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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類霜天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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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萬類霜天
旁人听到這等樣小和尚居然大言不慚,皆笑︰“想幫大家?你憑什麼?”李逍遙也笑,因見朱未戀咳得厲害,好心遞了一把佛耳草過去。金十二矍然道︰“五公子小心!”朱未戀不明︰“為何小心?”胡小蝶忍不住也提醒道︰“邪魔外道最擅使毒耍詐。”霍小玉心里亦未明白李逍遙何意,只冷眼旁覷,想看他能做出什麼古怪。
“只是佛耳草,”李逍遙指了指喉,采葉自嚼,又指著朱未戀,做咳嗽之狀。朱未戀兀自奇望,丐幫那小老頭八爺眯眼細辨片刻,忽道︰“佛耳草原名鼠 ,並非毒物。我幫采藥高手曾說素具化痰、止咳、平喘奇效,只是難以覓采無誤。等閑郎中未必有此辨藥本事……”
“難道……”朱未戀心念微動,因見小和尚目含一股令人難以拒絕的善意,不由得接過那束佛耳草,依他指點的手勢,微微遲疑一下,不顧旁人暗勸,竟也摘葉自嚼,舌津入喉果然瘀喘氣滯之苦平和了些,再嚼幾葉,暗覺有望得以緩解惡咳,不禁心下大喜︰“我這慢性之咳經年不治,纏得苦矣!不料這位小師傅稍施藥草竟能平抑,神了!”其實李逍遙之所以能一眼辨出等閑醫家所不能明辨的藥草,全蒙洪大夫平日的教益,又從夏枯草所傳《百草經》圖譜得悉許多草藥形狀、妙用之法,憑他的聰明,不知不覺已具辨百草、識千方之能。
朱未戀心中已信這小和尚必有解除玉骨針封脈的本事,揖謝道︰“武林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小師父果是非同一般,還盼救我四哥一命,南社中人勢必深感大恩!”胡小蝶卻不信李逍遙有何本事,冷哼道︰“真那麼能耐,如何不會解我的蝶毒?”李逍遙搖頭道︰“解蝶毒需要七種藥所煉之丸,晚輩急難覓到其中的一味‘魚腦石’,更來不及花九十來天煉出解毒藥丹……”胡小蝶朝朱未戀呆覷片刻,苦笑道︰“竟能知根知底至此!五哥,我沒話了。”
朱未戀忙揖道︰“小師父,請問如何除此針鎮秘穴之患?”趙四本已氣息微弱,突然喃喃道︰“不可……不可為我而放走那……那妖女!”胡小蝶正要取解毒藥與李逍遙交換,听言不免遲疑。
霍小玉在旁微閉雙眼,心下冷笑︰“江南三儒好不迂腐,可這小和尚更天真!”咬破舌尖,突然噴出一口鮮血,軟綿綿地倒下,翻了白眼。李逍遙只道毒發,登吃一驚︰“這就死了?”合該他又添新麻煩,在他所遇到的女子之中,或如靈兒之純、或似月如之直、或似傲雪之矜、或似甜甜之頑,論心機誰也比不上這霍小玉狡計多端。李逍遙幫人純出好心,哪料不但懵懵然地上了一個大當,更由此而釀就禍患。
朱五等人突見霍小玉此狀,而這小和尚亦慌了手腳,只道是真,齊來察看。倏然之間暗器嗖嗖激撒而開,如風沙之揚,端是奇急難防,又因突如其來,眾人如何能料?李逍遙一愣之間,那群白衣箭士應聲倒了滿地,頃間腐透。唯有朱五、胡小蝶和那丐幫老頭畢竟身手不俗,拽著本已受傷的趙、金二人,倒身急掠許遠,堪堪避開,看出遍揚而來的赫然是大片碎玉砂,應念未生,霍小玉已一笑而起,柔聲道︰“多謝小和尚助我使成苦肉計!”李逍遙轉面瞧時,花草微搖,身後哪有人影?
他正撓頭之間,院內連傳數人悶哼倒地聲,朱五變色道︰“小妖女進去了!”隨即目掃滿地尸體,怒形于色,恨聲道︰“下手如何惡毒至此?”袖風拂處,追入禪院。
只因變生倏然,李逍遙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待見眼前橫尸處處,陡然驚出滿脊冷汗,心頭暗苦︰“霍姑娘不是中了蝶毒嗎?她……她怎麼突然殺了許多南社的人,還說是我相助……”後領突然一緊,被人提將在手,猶未看清是誰,劈頭先吃幾耳光,胡小蝶怒道︰“小禿 ,你是來幫大家還是來害大家?”
李逍遙暗覺上了霍小玉之當,害及許多人猝遭毒手,心中大是懊惱、痛疚,但又奇怪︰“可她明明中了有毒的暗器,如何瞞過我眼去?”挨胡小蝶幾耳光,既無力避擋,更不想避,只感這樣才能使自己心中好過些,誰叫自己如此糊涂?
但以胡小蝶的本事,這幾巴掌原不該輕若風拂,李逍遙轉面看時,這婦人面頰突凸許多白色腫皰,身子搖晃而跌。又見金十二同那丐幫小老頭亦成此狀,伏地痛苦呻吟。李逍遙瞧出此三人顯是中了毒,臉面和手臂的皮膚漸現腐蝕之皰。他不免一怔,隨即省起︰“原來他們幾個剛才雖也躍身急避,終是躲不過霍姑娘所撒的毒砂!”只那朱五惡咳不絕,看似虛弱不堪,霍小玉突然撒出的碎玉砂竟沒一粒射中他。
胡小蝶等三人強運自身功力抵抑毒性,轉眼間腫瘡愈增,漸漸神智不清。李逍遙見不是頭,只得設法解救,察看而知霍小玉所施的似是“赤毒”的一種,身上雖有可解“赤毒”之物,可是解赤毒往往風險極大,稍有差池便會錯送人命。慮及于此,一時間又拿不準。正感惶惑,無意中見到牆腳下遍生野菊花,看似平平無奇,卻令他想起《百草經》中所述︰“藥用之菊,無非滁菊、黃菊、白菊三種;處方所寫池菊、甘菊,皆屬白菊之類。另外尚有一種野菊花,形狀甚小,雖是野生,唯解毒功效奇強,專攻熱癤、赤毒皰以及諸般疔瘡腫毒。如能覓得新鮮野菊花睫、葉和根,可用清水洗淨後搗爛,外敷患處,即能解毒消腫。”
李逍遙念動奇快,連忙采來依法施治,心中暗禱︰“百草仙在天有靈,保佑你老人家所教的方子千萬別錯!”夏枯草的方子自然錯不了,所謂化腐朽為神奇,每能于尋常處顯不尋常,于日暮途窮之際另開新天,也是造化所致。
待見那三人癥狀得緩,李逍遙松了口氣,雖急欲溜進禪院去看看丁情,卻想起還有一人未救,尋到趙四之旁,取火石燃著半截火摺子,先驗過趙四幸未身染毒砂,方感寬心,就勢以火燒炙“日月穴”微露之針。趙四痛呼抽搐,李逍遙只管燒,硬起心腸渾若未聞,胡小蝶見他如此折磨趙四,頓然變色道︰“小……小 ,你干什麼?”她毒患一時尚未盡祛,雖然驚怒交加,卻也無力撲過來同李逍遙廝拼。
李逍遙眼瞅那枚針漸溶,心頭暗喜︰“老洪所 的手抄本上寫得明白,玉骨針透人穴脈,唯火炙之法,可根除無遺。”原本只覺洪大夫不過鄉下一個尋常醫者,隨著年歲與見識漸長,疑念日增,當下更想︰“可是老洪怎知世上有‘玉骨針’這門暗器?”便縱有百般不明之處,究因洪大夫已故,除非時光倒流,載他重回往昔一探究竟,否則真相就此深埋地底。
想到霍小玉使詐,懊惱之余,李逍遙百思不解︰“小娘兒們分明中了蝶毒,搞什麼鬼?”他的醫術雖仍不及靈兒高妙,究亦不差,先前判定霍小玉身中蝶毒,非憑臆測,實看傷勢而知。恁料竟于他自感最熟識處被耍了一把,心頭的困惑原較忿惱為甚,即因此故。料理畢此間傷者,他轉頭望向牆內,緒念斗爭︰“是先去找靈兒,還是……”
忽然又听到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尖厲大叫,直教寒毛激聳。李逍遙一驚之間,不由得記起先前在方丈房里亦曾听過遠處傳來這等駭鳴。乍聞仿若垂死之人慘呼,多听一次又似詭笑。剛感果似笑聲,旋即又變慘嚎一般透著淒厲欲絕。他一時亂悚皮粒,暗覺此般聲音竟像惡夢中的厲鬼所發,可又不知發自何處,顧望不見,仿佛魔在心底號哮。
隨著“嘿嘿嘿”三下冷笑,牆上映出一影,仿佛巨魔般地籠罩在李逍遙的瑟瑟身影之上。他斗吃一驚,總算應生不慢,猛然著地急滾,翻到一旁,方見背後悄立一個矮小佝僂的人影,手扶一桿寒森森的大鐮刀,眯眼望空,唉聲嘆氣的道︰“小和尚,你好像早知我是誰。”
李逍遙自然知道,一時間汗流浹背︰“太……婆!”
