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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類霜天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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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翁到了太婆手里,但听她冷笑道︰“你這個‘小強’!胡亂獻寶,這兒哪有降頭?”忽听得腳下嗡一聲響,滾來一個蜂巢。便在星塵、謝絕名、金十二諸人慘聲痛呼之際,太婆也一驚而跳,李逍遙趁機撲入蜂雨彌撒之中,斗施飛龍探雲手,乘亂奪回不倒翁,卻不免自招蜂蟄,急擺不脫。
太婆一拂手間群蜂盡消,猶如頃間化為霧氣,與四周迷障渾融愈厚。李逍遙所受蜂蟄之苦既解,妖獸卻一擁而上,朝他又舔又掐。星塵提醒道︰“小心她們吸你精元!”李逍遙不堪妖獸百般糾纏,可卻無招可用,情急之下突然合掌盤膝,宛做密宗坐相,心想︰“最後一招——坐懷不亂!”妖獸只顧將他拽來拽去,並不理會此兒擺何姿勢。
星塵看出些不同處,提醒道︰“原來你有定神的玩藝,好!須以咒輔……”李逍遙從妖獸的狂吻惡舔之下艱難拔嘴,一邊用手死命推擋妖喙,一邊轉面急問︰“啥……啥咒嘛?”星塵卻翻了白眼,如同曬岸之魚,大口翕張劇喘,原來他一條腸被太婆抄之在手,竟含入嘴里吮吸腸脂,每吸一口,星塵全身便隨之猛搐一陣,遭此苦楚,星塵如何還能多言?
絕境當頭李逍遙唯有靠自己,眼瞥迷霧深籠處若隱若現的寺牆,突省︰“有了!”間不容緩,趕緊合掌自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連誦數下佛號,妖獸非但沒退,反而大肆踩在他身上相互爭搶,推來搡去,只教根寶寶呼急不迭︰“大哥大哥……”李逍遙又驚又怒,曉得根寶告急,可卻無法可想。
“心靜有佛,”絕望中忽聞謝絕名叫道,“我教你一句——般若波羅密!”
李逍遙兀自惶然︰“行不行呀,你?”謝絕名不顧滿臉蟄腫苦楚,掙扎著說道︰“是燕大俠說過的,他不會念金剛經,但是他心中有佛!他才是蘭若寺的真佛……”
“管他真佛假佛,能幫人渡劫就行!”李逍遙左右無策,只得依言而為,合掌席地,守元斂念,在心底反復自誦︰“般若波羅密般若波羅密般若波羅密……”卻聞星塵嘆道︰“我們仙級不夠,再念一百遍般若波羅密經也無濟于事……”李逍遙專神念誦經文稍頃,暗覺心平氣和,如偈清涼境界,漸連群妖之舔亦竟不覺。耳听得星塵之語,難免暗奇︰“他不是正遭吸腸之罪嗎?怎麼……”忍不住睜目而視,但見星塵坐一旁自縫肚皮,太婆與一群妖魅竟退得遠遠的,均生畏色。
李逍遙見勢暗喜︰“不想這招真靈了……”歡聲未出,突然身陷大火之中,妖焰狂舞,頓時將他團團圍裹焚炙。太婆獰笑道︰“這麼愛當和尚,那就先過火聚之關罷!”李逍遙陡陷三昧真火激煉的厄境,一時驚慌痛楚不勝,何能視若等閑?
他震駭之極,不禁慘聲而呼,卻見烈火在眼前畢剝燒炙之物乃是太婆先前所遺的稻草人,竟非他的身軀,難免怔然不明︰“明明是燒我的呀,怎會……”看太婆的神情也顯得驚愕莫名,急想不出何人暗助李逍遙易地而脫火煉之險。
一伙妖獸懨聲齊哮,突然反轉身形,首尾霎然互易,朝太婆背後耽耽驚覷。太婆背臨之處便是寺牆,猶留先前那個八劍翼張的凜凜之影。謝絕名哈哈大笑︰“老妖婆,心虛了罷?”太婆渾若未聞,緩緩轉面瞪向暗處一個木然豎立的人影,臉色凝重,如臨大敵一般。突然撩鐮急削,頭頂驚電霹閃,耀出一個劈為兩段的薄板所制之人,其肩後所插八劍亦為木制。
眼見太婆生受一嚇,謝絕名越發好笑︰“豎個木板偶像就唬住你這老妖婆,可見你法力雖高,內心卻比那塊板還脆弱……”太婆覷清了那不過是個板做的假人,心頭一松,听得那矮法師的肆言嘲笑,立時殺念暗激︰“此間人人可惡,須教你們死得其慘無比,方消老身心頭之恨!”
星塵邊縫肚皮邊嘆,垂眉說道︰“唉,可見這小道原沒識得燕老七,胡亂搞塊薄板來做張做勢,實是牛頭不對馬嘴!”李逍遙心念亦動,暗思︰“對呀對呀,听說燕大胡子並非此狀,身背八劍的應該是……”
“不管是誰,都救不了你們!”太婆眼光一狠,提鐮便要來殺,忽見牆上仍映那襲八劍如翼之影,本是牆前暗處豎一板像所映,可是板像已被劈毀,奇怪的是牆上人影猶留,斗見此景,連太婆也不禁變了臉色,心念將轉未轉之隙,耳听得謝絕名怒道︰“我如何會搞錯?都知道燕大俠素好集劍,身背八劍的不是燕大俠是誰?”
話聲剛落,太婆後背倏現一道劍芒如電,驚嚎聲中,瞥見牆上所映的那襲背掛八劍的人影竟少一口劍,入眸僅剩七劍。
嗖一聲響,干淨利落,太婆應聲裂為兩半,倒地時卻是稻草人。眾人驚噫聲中,但見牆上所映之影仍是八劍翼張,似乎只一霎眼間,飛劍已返。
“蜀山翼鋒拓!”
李逍遙只是瞠目結舌,隱隱想到︰“傳聞十二劍俠中除了玄天宗以前曾經身背九劍之外,我沒听說過還有一個身背八口劍的……”他對蜀山的事情大都來自道听途說,加上自己無限想象,終究不甚了了。又在勢急之際,怎暇多想,眼見太婆又以稻草化身障目易影,如此故伎重施,雖被殺個措手不及,究竟滅她不得。李逍遙急想對付太婆之法,耳听謝絕名歡叫不迭︰“妙啊妙極了!燕大俠終于肯出蘭若寺了,而且還是我想象的這麼帥,實在是太不負預期了……”星塵卻嘆︰“又來一個招搖撞騙的!”
迷霧蕩開,眼簾里又現太婆扶鐮索立的身影,妖獸卻又遁形無覓。沒等李逍遙瞧清牆上所映的人影,太婆突然反手後拂,揮出一道無形勁氣,砰的震向寺牆。粉塵散畢,陷出一個人形牆洞,仍似身背八口長劍之狀。
李逍遙只道那人已然無僥,不論是否自己魂縈夢牽的蜀山偶像,但凡出自蜀山的劍仙都令他倍感親切。心頭方沉之際,忽見太婆震碎之磚一片一片地竟又重凝成形,瞬間壘回牆洞,一晃眼又見寺牆恢復原樣,分毫無損。此景甚奇,李逍遙不禁揉眼,忽听尹相思冷冷道︰“把‘兵解’重組之術擴展到了身外,魔宗就是魔宗!”言下驚詫之意自不待言,更且暗斥其中不合常規之處。
太婆掃目不見牆上先前那個影子,正驚疑間,背後倏閃飛芒,又一注劍光如從天降,颼然劈開太婆之軀,但見又是稻草所編。此節倒也不出所料,李逍遙急忙移目看牆,心想︰“倒要看看如何對付?”牆上果然又現先前那道人影,身掛七口劍,左四右三,晃眼間竟走了出來,顯現本軀,原來是個臉罩玄鐵面具的黑衣道人,抬手收回所擲之劍,宛如變戲法一般颼然插回肩後,話聲凜凜入耳,只教眾人心頭一震。“仙宗做不好的事情,往往魔宗得心應手。”
因見此人居然從牆上之影閃現本軀,李逍遙只覺匪夷所思,又听那人自稱“魔宗”,一時作聲不得。太婆又從迷霧里走了出來,冷笑道︰“天下人都要跟我做對嗎?”話聲未消,那黑衣道人突然身陷烈焰之中。李逍遙雙目一眩,忽見烈火圍裹之人赫然竟是太婆,那黑衣道人渾若無事的立于牆邊,身上哪有半點火星?
