了回來,後背驟震,火辣辣的挨了一刀。
他身上未穿防護之衣,實打實的挨了一刀豈受得起?可是激憤關頭,竟不覺痛,身隨那一刀撥帶之勢打了個轉兒,劍鋒從脅下爍然掠出,反撩身後,有意無招,卻是亂劍訣中的“不測風雲”。那日便連號稱“天下第九”的宮九亦不免傷在此招之下,一伙窮途末路的刀客徒有其狠而已,如何是李逍遙所習“亂劍訣”之敵!
那刀客猝劈一刀,手未收回,連劍光亦沒看清,一只持刀的手便齊肘而落。
因見那伙刀客亂砍葛金刀的尸身,李逍遙心情激蕩不已,欲待上前搶回,不料一根鐵鏈低擦地面疾甩而來,覷定他挨刀之際腳步失措,倏然纏上他一只足脛,拽翻倒地。此時李逍遙才知東方無忌何以會歿于這幫瘋狂漢子亂刀圍攻之下,虎入狼群的滋味當下他也嘗到了。眼前刀光紛閃,適才剁砍葛金刀遺軀的那幾個黑衫漢子齊聲發吼,舉刀撲來,意欲把李逍遙如法炮制。
一時泥水濺臉,李逍遙急難睜目,只覺凶險迫近,越陷絕地,劍意越盛,此系他與眾不同之長,咬牙綽劍擦地一揮,蕩起大撥雨水,刃光潛旋不露,颯轉如圈,勢成亂劍訣創變之招“無地自容”,至此他與生俱來的自悟招數又多一著。
耳听得痛呼連連,他急忙抬手揩面,勉強把眼皮微張一線,朦朧而見那幾人跌在泥濘里,地上撒了好幾只斷腿。李逍遙只消把劍揮高幾分,瞬間揮斷的便不是腿腳而是腰。即使身陷如此險惡境地,他仍存仁念不改,只為退敵自保並且救人。馬君武所創之招皆屬奇險偏絕路數,李逍遙卻處處留手三分,寧不趕絕。
趁一干刀客均驚愕不前,他連忙砍斷鏈子,撐身而起,粗喘著說道︰“不……不要再打了!沒了手腳,如何謀生?”說到此處,心中嘆息。適才激憤之下本要連催劍勢將這群人悉數打倒,想到謀生的艱難,究感不忍。
眾刀客听了他的言語卻沒一個後退,只怔得一怔,竟又圍成一圈,前邊一排揮刀作勢欲攻,後邊的卻去抱甕,想用對付東方無忌之法燒死李逍遙。李逍遙自感氣力難繼,委實久耗不起,除非催足劍勢或可有望一舉驅卻,否則上百名末路刀客如何斗得完?但若亂劍齊傾,憑越女劍這等犀利,難保不會尸橫遍地。從小他便從洪大夫處受教于生命可貴的道理,不願在自己手上徒傷一條人命。面對這群殺氣洶洶的江湖亡命徒,心中急想︰“難道真的除了殺人就沒別的法子了?”