太婆自他背影中現身,兩人並未照面,適值暗夜,李逍遙此時改做沙彌模樣,是以太婆似沒一下認出他來,否則早從背後一鐮刀抹下他的腦袋。饒是如此,李逍遙亦然心驚不已︰“不想太婆在此!她既親臨,只怕丁大哥就在廟里,林家堡所邀幫手如何擋得住這老嬤子?”太婆念念不忘要殺丁宋二人,李逍遙心下廈然,可是憑他一己之力便縱無傷無恙之時,也不是太婆的對手,何況當下?
太婆卻未瞧向旁人一眼,反手捶腰,口中喃喃叨叨。捶到三下,滿地腐尸突然僵立而起,李逍遙“哎呀”一聲驚呼噎在喉里,陡見此般駭異情景,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頃刻膠固了,身旁金十二等人竟也驚呆而顫,無人能夠做聲,猶如突墮夢魘纏身境地。太婆只望著寺牆,眯眼嘆息︰“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死在霍步天的女兒手里,還等什麼?找她索命去罷!”最末一字出口,鐮刀桿重重頓地,泥塵紛震而起,這一霎間李逍遙、胡小蝶等人心口各皆隨之劇震,竟似巨錘砸擊一般,不由地吐血踣倒。
眼前塵霧淡消之時,那群直立的腐尸不知如何又變回了原先的白衣箭士之狀,臉面卻似粉塑之白。隨著太婆一聲低斥︰“去!”大叢白衣箭士之影猶如游煙逸牆而入,李逍遙倏吃一驚︰“怎麼都能穿牆過壁了?”先前霍小玉、朱未戀乃是越牆飛進禪院,當下這群白衣箭士竟然全是滲透外牆,渾無所礙,不知太婆使何等樣馭尸手法,其神通之大,李逍遙等人皆都聞所未聞,更遑談親眼所見。
忽然 砰砰亂響,一干白衣箭士身影乍隱又現,悉數排牆而出,震倒于外,頃間又成腐尸。李逍遙吃了一驚,耳听得太婆咳聲緊促,他轉頭望牆,霎然只見寺牆上似有“南無阿彌陀佛”六字金偈稍顯即隱。
他兀自猜想︰“很少听說寺廟里會鬧鬼,原來有防鬼牆……”太婆臉孔皺成一團,正望牆冷笑,突听旁邊有女人尖聲道︰“物以類聚,那魔教小妖女果然與鬼域邪孽沆瀣一氣……”胡小蝶話未說到一半,李逍遙便覺要糟,太婆只將鐮刀拐杖輕磕地面,便聞胡小蝶慘呼不迭。李逍遙轉面急覷,頓時全身發毛,只見胡小蝶身陷大群腐尸撲擁抱噬之間,衣衫撕裂,被群尸咬手啃耳,慘不堪言。那丐幫小老頭見勢不妙,連忙發出一招“見龍在田”相救,究因毒傷未痊,氣力不足,只震飛了幾具腐尸,便也陷于亂尸撕咬之中。金十二只嚇得如篩糟糠,哪里有膽過來幫忙?
太婆露面之際,李逍遙已想到將有惡斗,否則必無僥理,當下急取銀針自刺“神門穴”,霎間由劇痛而逼生禁閉之力,卻喚不出小仙劍,方始想起︰“尻!果是丟失了……”無奈之下另換法咒,驅出一道天師符,眼前幻光輝閃,群尸應聲齊滅,堪堪于危殆關頭解了胡小蝶和那老叫化的圍。
太婆眯眼掃覷,只見那小沙彌痛倒在地,仍未辨清形貌,心頭微訝︰“小和尚哪來的道家靈符?”捶腰之手倏伸,探到跟前欲抓小和尚瞧個明白。李逍遙不堪自刺之痛,急促間如何能防?
合該善有善報,太婆雞爪般手影只探到半道,胡小蝶因見小和尚為救她而遇險,那能坐視。急揚雙袖,大片紅蝶紛撒,太婆視線受擾,只得揮掌驅蝶,連連蕩落撲翼而近的朱翅之影,孰料其中暗藏三枚蝶鏢,嗖嗖嗖釘在她雙目及眉心。
李逍遙雖在吃痛當兒,見狀方欲歡然而呼,眼前蝶影既落,赫然只見暗器釘的是一個太婆形狀的稻草人!
胡小蝶、金十二齊聲驚叫,眼光投向李逍遙背後。一如牆映之影,太婆不知何時居然寂立于李逍遙後邊,大鐮刀急揮。生死關頭,李逍遙哪里還顧得疼痛未減,急按銀針深透穴脈,大叫聲中,反手催出又一道天師符,仗著家傳快手無匹,朝身後迅即驅符,同時撲地翻滾,避到一旁,投目覷見太婆手中鐮刀猶然劇震未息,矮小佝僂的身軀卻不動分毫。
李逍遙心驚不已︰“尻!天師符震不動老妖婆,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沒辦法……”耳听得胡小蝶等人迭聲驚呼,震蕩的鐮鋒寒光耀射在他臉上,一時目眩難視,不知那幾人又瞧見了何等樣可怕情景。太婆從刃光耀映之中覷出了李逍遙面容,嘿然道︰“啊!你這瘸寶寶竟然躲到廟里來了,難怪老身一路沒撞著!”