“丁情既是仙宗不要的人,我魔宗自然非保他不可。老太婆,收手罷!別逼我用‘刑殺’對付你……”黑衣道人剛說到半道便覺烈火所焚之軀不過又是個稻草人,急忙反手拔劍之時,腳下突陷一個急擴而大的無底洞。
李逍遙眼見他剛掉下去,洞口隨之倏地閉合無縫,心想︰“壞了!連一根頭發都沒剩在上邊……”太婆旋即現身,扶鐮笑嘆︰“塵歸塵,土歸土。沒人能逃脫這個命運……”眼瞥寺牆,不禁又變了臉色,原來牆上仍映那黑衣道人的身影,斗然連連擲劍,每劍必中,八劍連環飛射,眾人面前又多了八個劈開的稻草婆婆。
那黑衣道人晃身從牆影中閃出,雙手揮灑,並不收劍插回肩後,一口氣連連蕩劍劈斬,不出片刻,滿地遍是稻草婆婆,森然如陣,不下百來個。驚詫之余,李逍遙不禁好笑︰“怎麼越殺越多了?要殺到哪年嘛……”但見那黑衣道人雙手疾抄,插回八劍還鞘,晃掌間焰落如雨,每個稻草人都燒了起來。空中悄然晃出一面飄浮之幡,從那黑衣道人腦後無聲掠過,隨風逸向寺牆里隅,那道人猶如腦後有眼一般,斗地拔劍反擲。
熾光稍瞬即滅,李逍遙忽覺四周迷霧竟消,一切仿佛先前太婆沒出現之時,夜寂樹蕭,一派平和氣象,尹相思等人皆倒于地,所遭封禁之苦不知如何頃刻解除了。李逍遙尚未反應過來,後頸突緊,有人悄無聲息地把他箍脖而擒,此時星塵正自喟言道︰“此是太婆化身斗法,尚未親臨,已教我等技窮!”
李逍遙喉嚨遭扼,叫喚不出,只覺那人將他挾將起來,掠入林深之處,因感氣窒,沒一會便不省人事,直至涼水澆面,方才緩緩醒轉,朦朦朧朧地看到一張布滿創疤的蒼老面孔俯視著自己。
“姬靈通!”李逍遙心底蹦出一個名字,未及出口,姬靈通卻笑了,眯起雙眼上下打量他,仿佛端詳的是一個陌生人。雖然看出姬靈通目光似乎不惡,李逍遙仍感不安︰“可是太婆……”
“那老婆子自忖法力了得,可是鬼蜮流的‘妖閉空間’她還沒練到自以為高明的地步。撞上我的巫蠱神通,她還不得退去?”姬靈通翻眼看天,滿穹迷霧繚障,隱隱可見異物夜游,出沒如魅。李逍遙暗覺太婆所布魔障未除,難免擔憂寒山寺那些人,雖知當下這老苗子決計不會 他好果子吃,事已至此,反而不把自己的處境放在心上。耳听得姬靈通這般說,李逍遙忍不住好笑︰“吹咩!哪有你什麼事兒?明明是蜀山派那道人自己搞定的……”
姬靈通冷笑道︰“蜀山派?那魔宗小道翼鋒拓仗著先人曾經窺知鬼蜮秘奧,不過鑽了‘妖閉空間’的空子。若非姬某從旁暗中化解,剛才誰能幫你們解脫老婆子設下的魔障?”李逍遙大奇︰“你?你有這麼好?”姬靈通眼望一片黃葉悠悠飄落枝頭,語聲一凜。“你自己問她罷!”
李逍遙一怔︰“問誰?”眼前黃葉飄至半空,突然平削為二,但見寒刃倏隱,隨著兩聲低咳,樹後轉出一個手扶鐮杖的矮小老嫗,眯了眼笑道︰“姬長老,咱們都是世人眼中的邪魔外道,這趟渾水原沒你的份兒,卻來搞甚麼鬼?”斗見太婆現身,李逍遙不禁吃了一驚,姬靈通翻白眼道︰“折夫人,你想跟來斗法麼?”太婆道︰“拜月教主和他底下這幫全會‘巫蠱神通’的長老,有誰等閑敢惹?何況……咳咳……何況你姬長老身為巫派尊長,我這兩下子與你相比還真算得‘小巫見大巫’。唉,兩把老骨頭加起來沒幾斤重,斗甚麼法?”
從太婆的神情語氣,李逍遙隱隱想到︰“老妖婆未必怕姬靈通一人,卻似忌憚拜月教主偌大勢力……”姬靈通自也明白,陪著干笑兩聲,說道︰“我走陽關道,你走獨木橋,大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折夫人魔法精深,老朽佩服得緊!為找一個人,適才冒昧闖入折夫人陣中,無意冒犯……”太婆見他揪著李逍遙欲走,突然眼針如鋒,面上笑容不減,咳道︰“咳咳……你姬長老來自來,走自走,我沒的說。可這小禿 須得 我留下!”
李逍遙料定太婆不會放過自己,聞言倒不吃驚,心下盤忖︰“老姬找我必是為了靈兒,靈兒可別有事……”正想到擔憂處,姬靈通冷然道︰“听說折夫人是為丁情而來,旁的事兒你就別插手了罷?”見這老婦盯著李逍遙的目光透出深深怨毒之色,猜想太婆多半是為了蘭陵渡宮九之事耿耿于懷,是以仍要尋仇。其實他哪里知道太婆糾纏李逍遙非僅因為前番大破宮九那筆帳,個中自有不足道與外人所知的源由。
李逍遙暗生後怕之意︰“早知沒完沒了,那時我就別扒這老妖婆的衣衫,卻來糾纏報仇,如何是好?”太婆眯眼冷笑,悠悠的道︰“姬長老,不知這禿 與你拜月教何干,竟要一味回護?”姬靈通翻眼道︰“今日找他有事相問,折夫人若要尋仇,改天罷!”太婆搖頭微笑︰“小禿 腦袋沒毛,滑頭得緊!讓他跑了,改天可不好找……”
李逍遙在旁啞聲嘆道︰“算了,老姬……你還是別跟她爭了,免得待會兒損手爛腳,回不了苗鄉拜你的月。”姬靈通冷笑道︰“人老精鬼老靈,甭跟你爺爺使什麼激將法!小子,不論是我還是她,你落在哪一個的手里都不好過。識相點兒,告訴我趙姑娘現在何處……”李逍遙心頭一緊︰“什麼?你也沒靈兒下落?”姬靈通沉臉道︰“我若知道,還用找你?”