仰望無語蒼穹,李逍遙深吸一口氣,借豹胎丸之勁守元玄關,意念漸寂,六層阿修羅心法流水行雲般地盈轉于奇經八脈。微一閉眼,突然想到︰“我身上有幾張靈符,听靈兒說五行符原是她仙靈島之物,憑慧性與緣根而生靈驗,不受三界所限。火、雷二符記不清啥時用掉了,好在還有水靈符,當下是雨天,遍地皆水,正合‘坎為水’卦……”正感豁然而明,砰一聲響,頭上猝然砸落一只瓦罐,血隨碎片酒汁淌面而落。
李逍遙身子一晃,並沒跌倒,一怒轉頭,劍先揮出,卻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刀客手舉半只破罐,呆立于他欲斬未斬的長劍之下,滿眼驚慌之情。李逍遙的劍竟落不下去,從那小刀客眼里看到死亡和絕望,正如他自己從來不能擺脫的莫名恐懼。
他嘆了一口氣,便在百壇紛投之際,一腳踢開那個嚇傻了的小刀客,倏然蕩劍數圈,眾刀客所投的酒壇登時碎撒無存,烈酒化雨。
李逍遙默念爻訣,左掌迅即翻轉而出,依卦施為,演變三合局桃花掌,發出水靈符。
酒雨灑落,眾刀客圍攻之勢轟然而散,隨著圈圈急擴的巨大水花蕩綻而生的強勁沖激跌了滿地,雖均不明所以,兀自悍性無減,方欲跳起再搏,半空中紛灑的酒雨受李逍遙掌風勁催,化為無數冰粒撲撒而開,又將這群刀客撞跌更遠,全身大痛,如遭石擊,一時之間無力爬起。
李逍遙暗料此尚不足以教這群亡命徒悉數退走,為免糾纏不休,從乾坤袋里傾出先前在喇嘛處所獲的財物,拋撒于地,強咽一口又涌上來的鮮血,勉力定神,說道︰“我知你們尚有骨氣,不願白受施惠。這些錢財就當借 你們做謀生的本金,將來若想還,就還 天下窮苦人罷。”眾刀客一時面面相覷,想不出這少年使何花招,各皆遲疑未動。
李逍遙擦了一把額頭垂淌的熱血,轉頭瞧向幾個受傷難起的刀客,取療傷藥丸投于他們面前,說道︰“養傷去罷,別再亂殺人了。”見此舉動,那老刀手眼光微變,嘶聲道︰“可我們已然欠下人命,你不想討還麼?”李逍遙指了指天,“誰作了惡,它自會上門收債。”言盡于此,不再理會,趨身默視葛金刀那顆離軀的頭,自按胸膛溢血之處,心里默然道︰“葛大哥,等我一會兒。”抬手拭淚,轉身走進“今朝酒莊”的大院。
迎面兩棵血跡殷然之柱,堂前有聯一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事。”李逍遙心道︰“屁話!”腳下忽絆一凳,栽將進門,半天摸不著頭腦,眼前光影曳晃,大堂里只有陳春一個兒在那里舞劍,腳步踉蹌欲跌,滿身血跡,亂發蓬松,且被削去一塊頭皮,血星隨晃動的身影濺灑點點。李逍遙躺在地上,雙手皆殷,一時無力爬起,眼見得此般情景,難免詫然瞠望,心道︰“陳春在干啥恁地怪?”陳春邊舞劍邊往門口跑,腳步跌跌撞撞,似被人追。李逍遙兀自不解,兩旁牆影下倏然急推數張長凳,交錯撞將過來,以陳春的身手原應輕松避開,竟絆個馬趴,跌到李逍遙之旁,四下里凳椅交相穿梭之聲簌簌不絕,竟擺成陣,頓顯後天文王八卦氣象。
“哇尻!”乍見這等陣勢,李逍遙吃驚道︰“你在跟誰玩?”陳春滾翻在地,身上血淌不停,滿臉痛楚驚怖之色,雖亦瞧見身旁趴得有人,傷得比他尤甚,卻辨認不出,越發的心情慌張難定,嘶聲問道︰“你……你是誰?”李逍遙看到陳春在此,心里已自猜想,急問︰“被你們拿住的那娜小劍俠呢?”一路尋覓不著,自思那兩個蜀山弟子倘在此間,決然要救。陳春手撫傷處,呻吟道︰“我……我便是劍……俠。”李逍遙道︰“扯!我問的是那娜蜀山派的……”言猶未落,凳椅已然合圍,變陣先天伏羲八卦,八組卦位最前邊每張椅上悄落一人,均似鬼魅般地從梁間無聲無息飄身落座,齊蹺二郎腿,便在牆影下柱刀而視。
陳春先即察覺,急呼一聲,跳身搶向門口。李逍遙此時方見四下里的椅凳上多了些悄坐的身影,各均架勢非凡,卻全以黑布頭罩蒙臉,僅露口鼻雙目,笠沿低遮,一般的難辨容顏。他正轉著念頭,耳听得陳春慘叫,不禁掠眼急望,但見門口亦橫數張長凳,次七為六,封住出路。陳春本待跳凳而過,哪料陣形變化,次八為七,三交于坤得艮。陳春便栽在艮位,所謂次坎為艮、次七為六,這就定了三男的位置。
三名黑衣人飄身落座,各出一刀,正欲結果陳春性命,李逍遙怎及多思,急使一招慕容家快劍解圍,小桃所授兩招快劍原可使得更快,李逍遙吃虧在胸創嚴重,抬臂即痛難自抑,雖勉力出劍,這種情形下如何快得?只憑一股倔勁兒,拼著陡挨三刀,搶拽陳春于身後。
那三名黑衣人齊看刀刃所沾新血,抬至口邊,竟以舌舔。李逍遙搖搖晃晃退了兩步,勉強立穩,耳听得裾下滴血之聲,情知又添新傷,心想︰“傷痛太甚,都不覺得痛了。”原本他身法奇疾,與敵交手之時不應似此輕易受傷,可他當下連久立亦難,怎能盡展身法?為救陳春一命,他搶入刀叢,幸仗劍勢奇妙,教那三人究有所忌,刀勢先已回收,雖削出三道傷口,總算沒損及筋骨。李逍遙徒逞豹胎丸所生悍勁之氣,一時竟未覺痛,眼見大堂里這八人的身手氣勢絕非外邊的一般亡命徒可比,難免暗生驚疑之意︰“又是哪一路的人馬?”