李逍遙雖感無幸,仍要顫聲回敬︰“當心我又讓你光 ,這叫晚節不保……”突覺身旁亂響舔舌之聲,直毛到心底里,勉強睜目微線,昏暗中竟有數匹半人半蜥的長尾之物圍住了他,嗤溜嗤溜地伸舌來舔,口角各皆血涎垂淌,端是駭人听聞。他不由大驚︰“尻!”想用天師符來趕,但見幾只妖獸居然齊做人立,抖露胸前豪乳,朝他擠眉弄眼,唼唼亂笑,且做自摸之態。李逍遙不免怔住︰“哇,這麼妖?”忽感全身僵住,半根指頭也抬不動,發符難遂,眼睜睜地看著妖魅漸欺漸近,宛如重回惡夢之境。
太婆桀桀而笑,抬手拈出一支大鐵釘,抵住李逍遙左腮,有意使他感覺痛楚,方道︰“你們毀了我兒宮九,破壞了天蠶教設禁的第一道無間界限,從而人間不成人間、魔界不成魔界。世人的報應就要來了!”笑眯眯地說完,猛然把長釘橫刺李逍遙面腮,欲教貫臉鑽穿。
李逍遙原本有機會逃離此間,那時太婆還未現身。可他卻為療救那四個不相干之人付出代價,撞上了太婆怨氣沖天地尋仇而來,處境之絕決非一句“冤家路窄”可敘。
旁邊雖有胡小蝶、袁八爺等人,在江南武林非同泛泛,可在太婆面前,竟都如遭夢魘纏禁,眼見李逍遙將遭荼害,均是無法上前相救。每個人仿佛頃刻僵硬化石,半根指頭亦難動彈,與李逍遙一般唯有束手就戮而已,奇怪的是寺廟中竟然沉寂無聲,楓影蔥蒙,如魔踞四野,透出森森詭譎氣象。風中草木似亦膠凝不動,從太婆現身那一刻起始,四下里便多了一重渾稠迷惘之氣,越積越濃,愈來愈厚,宛然要將一切生機悉數封殺。
不等長釘鑽腮,李逍遙先已感到身上血流大緩,呼吸越來越濁重難暢,便連心跳也似凝滯,欲呼無聲,欲動不能,漸漸的連眼皮也不听自己使喚,想閉眼不瞧一幫丑態百出的魅影小妖,竟也做不到。只覺一切已被太婆所控,就連微動眼睫,太婆若不允許,李逍遙休想眨一眨眼。
臨當受難關頭,腦子反而倍醒,想是太婆有意讓他清清楚楚地感受百般慘痛報復。“先整死你這小瘸兒,再尋丁情和那小賤婢出來嘗嘗萬釘穿身的滋味……”
眼睜睜地看著長釘戳腮,偏是動彈不得,呼喊不出,李逍遙心下駭極︰“不是作夢吧?這回不是作夢吧?老嬸快叫我起床,怎麼還不來嘛?我要上學去……”忽然面肌一涼,太婆拈釘鑽腮而入,直透另一邊臉頰。
但聞一聲“阿彌陀佛”,太婆身軀隨之大震,搖晃欲跌,抬眼瞧見面前赫然立著一個奇瘦如髏的僧,長釘穿其面頰,竟非李逍遙。
太婆不由變色道︰“你……”那瘦僧抬手拔出臉上橫穿的釘,語如夢囈般的道︰“我不入地獄,難道你肯入?”太婆雖說道行奇高,猝然間也難免錯愕,方問︰“怎麼是你……”突然尖聲慘叫,原來那根長釘不知如何竟從她左耳入、右耳出,霎間貫顱。
數匹妖獸隨著太婆的嘶叫倏然暴起,向那瘦僧狂哮撲落,胡小蝶等人驚呼未及,卻見僧影化磷光閃閃散開,只教妖獸按了個空。太婆拔掉耳里長釘,抬眼望見牆上映影,辨出她背後有人,一驚而轉,但見有個破衲飄飄的奇瘦之僧合掌悄立數步之處。太婆厲聲道︰“星塵,你也想來救丁情麼?”
那僧渾似未聞太婆所喝之言,卻從身後拽一小和尚而出,斥道︰“禿子!我教你以清酒捉蜮,本有用處。你如何不听?使了雄黃酒這等霸道的東西,那妖蟲豈不死翹?”太婆暗異︰“小瘸子如何被星塵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我鬼釘符下拽開了?”
李逍遙雖然驚魂未定,兀自有話說︰“扯啥?我正是要讓它死翹……”星塵揚袖一拂,但見滿天螢光,幻閃奇美,一掃陰郁之氣。李逍遙只覺眼前一亮,四周妖霧頓散,正驚佩間,星塵抱怨道︰“老妖婆所養的鬼蜮何止千萬只,比這厲害的還有!本來我想活捉一只來探尋蜮族破解之法,到底被你搞砸了……”李逍遙一時未能明白過來,太婆卻冷哼一句︰“想對付老身沒這麼容易!”
李逍遙正感納悶︰“剛才那幾只妖獸呢?怎麼眼前一亮就看不見了……”隨著太婆那聲低哼,陰霧又回,眾人眼簾里霎間沉暗下來,突覺腳踝一緊,低眼瞧時,頓生滿身冷汗。其時星塵亦覺異常,探手揪著李逍遙肩頭僧衣,剛呼一聲︰“不好!”究遲半籌,瞬間無數枯手從腳底破土而出,紛亂抓探,拽著地面上的人狂撕猛扯,不僅李逍遙、胡小蝶、袁八爺、趙四、金十二等人滿身遍遭鬼手密密拉拽,便連星塵和尚也不免同般處境,頃時糾纏一團,掙身不出,腳下泥土竟變得松軟沉陷,越來越多朽尸宛如蟻群般紛紛爬出,抓著地上數人往土里漸陷漸深,轉瞬工夫李逍遙半身埋沒,雖苦苦掙扎跳騰,終究無濟于事。
他急使不成天師符法,越發驚慌,只盼星塵能夠施術化解,耳听得那僧所誦咒文竟顯促亂,李逍遙心中奇怪︰“怎麼……”轉面瞧見幾個後臀拖尾的美艷裸女抱纏星塵和尚不放,或舔或啃,或大做不堪之事。李逍遙不禁傻眼道︰“哇……”隨即看出這和尚神情窘迫,雖仍苦苦掙扎誦經,可在數具白花花的胴體緊緊糾纏之中,難免亂了手腳,原本破舊的衲衣更被幾只粉光致致的玉手撕碎扯落,懷里掉下藍藥瓶等諸般細瑣物事。
若非那伙裸女全都長尾,顯非常類,乍眼間旁人難免要以為星塵艷運當頭,殊不知其苦難狀。李逍遙正嘖嘖稱奇,只听迷塵里傳來太婆詭笑之聲︰“星塵,你犯下色戒,這身法力還想保得住?”星塵只做未聞,勉力合掌,急誦經咒不怠,然而當下情勢並不由他抱殘守闕,倏地只見他赤條條的瘦軀不自禁地哆嗦數下,繼而又激靈靈一顫,好不容易凝守丹田的一股真氣急泄,如甕之漏。腹下冒出一艷女,取勝般地朝他吃吃膩笑,抬靨輕吐白粘粘之物。星塵登時面色頹然,長嘆一聲︰“大勢已去!”蔫頭癱軟于那堆妖異肉體之間。
李逍遙看出些名堂,心下愈慌︰“糟了!不想老妖婆竟知‘色’是星塵和尚的罩門,居然用這種胡攪蠻纏的搞法破了他……”念猶未轉,太婆手起鐮落,釘在星塵小腹,寒刃勾掠,劃了個血淋淋的“亂”字,笑道︰“蜀山派不過如此!”土中應聲探出數只魔爪,四面來拽,硬生生地扯著李逍遙的上半身往地底按陷。
當下的情勢無疑絕望已極,但李逍遙卻也不是安于命運之人。既使不成天師符法,危急關頭只管亂尋囊中法寶,手中突然多了一支桃木小劍。他滿臉沾土,目難睜覷,慌亂中哪及細辨,只覺那些魔手糾纏難捱,箍扼欲憋,便把小桃劍亂戳揪身之爪,原不存一絲幻想,耳听得地下異聲紛嚎,勢如萬鬼齊哭。身上隨之得脫,登有如釋重負之感,暗覺驚異,勉強張眼,方見身旁空出一圈,那些枯手竟冒青煙,紛紛縮入土里。
李逍遙心中暗奇,掙扎著爬出泥坑,低瞅手中小劍,不過一指之長,卻是桃木所制,想不起何時得來,但見土里群尸避之惟恐不及,顯是忌憚他手中之物。李逍遙又驚又喜︰“听說尸妖忌憚桃木,沒想到這麼小一根劍它們也會怕!妙極,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拈著小木劍朝前一撲,搶入朽手密集處,猶如繡花一般見縫插針,群尸果然應聲闢易,惟恐沾著小桃劍。待得爪影盡隱,胡小蝶等四人灰頭土臉地從泥坑里亂爬而出,回想片刻之前魔手密擁的駭然情景,驚魂良久難安,誰也顧不上向李逍遙稱謝。
寺外郊野原本清幽曠靜,自從太婆出現,居然迷霧深籠,不知多少重妖障千縈百徊,山影樹廓盡皆昏蒙難辨,驟轉渾濁的夜空更無半點星輝月光可覓,卻飄浮著許多破舊不堪的幡布,全是為死人做法事所用之物,倏映入眸,更增鬼氣癘然。李逍遙誤打誤撞之下以小桃劍驅散土中群尸,雖說暫得解圍,在這渾然侵凌的迷離妖瘴圍困之中不消頃刻,又似先前一樣氣息壓抑欲窒,心跳越來越慢,體內血行幾近凝止。不只他如此,胡小蝶、金十二等人亦感難以透氣,掙身不起,在原地稍耽片刻又漸陷入松軟的土里。四周昏霧愈濃,瞧不出太婆身在何處,只覺四下里殺機密布,胡小蝶等各皆驚慌︰“如何是好?”