李逍遙暗憂︰“不是說老苗子總有辦法追蹤靈兒麼?怎麼連他也失去靈兒的蹤跡?哇……這回她又玩失蹤,找起來一次比一次難了!”想起那一夜“今朝酒莊”發生之事,越發急慮。頭上突然按落一只爬滿老繭的大手,姬靈通目露威脅之意,沉聲道︰“你把趙姑娘帶到哪兒去了?倘若有何閃失,老子捻碎你這顆禿驢頭!”
李逍遙情急交迫,不禁眼圈微紅,脫口說道︰“我也找不到她……”姬靈通哪里肯信,怒道︰“你匿形影不離,分明是你把她藏了起來,卻來裝模作樣!”太婆在旁閑立,悠然道︰“既然姬長老有話要問,老身不妨多等一會,你問完了話,就把禿小子交 我罷。”
李逍遙突省︰“我若三言兩語把話兒說死了,那我也該死了。”太婆有心教他多吃苦頭,微笑瞥視,又道︰“對付這等小滑頭,要想讓他不耍花槍,總也須稍施苗疆的毒蠱手段罷?”李逍遙心頭一驚,不等姬靈通下手逼供,轉念飛快,忙道︰“好好……好罷!假如你答應不為難趙姑娘,大不了我帶你去找她。”姬靈通冷哼道︰“我對趙姑娘敬若神明,如何會為難她?倒是你這小子刁頑可惡,說話自相矛盾,叫人怎生信得過!”李逍遙暗自忖定︰“老姬壞也有限,眼下最要緊是別落到老妖婆手里。說我滑頭?那就真滑一回 你看!”為要姬靈通信以為真,又啞聲說道︰“你這樣子讓人很難信得過,起個毒誓先!”此招果然有效,姬靈通心想︰“小瘸子再精也有限。生死關頭,諒他沒膽跟我使詐!”究是出于尋覓靈兒心切,眼見李逍遙落在自己手上無力反抗,不虞有他,點了點頭,低哼道︰“好,我便起誓又何妨?”
李逍遙的本意並非要听姬靈通賭咒發誓,待其念念有辭既畢,斜睨道︰“可不許以大欺小噢!”姬靈通曉得這少年甚精,難免生疑道︰“適才你推說找不到,轉眼又說帶我去尋,前言不搭後語,很難讓人相信!”伸指在李逍遙身上輕輕一戳,不知捺中了什麼秘穴所在,頓教李逍遙全身如釘滿了毒針,體內又似萬蟻齊鑽,苦不堪言,待要掙扎之時,卻連半根手指也動不得,才知穴道已封,縱想伺機逃脫亦不可望。
姬靈通頃間使他不能動彈,但仍可說話。李逍遙叫了兩聲苦,為不示弱,居然強忍了下來,緊閉嘴巴,偏是一聲不吭。姬靈通不禁暗暗佩服他的硬氣,揪衣拽起,哼道︰“等找到趙姑娘時,老朽自會解除你的痛楚。”李逍遙暗思︰“所謂解除我的痛楚,九成是要送我去極樂世界。信你才怪!”雖在劇烈痛苦之中,卻笑︰“恭喜你呀,老姬!”姬靈通冷哼一聲︰“有何可恭之喜?”李逍遙眼瞥太婆躬駝的身影,咧開嘴樂︰“將會有一個這麼老的‘美眉’一路跟著你老人家,你匿並肩為伴,實在是太匹配了……只差沒跟老姬你討顆喜糖吃吃噢,不是喜事是啥?”
姬靈通干嘿兩聲,心下自忖︰“雖然胡說八道,倒也提醒了我。找趙姑娘本是我教極大秘密,如何能讓外人在旁窺知隱情?這老婆子身為拜火教長老,行事一向鬼鬼祟祟,自是不能由她一路跟著。”太婆雖似閑立看天,腦後卻像長眼一般,當姬靈通揪著李逍遙欲走時,她突然輕咳道︰“怎麼?你們的話說完了?”轉過臉來,眯眼如縫,微笑道︰“姬長老,你請便罷。”
太婆不肯善罷,原屬果然。李逍遙不禁暗奇︰“老太婆不是要來對付丁情和林家的人麼?如何糾纏起我來啦?”此是困惑不解之處,但想倘能引得太婆暫且無暇前往寒山寺留難丁情等人,以便他們得能乘機逃離,就算自己麻煩纏身,反正厄運當頭,多一樁麻煩亦已算不得什麼,這樣一想倒也坦然。“一個老苗子已經夠我受了,又加個惡鬼似的老太婆,我這該算‘雙喜臨門’了罷?”
姬靈通打定主意不讓太婆跟著,沉聲道︰“對不住得很!這少年須得隨老夫走一趟,折夫人改日再找他罷……”太婆臉上仍掛詭譎的微笑,眼光卻變得說不出的尖刻狠銳,顫巍巍地扶著鐮刀拐杖,說道︰“既然你言而無信,老身只好得罪了。”
話聲未落,鐮杖起處,一道寒利難敘的弧光颼然已到姬靈通喉下,端的快詭無倫,李逍遙只道姬靈通連眨眼的工夫也沒有,殊不料姬靈通先已存了動武的念頭,太婆那半聲“得罪了”猶未出口,地下突然幻出一個巨拳,砰一聲轟擊太婆之腹,這一下可說突如其來,的難猝防,李逍遙霎時想起那天在仙靈島也曾吃過此虧,難免心頭一跳。
太婆的身影倏然幻去,兩人半招未交,看情形似是姬靈通佔了上風。李逍遙暗感納悶︰“這樣就教太婆知難而退啦?”姬靈通手撫喉間,回想太婆那一鐮之險,雖似警告而非當真存有殺心,仍教心下惴然。李逍遙望著他,便是不明︰“太婆這麼厲害,沒理由會怕了老姬罷?”