究因死里逃生,陳春所驚比他為甚,眼見四面椅陣合圍,接連斷卦,有如頃間閉絕生天,不由嘶聲道︰“出……出不去了!”李逍遙從靈兒處學了不少演卦之竅,此蓋一場靈島仙緣所賜,眼覷那八人所擺的卦象乍看森嚴玄奇,其實無非伏羲陣法,他一邊喘氣一邊回想,急促間記不起曾于何處一道有機關的暗門玩過伏羲卦法。正沉吟未定,陳春突然轉身往回跑,慌聲道︰“沒路了!”
李逍遙轉身正想拉住他,突然卦象急變,八刀齊攻。等閑武人交手之前難免先會有喏,那八名黑衣客竟無一言,在他們眼里,似乎李逍遙闖進此屋便是死敵,毋須多言,只想一並殺了。此前八影不動,李逍遙覷不分明,漸感無望破解,孰料八面刀光劈閃,黑衣客變陣來攻,頃間卦顯。李逍遙突然想到︰“靈兒教過我,洛書數字排列,奇數位都正居南、北、東、西,而偶數都在四個角落……試試看從落角處破他!”念由心生,亂劍訣隨手而發,並不接招或避刀,逕自閃擊椅陣四角,心中只守一個“亂”字,此招便即“亂象紛呈”。
本是隨手而發,殊不知越是紛亂的劍意,越能于卦象封困之下陡出奇效。況有越女劍在手,威力更非平日使慣了的木劍可比,此招原無擊敵的打算,只為破陣。看似撩向空處,其實四角間隙正屬椅陣之眼。八名黑衣人刀出半途,陣腳忽亂,一舉失措之際,紛欲回防,李逍遙哪 他們機會再變陣形,揮劍急點,化生“劍二”,瞬間連刺八人手肘“少海穴”、腰眼“章門穴”,使之單刀落地,癱倒不起。
這一仗雖然勝了,李逍遙卻也耗力殆盡,長劍幾乎脫手墜地,扶牆劇喘,只覺隨時將欲斷氣一般。兀自暈眩難定,後堂的打斗之聲隱隱傳來,一個少年驚呼︰“羽雲師哥,你……你怎樣?啊,血!”卻是尹相思之徒任書易的語聲,透著慌急無措,間夾一人悶哼而跌的聲響,似乎里邊那場激斗已到最後關頭。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迎面有一對楹聯,橫匾為批,入目四個蒼勁大字︰“以酒會友。”
檐影下一人仰目欣賞書法,猶如神游物外,渾不覺察身處險境。李逍遙扶著牆挨入庭除,見得有人,未暇辨看分明,忙道︰“此地危……危險,外邊的人已經被我擺平了,快些走罷,莫要流連!”他走進來時,那人自也听到動靜,卻沒回頭。听了此言,檐下那人不禁側目而視,李逍遙的眼光卻被大屋里的情形攝引而入,透過四扇洞開的落地大窗,見有幾道人影猶在晃閃劇斗,其中一人竟是任書易,沒等李逍遙多看一眼,任書易便摜到牆上,復又彈落。
屋里的情景殊出所料,李逍遙只道羽雲、任書易此二人遭林天南門下所困仍未得脫,先存搭救的念頭,誰知入內一瞧,這兩個蜀山弟子居然同林家堡的人並肩作戰。然而這場惡斗已到最後時刻,一邊仍自苦苦支撐,另一邊卻是閑手收官,猶如棋局將終。
牆腳邊血跡淋灕,躺倒兩具死尸,皆是身首異處。一顆斷頭滾到門邊,面孔朝上,形貌粗拙,李逍遙認得此是陸象山之徒何闖;另一顆腦袋飛到廊下,卻是高抑之。李逍遙未及吃驚,便又見到一人萎坐牆邊,垂頭昏迷,手邊的拂塵劍已折。只一望登時認出此是羽雲。
當下仍有三人強自支撐,李逍遙剛走近便見任書易陡臨凶險,眼見避不開,旁邊的有須文士急出一掌,猛然推開任書易,搶身擋在刃光之前。那人身上已有幾處掛花,尤其大腿一道刀傷使得身法難展,純仗剛勁指力苦戰回護陳春、任書易兩人。頃間又挨一刀,探指竟戳不著那襲倏來倏去的奇速之影。但听一人冷笑道︰“邵飄萍,你的輕功沒我的刀快!”
