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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弓蛇影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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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書易見李逍遙目現怒意,越發惶然無主。李逍遙只得啞聲叫道︰“走!去……幫……丁情……”陳春忙道︰“對,得趕緊走,此處仍是不妙!”背起邵飄萍跌跌撞撞地奔到門口,卻又驚呼而返,背後有一伙黑衣漢子舉刀追砍。眼見勢危,李逍遙急提真氣,撲身而起,連揮數劍,那干黑衣人均驚而退卻。其實李逍遙劍勢無力,勁道半途已竭,竟自跌倒,如何能夠當真劈傷敵人?因見他先前三下五除二的劍法實屬駭人听聞,一干黑衣人畢竟心悸,不待看清這少年已近乎油盡燈枯,慌忙退出屋外。
李逍遙撐身不起,只是怒瞪那四個遲疑未逃之人。任書易暗覺多留一刻便拖累李逍遙,哭道︰“師……師叔,我們這就走,你……你過一會兒快使輕功逃命,莫要戀戰。”李逍遙徐徐擺手催他們速離,耳听得任書易叮囑之言,心中唯有苦笑︰“輕功?只怕得等來世……”目送那四人惶惶而離,心頭漸松一口氣,再次撐身,仍爬不起,身旁椅陣急移,埋伏之人紛紛現身,欲攔那四個逃走的。
李逍遙听到陳春叫苦,只得又撐身而起,沒等揮出一劍,又栽了下去。爬在地上辨認黑衣人紛晃阻門的身影,陡地提劍便刺,那伙攔門之人急呼︰“劍又來了!”究懼李逍遙之劍,慌忙跳避一旁。李逍遙連連提氣不上,正感沮惱,眼見得那幫黑衣人如此懼怕他的劍,心頭一怔,不禁哈哈大笑,苦于喉枯嗓啞,笑得竟似瀕死之獸嘶鳴一般。
好不容易凝一口氣扶牆起身,四下里椅陣變幻,一時間飛椅走凳,間有酒桶滾滾而來,他立步未穩又被絆翻,壓碎身下一只木桶,跌得七暈八素。忽然一張木凳打數轉撞近,他提劍稍遲,手臂被凳腳壓個正著,那張凳上颯然躍落一人,面纏布帶,冷笑道︰“小子,還想逞英雄?”
李逍遙剛瞧出那人腿裹護甲,似有幾分眼熟,一支樸刀便斬在他左肩。那個鼻梁有傷的漢子以臀壓凳,獰笑道︰“倒要瞧瞧你還能有多英雄?”李逍遙心頭猛地省起︰“是那劉大先!”那支凳腳重碾小臂,所壓正是“神門穴”部位,陡地劇痛之下,體內神力斗激。只一揚臂,長凳竟爾支離迸碎。
劉大先猶未明白身下何故竟生巨力,便震得飛了起來,撞牆彈落,宛如爛泥團也似。李逍遙隨手抓住其踝,猛然甩向牆頭,砰的撞出一個大洞。陳春、任書易在門口受堵,沖突不出,見到牆塌一洞,喜呼︰“這兒有出口!”那劉大先身裹堅甲,撞在牆上雖折了脊骨,竟仍活著,倒在磚堆之中慘嚎不絕,陳春、任書易各馱一人,從他身上重重地踩了過去,沒斷透的脊骨不免全散了架,從而成了廢人。
李逍遙先前已然力竭,不料神門穴陡然劇痛,又催生一股匪夷所思的勁道,跳將起來,甩手呼疼不迭。這時隱隱想到︰“燕老怪把我的內力連同隱患一古腦兒封在神門關,除非劇痛,不然決計逼不出更多力道……”他只知其一,焉知其二?此刻他體內隨著豹胎、蛇膽二丸新增兩般奇勁,亦循原有的真氣流入“神門穴”禁制之脈,內力雖然更強,除非此穴受激,否則也發揮不得。
本已奄然欲瞑,一時吃痛不勝,刺激得腦子驟轉清醒,神使鬼差地竟又立了起來,旋即許多酒壇砸在身上,衣衫漿汁淋灕。只見十來名黑衣人各抄火把,齊發呼喊,投擲而來,沾身即燒,又似對付東方無忌一般。
烈酒倍助火勢,李逍遙急拍不滅,痛呼聲中,把劍亂揮,銳氣激射之下,竟把屋頂劈出一個大洞,雨水傾頭澆灑而落,身上火頭登時小了。他撲倒翻滾不片刻,總算碾熄衣上之焰。耳听得陳春在牆洞外驚呼連聲︰“好多埋伏,究是出不得!”李逍遙急欲搶去解圍,迎面卻落一椅,那紫氅女子坐攔去路。
兩人目光相觸,皆各心頭一震,如遭雷電所擊。這等樣奇怪的感覺,李逍遙怎及細味,只覺那美少女的痴迷眼神有如清涼寶寶的鬼哭藤,一旦纏身再難擺脫。倘能活著,此生他都要設法逃離這般纏繞不去的目光……
在那紫氅少女眼中,這樣一個頑強不息的少年竟已無聲地撥動了她的心弦,仿佛見到了只有在神話中才會存在的斗士,為了彼此早已淡漠的理由而戰斗著,他身染的烈血與酒焰,恍如代表自己靈魂的無敵戰衣。即使是死亡,也不會是命運的終點……
從這樣一個少年身上,她恍然看到友情和愛才是戰斗和努力向前的動力,雖在亂世中掙扎求存,心里只要有始終如一的希望和信念執著不失,無論遇到任何艱難挫折,在他面前只有無限光明。
猶如神聖劍士的神話,沒有眼淚只有熱血。令她莫名的感動……
一曲悠揚且略帶悲傷的琴曲從她心田掠過,依稀听到冥冥之中飄蕩著一個這樣的叮嚀︰“紫英羅,他是你命中注定的神,你的真命天子。而你,則是為了自己永恆要服侍下去的神而降生的女孩兒。”
是真的嗎?她想,每一位在星空下彷徨的女孩兒應該都會有這樣的夢想吧。那個冥冥中的聲音說,牢牢地抓住吧,應該不會有錯的。
她不覺伸出素手,卻迎上了李逍遙的劍。他究是身處危迫之境,如何能夠似她那般浮想聯翩,為了搶身去幫陳春、任書易突圍,揮劍便要把這擋道的少女趕開。孰料那少女竟伸手迎劍,素掌登穿,一帶青鋒如練,貫透手背,去勢尤急,刺透肩窩,半截利刃颼然凸出後脊。
耳听那少女慘叫之聲,李逍遙猛然覺察,收劍已然遲了。梁間那蒙面人包扎肩傷既畢,挺刀掠身抄到李逍遙背後,正欲搠他個透心涼,突听紫氅少女急喚︰“新關,不要!”那人不由一怔,刀勢急挫,隨即怒道︰“為何?”紫氅少女忍痛道︰“他……他身上有本門豹胎丸的藥氣,未稟我爹之前,你……你不能……”那蒙面人眼光一變,朝李逍遙驚覷片刻,心神起蕩,失聲道︰“難道……他是傲家的人?”