李逍遙強作鎮定︰“沒啥,只是幻覺!”因恐太婆突然從背後揮鐮斫頸,顧不得脖子傷痛難轉,趕忙挪身掃覷,眼前迷霧飄移而過,並未見到那襲佝僂之影,卻聞數聲銷魂蕩魄的膩笑,直教皮冒疙瘩。他心下納悶︰“做甚麼怪?”又一團青霧蕩眸飄開,露出不遠處一大團交纏的肉軀。
李逍遙探眼細辨,依稀認得其中那瘦骨嶙峋之人正是星塵和尚,卻被兩匹汁光流溢的異物以長尾纏繞其軀,彼此滾做一團。星塵似受妖惑,竟然滿面笑容,在那巨蜥狀怪物舔擁之中兀自如痴如醉。見此詭異情形,李逍遙只作聲不得,本想出言提醒︰“那不是美女!”話聲卻噎在喉間,忽見地上有幾只藍藥瓶,記得此是星塵所失,不知何用。李逍遙隨手揀起,心想︰“不知小木劍搞不搞得定妖獸?”悄躡而近,猶未動手,忽陷大片迷霧縈圍之間,頓失星塵身影。
腦後呼一聲勁響,如同巨木掃腰,突如其來,端無半點預兆。李逍遙究因重傷初痊,行動遠遠不如往日敏捷,正自尋找星塵身影,待得砰然摜翻數丈開外,方見霧中有一條粗尾掃掠而過,其狀似蟒。猝遭重擊後背,饒是李逍遙內力渾厚過人,一時也吃不消,撲地吐了一口血,抬面瞥見一頭半人半蜥般的妖獸拖著長尾從霧里蹦跳而隱。
李逍遙心下懊惱︰“要不是因為手無兵刃,豈能讓這群假美女逃掉?唉,可惜沒一把長劍……”忽覺身子稍停便又下陷,只得跳到一旁,立猶未穩,呼一聲勁風掃響。待到長尾擊脛生痛,才知妖獸又襲,卻快得難覷其影。不免又砰的跌飛倒地,仍要陷入土里,只得勉力再起,又呼一聲急響,眼簾里迷霧驟如分裂之帷。
這下他可留了心,勁風猶未近身,急抬手臂一擋,腕間“木靈”發力,“蓬!”
隨著一聲如擊皮革的大響,迎個正著,怎料獸尾竟彎,啪的晃到他背後抽了一記,只痛得天昏地暗。但那妖獸亦不免從半空中震飛數十尺外,轟然墮地,揚起大片塵濤。
李逍遙踉蹌跌步未已,迎面又是一聲勁響,霧中有影急掃。他避之未及,只得勉力抬臂欲迎,那妖獸因見同類被震飛甚遠,如何敢與他硬踫,颯然收尾,又隱入霧間迷障。其實李逍遙也怕又被長尾抽打後背,委實不願如此攔臂遮擋,見那妖獸先避,方欲暗松一口氣,砰的一聲猝擊,攔腰又挨一記,翻倒于地,後腰劇痛如折,原來那妖竟抄到背後突然來一下子。
他口咯鮮血,急難再起,心中暗驚︰“可別被幾只小妖玩死!”雙手撐著地面,不覺陷至肩頭,轉瞬之間嘴已啃土。為免墮入土底,只得勉力跳身立起,不知太婆所施何法,竟致腳底泥松土軟,難以站穩。他剛起身,面前突然探出一支白光溜滑的女人腿,竟伸來撩撥。
“哇,美腿……”李逍遙不由呼奇,手抓玉足之踝,忽覺漿液淋灕,定楮瞧出掌間竟是一條滿是膿腫惡瘡的獸爪,頓吃一驚︰“尻,假的!”砰一聲響,脅下陡挨獸尾掃打,摔出老遠。
這一下挨得更重,兀自昏昏沉沉,忽覺胸腹一涼,懷里探入一支柔若無骨之手。他猛然驚醒︰“又怎地?”右耳忽被叼住,有舌輕舔,一個膩笑之聲鑽將入來,其媚無方,恍惚听到耳邊有人吃吃的笑囈︰“來吧來吧來……”
“什麼來吧來吧來……”李逍遙不禁困惑,旋即身上又多了幾只手,柔柔地摸入襟內,貼腹而滑,直捏至臍下。李逍遙身子一激靈,頓如星塵適才之狀。繼而左耳亦被舌舔,有千嬌百媚之聲竊笑,且在吹送異香之氣,燻燻催迷。一時妖惑無限,仿佛舉世美色皆擁于懷。連星塵那般得道高僧亦不免著了道兒,李逍遙如何招架得住?本已暈暈乎乎,不自禁地便欲直墜溫柔鄉,突感根寶被捏,登時驚跳而起。“根寶弟……”
一睜眼間,恍見根寶寶被兩團油光滑膩的肉體裹挾其間,扭來拽去,朝他掙扎叫苦︰“大哥大哥,偶要吐了……暈!”李逍遙忙道︰“別吐!”耳邊嬌笑之聲愈迷,隨即八爪魚般越纏越緊。李逍遙幾近窒息,自感危急,一咬牙,暗攥小桃劍朝身後糾纏之物戳去,倏地全身劇震,如遭雷轟,直翻上半空,又摔下來,滾出丈來遠,隨著數聲號嚎,身旁現出兩匹半人半蜥之物,當下近在咫尺,看清了此般妖獸均是巨蜥之頭、婦人軀形、拖著粗長之尾,手爪箕張,後肢肥壯宛如駝馬。
一時間迷像皆去,可卻被蜥頭妖獸瞬間逼絕。李逍遙試符不成,亂揮小桃劍也沒能嚇退妖獸,頓知其理︰“尸妖才會害怕桃木劍,妖獸似乎不怎麼怕。”正不知該拿何寶方能御之,青霧中傳來太婆桀桀笑聲︰“小和尚怎會比星塵老家伙還定得住?”一面破幡隨淒風飄忽而過,李逍遙聞聲正望間,後頸突然一緊,隨即奇涼徹髓。他心頭登沉,瞥眼只見地下隱隱約約投映一襲佝僂之影,手扶鐮刀拐杖,悄無聲息地飄落他身後,沒等反應過來,太婆雞爪似的手已然扼住後頸,嘿嘿笑道︰“還高手呢?”
李逍遙只是半吊子的法術,可他聰明過人,凡經實戰試用之後,倍明每樣術數或法寶的用場,因見妖獸雖不懼他手中小桃木劍,究也未明虛實,暫時沒敢逼得太近,堪堪想到一節緣故︰“這些滿身流膿的家伙想是忌憚金鐵之形,見我亂揮小劍,生怕挨割,是以避閃不迭。倘被覷破小劍並非鐵器,接下來就該輪到我閃了……”此念未轉,後領便遭太婆提拎而起,頓時心涼到底,暗嘆︰“又被老妖婆搶了先手,連‘閃’都來不及了!”