雖說路數不同,邵飄萍的輕身功夫亦絕不在李逍遙之下,便縱身處儲酒倉堂之地,原本不該似此局促困窘。待得走近,李逍遙才知端的,原來滿屋空桶亂滾,間不容足。那三人步法受擾,強敵卻在梁上。
兩個人影以鏈懸身,掛于房梁之間,晃蕩來去,端是奇速難狀。邵飄萍為救陳春,倏地身陷兩道交錯的刀光前狙後截的絕境。論刀法之快,李逍遙見過的人物之中無非狼小京、廖卓二人尤著。當下所見的兩名懸身撲襲之人單以刀速而言,未必便真的比狼小京等人更快。可卻精奇尤絕,兩刀聯手,互為犄翼,竟是密不透隙,每一輪搶攻全是拼命著數,迅猛有如急風驟雨一般。圈圈蕩轉的刀光雪片似地裹身灑至,其勢之疾直教氣喘不透。邵飄萍剛把陳春推開,喉頭已被一道急掠的寒光爍然輝映……
李逍遙見勢危急,未及搶入,晃手以“劍三”之法擲劍如電,一道疾芒飛進門里,-的擊中那口封喉之刀。那兩人登吃一驚,身影急驟隨鏈蕩轉,因受突如其來的一擾,只得撇下邵飄萍,雙刃互磕,越發迅不可覷。李逍遙只覺眼前一花,越女劍撩飛而返,快得不容轉念。他總算反應不慢,想也不想便挪身而避,卻受傷軀所累,難展身法,只覺右半身倏地受撞,低眼瞧見那口長劍穿透胸脅,直貫後肩。
“尻……”他跌坐廊下,瞅著穿胸之劍,一時間腦中什麼念頭也浮不起來,仿佛石墜深潭,竟無幾許漣漪。屋內有人冷森森道︰“來了這麼一個窩囊廢。邵飄萍,你沒盼頭了!”
邵飄萍被陳春攙扶退于一旁,究因腰腿傷甚,兀自站立難穩,眼望屋中死傷狼籍之象,頹然而嘆︰“何必如此勞師動眾?我的命在這里,放了這幾個小輩……”鏈聲蕩響,那兩人掠上梁木,如梟之棲,殘月彎刀一晃,相互磕出一聲,口中桀桀而笑。“跪下來,求要像個求的樣子!”