姬靈通揪著李逍遙便走,臉色凝重,不理旁邊這少年一臉詫色,只是閉口不語,似覺此地實耽不得。沒走幾步,突然間身陷大片迷霧深籠之中,咫尺景物昏蒙,難辨方向。迷霧中更聞翼風頻仍,如有異魅出沒無定。兩人心頭都沉重起來,李逍遙登知太婆非但未退,反而布下了“妖障迷空”。顯然是不願與姬靈通比較武功,也不想同這等苗疆大巫當面斗法,然而看姬靈通的神色,似乎苗疆的“巫蠱神通”未必破得魔域的“魑魅魍魎”。
果不其然,姬靈通越走越快,猶如撒腳飛奔,李逍遙被他拎在手上,身不由己,正自不明所以,眼望後邊又沒見到異影躡隨,怎曉得姬靈通何以越發奔走惶急。姬靈通走慣了山林,揪著李逍遙只管往沒路處鑽竄,沒一會李逍遙雙腿便 刺棘刮得血跡斑斑,兩邊褲管破碎,只苦不堪耐,雖沒亂叫,心下早把姬靈通家里的先輩挨個搜出來數落了好幾番。誰知突然之間姬靈通腳下一陷,直沉至腰部,危急關頭卻將李逍遙往旁邊大力一推。
李逍遙猝未始料,待跌到草叢之中,方見姬靈通竟被地下冒出來的許多只枯手緊揪不放,不等他掙扎,又見數顆僵腐之頭破土而出,狂噬亂咬,有撕臉的,有咬耳的,越冒越多,紛紛狠咬姬靈通猶露地面的上半段身子,叮得密不透隙。李逍遙強抑驚意,本待發符相救,才想起當下穴道已封,委實有心無力。
隨著兩聲低嘆,太婆從迷霧中扶拐而現,朝姬靈通投以憐憫般的一瞥,轉臉尋著李逍遙的所在,眯縫雙眼笑道︰“瘸寶寶,隨婆婆走罷,婆婆 你吃糖。”李逍遙驚道︰“去哪?”太婆自捶腰背,戾聲道︰“還能去哪兒?婆婆念你人小機靈,活脫是一鬼童子的好材料,阿檸這賤婢果是女大不中留,竟然跟男人私奔了,眼下正缺個伺候老身的奴子呢!”說到宋香檸之時,眼光中但見深深怨毒之色稍現即隱。李逍遙不由暗憂︰“太婆惡毒得很,若宋姑娘被她找到,真不知要遭到怎樣的折磨……”
太婆突然探手來掐他脖子,雖然殺機倏現,面上仍掛慈祥笑容,仿佛老祖母哄孩兒一般,出手卻毫不留情。李逍遙頃刻間面籠死色,只道無僥,昏霧暗夜之中但見熾光烈閃,群尸號哮,瞬即焚身于簇簇異焰激燃間,不過一霎那。
李逍遙見識過姬靈通一伙的“馭火術”,自然曉得厲害,轉面看太婆時,大火燃燒的竟然又是一個稻草人。姬靈通欲待掙身而出,突听李逍遙啞聲疾叫︰“當心後邊……”聲猶未至,姬靈通腦後便有彎刃劃霧而現,原來太婆先已悄立其後,驟地揮鐮劈落,要將姬靈通釘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姬靈通反掌陡拍,但見刃光微晃,竟欲迎掌鑿穿,李逍遙正擔心時,哪料刃未破掌先便卷入一團急旋之焰,那道異火猶如旋風橫卷,迅急無比地從刃端直噬刀桿,急侵太婆持刀之手,端是快詭難言。
太婆的武功雖未必在姬靈通之下,可是魔法遇上巫術,絕非片刻可判高下。姬靈通陡地以“欲火焚身咒”絕地反擊,無疑已傾畢生功力。太婆卻留手三分,只為擊傷姬靈通以便擒殺李逍遙,原本無意招罪苗疆“霧月教”中人。孰料姬靈通勢如拼命,竟不惜徒損自身修為傾力來搏,太婆一驚之下,難免大惑不解︰“姬長老怎會為了這小子跟我拼命?”她哪里知道李逍遙的性命在姬靈通心上其實毫無份量,卻為了探明靈兒下落,方才全力回護。姬靈通既出全力,一時之間太婆決難佔到便宜。
一剎那間,異焰已狂卷而到,太婆不得已舍棄鐮刀重杖,剛一撤手,異焰頓消。姬靈通自感危局未脫,索性將掌力催實,低哼一聲︰“雲雨巫山枉斷腸!”太婆立時眯眼如針,懨然道︰“好個巫山神通掌!”頃間掌力已到,不得已抬手相迎,上身倏地劇震,姬靈通變掌連環,左手與太婆交掌微凝,右手悄無聲息地按到太婆腹下,均屬反臂急狙之勢,但卻回轉自如,一身掌功造詣頓顯神通。他換掌飛快,便連太婆也目不暇接,待得姬靈通右掌將抵腹間,方才覺察,幸已棄杖騰出雙手,否則絕難接得下姬靈通化虛為實的這一招“雲雨巫山枉斷腸”。
光昏影暗之中,李逍遙沒能看清兩老如何交掌,但听姬靈通悶哼一聲,身下泥塵飛濺,就勢拔身而出,太婆卻化為片片稻草迸撒開來,背後呼的竄出一道箕張如席的翼影,姬靈通暗覺掌端回震之力奇強,先前交掌時並無察覺,誰知頃刻間陰勁驟增,無聲無息地鑽入他“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手少陽三焦經”,半肩及臂皆木,方自踉蹌後退,眼見那道四翼怪影倏撲而至,來勢凶猛難當,急欲抬掌驅打之際,陡感經脈之內數不清的陰氣鑽竄迅疾,猶如萬注寒針齊錐心窩,劇痛之下,登時發力不得。
半空中那道怪翼之影突然幻化妖獸本形,下肢連環蹬踹,趁姬靈通急切間發力不成,撲入他胸前空檔,猝發數十蹄。李逍遙方吃一驚,便見姬靈通自咬舌尖,噴出一口血箭,妖獸霎然從他跟前匿去無蹤。這時姬靈通才踉蹌倒地,猶未喘定,撫胸又嘔鮮血。
樹影微晃,太婆竟又悄然現身,卻劇咳不已,眼見姬靈通顯已重傷難支,太婆一時無力上前了結戰局,李逍遙懸起的心稍定,暗想︰“老姬掌力厲害,太婆似也吃不消。”但瞧太婆的情形比姬靈通好得多,只須少喘片刻自能再來糾纏,而姬靈通無疑已是強弩之末,未必還能起身迎戰。
李逍遙的擔心果然成真,太婆仰面長吸一口氣,頹敗之態漸消,眼眯如縫,復透針芒般的銳光,抄杖在手,嘿嘿笑道︰“姬長老,我看你已經盡了力啦。不要再逞能了,小禿子我是非殺不可!”抬手探爪,胳臂竟然暴長數丈,颼的扼住李逍遙之脖。
姬靈通突道︰“拜月教徒真正的盡力,應是同歸于盡之時。”李逍遙和太婆同時心頭一凜,太婆轉面瞧見姬靈通手握解腕尖刀,竟自刺胸膛,她一怔之下不由想到︰“拜月教徒自稱‘霧月之魂’,傳說這伙祭師素有一門血霧撒月、天地皆殷的絕命術,可使功力瞬間激增,與敵同歸于盡……”
眼見太婆變色,姬靈通冷笑道︰“折夫人若不肯 條路走,那就只好……咳咳……只好同下黃泉!”索性又將尖刀插得更深幾分,太婆不禁尖聲道︰“老姬,你這麼大年紀了,打不過就使潑耍賴!”李逍遙見她握杖的手微微顫動,顯是害怕,但他自己又何嘗不也如此,暗想︰“姬長老這種玩法不但要拉著太婆一起玩盡,恐怕連我也難免要爛做一處。他不會玩真格的吧?”
忽感喉頭一松,太婆扼脖的那只手倏然急收,移去搶奪姬靈通插胸之刀,意欲阻他自絕。沒等手到,姬靈通從背筐里抽出一根木杖,迅即擊打太婆急探之爪,太婆變招奇快,翻腕逕奪木杖,李逍遙在旁看出太婆的手法比姬靈通不知精妙快詭幾倍,心頭生憂︰“老姬的掌功不講變化巧妙,專憑力道見長,可是他這時手上無力,如何濟事?”
此節緣由太婆亦知,冷笑道︰“姬長老,你的十二經脈有三條已經中了我的鬼陰針,掌功從此廢了。還想逞強?”李逍遙聞言登吃一驚︰“尻……原來剛才老妖婆掌間藏針,對掌之際使詐傷了老姬!”說時遲那時快,太婆反手刁拿杖頭,猶未握緊,木杖竟從手中嗖一聲滑脫,姬靈通變招飛快,送手遞杖,閃電般晃入太婆手影揮閃的間隙,李逍遙剛覺此招眼熟,驀听得一聲淒厲慘號乍響即止,投目瞧見太婆咽喉被木杖貫穿。
姬靈通雖使不出幾成力道,可是這一招純靠上乘劍術出奇制勝,原也無須多少內勁便足破喉殺敵。李逍遙在旁驚佩無已︰“姜是老的辣,說的真沒錯!這招‘劍二之無色無相’在老姬手上的威力可比我跟靈兒耍得厲害多了……”念猶未轉,姬靈通晃手抖杖,撩迸太婆之軀,但見草葉紛揚,原來又是一個稻草人。李逍遙心中懊惱無已︰“這是什麼法術嘛!殺來殺去只殺到稻草人,老妖婆的真身在哪呢?”太婆從迷霧中晃身而現,悄無聲息地立在姬靈通背後。
“好劍法,不過你已是強弩之末。”姬靈通听到太婆那陰惻惻的笑聲從腦後飄忽而來,心頭一沉,轉面嘆道︰“找不到你的真身,果然誰也殺不著你……這個傳說我信了!”