太婆反手拂袖,“蓬”一聲震翻胡小蝶等四人,方才白眼望天,陰惻惻的道︰“在老身跟前,沒人能佔到便宜!”李逍遙突然省起一事,不顧自身處于絕望境地,忙向那四人嘶聲大叫︰“快避入寺里,進去就……就不怕老妖婆了!”胡小蝶等尚未听清,便被幾只妖獸圍住,其中兩只卻朝金十二臉上亂舔,做出勾搭舉動,金十二驚得襠下如雨,迭聲哀叫。
太婆眯眼微笑,突然落掌欲碎李逍遙頭顱,口中卻似呵哄幼兒般柔聲道︰“乖寶寶,受了這一掌,從此你就乖乖地跟著老身做冥僮罷!”生死關頭,李逍遙腦中突然一下激靈,雙手急合,不覺盤腿坐地。太婆見狀一怔,仍按掌拍落,霎間眼前一花,恍覺兩個密宗老僧正與李逍遙冥化為一,蕩出金剛不破之輝。
太婆心頭一震,不禁尖聲呼道︰“怪道你比星塵定得住,原來身懷密宗神珠!”李逍遙原本無措,倏然受她此言提醒,念頭急動︰“是這麼一回事?我還以為星塵老僧沒泡過妞,一撞美女就自個兒暈呢……”其實藏傳佛教的“密宗珠”原屬先祖活佛遺寶,歷經諸世輪轉,匯聚不知多少代高僧神元慧氣于中,素為至定之寶。李逍遙有緣得獲,自能助增鎮定防亂之力,此前又從仙靈島獲普渡慈航秘寶以及後來的諸般機遇,其定力潛藏不顯,根深蒂固,早已勝似從前,只未自覺而已。
太婆雖吃一驚,那一掌仍要按實,李逍遙若會“金剛經咒”,當下自是無虞。可他連“金剛經”的影兒都沒摸過,如何知道法咒?雖懷密宗神髓,卻不會運用。慌亂中只得抬臂上迎,原屬胡擋,毫無章法可循。若在平常之時,這般擋法自然毫無用處,此刻太婆因感李逍遙似懷“密宗珠”,想起傳說中此屬佛門鎮魔秘寶,與“八部天龍神珠”堪稱天竺無上雙璧。太婆一念及此,心神難免頃間暗懾,渾未留意李逍遙突施快手來迎,待得掌端劇震,又吃一驚︰“何以有此神力反震?”
殊不知李逍遙腕佩“神木靈臂”,其瞬間反制之力豈同尋常?
太婆原只道無須兩成掌力便足以拍碎這少年的腦瓜,這兩成掌勁踫上“木靈”的十倍反激,其懸殊之勢可想而見。兩掌乍交,陡生巨大回撞力道,太婆半身撼然,方欲催足余下的掌勁與抗,倏感腕底一痛,似被銳物劃開血脈。投眼瞧時,只見這少年手指縫間有一枚小劍稍現即隱,倘是尋常之器,太婆怎放心上,突感自身有異,頓時省悟︰“桃木劍符!”
李逍遙哪去理會小劍原喚何名,因感自身危境未緩,而太婆似對他所拈小劍忌憚幾分,心念一動︰“得理不饒!”乘勢晃手一揮,小劍嗖的射向太婆兩目之間。太婆果然變色︰“霸王陵鎮穴法器怎會流落其一在塵世間?”雖懷忌諱之心,可卻怎能任由李逍遙再三得手,上身急仰,一面擺頭躲避小劍,一面從裙下飛腳,迅猛異常,把李逍遙照胸踢個正著,翻了開去。
李逍遙伏地吐了幾口血唾沫,一時胸肋如裂,雖仗修羅神功護定心脈要害,幸未傷根損本,可也吃受不起。太婆驚恨交迭,豈能饒他,冷哼一聲,揮鐮劈向他後頸,只須輕輕一勾,憑李逍遙當下的情勢哪能保住腦袋不失?
“讓你死也做個無頭小鬼!”李逍遙一時無力跳起,耳听太婆冷笑之語,自感無幸,忽然想起兩個親人︰“靈兒和嬸嬸從此如何是好……”太婆的鐮刃無聲無息地落至李逍遙腦後,突然嗡然劇震,幾至脫手而飛。她雖年老,可卻內力深不可測,眼力殊勝于許多後輩,可也沒能立時看清何等樣細物射中刀桿,但听嗖一聲破空急響,霧里又飛來一粒小小相思豆。
太婆既已留了神兒,立時看出相思豆來處,吹一口氣,豆珠半空化去無余。眼望迷霧微漾處,嘿然道︰“尹小道,你也趕來做鬼嗎?”李逍遙兀自懵懵然,倏感腳踝一緊,不知何物把他迅即從太婆的鐮刀之下拽開。
太婆登時察覺,伸鐮便來追撩腦袋,忽見牆上映出一影,背插八口大劍,分豎其軀兩翼,頃間銳氣逼人,一干妖獸聳然齊唳。太婆五官皺擠一堆,眼瞳霎收,只听霧中有人慨然長嘆︰“做人生不逢時,比做鬼還慘!”
在李逍遙自幼耳熟能詳的劍俠傳說之中,始終是這一句最令他莫名憬然。當下心頭一震︰“是他!真的是……”隨著太婆的目光望見寺牆上那個凜凜威煞之影,無疑正是他從小的印象。連太婆也不禁動容,似感大敵當前,不容稍有差池,顧不上追斬李逍遙腦袋,手扶鐮桿,凝望牆上劍氣凜然之影,緩緩說道︰“燕赤霞,你不是躲到蘭若寺跟鬼做伴了嗎?怎麼……被女鬼甩了?”
李逍遙心情越發激動︰“真的是他!”但見太婆身後一人探出臉來吐舌頭扮古惑,哈哈笑道︰“老妖婆,我在這兒呢!”太婆登吃一驚,心跳不已︰“怎麼在我後面?”急把目光從牆上移轉,原本背朝那人,李逍遙只覺眼楮一花,太婆身未轉動,不知如何竟已面對後邊那人,嗤溜一聲口吐長舌,回舔那雙髻道人。“燕赤霞,在我後面你也佔不著便宜!”
那道人見不是頭,連忙縮舌仰臉,避之不迭,卻笑︰“老妖婆,我對你後面沒興趣!”太婆眯眼端詳面前嬉皮笑臉的大胡子,笑眯眯的道︰“那就改為面對面罷!”那大胡子皺起臉道︰“呸呸呸!對著你這張又老又丑的臉,想想都沒興趣……”言猶未落,忽听旁邊那小和尚嘶啞的叫一聲︰“小心!”那大胡子不由轉臉來瞧,倏地只覺寒風急掠而過,才知不好,避得慌急,腳步不移地飄退數丈開外,往臉上一摸,幸未傷損,嘆一聲︰“好彩!”
太婆眼縮如針,緩緩抬手,覷看手里一大把胡子,嘿然道︰“貼了胡子就想冒充燕赤霞?你這魔師殿的丑八怪,老身認得你的身法!”李逍遙心中一怔,腦子猶未轉過彎來,便見霧中那雙髻道士笑嘻嘻的晃身而回,圓光溜滑的臉上哪有半點傳說中燕赤霞須發戟張的神采,卻捧腹作燕赤霞式的戲謔大笑︰“怎麼,我不能學嗎?”拍了拍肩後斜插的兩根棍,擺出御劍式,瞪大牛眼道︰“燕大俠雖說是蜀山派的牛人,不過我謝絕名也曾經跟他老人家學過兩招,打發個把老妖婆,魔師殿就夠了!”
太婆翻白了眼,冷笑道︰“既然燕赤霞是假貨,想必尹六俠也是另人冒充的了。發相思豆的手勁,我看還差了點兒!”一串相思鏈從李逍遙足踝颯然收回,霧中走出一白衣道人,豐神俊逸,面孔卻顯蒼白憔悴,愁腸滿緒的道︰“是差了點兒,不過尹相思是真。”太婆一怔,那魔師殿的道人笑道︰“天下道術殊途同歸,一點不假。就好比我跟尹六俠,他是來自來,我謝絕名卻是受林盟主下書邀來除妖,到底還是在這兒做了一路。廢話少說,老妖婆!回你巢穴呆著去罷,識相的別跟我斗!”
乍眼瞧見尹相思現身,李逍遙心情一松,隨即喜去憂來︰“尹六俠再神也不是仙,那天他受了重傷,顯然尚未痊愈,硬撐著出來又能頂得什麼用?”無論如何,對尹相思再三相救之德,心下的感激無以言表,暗想︰“倘若老妖婆膽敢傷了尹六俠,我就算舍命也跟她拼了!”手腕翻轉,拽著指間絲線,颼的收回小木劍。先前他存了小心,因恐混亂間丟失小劍,太婆再召尸妖時定難對付,便扯袖口絲線把小劍系于手上,雖擲將出去,收線便能扯還。
但一瞧那魔法師圓臉扁鼻模樣,李逍遙失望之余,又即懊惱︰“燕大胡子可是我的‘嘔’像啊!听到那句名言我是感動莫名。這麼出來個冒牌的,欺騙感情麼?”