陳春怒道︰“林家堡的人死要站著死……”話聲未落,一條長凳颼地撞中膝彎,他原本搖搖晃晃地立身未倒,哪料長凳颯颯打轉,連撞“委中”、“風市”、“陽陵泉”、“曲泉”諸穴,不由地曲腿跪僕而倒。柱後有人嘿然道︰“下跪也要像個下跪的樣子!”一支樸刀隨即擱在陳春頷下。
邵飄萍自感臨死前蒙受羞侮已所難免,嘆了一口氣,捋裾欲跪,陳春急道︰“邵先生……”邵飄萍眼望羽雲、任書易,憬然道︰“人家尋咱們的仇,與蜀山弟子何干?林家堡的人死便死了,何必牽連無辜?我只求……”任書易扶著羽雲,說道︰“邵前輩,你趕來是為了說服這幾位林家的小爺放我們走,卻自陷險境。不要因為我們而屈膝求饒!”邵飄萍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大姑娘一時焦躁,私扣兩位小劍仙。我來卻不僅為解這梁子……兩位若能活著離開,望能看在姑甦百姓的份上,用你們的法術為大家尋滅湖妖。”
大片酒甕突然簌簌飛起,砸在邵飄萍等幾個被逼到屋角的人身上,一時酒汁淋灕。隨著一面黑斗篷颯然晃眼,倉堂里椅陣變化,只見一張長凳橫移而出,落坐一人,長發披散在面前,手抓一根火把,低頭而笑︰“總是這麼不自量力!命都保不住,妄想辦武林大會?”桀桀啞笑數聲,緩緩抬面,兩只發紅的蹬眼從垂頰晃動的長發間隙逼視牆角的幾人,凜聲道︰“莫怨我們心狠手辣,弱肉強食的規矩歷來如此。一個也別想活!”
“請恕我眼拙,”邵飄萍瞪著面前這個眼神瘋狂的長發人,不禁困惑的道。“直到現下,我仍看不出你們的家數來歷……不知是哪一路的成名人物?”
柱後那桿樸刀突然朝陳春喉頭急抹,有人嘿然冷笑︰“你們龜縮在林家堡太久了,直到死也沒有機會到外邊看看!”邵飄萍本已放棄抵抗,眼見陳春性命危殆,怎容多想,急忙探手奪刀,發出二指禪的同時,伸手把陳春從刀鋒下拉開。柱後那漢子看出這斯文人指法精奇,雖說傷得不輕,仍然了得,只嘿了一聲,撤刀移位,晃身回陣,颯然隱于暗處。
但見火把朝邵飄萍面前急燎,呼的掃過,邵飄萍雙目一花,仰頭急避火燎,變招未及,手指突然劇痛,被那長發披散之人倏地攥箍在手, 嚓掰折,桀聲道︰“個個都像你這般,少林派入世太深,沒什麼真本事了。靠江南武林相互吹捧的馬屁功夫,你是贏不了我地!”
邵飄萍一招未交,竟折指骨,慘呼聲中,痛倒在那張長凳之前,心中的驚詫比痛楚還甚︰“這是什麼手法,竟然……”那長發亂披之人仍握他雙指不放,倏出一腳,砰的把邵飄萍踢得飛起,卻又攥手拉回,把腳踩在邵飄萍頭上,瞅其痛楚的臉色,啞聲而笑︰“花花轎子人抬人,你們這些讀書人也來扮俠,憑著抬抬轎、裝門面的功夫……哼!連街頭那些流民都打不贏,如何上得了真刀真槍的戰場?”
任書易、陳春皆忍不住,齊發一聲喊,搶身來斗。那長發遮面之人仍是端坐長凳,並不起迎,右手抓著松柴火把 砰擊打,火星呼的飛撒,雨點流螢般地紛揚而落。那兩個少年翻滾在地,急碾衫上所沾之焰。
那長發披舞之人雙眼比跳閃的火焰更顯狂烈,嘶啞的笑道︰“林老兒要辦什麼比武招親,到時我若做了他的女婿,想必各位一定死不瞑目!”任書易不顧傷痛,大聲道︰“你們依多為勝,算什麼高明?等我蜀山眾位師伯叔趕到,看你們如何囂張……”那長發垂面的漢子獰聲道︰“這小子殺豬般叫,令人厭煩!”呼的伸出火把,猛然朝任書易口里急捅,以他這等手勁,不免要貫顱而透。
危急關頭,忽听一聲低哼︰“三合局華蓋星掌。”心訣催入掌訣,大片地磚撲簌而起, 哩啪啦地打在那長發漢子身上,土靈符現。
那長發漢子在土塵激揚之中一時目難視物,任書易趁機翻身滾到一旁,拾劍急投,颯一聲射入迷塵之中,口中叫道︰“哪位師叔?”