那紫氅少女軟綿綿倒地,素面慘淡,喃喃的道︰“師弟,我……好痛!”李逍遙茫然看劍,一時渾然未知所措。那蒙面人若趁機砍他一刀必已得手,究因那紫氅少女之言,沒敢冒失,恨恨地瞪了李逍遙一眼,掠身脫鏈落地,抱起那少女,颯然竄出門外,霎間沒了蹤影。
依稀听聞夜幕下隱隱傳來那蒙面人的驚喚之聲︰“紫英羅……師姊!你不能死……”李逍遙心中一團惘惑︰“紫英羅?不是說孔明……啊,不對,孔雀明王座下有三大護法僧,其中除了我見過的摩多羅、玉修羅,還有一個名叫‘紫英羅’麼?卻怎麼……這女孩兒也起個喇嘛的名字?也叫‘紫英羅’?”想起那披發漢子似曾喚她“紫軒隱士”,更是不解。
當下只覺頭腦沉重,焉能多想。他失血良多,又已苦撐半日,就算豹胎、蛇膽丸再如何神奇,畢竟無力回天。耳听得陳春在牆外大呼小叫,顯然一干來襲之人並未退卻,仍教脫身不得。李逍遙想︰“比娘兒們還麻煩!”搖搖晃晃地提劍欲尋去應援,扶牆未走數步,空桶亂凳紛紛來絆。一干黑衣人忌憚他劍法可怖,沒敢欺近來斗,卻從遠處亂投酒壇,劈頭蓋腦地砸將過來。李逍遙一邊揮劍擋甕,一邊挪身避移,亂壇砸在牆頭,碎片激濺,劃破身上多處,越發遍體鱗傷。此時他的身法怎及平日之萬一,“風魔天下”的幻變無定已如前世之事,踉蹌跌撞之狼狽,連尋常人亦頗不如。
一時顧得上邊顧不得下邊,為避酒壇砸頭擊軀之勢,沒留神腳絆長凳,一跌丈遠,連鞋子也掉了一只。摔下去時不知又壓裂了幾只空桶,急欲掙身而起,赤腳踩著地上碎壇片,刺得鮮血淋灕,猶未站穩又跌滾在屋角。兀自暈暈沉沉,只听幾個黑衣人笑道︰“這些什麼武林人物,一個個全是可憐蟲,比喪家狗還賤!”另一聲音道︰“燒了他,讓這幫可憐蟲死也沒全尸!”
眼前昏天黑地,李逍遙急找不著鞋,腳掌連遭碎瓦刺穿,痛楚愈劇,如何起得,迷迷糊糊地只是把劍亂揮,不讓群氓近身。奇怪的是,此刻他腦簾里猶未淡去那樣一對含痛、凝愁、痴盼的眼神,猶未忘卻星空下彷徨的一襲淡籠紫煙雲霧的妙影……
忽然一支火把拋落,沾著滿地烈酒,呼呼急燃。李逍遙一痛而跳,始見褲腿火苗亂竄,吃了一驚,急欲移身避焰,屋內已成火海,處處可見青焰隨酒水游走,哪有容足立身之地。外邊激斗愈熾,陳春痛呼而轉怒叫,似又掛彩,卻罵︰“什麼蜀山劍俠,如何不使法術退敵?”任書易叫苦道︰“你以為我不想麼?法術有生克,你知道嗎?先前被你們捉,是因為你們大小姐身上有克我們的東西,在這兒又有密宗的氣象,仍然克制別家法咒。我們道行不夠,破他不得……”
李逍遙曉得外邊仍有大群黑衣人糾纏未去,惟恐遲耽片刻便連那四人也救不成,急想奔援,怎奈遍地酒焰,籍借木桶、椅凳挨得密集,越發燒得勢大,端的寸步難行。雙足炙痛難耐,倒也令他清醒了些,連連呼痛之余,腦中亂緒急收,抬眸忽見梁間垂鏈,登時有了主意,撲身而上,欲仿先前那兩個黑衣人之狀,縋身懸空以避地面火頭。哪料只撲一半,氣力不繼,竟又跌下。
“晦氣!”他喉中悶哼一聲,摸索著取針插入“神門穴”,頓時吃痛不禁,一股神力迸發,沉劍刺地,就勢竄身而起,騰空橫打數旋,拽鏈纏繞腰間,果然晃悠不墜。幾個黑衣人見他尚有余勇,登吃一驚,紛紛從門窗之外投擲燒柴來擊,叫道︰“把自個兒吊起來做燒烤也不錯!”李逍遙朝牆柱猛蹬一腳,半空中蕩身飛旋,揮劍擋落紛至杳來的火木,漸漸將劍勢越催越急,如轉風車飛輪一般。
門窗外那數人拾柴又投,渾未覺察有異,待見斷臂隨柴而飛,方始一愣,彼此覷目之間,才見各自的手臂均少一只,隨那一拋而入屋中,成了燒烤之膀。李逍遙這等劍法已非“可怖”二字堪狀。那數人一愣之余,心膽俱喪,個個大呼而走,只恨爹娘少生兩腿。
針錐神門穴,除非身受其苦,無人可知李逍遙此刻之痛。然而劇痛反而瞬即令他更加清醒,更有無堅不摧的力量,雖未必便能持久,當下唯有憑此逼出最後的戰氣,以求拼盡全力。亂劍蕩轉如同颶風狂卷,不知不覺摧毀酒倉四壁,僅余殘框禿柱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屋頂。
只見二三十名黑衣人把陳春、任書易圍在院內廝殺正酣,倘非出于忌憚邵飄萍不時發指斃敵,早已一擁而上,將他們四個剁為肉醬。便縱如此,他四個亦已支撐不下,任書易為護羽雲,脅下又挨一刀,跌入亂刀叢中,眼見不妙,李逍遙發足急蹬木柱,借勢蕩身飛掠,如御秋千一般隨鏈逼近人影紛晃之處,沒等他發劍猝擊,一干黑衣人慌忙避得遠遠的。
有李逍遙快劍相護,任書易連忙背起羽雲,踉踉蹌蹌地隨陳春另覓出路。李逍遙方隨鏈蕩回殘屋之中,後背突有勁風急至,未暇轉面,便見一影抄身縋上另一根鏈頭,揮刀攔空截擊。那人雖搶得先手,怎當李逍遙快劍後撩之勢仍足先至。單刀搗一聲斷刃,刀桿雖在李逍遙後腰掃個正著,究是無刃可恃。
李逍遙吃痛蕩轉身形,腦子一陣發昏,長劍無力地垂下。那黑衣人一手縋鏈,另一只手急拔短刀便欲再補一下子,忽覺有異,轉臉望向那只拽鏈的手,但見手肘現出一道裂縫,旋即血痕急擴,半截手臂仍留在鏈子上,身軀卻啪一聲掉進火里。
李逍遙那一劍不但霎間撩折斬腰之刀,同時也掠斷那人拽鏈之臂,究因奇疾無比,須過片刻,那人始知端的。馬君武所傳的“亂劍訣”到他手里,招數中的快詭變化越發不可預測。誠如當年硬天師所嘆︰“學了這門劍法,連鬼都怕了你!”越是身經百戰,越是遭際困厄,這路劍法固有的“喪亂荼毒”之意他便悟領更多更深,只怕連創劍先師馬君武亦未料及。
李逍遙猝挨痛擊,正自昏昏沉沉,忽听身底痛嚎聲厲,強睜雙眼,只見那斷臂之人滿身火的跑了出去,在雨泥里翻滾碾焰。他心下暗嘆,方自惻然而望,卻听見陳春又在另一邊急聲呼救,回頭一望,原來又陷亂刀之圍。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如何幫他們解了圍。似是方只蕩身欲掠,劍未盡傾,一干黑衣人紛紛駭然而退,任書易等四人趁機奔入夜幕之中。李逍遙身懸半空,隨鏈晃蕩來回,雖仍不時揮劍,究已漸漸失神,這時他心頭仍然死守一個念頭︰“我來絆敵,救得一人是一人……”風雨猶在耳際,四下里廝斗之聲卻轉寂寥。他仍不時揮劍,但已無甚力道。自感隨時便要昏瞑不醒,心仍不甘︰“我若就此昏厥,他們四個逃不多遠便會又被追纏。不……不能放棄,再撐一會兒,再絆一陣……讓他們回林家堡報信,免得又有許多人枉然喪命。”
究因失血已甚,氣隨血泄,生命宛然風雨中將熄之燭,豈憑己念所控?雖仍想堅持,手上力道卻已漸弱漸失,每揮一劍亦感無比艱難。只覺四下愈寂,隱隱似聞遠處有小狗吠叫之聲。他欲待聆听,突感大片寒森森的殺氣無聲地聚攏,一語如梟,陰冷冷地鑽將入耳︰“這小 太過礙事,索性先擺平了再說!”