太婆突然幽幽的道︰“這只是因為那老匹夫!當初我發下毒誓,我的真身只為他而存,他一日不回來找我,我……我這輩子都是行尸走肉。”姬靈通自然不明,從太婆眼中淒淚噙轉之間,李逍遙腦中倏然冒出南宮烈火的影子,只不曉得何以會霎間想到此叟。
許多傳說的背後,或許都深藏著這樣一段秘辛,隱藏著悲歡離合、淚或笑,甘苦自嘗。太婆與她昔日情人之間,勢必也有無數不為外人所知的隱衷,李逍遙看了出來,只是想不明何種變故竟致太婆成了這等淒厲異端之狀……
當下的情景無疑聞所未聞,便縱李逍遙再聰明十倍,眼見太婆如此虛實莫測,不禁惶然生甥︰“這是什麼妖法?一旦纏上了身,打又打不著,逃也逃不了,怎樣擺脫?”姬靈通嘶聲喝道︰“折太婆,倘再一味糾纏,我只好跟你同赴九泉之下……”太婆驅去腦中憶昔之思,冷笑道︰“只怕你傷不著老身一根毫發,反而搭上了自個兒和旁邊這禿子的性命!”姬靈通掛念著尋回靈兒,自然不願李逍遙這就送命在此,恫嚇太婆不成,頓時計窮,稍提真氣便感鮮血上涌,滿口發苦。情知斗太婆不過,突然伸杖疾點,解開了李逍遙的穴道。
其實姬靈通追悔不及︰“先前念她年老,沒有一動手就盡施我巫派秘術,以致被她所乘,現下可真是無可奈何了!”雖是這般尋思,亦知太婆真身既匿,又處在她“妖閉迷空”之中,處處受制而不自察,就算一踫面就先下手為強,勢也不濟于事,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太婆真身在何處。這門匿形之法比起同屬巫派的苗人符通玄之走魂術,又不知高明了多少!
李逍遙被姬靈通封穴多時,體內痛楚之感竟漸麻木不覺。待得脅下陡地吃痛,猶如觸雷一般震跌丈外,因見手腳已能活動,才知穴道解開了,望著姬靈通兀自不明其意,太婆輕手頓杖,身後霎然冒出四匹妖獸。姬靈通面籠死灰之色,急道︰“瘸小子,我來絆住她,你快逃命去罷!”李逍遙听出話里絕望之意,不由得奇道︰“那你……你怎麼……”姬靈通慘笑道︰“只要你好生照顧趙姑娘,我縱使敗死在此,也……也不算枉然走了這一遭!”
姬靈通雖說對李逍遙心存嫌隙,卻也知道靈兒沒他不行,生死關頭心下暗嘆︰“孽障!真是孽障!自來漢苗不容,自諸葛亮以來,漢人無一日不想並吞我三苗之地,可是小公主竟離不開這小漢人……”李逍遙撓頭道︰“姬長老,你搞啥鬼?”姬靈通斗發一大股赤焰,將侵然撲近的幾只妖獸逼退,強抑氣虛神浮之感,說道︰“你若死了,我也找不著趙姑娘。不如我來絆住太婆,你先逃罷,去找她!”
他中了太婆的針毒,強撐到現下漸感不支,又發一道赤焰之後,嘴角血絲愈濃。李逍遙見他連站立亦難,怎忍離去,說道︰“老姬,我不會欠你人情地!”姬靈通跌撞後趨,直至背抵樹干,方能勉強寧定,眼見李逍遙非但不逃,反來相扶,姬靈通怒道︰“我可不是 你人情,要不是為了趙姑娘,誰理你死活?”李逍遙料定他多半是想等自己逃開後施法與太婆拼個同歸于盡,心中不安,說道︰“雖然不知道你為啥非要糾纏靈兒姑娘,可我究竟不能不理你死活!”
太婆冷笑道︰“你匿難兄難弟,是不是為了同嫖一婊哪?”姬靈通大怒,照胸把李逍遙推個趨趄,振然而起,凜聲道︰“老妖婆,我跟你拼了!”握刀自刺,頃間血染前襟。李逍遙急忙伸手阻刀,說道︰“留得青山在,老姬!”姬靈通倏覺手上一空,解腕尖刀已到了旁邊這少年手里,不由一怔,隨即見到李逍遙小臂血流如澆,奇道︰“你……”
迫不得已,李逍遙只好再次自刺“神門穴”,斗然逼出一股禁錮之力,仗著家傳手法迅速奪下尖刀,颯然反擲,意在稍阻太婆咄咄相逼之勢,同時拉著姬靈通縱身而起,右腳一頓地間,展動風魔身法。姬靈通正想︰“好在這小子輕功了得,或能……”李逍遙好不容易蹦上半空,忽覺拖鞋掉了一只,連忙又晃身返轉,急來撿鞋。姬靈通惱道︰“鞋就別要了!”李逍遙也嘆晦氣,卻執意要撿回掉地的那只拖鞋。“打架不贏也就算了,逃跑時連鞋子都丟了一只,那是很丟臉地!”
姬靈通兀自不明他丟的是鞋子還是面子,但也無可奈何。當下的情勢明擺著,李逍遙恃仗輕功卓絕,倘能趁太婆猶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急展身法遁去,或許有機會逃掉。他為了那只騰身時脫落的拖鞋徒失逃生良機,待要逃時,突然迎面撞上一堵從土里急聳而起的巨垣,磕得眼冒金星,只見“回頭是岸”四個大字透垣而出,擋住去路。
太婆桀桀低笑︰“撞上萬鬼牆,縱想回頭也難!”李逍遙和姬靈通未及轉念,突見那堵厚垣竟是由數不清的骷髏頭密壘而成,所露的間隙構就“回頭是岸”四樣漆黑大字。兩人剛撞上去,立陷千手箍扯之叢,既落不下來,更掙之不脫。牆內不斷伸出枯手拉拽,揪衣撕衫,拉手拽腳,或扯耳朵,或捏鼻子,鬼哭狼嚎的異聲之間夾有李逍遙的嘶啞驚呼︰“別捏小雞雞呀……”姬靈通本想使咒擺脫,雙手卻被纏箍嚴實,急抽不出。
眼見他它已掙動不得,太婆晃手虛拂,將李逍遙適才投來的解腕尖刀撥轉,颼然激射。這時李逍遙百忙中剛想到小桃劍或可濟事,忽听姬靈通在旁聲嘶力竭地大叫,震耳欲聾,不禁愕然而瞧,心中一個念頭未轉過來,那道犀利刃光已映射喉頭。
听到姬靈通嘯聲有異,太婆原本笑眯眯的面容突轉矍然︰“你在召喚同伙?誰在左近……”李逍遙雖在姬靈通身旁,並未曉得便在千手箍纏愈甚的關頭,姬靈通突然感到本教有人到了左近,暗覺那人氣勢奇渾,功力修為當在自己之上,不由心頭一喜︰“必是石長老尋來了!”