“怎麼?不能說啊?”那魔師殿道人偏生感覺奇佳,亂瞪牛眼道,“當年幫助寧采臣那窮書生泡妞兒其實也有我的份,只是蒲公公漏了記載而已……”
太婆仰臉打個哈哈,心念暗轉︰“魔師殿這小道除了嚇嚇女鬼,沒多少真道行。倒是這尹六份屬名副其實的蜀山劍俠,看他樣子似乎有病,不知真本事還能剩下幾成?倘然只是適才發相思豆的那點兒手勁,那麼今兒晚上十二劍俠就會又少一人!”
“怎麼?扮不得嗎?”那魔法師咧開大嘴樂,“尹六俠,這可是你的主意……”
尹相思未置一辭,太婆卻從這句話中味出了名堂,眼楮更眯,心想︰“是尹六的主意?跟我唱疑兵之計來著?如果他有一點兒把握,以他蜀山尹六的身份何必教人扮鬼扮馬?”听了那魔法師之言,李逍遙動念並不比太婆慢,立時想到不妙處︰“尻!尹六俠果是沒譜兒,又搞什麼‘空城計’,可是太婆老奸巨滑,怕沒這麼好蒙……”尹相思道︰“勞駕小師父,幫我看看星塵大師傷勢如何?”說話時面對太婆,似是片刻不敢疏忽。雖然雙眼微閉,手拈相思珠鏈轉動暗促,從地上投映之影,隱約可覺鏈動微亂。
“什麼?指我嗎?”李逍遙愣了一下,才知昏暗之中尹相思猶未認出他當下的樣子,由此看來尹相思面對太婆,已然無暇旁顧,依他眼下的情勢,便縱全神傾注,亦未必能夠擋得住太婆的一擊。李逍遙憂念愈添,為不打擾尹相思凝神專注的狀態,二話不說,自去尋看那僧傷勢。
耳听得太婆冷笑道︰“尹六,可知老身所布何陣?”李逍遙暗奇︰“有陣嗎?我怎麼沒看到……”尹相思頷首垂眉,凝目未答,手中珠鏈攢動漸緩,大拇指每撥一次,只轉一豆。那魔師殿道人搶著答道︰“林盟主沒猜錯!自打太湖出了怪異之事,早料有名堂。犧牲了數不勝數的湖魚,只為煉一鬼蜮妖蠱。老妖婆,真有你的!”太婆微微一笑,並不否認︰“林老兒命大。那只小射蠱好不容易煉化而成,原是為他準備的,借星雲方丈那具臭皮囊一用而已……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逍遙方始明白︰“原來如此!”
那道人謝絕名吐舌做鬼臉︰“滿湖都染上你這老妖婆的怨毒之氣,只怕萬年也祛不干淨!老妖婆,你還真毒……”太婆雖仍笑容不改,眼光忽沉,狠聲道︰“誰敢為了丁情跟我過不去,太湖的死魚就是榜樣,老身讓你們死得比那些臭魚爛蝦還慘!”袖下翻指,暗掐一訣。
李逍遙忽聞那驅魔師大叫,轉面瞧見他縮舌不及,竟被一根大釘穿舌而透,豎頂上下唇外。李逍遙心頭方跳,謝絕名卻哈哈一笑,從嘴里取出半片肥舌,拈釘提之在手,若無其事的道︰“有驚無險,含著豬舌而已。”言猶未畢,拈舌的那支手臂突然穿滿了大釘,不禁大叫苦也。太婆冷笑道︰“這只該不是豬蹄了罷?”
謝絕名笑嘻嘻地卸下那只穿滿粗釘的胳膊,朝太婆面前一晃,咧開大嘴︰“裝根義肢,你就想不到了。”空袖管中又颼的探出一只真手,自豎大拇指。頃間不但太婆驚怒交加,李逍遙更合不攏嘴,瞠然想︰“哇……是魔術嗎?”謝絕名丟掉義肢,拈著豬舌自嚼,贊不絕口︰“這口條蒸得好味……啊!”旋即發出一聲驚叫,低眼瞧見腰以下密密麻麻地扎了大簇粗釘,每一根皆貫透身後。李逍遙見狀登感頭皮發緊,只听太婆陰笑道︰“底下沒預裝豬尿泡罷?”李逍遙暗驚︰“老妖婆好歹毒!明知那話兒的所在做不得假,竟然……唉,可憐這小道!”
孰料謝絕名上身一蹦落地,僅留半截下身猶立原處,便在太婆怔目之間,那道士現出侏儒的本相,蹦著一對短腳大笑︰“最了解我的人是我!哈哈,大丈夫能屈能伸、可長可短、能粗能細……這回又沒想到吧?”李逍遙只是傻眼不已︰“哦……厲害!”瞥見這矮道士雙袖之中垂落兩根可伸縮自如的桿子,突然明白了他適才何以雙足不動便能一移數丈之遙。太婆也不禁搖頭苦笑︰“沒想到你這‘三寸釘’的幻眼法還真有一套!”
“釘……”謝絕名自知技窮,一听到這字兒眼,不免有如受了驚的刺蝟,望後一蹦,吐舌道︰“還想來?”太婆眯縫雙眼,望向猶立未倒的那半截假軀,嘆道︰“你的那撮假胡子都用光了,老身怕疼,可懶得自拔頭發再變鬼釘符跟你玩兒。”李逍遙往假肢一瞧,方見上邊只插著胡須,卻哪里是方才所見的釘子,頓知又是障眼術所幻,心下既驚且羨︰“原來兩人是在斗法!別說跟老妖婆比,哪天若能練到侏儒道人一般,我就已經樂翻了……”他究屬孩兒心性,明知險境未脫,一見好玩之事,難免大生興味。
想起正事未辦,連忙轉身逕至星塵和尚伏倒之處,一路沒遇妖獸作梗,反而驚疑不定︰“都哪兒趴著去啦?可別冷不丁又躥出來甩我一尾子!”究是顧望不覓,蹲下身瞧了瞧,星塵癱于血泊之中正吐白沫,李逍遙見其奄奄一息,不由慌將起來,施藥竟亦不醒,更感促然︰“難道這就‘掛’啦?”忽听尹相思提醒道︰“他身上有些藍藥水,說是‘天竺露’。滴些入鼻有助回元。”
“天竺露?”李逍遙想起適才拾得的那些藍藥瓶,便依言取用,滴兩下入鼻,沒見動靜;本想再滴一粒,星塵突然張眼阻止︰“省點兒用!這些藍藥好難得……”李逍遙見他醒轉,喜道︰“大師醒來太好了,我以為你精盡人亡了呢!”星塵不顧傷痛,連忙搶藥而回,竟視這些藍藥水比他自個兒還要緊,攥握在手,卻哼一聲︰“老衲是羅漢轉世,哪這麼好死?”李逍遙憂道︰“你腸子都流出來了!”星塵東張西望︰“沒事,塞回去還能活。”李逍遙“哦”了一聲,想起確是有人受傷流腸也還能活下來,稍感放心,便揀兩根干枝,幫他把流了滿地的腸子小心地夾回腹里,繼而敷傷止血並以膏藥封貼。完事之後,因覺星塵好像心不在焉,奇問︰“大師,你在找衣裳麼?”心下卻猜︰“不是還念念不忘找妖女罷?”星塵叫苦道︰“怎麼只此一瓶藍藥露了?”李逍遙心想︰“其余三瓶歸我了。”卻陪著唏噓道︰“想是那幫妖女撿了去。唉,已經很少有人似偶這般拾金不昧了……”
雖對那些藍藥好奇,究竟不忍拾而昧之,心想︰“搶劫敵人也就算了,撿來的東西還是還 他罷。”猶豫了一下,腦中鑽出一個面目猙獰之人,張牙舞爪的道︰“靈兒美妹不也是撿來的?”李逍遙捏拳自捶,趕走那幻覺。星塵兀自垂頭喪氣︰“唉,不想今日爆藍……”忽見三瓶“天竺露”擺在面前,星塵又驚又喜,一時說不出話來。李逍遙咧開嘴樂︰“下次不要一撞妖女兵團就大爆了哦!”