李逍遙心頭一驚,竭力睜眼,朦朦朧朧地看出大群黑影幢幢逼近,團團圍攏而來,大片明晃晃的寒刃疊芒,耀目難覷。當下的情形如同惡夢一般纏身壓迫,緊張得幾欲窒息,沒等亂刃齊剁,李逍遙急忙揮劍,耳听得一陣驚呼後退的聲響,雖然劍勢無力,那干人畢竟早存忌憚,一見他仍能動彈,慌忙後避不迭。
因見他們如此懼怯,李逍遙心頭涌起一股豪氣,暗感痛快。然而漸連抬面亦難,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去,口中喃喃低哼那曲他唯一能夠唱全的小調兒︰“我……是個……蒸……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
見他未死,那干人究竟沒膽欺近,齊投暗器射他懸空的軀影。李逍遙此時已不覺痛楚,口中仍喃喃哼曲,不時微微揮動長劍。群氓皆呼︰“如何還不肯死?”那語聲如梟之人森然道︰“好死不如賴活,這不明擺著?大家送他一程!”群氓卻沒敢來殺,反而又退數尺,紛紛抓泥亂擲,李逍遙無力避開,兀自迷迷糊糊地尋覷那領頭之人的身影,心想︰“我沒殺過人,既然要死了,得揪一魁首出來剁他幾劍……”
但見群氓走馬燈似的圍住他兜圈子,雖然各擺架勢,並沒一人果真貿然來拼。李逍遙滿臉泥土滲血,目睜一線,依稀見到人叢中有一黑影穿行倏忽,袖口露出斷腕,系纏銀鏈,晃悠悠地垂下一截青鋒。此刀竟似在哪兒曾經見過,未及細想,那般梟狠之語從另一處森然響起︰“別人殺不了他,我不信咱們不行。小 沒甚力氣了,動手罷!”
李逍遙心想︰“我沒力了?且嚇一嚇你們……”一咬牙,勉力提劍,胡亂揮得兩下,轉眼力竭,軟綿綿地又垂下臂膀。那群黑影果然又驚而亂避,但就在光昏影晃之際,有個草笠低遮面孔之人迅即拔身而起,快刀如電,從紛亂的人叢里悄無聲息地掠出,李逍遙方始驚覺,卻抬不起手上的劍。一抹青冷冷的刀光躍然入瞳,隨那人袖口銀鏈急曳。他揮劍無力的情形終究瞞不過其間好手的眼光,真正的好手只出一刀便已了卻。
青鋒抹喉而過,只如電光一閃。滿天鶴影落地,夕光無言西沉,遍地紙鶴濺血殷然之景方從李逍遙腦海里稍瞬即逝,旋見一團赤霧濺上空中,眼前頃間沉暗……
橫須賀。
空中一鶴折翅落地,海灘邊一個柱劍寂坐的人聞聲而覷,眼簾里雲霧飄移而過,恍現十余年前亦在此間,他抱一嬰兒茫然等船的身影。
他從來如此寂寞。
寂寞的眼神霎然而移,神奈川飛雪漫天。一個負柴苦行的灰衣僧憬然而視,“柳殺神,你一輩子只做了一件好事。”
他素來無情的眼神似是說。“有些事只做一樁就夠了。”
玄鶴翩然飛上雲霄。神奈川的飛鳥和他一樣寂寞……
十余年後,他思念那個曾經使自己不寂寞的嬰兒,想念那只曾經折翼的鶴。他來了……
他雙目已盲,索然悄立金碧輝煌的大都皇城,仰天長嘯,其聲若泣︰“你在哪里?”
一代劍魔已看不見自己的劍。
然而滿城宿衛無人不識他劍上“殺神”二字。
色。
恍覺眼前除了無邊無際的漆黑之色,什麼也看不到。就在昏天黑地之間,身子不斷下沉,墜向深淵無盡的虛空。正感茫然,隱隱听得黑暗蒼穹回蕩著一聲近似一聲的嘶啞大叫︰“你在哪里?”