嗖一聲響,原本射向李逍遙咽喉的解腕尖刀被一個黑影掠身擋下。迷霧蕩然飄散,李逍遙恍若從鬼門關急兜一圈而還,眼前卻多了一個奇怪的人影,定楮一瞧,才見一個駝子背著一個白發老叟悄立霧間,將太婆與他隔了開來。
姬靈通動容道︰“你……”駝子所背的老人愴然長嘆︰“姬兄弟,我听到你的叫聲了!”
李逍遙只覺面前的兩人頗為眼熟,心念未轉,萬骷垣倏然崩潰,揪身的許多只枯手紛紛隱去。
颯一聲響,從空中怦然落地,李逍遙猝未及料,全身骨架仿佛震散一般。姬靈通卻渾似未覺,只瞪著駝子背上的老苗人,語聲微顫的道︰“黎大哥,真的是你?你……你還活著?”那老苗人嘆道︰“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原知教中兄弟不甘心!”李逍遙待腰痛稍減,漸漸想到︰“哦……我在海邊見過這老苗人!”但又擔心︰“看他又老又殘,那天還被東方無忌和君天追得沒處走,卻跑到這兒送死來了。”
太婆暗覺魔力受一股渾然徒增的無形禁術遏制,可卻無從擺脫,瞪著面前這個身有殘疾的老苗人,想起霧月教的許多傳說,越發惴然,不禁哼一聲道︰“原來巫後手下的黎長老尚在人世,听說你武功早就廢了,卻又跑出來做什麼?”李逍遙心又沉下︰“果然廢了……”
黎長老白眼看天,望著他看不見的蒼穹,喃喃的道︰“武功廢了,活兒還在。”李逍遙正想︰“啥活兒?”此時定楮一瞧,但見那支解腕尖刀釘在駝子肩窩,血染半身衣衫。李逍遙頓吃一驚,心下隱隱明白︰“難怪他它那天連君天一伙都打不過,原來武功早就廢了!”又瞧那駝子神情木然,似未感覺傷痛,越發奇怪︰“搞什麼鬼?”
正想取藥上前替那可憐駝子止血,突見尖刀寸寸倒退,從那駝子傷口中彈將而出,嗖一聲激射太婆佝僂之影。李逍遙方只一愣,更匪夷所思的一幕繼而入目,那駝子衣衫上血跡竟爾縮攏,直至淡去無痕,便連傷口也沒留下。
李逍遙張大嘴巴合不攏,只听姬靈通嘶聲道︰“石駝是伏羲族法力的試金石!石駝既然仍具不死之身,黎長老的法力還在!”雖然隱隱猜到黎長老甫一露面就借駝子之軀試刀的含意,李逍遙究仍不解︰“若是駝子‘掛’掉了呢?”此微妙之處只姬靈通明白︰“石駝若不堪一擊,黎弩也就完了!”
寒刃流星般射入暗霧之中,迸然傳出太婆一聲厲叫︰“黎弩,你不是人!”李逍遙方感一驚,只听黎長老淒然道︰“在陽間人們當我是鬼,在陰世鬼把我當人。這一生我不知道自己算什麼!”在他愴涼的語聲之中,突然淒雨綿綿,四野一片空恐。太婆與黎長老都不見了,只剩一片霧。
李逍遙兀自摸不著頭,霧中飄蕩出太婆陰惻惻的笑聲︰“黎弩,老身不怕你尋來跟我斗法!”姬靈通未聞黎弩回應,不禁驚道︰“黎大哥,當心……”陰霧淫雨之間傳來黎長老喃喃低語,竟似無所不在,透送無窮困惑︰“老婆子根本沒有真身在此,難道這一切全是我們腦中的虛幻夢像?”
李逍遙詫然問道︰“乜?”姬靈通面有惑色,猜道︰“想是黎長老在用‘伏龍千尋術’破三界之限搜索太婆真身所在……可是我不明白何以連他都找不到?”他不解釋也罷,越說李逍遙越糊涂,心下如憋欲爆︰“什麼名堂?搞得這麼蠱惑……”念猶未轉,脅下突挨一指,硬梆梆地倒下,呆望姬靈通搖搖晃晃立起之軀,哪知他為何突然翻臉點了自己的穴道。
“老夫點你昏睡穴,且先擱你一會,待我去幫黎長老……”李逍遙沒能听完便已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地只覺足踝一緊,腰背擦地急移,被姬靈通拽進樹叢里藏了起來。耳听得這老頭自言自語道︰“好生睡上幾個時辰罷,小子!等老夫回來,還得靠你帶路找回大小姐……”李逍遙陷入夢鄉之際,仍晃悠著一絲懊惱之情︰“兩只鞋都掉了!”
由此而悟,闖蕩江湖原不該穿拖鞋,尤其是泥菩薩的大號拖鞋。
曠野涼風吹體,思如飛絮悠悠飄入幽冥中,忽爾還鄉。抬頭但見自家開的小店果真換了牌子,掛上他從小就要老嬸改用的店名︰“逍遙客棧”。因問大娘︰“老嬸,何以改變主意用我起的名號?”大娘道︰“那時我是老板,如何能憑你一句話就改我店名?不過現下你已經長大了,改由你來當家作主,自然得听你的。”李逍遙往銅鏡里一照,做了老板後居然肥似王晶般,不由唏噓道︰“孰想滄海桑田至斯!”于是老嬸又指揮井小蛙、二狗子等新添的雜役把門改大,以便進出。
李逍遙手拍將軍肚搖擺而入,見一賣魚老翁喏聲而迎︰“員外可還記得小老兒莫一笑?”逍遙搜枯肚腸方道︰“你不就是那……‘虛釣月明’的?”賣魚翁喜道︰“正是正是。闊別多年,不想李公子的大腦保養得跟身材一般不走型,還是如此輕靈如絮,實在太會養生了……這有八條太湖銀魚要不要?送貨上門只收一兩。”李逍遙往簍里一探,那些魚全是爛的,不由得一驚,轉面欲尋這老兒計較,卻沒見著。想是跑了,正自尋思︰“都這麼胖了,不知輕功還能不能使成?”欲待小試身手,老嬸聞聲搶出,立于廚房門前仰面呵梁︰“跟你爸當年一樣!大過年的滿屋頂胡騰,又扮什麼決戰紫禁之巔…… 我下來,不然老娘可要提鍋鏟追將上去了!”逍遙奇道︰“誰在上邊?”老嬸道︰“還能有誰?不就是小憶這癲蹄子,跟茅山學堂里的羅吉特、小挪牙這伙說是要在咱家屋頂上迎戰那野和尚蛋子,正在擺八卦呢……尻,你生的好女兒!”