黑斗篷勁甩數下,土塵皆消,只見那長發漢子仍穩坐未離,一只手抄著任書易所投長劍,眼望那根被土砸滅落地的火把,面肌不自禁地抽搐。隨即移目而望,門外除了一個垂頭依坐廊柱之下的泥髒少年,卻哪有別的人影?
“那小子還沒死嗎?”便在一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視之下,門外一人身披垂地紫氅,微微俯腰,悄然探手觸按李逍遙腕脈,素面朝天,呢喃般的沉吟道︰“他傷得很重,本不該再有逞強爭斗之舉,這只會加劇傷勢,唯死路一條。”那長發披顏之人尖聲道︰“紫軒隱士,你還楞著干什麼?殺了他!”身披紫氅之人收回素手,長身玉立,仍在檐下悄望夜空,夢囈般的道︰“殺一個將死之人,何必多此一舉?”
那長發漢子怒道︰“可是他用土撒我一身,師叔的話你敢不听?”那紫衣人悄立無語,渾似痴痴入幻。長發漢子馭她不動,究竟沒轍,眼光斜掠左梁,喝道︰“新關,你師姊搞什麼鬼?”那個棲于梁上的蒙面人不敢不答︰“每當下雨,她便會變得如此多愁善感……”長發漢子哼一聲,提起長劍,覷定李逍遙身影,正要拋去刺殺之,耳听得任書易仍叫︰“哪位師叔到了?”那長發之人不禁厭煩,低哂一聲︰“殺豬一般沒完沒了!”砰的起腳把任書易踢翻,旋即轉劍欲殺,忽听門外廊影中發出時斷時續的哼哼低唱之聲︰“我……是個……蒸……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
那長發披面之人聞聲一怔,隨即怒道︰“藐視我嗎?”李逍遙慢慢抬頭,嘴邊血垂如絲,仍唱︰“恁子弟每,誰……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眾人望著這樣一個乍似狼狽不堪、實則灑脫自在的瀕死少年,眼見他緩抬一只手,握住劍柄,一分一分地把透胸而穿的長劍拔出。受此震撼,一時皆各愕然無語。那紫氅女子也不禁瞥目悄覷,蒼白的瓜子臉上仍似薄籠迷霧,唯見一對星眸透閃奇異的微光。
李逍遙已不覺痛,適才他已漸沉入昏死之境,連續掙身不起,心里已想放棄,卻似听見腦海深處一個聲音在說︰“起來……站起來……你行的……永不放棄!”他漸迷漸失的神志竟又隨之而回,心想︰“不能死……我還有許多放不下之事,還有事情沒做完。”一咬牙,攥劍寸寸拔出,撐身欲起,但又氣弱而倒,耳听得那伙黑衣人齊笑︰“這孩子不成了,且看他能做什麼怪!”李逍遙也笑,斷斷接接的低唱他最喜歡的一支曲兒︰“我玩的是……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
唱了幾句,聲音又低暗下去,竟咳出血來。一時啞了嗓,無力接上,強撐著爬了尺許,又力竭趴倒。卻听得檐影下有人輕輕的接著他的未盡之調哼唱︰“我也會圍棋,會蹴 ,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唱到一半,屋里竟也有人低聲接口,里外三般聲音不覺匯做一支調。
那長發漢子轉面瞧見邵飄萍在牆腳下翻轉身子,忍痛哼曲,這等情形頓教他心神擾亂,眼光一狠,道︰“恁地沒完沒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提劍欲殺,突然門外撞入一人,直接撲到他身畔。那長發漢子登時覺察,反身揮劍,“當”的一響,劍折為二,頃刻吃一驚︰“你有寶劍……”提腳砰的把撲近之人踢翻,轉面瞅見李逍遙仰倒一旁,口中血溢愈濃,仍唱︰“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