眼前突然現出大片白茫茫的雪地,同樣無邊無際。除此黑、白二色,一時間殊無絲毫彩色之物可辨。他跌于棉團般松軟無依的積雪之中,頭頂的天穹一片黑暗,不知此是何處。忽听得幼兒笑,尋眸望見銀裝素裹的一線間晃閃出一個小小身影。待得近時,原來是一個方學走路的幼童,他欲奔而僕,乍跌又起,搖搖擺擺地撲入一個腰間佩劍的長身男子懷里。
那人發似亂草,身著玄色寬袍,腰下套一花格子布長裙,抱起幼兒轉身便行,渾不覺察背後不遠處有一影正在雪堆里撲騰欲隨。抱嬰之人不過三四十歲年紀,其時目如神沈,形貌悍狠異常,襯著左頰兩道斜伸嘴角的交錯瘡疤,愈顯凶惡。但當他抱嬰之時,原本冷酷無情的眼光竟爾又滲雜著說不出的一縷溫藹、一縷愛惜。
一只翅膀受傷的碩大玄鶴遙遙追隨雪地上的腳印,鶴翼傷處已然包扎,徐徐展翅,疾步如飛。眼望玄鶴隨行而去,人鳥皆緲。雪地中掙扎的那個滿身血跡泥污的少年不覺怔然,突感不安︰“怎麼我眼中只有兩種顏色?非黑即白,連前邊的人影和鶴也是一般殊無別樣色彩?難道世界只剩下黑白兩種顏色?抑或是我自己不對勁……”
他揉目良久,所辨仍只二色,便連身上所淌之血竟亦烏黑,不禁驚慌起來,急欲跳起,腳下雪地忽陷,猶未反應過來,他便置于驚濤駭浪之中,同樣無邊無際,卻漸漸顯出湛藍之色……
他一時渾忘淹沒之虞,大眼急霎,心頭驚喜不迭︰“有多一樣顏色了!”旋即便覺身下似有異物穿梭水底,急驟纏繞盤旋而近。不免一驚而覷,水影朦朧,難以辨清其形,只似游龍巨蚓之廓,從眼簾里倏浮倏沉,鑽竄如魅。方自驚疑不定,仿佛听到靈兒輕吟細呢之聲總在耳際縈轉不消,可卻看不到她在何處。恍聞她在淒風苦雨中一遍一遍地默念︰“是時藥義共王立要,即于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說勝妙伽他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便在慌亂尋視之時,鼻際濃香若醺,漸覺身在無邊瓊漿之中,蔚藍的海水變為紫碧的酒液。碧液浸透身心,體軀漸似透明一般,無衣衫所礙,無皮骨可辨。他心頭愈異︰“哪來這許多酒漿?這是什麼所在……”隱約嗅出其濃無比的雄黃氣味,嗆頭欲暈,多熬一刻亦難抑耐。他越發感到難以透氣,難以呼吸,憋苦之中仍能清晰听聞靈兒的妙偈喃語︰“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
身旁深深碧液突然驟燃烈火,雖把他嚇一跳,心卻清涼,無受焰炙。熊熊大火又變碧液無邊,恍覺酒濤晃漾中隱現“無間道,三界空無,神人焉乎有界,何以不相依傍”字樣。他暗覺又欲沉沒,急欲掙扎浮起,突然身隨激渦飛旋,凝入一個渾沌巨卵。初時心神動蕩難伏,待又听了一會經偈,感味靈兒越念越是沖和安靜,顯是對咒文的神通充滿了信心,只听她繼續念道︰“若復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執刀杖,尋段段壞,而得解脫。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無罪,扭械加鎖緊系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憑斷壞,即得解脫……”
他雖陷于混沌無間之界,身凝血滯如化頑石,因她如此專志,越听越是好笑,心想︰“我都已經‘掛’了,合著這是在誦經超度嗎?”六尊阿修羅像忽從水火交融處旋轉而顯,圍著那個硫璃般晶瑩剔透的巨卵,冥然而視,走馬燈似地轉圈,他突覺困惑︰“怎麼全都長著我的臉容?”六尊幻像激旋而入他腦海之間,隨著靈兒輕聲誦念的咒文越轉越快,越隱越深,逐一激發潛于心底的調息、煉氣、還神、納息、氣動、回天六層秘鑰,如同一扇扇冰封之門次第開啟,漸現天光。
“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蟒蛇及螟蠍,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漬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澎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
李逍遙恍然在冥化無間之處若去若徊,听她念得虔誠,聲音雖低,卻顯是全心全意地向觀世音菩薩求救,向上蒼諸神呼援,整顆心竟似都在向菩薩呼喊哀懇,要菩薩顯大神通,解脫她心上人的苦難,仿佛泣告︰“觀世音菩薩,求求你開恩免除逍遙哥哥所臨劫數,把他的痛楚都移到靈兒身上。我變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獄也好,只求菩薩解脫逍遙哥哥的災難……”到得後來,李逍遙已听不到經文的意義,只听聞一句句祈求禱告的聲音,如此懇摯,如此熱切。不知不覺,他眼中充滿了熱淚,想自己幼失雙親,嬸嬸雖待他恩重,畢竟他太過頑劣,總是呵責多而慈愛少;村中同輩之間更無此般關愛入微,鄰里香、秀姊妹雖與他交好,似也從沒對他如此關切備至,怎似靈兒,竟是這般寧願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在自己身上,只要他從此平安喜樂。
透過晶瑩若膜的卵石之壁,隱約只見碧液漸漾血暈,竟爾殷然一片。不知何以若斯,李逍遙一時驚訝,一時心痛,恍見靈兒誦經之際全身流血。她用自己的靈血、用自己的全部生命精元,盡傾一注,似連上天亦受所感,冥冥中鬼神齊號,竟降紅雨,一時間滿山楓葉皆紅,如聖神之焰。
她眉間痛楚漸深,吟誦之聲卻越來越柔和,仿佛果真看見一位手持楊枝、遍灑甘露、救苦救難的白衣大士聞經而臨,每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都是在向菩薩為李逍遙祈求。李逍遙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涌,眼簾里隱隱映入聖靈之輝,一時感動莫已,掙身間瑩卵竟迸分兩瓣,面前萬道熾光激閃而過,所見皆非適才之景。
梵音送靜,眼前朦朦朧朧地現出一影,禿頂微泛青光,合掌垂目,見他悠悠醒轉,便低誦一聲︰“阿彌陀佛!”
“哪門子的‘阿彌陀佛’?”映眸木葉婆娑,禪房窗明幾淨,竟臥于竹床之上。李逍遙心頭大是迷茫,惑目微轉,暗奇︰“這是哪兒?我……我死了沒有?”耳邊響起一個鼻音渾濁之聲,嘆道︰“除了‘善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無論如何,劫數總算渡了過去。”
“起碼你先得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因見床前寂坐一僧,李逍遙愈奇,可卻翕口難言,徒然積了滿腹的疑團。那僧若不言語,簡直要讓李逍遙誤為一座泥雕木塑,連僧衣居然也是泥灰之色,更別說那張泥堂堂的厚鼻方臉,雖語帶唏噓感喟之氣,臉上卻看不出一絲表情。“小施主傷得如此之重,竟然能活了下來,想是菩薩顯靈了。”
李逍遙艱難張口,啞聲問道︰“你……是……真人……還是……假人?”話音低弱得連他自己也听不清晰,只道白費了勁兒,那泥塑般的厚鼻僧微抬眼皮,目中似掠一絲笑意,隨即端然道︰“我是泥菩薩。”李逍遙心頭大奇︰“泥……哪廟里的?”院內傳來一聲叫喚︰“泥海,師父喚你快去清洗香積爐。”那泥樣兒的僧忙答應一聲,屁股微動,乍抬又坐,回望李逍遙,眼露好奇之意。
李逍遙隱隱明白幾分︰“這禿子法號大概叫什麼‘泥海’,倒也怪得很!不知誰 他起個渾號卻喚‘泥菩薩’——實在是形象到沒別的替代之詞!”究因疑雲滿腹,連欲相詢,口唇勉強翕張,卻難發出話聲,一急之下,忽覺喉頭劇痛。泥菩薩忙道︰“施主喉嚨之傷未痊,且勿急于多言。”隨即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李逍遙方才明白,緩抬手臂,摸出頷下厚纏的絲布,依稀記起此處曾挨一刀。當下頭頸難以轉動自如,唯有僵對那張泥臉膛,因感靈兒未在,不免焦急︰“她……她如何不見了?”