耳听得滿屋頂雛語童笑之聲,李逍遙唯有傻眼的份兒︰“原來我做爸爸了……暈死!”忽見滿屋張燈結彩,布置得花團錦簇也似,又惑︰“怎麼跟過年似地?”老嬸瞪眼道︰“還在那兒愣想啥?大伙兒都在等你入席吃年飯呢,對了……親家員外怎麼還沒來哪?”李逍遙抹汗道︰“什麼親家?哪來的大伙兒……”到席間一張望,只嚇一跳,舌兒縮不回來。但見滿席皆帥妞,鶯啼燕語,好不熱鬧。
他正要尋老嬸論理曰︰“咱不是開客棧嗎?如何搞得跟麗春院也似,打哪找來這麼多妞……”念頭未轉定,忽覺席間好些美眉竟然面熟,強抑暈眩之感,扒門邊揉眼再瞧,依次認出文靜慧麗的靈兒、明艷勝雪的傲雪、戴鬼臉面具的小甜甜……此外還有好些急想不出的新面孔,全是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仿佛屋里開了萬花苑。正自驚呼︰“咦,怎麼還有尼姑?”後背突被人輕拍一下,轉面見一虎頭虎腦的小子,不由惑道︰“你又是我哪個媳婦生的兒子?”那愣頭青甕聲甕氣道︰“我是王小虎,你答應過要把小憶姑娘許 我的……這不就迎親來啦?”李逍遙大怒道︰“我哪有答應過許配你?”提鏡 那廝自照尊容,訓斥道︰“以你的智力這麼矬,哪配做我的傳人?”袍下飛起一腳,使出風魔腿法,將那小子踹得遠遠的,心頭一樂︰“原來我的風魔神腿還是這麼帥!哼,有我在一天,江湖的棒子還輪不到你這輩矬小子來接手……”後領突被人揪,不等轉頭,便從鏡里見一杏眼圓睜的俊俏姑娘提拎著他的衣領子,脆聲道︰“好你個大眼兒,到底把我的湛盧寶劍藏哪相好的房里了?再不還來,看我不拿鞭子抽死你!”
李逍遙欲待分辯,怎奈這妞兒沒耐煩听,一記俏極了的粉拳照鼻梁飛來,便似開了個油醬鋪,咸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不覺痛呼一聲︰“打得好!”倏地驚醒,只見夜林寂寂,煙雨空茫,天地間仿佛只剩他一人,回味夢里余韻,陡然生出寥落之感。
“怎麼又做這種怪夢?”想到夢中的情形,難免愕然。忽听有人顫聲叫喚︰“公子,公……子!公……”李逍遙第一個反應是︰“‘公’你個頭!這兒哪有‘公子’?”自感得意︰“怪夢連場之後,難得我居然腦子清醒若此,沒忘記當下的小和尚扮相……”那人又顫悠悠地叫喚︰“公子,公……”听聲音似是婦人,李逍遙轉頭尋視,卻瞧不見。正奇怪間,樹叢後斜坡下又飄忽而來幾聲斷斷續續的哀哭,那婦人幽幽怨怨的道︰“公子,老身好……好冷!”
李逍遙听到“老身”,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但覺不像太婆話腔口氣,心頭稍寬,問道︰“誰呀?”那怨婦哀哀的道︰“老身原是鄰鎮庭花樓的紅粉,那年不慎生下一女兒,為……為免徒耽生計,悄悄托付與農人幫忙養大,這些年沒少補貼他……”李逍遙兀自不解何以此婦生產便有徒耽生計之虞,正覺腦堵,那婦又淒淒的道︰“誰知這女兒長大,竟又似我一般下海,想是命運使然。天可憐見,竟教我貢家母女暖先後都做了娼……”李逍遙隱隱明白其中道理︰“原來娼妓生了孩兒便會影響生意。”仍有不明之處,因問︰“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心想︰“我不是很夠錢幫你匿贖身。”
樹影微晃,隱約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白衫濕透,漸爬漸近,幽怨的語聲傾訴入耳︰“那年晦萍這孩兒到廟里賞花,偶遇林員外,于是使盡百般解數將他套牢。恰逢林員外喪妻多年,一直孤鰥寂寞。朱五公子又沒在身邊幫他把把關節,竟被我女兒趁虛而入,從此自拔不得。這孩子得以入他林家為二奶也算好命,可她不該忘本哪!不該忘本哪!不該忘本哪……”
這婦人原在幽幽低訴,突然之間話聲轉厲,嘶聲喊冤不絕,斗教李逍遙嚇一跳,腦子似又醒得幾分,囁嚅道︰“我能幫你什麼忙?為何跟我說……”那婦嘶聲說道︰“我逢人便說!這賤婦不要親娘也算了,可她不該為了隱瞞身世連親娘也害!哼,她說什麼怕我日後多嘴漏她底兒,將我推下枯井也還罷了,竟連那對撫養她長大的農家夫婦也不放過!這孩子心毒至此,心毒至此……”
李逍遙吃了一驚︰“真有這種事?”那婦哀嘆道︰“不信你去問楚二,那天害我的有他……唉,算來都好幾年了!”听到楚香玉其名,李逍遙登信了七八成,心想︰“這廝干得出,就好像書航一般,沒什麼他們干不出地!嘴上卻說得好听……”耳听那婦哀聲不斷,李逍遙苦笑道︰“雖說害人不該,可你既然沒死也就算了……”話猶未盡,倏感褲腳被拽,低頭瞧時,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枯尸腰下拖著長長的水草枯藤爬到跟前,本來竟未察覺,待被拽住褲腳,才嚇得滿心涼,驚道︰“啊!你……”
那枯萎女尸抬起一張滿布窟窿眼的干臉,淒聲道︰“算了?你叫我怎麼算了!”李逍遙顫道︰“尻!你是鬼呀……拽我干啥?”那枯尸厲聲道︰“我要你幫我一個忙,幫我拆穿她!”又怨泣道︰“她是我女兒,我能怎麼樣?嗚嗚……我命好苦!嗚……”李逍遙只覺全身奇寒,顫腿難定,兢然道︰“這……我怎知你說的是真話還是鬼話?”那女尸慘聲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就知道了!”李逍遙心念一動,忙問︰“那你告訴我,靈兒在哪?”那女鬼面色驟然大變,淒厲大呼︰“不……別跟我提茅山派!”李逍遙生嚇一跳,正詫︰“我哪有跟你提……”冷不丁那女尸颯然急退,連他也拽著飛移,縮入樹叢背後,李逍遙方自驚呼不迭,忽見身離一口黑森森的枯井只有幾尺之遙,那女尸只須再滑地急退,便會把他也拽落井中。李逍遙不禁驚道︰“我不下去!”急欲掙扎,卻感全身沒一處听自己使喚,如墮夢魘深纏之窟。
絕望關頭,那女鬼身後卻有物事卡住井口,急墮之勢嘎然而止。沒等李逍遙松一口氣,只見女尸肩頭垂下一顆男人之頭,長了一張馬臉,兩只怪眼兀自朝他干瞪。適才見這女尸全身披滿水草亂藤,究在夜昏之中未曾留意它背上竟粘連另一具尸體,突然打個照臉,李逍遙一嚇非小,依稀辨出另一具死尸打橫卡在井口。
正寒顫間,那老女鬼猛然將他劈襟一揪,又抬起那張滿布窟窿眼的白臉,從散發間隙瞪眼逼視,嘶聲問道︰“可識得這死和尚?”李逍遙兀自胡思︰“不想你還真是死性不改,做了鬼還在井底接客……”聞听後邊那男尸是個和尚,心中一怔,投眼覷出分明有頭發,奇道︰“和尚?”那老女鬼懨懨的道︰“此是山上廟里的火工頭陀,不知被什麼人剁了投到井里,死得連魂都沒有了……唉!”
“火……火工頭陀?”李逍遙只道听錯了,登時滿心困惑之情︰“那火工僧先前神神秘秘地拉了泥菩薩夜出,說是要去方丈房見客,卻又沒在那兒。如何會死在這里?”那女鬼幽幽的道︰“你想知道答案,最好到林家堡自個兒找去。”李逍遙雖然滿腹疑團,卻覺鬼話未必是謊話,不禁問道︰“為何找上我了?”那女鬼自顧絮絮叨叨,他漸漸地一句也听不明,突然間揪衣的手一緊,女鬼嘶聲大叫︰“我不要見巫師!”仿佛倏地受驚,急往井里縮去,墮勢奇疾,背上那具新尸 嚓一聲折曲,陷將下去。李逍遙猝未及防,被那女鬼拽向井口,頭先栽下,眼前頓時漆黑一團,渾身血液倒涌到了腦門,駭然道︰“不……”
雙眼忽睜,入眸夜幕寂闌。李逍遙雖仍冷汗未息,但見身子猶臥于那片樹叢之間,並未見到有井,一時沒緩過勁來,心下只叫晦氣︰“尻……連環夢!”突覺頭頸能轉,似乎穴道漸解,試動手指,果不其然。轉臉卻見身旁蹲有一人,碎花黑袍躍入眼簾,隨即看清了那張滿是創疤的蒼老面孔。“姬靈通!”