星塵忽省︰“大家小心老妖婆的‘妖閉空間’!適才我便著了她道兒……”李逍遙不解︰“你不是著了‘美女’的道兒麼?”說話間漸感血行又滯,心跳比先前更慢更弱,腦中思緒如同膠凝一般,片刻之前雖有此感,並沒立刻察覺,只道太過疲乏所致,隨即越發憋悶沉抑,連抬一根手指似也奇重無比。斗聞這和尚之言,才知其中大有蹊蹺︰“難道這是太婆施法搞的鬼?”
“嗤溜溜”一聲怪響,星塵肚皮上的膏布倏綻,飛出一條腸頭,如蛇似蚓,迅急異常地從李逍遙面前擦鼻而過。他心頭一怔,本待抬兩根干枝夾住,反應較之稍瞬之前竟又遲鈍了許多,沒能及時夾個正著。李逍遙隨腸望去,見那根腸越飆越長,竟似綿綿無竭,嗖的射向太婆。乍眼之間,只道星塵飛腸對付太婆,難抑驚佩之情︰“厲害!”待得太婆手扯腸頭,竟似掄舞軟鞭一般甩打那侏儒道人,李逍遙才看出不對勁來︰“尻!是老妖婆扯的……”心念乍動,星塵腹中飛出一個腰子,啪的打在李逍遙臉上,一時暈頭轉向,忽覺咽喉一緊,竟被又一根肥腸漿汁淋灕地箍脖勒翻。
李逍遙大驚,兀自掙扎不脫,但見另一條腸纏翻那矮道士,兩人滾做一團。迷霧中時隱時現的樹影仿佛全都幻做太婆形廓,桀桀齊笑︰“入我妖閉迷空,你們想不爆都難!”一時間滿山號嚎,勢如萬魂哮天。李逍遙百忙中沒忘了往嘴里扔了一顆定神丸,驟听這等駭惡之聲潮水般涌來,不由得變了臉色。
眼看將遭勒殺,矮道士勉力提棍,往腸上點去,“卜”一聲火起,沿腸急燒而去,在星塵痛呼聲中,火光直卷太婆扯腸之手。李逍遙看得眼直,心道︰“厲害!可是這麼一燒,只怕大師的腸子難免要熟……”那侏儒並不理會,又以另一根棍子戳指空中流腸,兩道火線颯颯隨風直撲太婆,端是迅猛難當。
滿空飄蕩太婆冷笑之聲,難分究是哪一簇怪樹之影所發,陰惻惻的道︰“小道也有兩下子嘛!這時還能使成三昧真火?”火腸仍然勒脖不松,那侏儒幾欲窒息,眼見焰光襲向太婆手扯的另一端,不禁強笑道︰“老妖婆,燒你雞爪子!”李逍遙不忍多听星塵痛呼之聲,忙道︰“只怕雞爪沒烤成,紅燒肥腸這道菜先熟了!”侏儒道︰“這是三昧真火,只要法力一收,腸子仍是生的……少廢話,等我先烤雞爪再說!”李逍遙方始放心,眼見兩條火線沿飛腸急掠,卻燒向兩株樹,不由驚道︰“你是燒山還是烤雞爪?”
那侏儒自也看見一株株樹全燒了起來,變色道︰“倒!我倒!我倒倒倒!倒可倒非常倒!”李逍遙奇道︰“你在倒什麼?”侏儒叫苦道︰“老妖婆啥時把腸頭系在樹上了?”呼一聲響,只見一團更大的焰球從飛腸另一端急滾而來,李逍遙和侏儒扯著纏脖之腸,眼看火團已近,急躲不過,不禁齊聲驚呼︰“接下來要煉咱攢啦!”
危急之際,一道袖風颼然拂落,頓送無盡清涼之氣。火光霎閃而滅,李逍遙和那侏儒知是尹相思出手救急,齊松一口氣,恁料腸箍愈緊,直勒得眼珠凸出,頸骨咯咯作響。李逍遙慌亂掙扎間,想起小劍仍在,急拈而起,刺入纏脖之腸,“嗤!”一聲濺射腸汁,澆了他滿臉漿光淋灕。說來也奇,兩條勒脖之腸倏地自脫,濕漉漉地縮回星塵之腹。
兩人氣息又復,歡呼一聲,不禁伸手互握,以表慶幸。那侏儒粗喘道︰“好法器!”李逍遙原沒想到這一招會靈,只愣眼未答,如惡夢乍醒,那侏儒搖他手道︰“貧道謝絕名,來自魔法學堂,新近加入寂靜嶺的魔師殿替天行道……還未請教?”李逍遙揉脖道︰“我?哦……來自茅山學堂左近那個村的逍遙客棧,名叫逍遙兒。這身僧袍是別人的……”他聲音低啞,那小道听得費勁,卻贊︰“好嗓音,有磁性!料必泡妞不少……”李逍遙轉望星塵,憂道︰“哎呀,大師又翻白眼吐白沫了!”謝絕名道︰“沒事。他是羅漢化身,只須滴些藍藥就好了。”
李逍遙趕緊拾干枝夾腰子塞回星塵肚里,用膏布貼住,滴過藍藥水,果然醒轉,卻埋怨道︰“都說過了,別滴三下,兩滴就夠……”李逍遙轉面望見謝絕名躍身急援尹相思,聯手對付太婆。星塵氣息微弱的道︰“都說過了!跟老妖婆斗法,千萬別被她悄悄搶了先機,倘……倘然施下了妖閉大法,所有的法術不免遭她陸續封閉。”
此節道理尹相思如何不知,唯有苦笑,心道︰“我此時能站著走到這里都很難!並非不想先下手為強,委實無力佔先……”明知時不我待,在太婆的妖閉迷陣之中所耽時候稍長,更感氣血漸凝,心跳奇弱,越發運喚不上半成丹元玄氣。可是他蓄勁半天,究因重傷未愈,不足以凝成一注玄門氣劍,縱想搶先發出“霹劍術”制敵亦不可望。
太婆的桀桀笑聲在迷霧中四處飄蕩,旋轉數圈,突然發自每人心底,森然道︰“老身徒耗修為布此禁陣,覆沒何止千百里!可不是為了只跟你們這幾粒小蟋蟀嘔氣……”尹相思抬指貼抵眉心,凝神運劍,于寂然中緲緲送語︰“你佔盡上風卻遲遲不動手,想是要蓄成更為渾厚無邊的戾氣迷陣,以對付姑甦城里的高手以及我的其他同門。此間數條性命原本不在你的話下……”
“妖閉空間!”李逍遙越發感到心浮氣虛,眼簾里萬象皆亂,幻晃扭曲,漸連手腳亦難使喚如常,仿佛陷在一大團膠漿之中,雖已服下定神丸,仍是頭腦沉滯,半晌轉不動一個念頭,愈驚︰“太婆使的什麼妖法?”