泥菩薩雖說面無表情,雙目微一凝視,竟似能看入李逍遙心底。搔搔右眉,略思片刻,說道︰“施主無須出聲,我能辨得唇語。”李逍遙心頭一喜,但仍將信將疑,便試以口唇翕動,無聲的問道︰“我怎會在此?”泥菩薩翻白眼望著屋梁,並沒瞧他唇動之態,一只手攏于袖內微動,另一只手卻在腋下搔癢,讓李逍遙憋了一會兒,方道︰“施主重傷未愈,不宜多想,不宜多言,宜多歇息。”
李逍遙窩了一肚子疑問,只盼速得解答,否則何以安臥?偏生有口難言,急欲起身不得,那僧卻不肯跟他多說半句話,雙眼連瞧也沒瞧過來。只憋得不行,心頭又急又惱︰“你會個屁的唇語……”越發惦念靈兒下落,究仍不甘,只得再試翕唇探問︰“怎麼回事嘛你快說啊,不然我會因而悶死,而你就是殺生了……”泥菩薩受他這般威脅,不由一怔,猶未想到如何應對,院內又喚︰“泥海,我再喚一聲,你再不出來,我就……”那人語氣顯得不耐,泥菩薩受催不起,伸長脖子,扭頭答應︰“就來。”到門後拎起掃帚,卻拖拖沓沓,忙碌未出。
李逍遙見他要走,心頭大急,翕唇稍促,竟引胸傷痛楚,不禁悶哼一聲,又牽及喉痛,一時苦楚不堪,但仍掙扎欲言,心想︰“靈兒不在,卻叫我如何安臥?”泥菩薩欲待拖泥帶水地提帚而出,見李逍遙這等心火急燎的情狀,微微遲疑少頃,轉脖說道︰“無憂故無怖,施主不宜妄動、不宜妄念、不宜妄想、不宜……”李逍遙拿枕頭丟他,旋感胸傷劇痛,只在床邊粗喘不已。
泥菩薩腦門頂著枕頭走回床前,卻念一聲“阿捏婆婆”,仍是慢條斯理,徐徐拿下枕頭,緩緩行出房間,慢慢閉上竹門,卻從外邊傳來一聲絆跌的動靜。“哎呀……僧袍太長!”
李逍遙見他揚長而去,惱火已極︰“撞上這麼一個慢性子胡涂頭,只會說這也‘不宜’、那也‘不宜’,還什麼‘阿捏婆婆’……不知道我撞鬼了還是他見鬼了。不行!我得起床去找靈兒……”掙扎得幾下,不顧傷痛正要起身,突見那只枕頭上邊多了一物。他不禁定神而瞅,卻是一對捏得好不可愛的泥娃娃,其中一少年直挺挺做挺尸狀,胸膛上卻埋頭伏倒一個少女,兩人皆似昏迷的樣子。這對泥人捏得如此形神妙真,不消多辨,李逍遙一眼便知其中一個是他自己,那昏倒在他胸前的少女不是靈兒是誰?
死而復生這等經歷委實太奇,偏生醒時又不見靈兒芳蹤,李逍遙憋了滿心的疑問急不得解,乍然看見這樣一對泥娃娃擺在跟前,不自禁地怔望良久,腦中若悟若惘,一時浮念紛涌︰“我受了那樣重的傷,如何能夠活轉?除非靈兒找著那處酒莊,用她傻靈傻靈的仙術相救,可是……可是……”
可是其中實有太多的曲折,非他此刻所能想得明白。更不知任書易等四人是否得脫,不知葛金刀的遺骸尚否未失,不知自己如何在此……眼見那泥捏的少女昏伏之態,他心情愈激,怎能安坐不動,猛然撐身欲下,竟牽傷痛不勝,眼前一黑,又即人事不省。
迷迷恍恍之間,忽見靈兒抱著枕頭褥子走過來,在他身旁怔立半晌,終于鼓足勇氣,羞澀地說︰“逍遙哥哥,我……我要跟你一起睡。”李逍遙心頭一熱,如何忍心拒卻這份溫馨,頓然渾忘一切俗念凡規,只想摟她入懷,互訴生離死別之衷。卻听懷中人語︰“施主,非禮勿為。請放開我!”
李逍遙一驚而醒︰“靈兒,怎麼你……”枕邊人轉個身,合掌念一聲“阿捏婆婆”,在朦朧天光中正色道︰“我是泥菩薩,不是女施主。請把你的手……”李逍遙縮手不迭,詫然而瞪,原來一夜又盡,天色漸曙,窗外青光攝入,照出與他並臥一床的禿腦門。不由吃了一驚︰“怎麼你……”泥菩薩忽施拈花菩提手法,把李逍遙的腳從自己腹間拿開,方道︰“我屋中就一張床,雖說將就也是隨緣的一種,但我絕非‘隨便’之人。”李逍遙只覺喉頭發苦,艱難翕唇︰“靈兒呢?”泥菩薩掩襟起床,呼吸清晨氣息,隨即轉臉說道︰“施主且安心將養,切不宜妄動情欲之念,不宜胡思亂想,不宜自激小雞雞,不宜……”
“靈兒!”李逍遙頹然倒回床板一隅,因見又耽一夜,仍未找著靈兒,心情之氣苦沮喪實無可慰。惟恐她一個人在外遭遇不測,越發擔心難抑,只急得眼圈都紅了,一時咳嗽激烈,滿腹苦水只恨傾之不出︰“你在哪里……”
院外有人敲樁,喚道︰“泥海,我敲到三下還不起床干活,就敲你的頭!一……”泥菩薩連忙下地,一邊提褲套腳,一邊伸脖回應︰“就來。”李逍遙急動口唇︰“不要再折磨我了,快說!”泥菩薩回面看出這少年眼結血絲,果已急不可抑,不禁目露惻然之色,方自猶豫未言,院內又“篤”一聲擊樁,那人冷笑道︰“二!”泥菩薩忙找桶尋帚,正要出門,李逍遙撲到床沿,急投一只拖鞋,心中急怒不已︰“我可不想又憋一宿!”泥菩薩拎著拖鞋走回,朝床低覷片刻,合掌嘆道︰“傷勢未愈,不宜焦躁、不宜……”院內又喚︰“還婆婆媽媽?”听出不耐煩之意,泥菩薩慌忙搶出門去,轉身時衣袖往床頭微拂,枕邊飄落一片紅葉。
李逍遙不由怔望那片紅彤彤的楓葉,心中奇怪︰“這一回怎麼不捏泥娃娃來安慰我了?”門已閉合,房外卻響一聲棒敲腦門之聲︰“篤!”泥菩薩在廊下叫苦︰“哎呀——疼!”另一人道︰“三!說敲就敲,僧無戲言。”那和尚說若敲三記木樁不見泥菩薩出屋才敲腦袋,哪料第三下逕直敲了腦瓜子。與泥菩薩的慢吞吞性子相去迥乎其然,卻是個急頭陀。
這片楓葉紅似聖神之焰、似生命之火,李逍遙拈在指間不覺凝視良久,仿佛又听到靈兒欣喜的語聲︰“逍遙哥哥,你看……多美的葉子!”