“不要大驚小怪,是我解了你的穴道。”姬靈通沉著臉哼了一聲,眼含尋思之意,更夾雜著深深的困惑。李逍遙轉面瞧不見有井,也自疑懼,想了一陣,問姬靈通,“你老啥時回來的?”
姬靈通嘆道︰“人世間有許多事我不明白……”李逍遙沒等听完便已了然︰“你是沒找到他們吧?”姬靈通從這少年斜睨過來的目光中味出低覷之意,不由更增心頭懊惱,落手劈胸一揪,哼道︰“找趙姑娘要緊,別裝蒜了!快帶我去……”李逍遙本轉逃走之念,暗提真氣未成,姬靈通先已把他揪起,就勢又點了他脅側一處隱穴。李逍遙雙手頓木,變色道︰“又怎地?”
姬靈通冷哼道︰“不想被我打斷兩條腿,最好趁下肢尚能活動時快帶我去……”李逍遙明白了︰“老苗子點了我上身的穴道,腰以下卻能動得。”但又不明白︰“你爬我背上作甚?”究因喉傷未痊,話聲仍是低啞不清,總算姬靈通耳力敏銳,伏在他肩頭听得分明,默然片刻,嘆道︰“太婆的毒針果然厲害!我便是抵御不住,用盡了法子也驅除不得……”李逍遙心頭微跳,低眼瞥見姬靈通兩腿竟然萎縮若孩兒足,頓時吃了一驚︰“怎會如此……”
“若非我以百枚銀針環腰密密地炙了一圈,鎮住上身諸般要穴,不但武功要廢,整個人都會萎縮有如畸形兒……”姬靈通苦笑說完,話聲一凜,在李逍遙耳邊喝道︰“少廢話,快背我去!”
“老姬你這麼有型的人可別變成畸形兒噢……這麼殘酷的事我不是很能接受。”李逍遙心中亦生悚然之情,正陪著唏噓間,忽感脖頸箍緊,呼吸立難。姬靈通有意把雙臂勒得稍緊,讓李逍遙感到氣憋,方才微松一隙,狠聲說道︰“你敢搞鬼,當心小命不保!”李逍遙苦笑道︰“你厲害!瘸了都這麼厲害!跟烏 似地纏將上來,我還能怎麼地?”姬靈通伏在他後背突覺路向不對,又勒頸道︰“又做甚古怪?”
“別急!找鞋先……”李逍遙尋著兩只拖鞋套回腳上,方感松了口氣,轉面笑道︰“怎麼你們苗人都不愛穿鞋地?”姬靈通把雙臂稍松些,哼道︰“誰說不穿?趙姑娘不都穿著嗎……”李逍遙心念倏動,趁勢問道︰“靈兒她真是苗人?我看不像嘛……”姬靈通究仍機警,避而不答,卻冷笑道︰“你像漢人,不一定你就真的是漢人。”此言說來無意,其中卻不無哲理。李逍遙一時未能多琢磨,惱道︰“我絕非苗人!因為我愛穿鞋……”心下忽想︰“靈兒也跟我一般,可見老姬這伙分明另有用心,卻胡栽一氣。”
亂走一廂,又問︰“你們黎長老怎麼回事嘛?算了,問你也沒用,因為你也不了然……”姬靈通不知不覺中了激將計,正往此處尋思間,脫口說道︰“黎長老是本教除巫後母女以外,據知最為神秘的人物。他的來歷到現下我也不甚清楚,可他一直是教主的眼中釘,似與本教一樁大秘密有關……”李逍遙大眼眨閃,乘機探問︰“那……你們找靈兒是不是也為了這個秘密?是藏寶嗎?”姬靈通忽省,勒脖的手微緊,冷哼道︰“既然是秘密,怎麼會告訴你?”
李逍遙踫了釘子,並未甘心,笑道︰“屁的秘密!你們連鞋都沒有,能有啥秘密?”姬靈通若非強自按捺,幾乎又被這少年激出話來,拉著老臉道︰“你這小子油頭滑腦,實在很不可愛。”李逍遙哼道︰“我不需要你愛。”姬靈通往他後腦勺痛卯一指節,猶如爆響了個炒栗子般,方道︰“本來我打算一找到你就立馬閹割了,免得大小姐徒自煩惱……”李逍遙沒等听完就驚,“要閹?”
姬靈通沉臉道︰“就你這德性,做了太監也是穢亂後宮。只怕根本解決不得,好在你居然移心轉性做了和尚,總算知錯能改,也省了挨我一剪子!”
“要用剪子?”李逍遙心頭又晃悠一擺子,方才回想起先前姬靈通從寺牆外擄他入林之時,何以會用那種古怪的眼光審視他良久。耳听得姬靈通又道︰“雖說做了和尚也不能保證你從而不再拈花惹草,但你只要不糾纏趙姑娘,從她身邊離開,小命便可寄下……”李逍遙不耐煩听他嘮嘮叨叨,暗自尋思︰“什麼鬼老精人老靈,擺脫不掉你這老烏賊,我就不是逍遙兒了……”姬靈通不知他又在轉甚麼念頭,自想心事一回,忽問︰“太婆如何到寒山寺大鬧,莫非丁情在內?”
李逍遙也是懵然不知,心想就他所見之事不算甚麼秘密,便照實略述一番,以便與這老苗人一塊兒琢磨。姬靈通听了正自沉吟未語,李逍遙說起霍小玉之事,心里始終不明其中一節,因問︰“人怎麼能隱形呢?你老說這事兒怪不怪……”姬靈通對此卻不以為異,冷笑道︰“隱身的秘術多的是,有甚麼大驚小怪?傳說我苗疆便有一種‘隱蠱’……”李逍遙興味盎然︰“那你會不會隱身?”姬靈通拉臉道︰“大丈夫堂堂正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必隱身?再說那隱蠱決計是我苗疆可遇不可尋之物,等閑如何見得?”李逍遙笑道︰“可見你也……”
兩人正自閑絆嘴舌,無意中瞥見樹叢後有一口枯井。自井口而至旁邊數尺之處濕跡猶然,地上沾撒水草游藤。姬靈通看了還沒覺得有何不對,李逍遙卻生觸目驚心之感,頓時想起日間曾听寺中小沙彌之語︰“泥海,這回不要你捏泥人兒,偏要你說說後山的井底是不是真有女鬼、湖妖到底長什麼樣兒,膽敢不依,我們就去告訴火工頭陀,說你偷跑出寺……”
李逍遙不覺打了個哆唆︰“真的有……”移步到井口,大著膽子探眼低瞅,黑漆漆的終無所見。姬靈通見他神色異樣,不禁生疑,問道︰“又怎麼?”李逍遙頭沒抬起,一邊往里瞧,一邊搖頭道︰“看里邊有沒有人頭……”忽覺後頸一涼,姬靈通把短刀橫擱,沉臉道︰“再拖拖諉諉,你的腦袋便會在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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