“呸呸呸!”謝絕名蹦到尹相思身前,遍尋不見太婆身影,心下氣惱,朝黑霧迷亂處唾罵,“我們有的是正氣,不怕你戾氣重!老妖婆,沒膽站出來斗法了麼?”手中雙桿揮舞,望虛處劃出大片流火,嗖嗖激爍。李逍遙但覺眼前一亮,空中飄浮的那些幡燒將起來,在淒冽的風中獵獵熾閃,教人目為之炫。他心念倏動︰“這矮法師煉的是三昧真火!難怪這麼 ……”趁此間隙,摸出還神丹補入口中,強鎮恍惚之感。
謝絕名哈哈大笑︰“燒壞你的家當,看你怎麼裝神弄鬼……”笑聲未落,眼前又復沉暗,原來火光頃刻盡滅,破幡反而比先前更多更長,高懸夜空,從頭頂垂展而下,“萬壽無疆”、“永垂不朽”之類血跡淋灕的大字紛紛晃過眼眸。
謝絕名怒道︰“別跟世人玩這一套‘萬壽無疆’的鬼把戲!老子燒掉你這活僵尸……”雙桿斗長逾倍,伸撩夜空,不顧勁道越來越滯之苦,催發兩撥焰濤,呼嘯而起,燒向夜空。李逍遙拍手鼓勁︰“人小志大,夠豪氣!”星塵在旁叫苦道︰“拜托挪挪腳……疼!”李逍遙轉覷這愁眉苦臉的僧,奇道︰“我哪有踩著你?腳下只有一條濕繩……”星塵悲聲道︰“此是一根小腸!”李逍遙不禁一怔,趕忙挪身抬腳,“噢!索 ……怎麼漏撿了這一根嘛?”找回干枝折半,夾腸便欲塞回星塵肚里,忽听迷霧中傳來哮笑之聲,心頭一震,恍覺那條腸幻化魔蚓,未暇瞧清,嗤溜一下跳蕩而起,猛然卷脖緊勒,頓時氣為之憋。
李逍遙滿地撲騰,急甩不開,驚慌之際想起小桃劍,拈來削腸,方脫窒息之險,猶未喘透,另半截腸又撲簌飛絞。李逍遙忙以雙手握住,硬扳而下,如擒龍之搏,自有一番激烈處。好不容易捏實那條腸,卻“卜溜”一聲擠射好些污汁,噴濺滿臉。雖自慌亂,也知此屬太婆妖妄之術所致,絕非腸子本身做怪。叫一聲“晦氣”,默喚不倒降,以茅山降不倒之術強制鎮壓,果然那腸回復常態,便從手里蔫垂下來。
空中突然傾盆雨撒,幻幡皆隱。謝絕名的火濤霎間攝進昏穹深邃之處,一去不返。但覺太婆竟似化身千萬無所不在,四面縈響其聲,桀桀笑道︰“似爾等小法術,如何破得老身的無邊大法?”謝絕名聞聲轉覓,究沒覷出太婆的所在,急欲提桿喚法之時,倍感臂沉腳浮,四肢僵然,不斷有無形迷障滾涌撲撞,迫得連氣也透不過來。星塵先前便吃過太婆這等妖惑之虧,徒然受制,半點法力也使不成,看出謝絕名、尹相思二人當下情勢不妙,只是叫苦︰“既入褥中,處處受制,一味斗法又有何用?”
太婆笑聲忽凜︰“想破我的陣,除非你也有陣。不過沒機會了,老身這門大法每進一步均須有人血濺十尺。今兒先拿你們的血來祭!”隨著一陣慘號,謝絕名突然身遭萬骷齊噬,遠看有如頃間被亂石堆壘,掙身不出。李逍遙一下子見到這許多獰惡異常的骷髏頭,不免驚得呆了。
勢急關頭,尹相思沒來得及等待蓄成一注霹靂劍,明知法力僅凝四成不到,為免那法師枉自葬身亂骷堆里,袖風起處,颼的發出漫空散豆,簌簌飛射。隨著一聲法咒︰“萬象驚玄,五行換界!”豆雨瞬間化符成陣,排排推涌,小山般的那堆骷髏頭在巨哮聲中突然匿盡無余,現出那侏儒搖搖晃晃的身影。
“玄符仙陣!”太婆隱身不露,卻似看得見尹相思白衣襟上漸擴漸大的一團血斑,冷笑道︰“蜀山尹六,你技窮了!老身等你半天,就是盼不到你使一招象樣的!什麼蜀山十二劍俠,直教人失望得緊……”
尹相思寧冒胸創迸裂之險,勉強蓄成三四成丹元玄氣,可他盡傾一注,不過瞬間萬符一現,只解了謝絕名之圍,連太婆的影兒都沒沾著。听了太婆嘲笑之言,他心中苦笑,拉著謝絕名方欲後退,孰料腳下急陷,兩人立足不住,身軀齊墮。太婆笑道︰“力由腳起。你們連站都站不穩,怎麼跟我斗?”
地面乍實又虛,比先前更甚,竟變稀泥爛漿也似。李逍遙身子方陷半截,眼見得星塵已近乎沒頂,他救人心切,恃已服藥助定妖惑亂神之勢,急以小劍自刺“神門穴”,痛極生力,暫得提氣上縱,生生從泥漿里拔身騰空,拽星塵而出。目光掃掠之間,只見四下里樹木、人影急沉,無處憑足立身,他輕功雖高,究感氣力難以持久,眼看又要泄勁而墮,不免驚駭︰“地面怎麼全虛了,這是什麼妖法?”
淒雨迷霧中回蕩著太婆的桀桀低笑︰“瘸寶寶,你還真有那麼一股‘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死皮白賴勁兒,人人都不行了,就你還能蹦!”鐮刀杖一揮,滿地稀泥突然僵硬猶如頃刻冰封。李逍遙“梆”一聲墜在奇硬無比的堅土之上,兀自沒鬧清怎麼回事,但听數聲叫苦,轉面瞧見尹相思、謝絕名以及胡小蝶、金十二諸人只剩腦袋露在硬土上邊,身子如同澆鑄在鋼板底下,憑各人之能居然掙不動分毫。
星塵拖著半根小腸挨到李逍遙身邊,苦著臉道︰“先前大爆,非因我‘肉’之故。現下……現下你們總該明白這老妖婆有多厲害了!”一弧彎刃原本悄無聲息地撩向他的禿頭,待李逍遙看見,提醒已然遲了,卻因星塵此番話,刃光嘎然剎住,太婆扶鐮現身,悄立星塵之畔,眯縫雙眼道︰“既然這麼說,老身听來舒坦得緊,且先寄下你這顆禿驢頭。”星塵痛呼道︰“你還是殺了我罷!”太婆奇道︰“為何求死?”李逍遙連忙低瞅一眼,提醒道︰“因為他痛不欲生——被你踩著那根腸呢!”
太婆卻沒挪腳,翻白眼望天,森然道︰“瘸寶寶,你膽子不小嘛!倒要挖出來瞧瞧有多大……”笑眯眯的話語竟透無窮怨毒之氣,顯是念念不忘地宮受辱之恨。李逍遙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大眼瞪圓,急欲縮身而退,因見鐮刃懸在尹相思等人的頭頂上,究是不忍棄離。又看出這幾人除了腦袋以外全被頃間封固,急難從太婆手下相救,暗憂︰“難道就沒治了?”
太婆怨氣難釋,提鐮便來剖膽,李逍遙一驚之下,甩手投射那支桃木小劍,無意間使上“劍三”手法。本來不抱幾分指望,僅出求生之欲,叵料太婆立時變色而退,似畏小桃木劍近身。李逍遙颼的扯線收劍,一時未明端的,待見太婆那只手腕仍有血滴濺落,想起先前教她挨了一下,頓開茅塞,拈劍說道︰“哦……你怕桃木劍?”太婆眯眼伸手,五指屈張之間,教李逍遙看清她手腕傷口自行消失,冷笑道︰“法器也須知訣竅。否則絕世好劍在你手里也只是廢銅爛鐵,想用桃符傷我,你再練個千把年罷!”
乍然看見太婆傷口自消,李逍遙難免駭異,旋即想到︰“她是宮九的老母,原也是半人半妖之身。”听到太婆最末半句,忙問︰“是不是真要放我回去練個千把年?”旋即從太婆怨毒的眼光中看出此望之絕,心又涼透,但想︰“她若只饒我一個回去多活千把年,可又不饒旁人性命,我卻如何走得成?所以,饒不饒都無所謂……反正是要拚!”
“你怎麼拼?”太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身後突然躥出數匹妖獸,朝李逍遙逼將過來。先前這伙妖獸一齊隱去,似對尹相思所習仙家劍術頗懷忌憚之意。眼下尹、謝二人均已受制,妖獸又召之即來,一個個從星塵身上蹦跳而過,卻朝李逍遙騰空大擺自摸狀,其形妖異無比。
李逍遙慌忙把小劍一揮,這回卻再也唬不住妖獸,其中一匹半空中突然變化外形,猶如巨蜥驟遭驚雷炸爛,綻開血花,但卻由一團爛肉扭轉變異,現出一對其大無朋的肉翅,呼一聲把李逍遙掃翻。
那妖獸颯然收翅落地,抖擻間變回原形,仍似半人半蜥,混入一干同伙之中,唼唼而笑,朝李逍遙大做勾搭舉動。李逍遙跌得昏天黑地,因見小桃劍鎮不住群妖,突然想起不倒翁,急喚將在手,捧起喝道︰“茅山降不倒!”猛可里當胸吃了一腳,翻個不情願的斤頭,摔個大馬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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