“可是,靈兒……你在哪兒呢?”李逍遙眼圈不由的一熱,竟爾濕眸。心里卻不明白泥菩薩有意無意地遺下一片楓葉究是何解,身處禪機之中,落葉無語,又似有言。他定楮而瞧,隱約辨出楓葉上除了火彤彤的紅色,竟凝血星點點,其跡已干,宛然紫雨余斑。他心頭不由得又急了起來,明知當下傷患初抑,創口猶未愈合無虞,實不容多動,可是再也躺不下去,眼光掃覷僧房,僅竹床陋壁,晨光中一目了然。他所持寶劍卻未在內,一時無心理會,揣懷疑惑之念︰“我怎麼到這里來啦?究是啥地方?靈兒如何沒跟我在一起……”似此紛亂雜念,自然是越想越理不清,反攪得自己心慌意亂,不若逕尋而去。
他不曉得在此躺了多久,待得起身,方見身上穿著一件遍打補丁的僧衣,其色陳舊,隱有泥味,想是泥菩薩的舊衫借他暫用。臥床多時,雖說尋靈兒心切,究因體虛力怯,竟栽下床頭,躺地半天暈眩,不禁苦笑︰“恁地狼狽?”不待微喘方定,運起家傳“凝神歸元”之法,不一會感覺神氣復些,便又撐臂起身,為不牽動胸痛,只好小心翼翼。他的腿腳亦有裹傷布帶包扎甚厚,勉強僅可只足套入拖鞋,另一只腳急難穿成,索性不理,撐臂扶牆而出,甫開房門之際,迎面一大片火般的霞光,卻是滿山紅葉。
從所在的廂房慢慢踅出,置身于一禪院,頭頂紅楓如霞,腳下卻無一片落葉,想是早起的僧眾已然掃除干淨。舉目未見有人,唯風動木葉的微微挲響,一覺醒時突然處于如此靜寂的寺院之內,難免愈增惶惑孤寂之感。他咽喉有傷,縱想叫喊,當下也發聲不得。脖套大團裹傷布棉,梗著頭頸艱難轉身,慢慢尋道而行,每走幾步,不得不靠牆喘良久,自感身輕步浮。眼見禪院清幽出塵,樹影映壁,一派空寥氣象;不覺回想那天孤劍力戰群氓的喧亂險惡情景,恍如隔世,又似置身夢中。越發疑惑︰“我怎會在這里?”
一路竟沒遇上半個和尚,李逍遙錯愕之余,暗猜︰“或是去做早課,要不就是去吃早餐,是以……”不覺蹩行而到院後一片秋坪,風悄隨,牆下有影簌簌亂搖。不由地移目旁注,眼簾里異彩奇葩,燦列如錦。原來牆的另一邊遍栽菊花,香清人淡,有一少女執拂于楓下花間冉冉而過。李逍遙眼眶一壹,心頭登熱,急喚︰“靈兒……”卻連自己也听不到,生怕又失靈兒芳蹤,慌忙跟隨而來,只听廊間有人幽幽的道︰“當日便是在這菊花叢間與老爺相識,此後年年今時,老爺總要來小住賞菊數日,陪我上香還願。燕兒、藕兒,還不快殷勤些,把菊花書齋打掃干淨了,老爺今兒理畢俗務,說話間就該到了。”兩少女答應道︰“是,夫人。”
李逍遙不禁怔住,暗異之余,隨即生出失望之情︰“不是我家靈兒……但,廟里怎會有女人光顧?”廊下那婦道︰“你匿在大小姐面前別叫我‘夫人’,省得她沒 好臉。”兩婢答應︰“是,文姨。”李逍遙于花間摸不著頭︰“哪門子的‘文姨’,怎麼冒出一老女人來?”那婦每人 一嘴巴,慍道︰“此時她又沒在,如何膽敢不叫‘夫人’?你匿好大膽子,是不是大小姐跟你們說我出身低賤,是以瞧我不起?”兩婢齊跪哀告︰“不是的!大小姐才不是這種人呢……”那婦怒道︰“那我就是‘這種人’了?來福,把這兩個死婢子賣黑龍江去!”兩婢皆驚得愣了。
李逍遙听得頭昏腦亂,暗覺此般好所在竟有刁婦胡鬧,委實煞風景,但想此是別人家事,不合插手,心里又記掛靈兒,便不理會,轉身另欲他尋,哪料腳下絆石,咕碌碌地跌滾而下,原來花間有青石台階,苔濕石滑,他傷後步虛,居然沒踩著實在處。那婦手搖團扇,款款而行,自顧說道︰“菊花知音,聞琴起舞。此間風靜簾垂,雖不比我那‘庭花小築’,也不失為一好去處。等老爺來時,我要在花開最妙處奏一首曲 他洗去風塵……”便在越說越歡時,忽听一串咕碌碌翻滾之聲從花間響近,旋即裙腳下多了一人。
那婦低頭來瞧,見一顆禿頭剛自百摺裙底縮出,不由吃了一驚︰“哎呀,這野和尚竟敢窺我裙底!”李逍遙頭磕階下青石,因感痛眩難耐,不覺抬手揉按疼處,突吃一驚︰“我的頭發跑哪兒去啦?”那婦怒問︰“哪來的小和尚如此無禮?”李逍遙一時莫名其妙︰“和尚?我幾時做了和尚?誰幫我剃的度……”那婦見這腫臉僧面色古怪,並且支吾不答,越發咬定有鬼,跳腳便踩,怒罵︰“臭和尚,死淫僧,敢鑽老娘裙底,踩死你!踩死你!”她足蹬木屐,一番沒頭沒腦的狠踹腦袋,李逍遙殊未及料,霎時鼻頭破血,幾乎被她踢裂眼球,豈吃得消,一時暈頭轉向,不覺抄手奪下一屐,聊以抵擋那婦的裙底亂腳。
那婦撒開蹄兒正踢得歡,忽覺足下少了一屐,驚呼︰“非禮呀,非禮哦……”李逍遙只苦于有口難辯,慌忙歸還其屐,強忍舊傷新痛,爬身欲逃,面前忽落一雙白底黑面的布鞋,抬目望見一老公子搖扇悄立,沒等他反應過來,胸口砰的陡吃一腳,猶如斷線紙鳶般的飛了起來,越出牆外,直墜坡下,卻見假山叢間有片空坪,一堆小沙彌正圍著泥菩薩,紛聲催道︰“泥海,這回不要你捏泥人兒,偏要你說說後山的井底是不是真有女鬼、湖妖到底長什麼樣兒,膽敢不依,我們就去告訴火工頭陀,說你偷跑出寺……”泥菩薩被纏得不知所措,頭上突然砸落一人,登時跌做一團,小沙彌驚散。
只見靈兒奔跑而來,撲懷送抱,哭道︰“逍遙哥哥,靈兒找你好苦!”李逍遙胸口一熱,渾把傷痛拋諸天外,伸臂相承,含淚說道︰“終于……”靈兒在懷中掙扎,驚道︰“施主,夜夜如此,小僧怎生守得?”李逍遙再也不肯放棄,迷迷糊糊的說道︰“太苦了,說什麼也不要再讓咱攢受這無窮盡的折磨……咦,靈兒你怎麼也剃了頭啦?”懷中人苦笑道︰“施主又何苦太執?”