李逍遙躺地望見門外天地反轉,那紫氅隱者身姿頎長,並攏兩條秀腿,皮色光滑的黑靴俏態奪目,兀自在檐影里悄立而望,眸子里似有惻然之情。李逍遙想︰“這妞兒原來是殺手一邊的,剛才我還叫她快閃呢……”
“恁般賴著不肯死!”那亂發披垂的大漢見李逍遙胯間竟爾擎然,愈發驚怒莫已,罵了一聲,想要抬腳把這小子活活踩死,方欲邁步忽覺不對,眼光盯著腳下一只連著大片臉皮削落的耳朵,倏然變色,抬手往右頰摸去,才感火辣辣一般,心頭大驚︰“割掉耳了!操……耳朵掉了!”那只手臂隨即啪一聲也從肩膀脫落,此刻方才覺察︰“好快的劍!原來剛才……”
隨即矮了下去,腦中兀然回想方才兩軀相挨,似見那少年雙手執劍從他身畔急揮而過。心頭一驚愈甚︰“有這等快?”低眼瞅著腰下,又見雙腿脫軀各倒一旁。倘若正面交手,這披發漢子決計不至于半招未交竟遭重創,然而在李逍遙傾盡全力催發“劍一”的無邊殺勢急襲之下,無論怎樣,結果只能如此。
那大漢瞬時矮倒之際,李逍遙一咬牙柱劍立起,一干黑衣人見此情景,皆各悚然未動。
任書易吃力地抬面,方始認出,眼露驚喜交加之情,嘶聲喚道︰“師……叔!”眾人又驚,其中尤以邵飄萍訝意為甚︰“什麼?這……這位小淫 ……啊,不對!小兄弟居然是蜀山的前輩大俠?”他自然認出眼前這冒死相援的少年正是日間被林家堡諸丁圍堵之人,只想不出此人挨林月如劈胸一劍如何未死,其中傲雪猶如半路程咬金般冒出來,並以豹胎神丹相救諸節,邵飄萍又豈會料及?
李逍遙情知強敵環伺,這場純為別人打的惡仗不知挨不挨得過去,索性不去多想,強凝一口丹元真氣,扶劍蹲身,察看羽雲、任書易、邵飄萍等人傷勢,取藥置地,渾未在意地把後背大片空檔賣 敵人。任書易看他胸創血流如注,隨時便會死去,登時心頭大震,不禁哭道︰“小……小師叔,你的傷……”急忙拾藥欲幫他敷傷,李逍遙卻拿住他伸來的手,沉緩地從胸前移開,抬眸望向任書易,眼露催促之意,低聲說道︰“我來絆敵,你……你幾個瞅著時機就走,別耽擱。”心知自己未必有命捱完這一仗,倘然力戰不支而亡,這幾人留在此間仍不免被殺,當下唯能指望掩護他們逃離。他無力多言,只盼任書易能從他急促的眼光之中明白未盡之意。
任書易兀自急訴︰“听說丁情師哥出事了,邵先生他們……”李逍遙雖不能言,心頭卻是一緊,苦于氣滯難暢,急難出聲詢問。邵飄萍看出這少年臉色極差,幾與死人無異,憂道︰“少俠傷得如此之甚,不必為我等拼命。再多使一分氣力,血失愈劇,恐難……恐難回天!”李逍遙強咽一股上涌之血,搖頭難言,眼光中的催促之意越發急切,心道︰“你們在這兒跟我多耗一會兒,我死得更快些。”任書易自能明白他眼神何意,卻不忍心撇開他走。陳春急道︰“還是走為妙,我擔心月如師妹……”說著便背起邵飄萍,李逍遙點頭,心想︰“我也一般擔心,你們還是回去找幫手為好。免得……”
那散發漢子已昏死在血泊中,幾個黑衣人從牆影暗處晃身來拖,拽著那人急移。邵飄萍暗覺梁上棲伏之人似有異動,忙低言提醒道︰“上邊那兩人極難對付,還有柱後的使刀之人……他們陣形詭詐,小心!”李逍遙扶牆起身,找張椅子坐下,自感無力久立,索性坐迎群敵,一俟落座,突感氣力流逝不返,未必還能離椅重新站起。越女劍垂于膝下,手仍握住,因怕握不牢,咬牙撕下衣袖,把手和劍捆綁一起。忙了一陣,只覺力乏氣弱,暈暈沉沉地垂頭于肩窩之側,想起昔日酒醉之時,不亦似此癱軟如泥?