竹床咯吱咯吱一陣,蚊帳突塌。兩人各自驚呼而出,呆坐地上相覷。
“怎麼你……”雖在昏暗夜色之中,李逍遙愣望許久,漸漸清醒,認出竹床另一邊支腮愁望的人正是泥菩薩。環顧陋室,究無靈兒倩影。他再也受不了,心頭傷痛急涌,不禁一口血隨咳噴于地下,頹然而倒。
一只粗糙的手輕撫腦門,待得神志稍定,強睜沉重的眼皮,只見泥菩薩蹲于身旁,雙眼滿是憐憫之意。“日間溜出僧舍,又添新傷,你這是何苦來哉?”
李逍遙不禁慟然,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那對即使在傷痛昏迷之際也相依不舍的小泥人,含淚凝瞧,但見泥人已癟,難辨原樣,始知日間挨那一腳,跌倒時壓癟了懷中所揣的泥娃娃,此時唯有以泥塑形象聊寄一腔惦念之情,可是上天連這點兒恩惠也無情地從他手上奪走。
他望著形容難辨的癟泥團兒,心似撕裂一般。泥菩薩嘆了一口氣,伸手就在李逍遙掌心微按片刻,手影移開之時,李逍遙手心那對泥娃娃奇跡般地又復原樣,靈兒仍似小鳥依人一般偎他胸前,比先前更為神似。李逍遙雖曾听聞“甦州泥人”的佚聞,卻未見過,當下呆看手心這對恍似真人一般的泥捏之像,實難相信這般形容木訥的僧竟有如此巧手。
耳听窗外遙傳雞鳴之聲,李逍遙登時回過神來,生怕這僧又被喚去做工,心里千頭萬緒急待探明,可卻張口無聲,眼光低瞧,見到手心的小泥像,便想︰“別的都不消提,我只要知道靈兒到底怎樣了。”捧起那對泥人兒,教泥菩薩明白自己想問什麼。
泥菩薩自感再難回避這雙急切求懇的目光,木然寂坐一陣,方才面無表情的道︰“不讓施主妄動雜念,原是要你且先安心養傷。人活一世只是曇花一現,施主生還不易,理應愛惜性命才是……唉!”李逍遙听他深深地嘆一口氣,如有無數心事,暗覺與靈兒有關,不免愈感憂慮,探手拉住僧袖,啞聲問道︰“泥像中的小姑娘呢?”
泥菩薩又默然一回,竟拈起一片不知何來的紅葉悄看,又愣良久,方道︰“紅葉紅的不是時候,就像那場雨……”李逍遙急催︰“單刀直入吧,你這種說話法是要人命地!”泥菩薩似未留意看他唇動,卻端一碗清粥,說道︰“今兒你未進食,先吃點兒……”李逍遙把粥倒掉,怒視這慢吞吞的僧,突覺地上並無半滴稀粥撒落,不由怔住。
泥菩薩雙手捧粥,吸嗒吸嗒地自飲,然後拍了拍肚子,嘆道︰“多謝施主賜食。每天為了 你省一碗粥,和尚夜夜在夢里不知犯下多少口戒了。”李逍遙不由怔住,心想︰“原來他……我這未免對不住大和尚了。”暗暗感激,拍了拍泥菩薩的腿膝,啞聲說道︰“你要覺不夠飽,我請你到外邊去吃宵夜,吃魚翅都行!但你得……”泥菩薩翻白眼望梁,慢悠悠的道︰“出家人清心寡欲守行為,不宜吃魚翅、不宜……”李逍遙按捺不住,心頭惱起︰“合著你是來消停我的?”把他衣襟一揪,頂在牆腳,另騰一只手摸索著拾過那對小泥人,往泥菩薩的鼻梁上一擺,正要翕唇逼問,這回泥菩薩倒是來得干脆︰“稍安毋躁,免得創迸而死。和尚不知那小姑娘在哪里,僧無戲言。”
李逍遙哪里肯信,拿起小泥人朝泥菩薩眼前一晃,心道︰“倘未見過靈兒,你如何捏得出來?”泥菩薩嘆道︰“我能看見你們所看不見的事情,僅此而已。”李逍遙奇道︰“什麼?”泥菩薩道︰“比如說尚未發生之事。”李逍遙壓根兒不信這等無稽之談,怒道︰“你別告訴我這對小泥人是你憑空想出來的……”泥菩薩苦澀的道︰“確是在見到你之前所捏,一覺醒來,泥人就有了。又一覺醒來,施主便在和尚面前昏迷不醒……僧無戲言!”
李逍遙怒道︰“那……我的頭發誰 刮了?”泥菩薩道︰“我。”李逍遙怒氣上涌,作勢欲掐,泥菩薩忙解釋道︰“非是小僧欲逼施主出家,實因小廟不容外邊俗世人夜宿,是以想到此法,只好讓施主委屈一番,好藏在我屋里,就算別人看到,也會誤為那掛單僧又連醉數日,卻來我屋睡……”李逍遙惑道︰“什麼‘掛單僧’?”泥菩薩辨他嘴形而知其意,搖頭道︰“休提那酒肉和尚,好些天沒見他了,許是又找到一處酒窖爛醉去啦。”李逍遙詫道︰“什麼‘酒窖’,如何搞得這般復雜?”
“不復雜,”泥菩薩道。“山下便有一片酒窖,本屬邵醉翁家業。不知如何化成廢墟,那日我去尋酒肉和尚,卻只找著了施主你……”
“我怎麼了?旁邊不是還有一妞兒嗎?”
泥菩薩眼中突有莫名驚悚之色掠閃而過。“說來奇怪得很,那里處處雷擊,徹夜不息,好生險詭!邵氏兄弟的儲酒秘窖深藏地底,據說本像迷宮一般,不知為何竟裂土而現,到處皆泛酒水,直若澤國。氣味更是難聞,原來窖藏了許多雄黃酒,實所未聞,不知……不知做什麼用場?小僧預感此地出了事,因恐那掛單僧徒遭不測,硬起頭皮摸黑而尋,卻見施主你……你從酒澤之中浮了過來,且未氣絕,于是小僧慌忙背著施主而歸,身後驚雷一路追趕,你不知道有多險!”
听得這番驚心動魄的描述,觀乎其顏,不似虛言。李逍遙心頭大增憂慮惶急之情。“可是……我感覺得到那時靈兒便和我在一起,如何……如何沒找到她?”
泥菩薩提醒道︰“施主,你又流血了。”指了指李逍遙的脖頸,示意他勿太激動,李逍遙卻哪里在乎,究因想不通,難免疑心泥菩薩對他有所隱瞞,怒目而瞪,眼球里血絲越發殷紅,嘶聲說道︰“你……大和尚所言不盡不實。”泥菩薩辨看唇形之後,怔道︰“哪有半句欺言?”李逍遙早揀著這和尚言辭中一處漏洞,便從此處來拆穿他的自相矛盾之說。“你說……寺里不容外邊俗世之人入住,可是你自己說的?白天我在後院撞到那婦人一伙又是怎麼回事?”
泥菩薩道︰“此是方丈的貴客,于……于本寺素有供奉之恩,豈是外人可比?”李逍遙將欲信他,眼光又觸及那對栩栩如生的小泥像,疑念又起︰“你沒見過靈兒,怎會知她長相?”泥菩薩澀然道︰“此事確難令人相信,但我便是生來有這等異稟。其中不對勁之處,我也不明……”李逍遙有心試探真偽,乃問︰“那你說說看,馬上將會發生什麼事兒?”暗捏拳頭,只待這僧說得不準,便搗他肚子一記以示小懲。
泥菩薩微閉雙眼,脫口而答︰“馬上會有人來找我。”李逍遙一怔,隨即問道︰“何等樣人?捏個像來瞧瞧先……”話聲剛落,腳步聲已到廊下。泥菩薩的手影微移,轉面問道︰“火工師兄?”門外那人語聲詫異︰“怎知是我?”泥菩薩起身理衫,披上泥灰布袍,卻拿梳子搔了搔頭皮,口中答應道︰“想是你。”李逍遙眼瞅手心多出來的一個泥頭像,卻非和尚,而是一個戴帽子的有須之人,不由得怔然難解。“不對吧?”
“天未亮,不是我想來叨擾你。”門外那僧壓著聲音道,“找你的是一位大有來頭的貴客,莫要遲耽,快隨我去方丈房中。”
泥菩薩朝李逍遙瞥了一眼,答道︰“就來。”指了指床,又指傷頸,要他安歇勿急。開門之際,那火工僧望屋里探了一眼,黑燈瞎火僅能辨認房里另一顆光頭在晃,因問︰“酒肉和尚怎麼還不滾蛋?”泥菩薩掩門而出,敷衍一聲︰“仍醉著。”
耳听得腳步聲漸遠,李逍遙仍困惑不減,拈起泥菩薩匆匆捏就的泥像,就著窗外淡淡夜光而覷,心想︰“這個泥人頭不知像員外還是一官差?可是不管怎麼說,來找泥菩薩的卻是一個火工頭陀,由此可見……”回思泥菩薩敘述的情形,顯然“今朝酒莊”那兒發生了驚變。即使那一夜的真相未必便似泥菩薩微顫的話聲里隱隱流露的鬼哭神號一般駭人,料也絕不尋常。
“不耽了,泥菩薩的話不盡不實,我得靠自己去找回靈兒……”李逍遙再坐不住,一咬牙,扶牆起身。先察看自身,除咽喉之傷仍痛,胸部的兩道劍創似漸痊可。李逍遙心中奇怪︰“好得這等快?”始終覺得自己竟能撿回性命,委實不可思議至極,雖疑是靈兒所為,但她何以具此深奧莫測的神通?猶記得那天身上挨了許多暗器,然而此刻並未找到這等樣傷痕。他摸了摸日間被那婦人打傷的鼻梁,朝泥菩薩所捏的像做了個鬼臉,揣起滿腹疑雲,開門走出。
長夜未盡,只是雨後新霽,格外清爽。初時不明泥菩薩所居之處何以不見其他僧,稍加留心方知此是廟後一處園子,不知和尚要這麼大的園子來干什麼。出門立于廊影之下,尋思日間所行之徑未能出廟而去,反遭一婦人毒打,且有一老公子為幫凶。李逍遙又摸傷鼻,暗想︰“那老公子有點兒面熟,只是來不及瞧清……”當下拐而他往,走向長廊另一頭,免得又撞上那對男女。
走幾步,喘一陣,扶牆歇腳,暗覺體力究仍未復,倘然遇上凶險不測之事,恐怕連逃命的氣力亦無。寶劍未在身上,兩手既空,眼下又使不出輕身本事,踏出房門便是冒險。命雖撿回,神門穴仍然氣淤未暢,在屋里曾做小試,連阿修羅心法竟也無法運行如昔,最多僅有兒時所習的“氣療術”以及老嬸傳授的“凝神歸元”之法勉強可用,畢竟重傷乍醒不久,能活著就已驚異,不存太多的奢望,唯盼快些找回靈兒。趁歇腳之時自理頭緒,尋思︰“得重回‘今朝酒莊’,從那兒開始尋找。”
在院里拾得一根竹竿子,縱無傲雪的“霸王槍”那麼長,用以柱足撐身倒也使得。走不多遠,忽嚇一跳,面前赫然並立三禿者僵直的身影。好在有竹竿可戳,李逍遙搖搖欲跌地剛擺了個劍式,旋即看清了那三個不過石像而已。定了定神,探近而覷,原來是三個和尚的塑像,底座各一石龜,分別有碑銘志,卻是寒山、拾得、豐干三僧的石刻像。以李逍遙的鄉塾學問,自是瞠目不識,忽想︰“我為何常能幻想出六尊阿修羅像?”昔日靈島求藥的一段記憶,他仍是懵懵然想不出個所以然。有人說善于忘卻便會減少煩惱痛苦,可是他的苦惱則是因為忘卻。
忘記了不該忘卻之事,忘卻親人和昔日歡愛,甚至連自己的身世來歷也忘卻一空,悲莫大于此。可他卻連這層可悲之處也茫然不知,一如他身在此寺,卻懵然不知此是何寺。人生仿佛一個無邊無盡的迷宮,他總也走不出去,總在苦苦尋覓,可又未必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何尋找……
他突然好笑︰“自己嚇自己。”抬手分別往三個僧像腦門上“篤、篤、篤”敲了三記,轉身繼續他總也走不到盡頭的無間道,仿佛亙古而至未來、千萬年前而至千萬年後、虛無與現實之間浩淼無界的漫漫長程。
“如入睡夢中,造作種種事。雖然億萬歲,一夜終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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