一道寒光倏地映上他的脖頸,屋梁上鏈聲急蕩,兩個黑影懸空交錯,宛如鷹擊。
李逍遙兀自望著任書易與陳春,不斷以眼色催促他們背負傷者伺機逃離,突然間殺氣已臨,快得如無預兆。他一時間起身不得,又看不出空中刀光來路,如何貿然破得,本待坐蓄劍勢以求守御,忽想︰“我耗不起,為要掩護那四人突圍而去,唯有急攻方能創造機會。”梁間那兩名懸空之人掠到一半,忽覺李逍遙坐蓄的劍勢毫無可趁之隙,適才覷定脖頸一處空檔,待出刀欲斫之時,那處空隙竟然又隱去無余。
他們哪知此屬虛實莫測的“劍二”招數,因感無隙可乘,倘若一味搶攻反有撲火之虞,雙刀急磕,腳蹬牆壁,颯然回返原處,依然棲伏屋梁暗影一角。偏在這時,李逍遙易守為攻,不顧傷痛蕩劍追狙,仿佛隱形之軀倏然重現,先前的空隙又即落入那兩名梁間刀手眼里。
便在他變轉快劍攻勢之時,突听邵飄萍急呼︰“當心四邊大柱所伏之人!”李逍遙眼光剛掠向旁邊柱影,但覺梁間銳風又臨。雖未及抬目以覷,亦知空中快刀交錯猝襲,急凝一口真氣,提劍前指,蓄而不發。正如那天在磨劍堂與玄一真人相峙,“劍一”既現,一切皆為無塵無垢,又豈留破綻可尋?
梁間二人乍掠即退,攻勢又半途而廢。倘然他們仍不變轉身形,這一撲便會撞到李逍遙劍鋒之上。一時皆驚汗浹背,暗異︰“什麼劍法?”
邵飄萍此時對李逍遙不禁欽服無已︰“難怪日間易百山要合他與我二人之力,再加唐翔千的獨門暗器,以三人對付這位小兄弟。似此神鬼莫測的劍法,只要全力施為,我等保命尚難,如何是他對手?”李逍遙卻從來不知自己有多少斤兩,平日只是得過且過,不存與人為難之心,武功高低于他並非頭等在乎之事。眼見這招劍式仍只逼退梁間二敵,困境終究未除,心下不由暗憂︰“似此來來往往,不知要耗上多少回合?”
忽然間腦後兩側均有急風颼掠而來,他一時回頭不及,眼見牆上晃閃刀影,頓知後面兩根柱影下所藏之人倏然來襲。他適才提劍急了,引得胸傷劇痛,手臂一時不听使喚,回轉劍勢已遲。兩口大刀交叉橫撩而至,其速難當,李逍遙慌忙連椅撲地,讓兩面刀鋒堪堪擦身掠過。那兩人掃了個空,急欲變招下斫,李逍遙從地上旋劍急削,亂劍訣之“無地自容”再露崢嶸。
檐下紫氅女子愁眸望雨,幽幽出神。忽聞兩聲慘呼,那女子掠眼入覷,只見屋內多了兩雙斷腿。李逍遙轉劍撐回地下,連椅彈身而起,坐回原處,手中卻多了一壇酒,仰脖痛飲,渾似不把一干驚怒交加的黑衣人放在眼里。其實他心頭焦慮之情愈甚︰“不知還有多少伏兵未出?”
便在他被酒壇擋目之際,鏈聲急蕩,兩道刀光居高臨下快速來襲。
邵飄萍、任書易急呼︰“當心右邊柱影背後……”李逍遙眼光右掠,見有刀芒乍現即隱,猶未轉念,左邊柱後突然嗖嗖疾響,一支燃燒的木頭打旋兒撞在胸上,陡地吃痛,酒從口里猛噴而出,帶著熱血激濺在右梁撲下的一人臉上,那人登時目難睜視,彎刀劈碎李逍遙左手所捧的酒壇……
那紫氅女子覷目而望,眼前火星如雨方落,只見地上趴了一個斷臂的同門,腰間所拴之鏈脫落,猶有半條鏈子晃悠悠地懸在空中。
李逍遙連椅歪靠著牆,右肩裂開一道刀痕,鮮血垂臂而淌,沿著斜抵地面的劍刃“嗒嗒”而滴。迷迷糊糊地望著另一人蕩身急返左邊屋梁,鏈子曳過之處,地面亦見血星點點。他神志仍在,心想︰“拼著多挨一刀,只解決了一個,真不劃算……”因見任書易等四人猶未逃離險地,不禁著急,投以怒目而瞪,暗惱︰“還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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