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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類霜天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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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急忙縮頭避刃之時,倏感腳底異樣,抬腿不迭,卻被游藤所絆,還未立穩便打一滑,眼見得栽向井口,叫聲“晦氣”,腰間發力擺轉另一邊,只為了不墮下井去,哪知另一邊是個滑坡,身子避得慌急,撞出樹叢開去,腳下踏得虛了,頓然翻滾而落。以姬靈通的身手怎能這便摔著?雖說腿腳不便,究竟機敏非常,一覺不對,斗地騰身而起,左手抄住一根枝梢,搖晃幾下穩住身形,消去下墜之勢,另一只手急抓李逍遙背心衣衫,想把他拽回身旁,豈料抄了個空。
姬靈通一怔之間,念頭轉至不妙處︰“他落得再快,怎能比我手快?除非……”
“除非我使出‘風魔天下’的身法!”跌倒之際,李逍遙大叫“哎呀”一聲,情真意切,痛發于心,是以姬靈通不虞有詐,只道當真失足。其實李逍遙痛雖痛矣,卻是往舌尖上一咬,雖無自刺神門穴那般威力,可也硬逼出幾分勁頭,憋足了氣抄身急躥,鑽入林木茂密處,此時即便飛不起來,可他所習玄神幻步究非等閑,頃間步轉乾卦,“乾金生”化“艮土生”,滴溜溜轉將而去,颯然已在姬靈通力所能及之外。
瞬間得脫,李逍遙心下自生得意之感︰“這招巧吧?沒想到罷?有道是虛虛實實,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總是要你想不到……就算你是真的老烏 ,也有辦法教你自個兒跳開。”先前姬靈通臨險遇困之時,李逍遙死也不願意舍他而去,可是危機暫過,姬靈通既老態復萌,李逍遙也只好故法重施,突然使計溜之大吉,心下本就思定︰“靈兒不願跟你們這伙黑蠻攪在一起,我怎麼可能帶你老姬去找她呢?管它前邊是人間道還是妖魔道,路還得我逍遙兒自個走……”無意間往東南去,半途突想︰“按靈兒所教脫身術里‘安貞吉’這一卦,有‘西南得朋,東南喪朋’之說。不如討點兒彩頭,試試看‘坤卦’怎麼演……”
坤卦的全爻皆是陰爻,“三偶為陰,其卦為坤,其象為地。陰之成形,莫大乎地。地勢卑順,故名為坤”。
李逍遙晃轉西南,步入山陰之地,心中默記坤卦之辭︰“坤,元亨,利什麼馬之貞。君子有什麼往,先迷後得主,利。”坤卦以母馬為象征,亦即李逍遙所不會念的“牝”字,也不在乎君子有無“攸”往,只求無往而不“利”,心道︰“嗨……吉利就行!”與靈兒分別了不少時候,牽念之情實難言敘,唯盼她逢凶化吉,順順利利才好。但想︰“這卦可能未必靠得住!母馬貞嗎?咱村里那匹……噢,那是騾。”
舉目間,萬類霜天競自由。
不知不覺已在大片水澤之畔,鼻際酒氣尤濃,腳下積窪稀稠,難辨是酒還是雨水。漫天霜花飄眸,面前的邵氏酒莊竟成一片空屋敗垣,連牌額上的大號也只剩下“今朝”二字。李逍遙不禁呆住了,那日激斗群氓的情形仿佛時斷時續的雨簾……
本來盼望到這里尋找靈兒的線索,可是眼前一片水煙空朦,宛然時過千年,萬象變遷,只剩殘牆敗垣半浸水澤之中,連日積雨不歇,連曾經有過的血腥氣亦已澆沒,只教他無從覓起。急想︰“那天……那天的情形……”他記得自己昏瞑之中明明感到靈兒的氣息,听到她為自己不斷祈告上蒼賜福。這時欲待竭力回想,卻總也想不起,就像滿腦子零星碎片,偏生拼連不成。
眼前的境況令他頓生恍如隔世之感。可是正如那個牌子還存在,終究難忘那一朝。他突然鼻頭酸澀,想起至少有一件事自己沒有做到。“葛千戶的遺體……”
連日淫雨,此間已成澤國,便縱李逍遙再細心十倍,一切都如鏡花水月,終是無跡可尋。但他不明白,今朝酒莊怎會變成這般樣子?難道真如泥菩薩所言,那一夜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故……
可是連泥菩薩也仿佛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他越發惶然,渾不顧上半身的穴道未解,搖搖晃晃地趟進泥澤,往廢垣處覓去,口中大叫靈兒的名字,然而聲音嘶啞,幾乎連自己也听不清晰。在外人眼里,他仿如一只游魂野鬼。
透過殘缺垣影,但見不遠處壟上悄立一排寂寂無聲的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又似突然就有了。李逍遙只道自己看花了眼,定楮再瞧,突然想起泥菩薩臨走時所捏的那個小泥像。可眼前所見並非一個這等樣裝束的人物,而是十數個,一排宛如同般模子塑出的紅衣人,清一色的黑斗篷披肩,頭上戴著手工精致的帽子,各皆面無表情,似乎看見了李逍遙,又似沒看見有這麼一個人。
彼此相距何止數十尺,隔著幾重敗垣焦柱,李逍遙滿身雨泥,那干人就算見到他的身影,其實未必便能看得分明。雖然素未見過,不知為何他心里竟生出一股寒意,透髓地冷!
當下他知道,這行衣冠齊整的人絕非自己先前所想到的“員外”身份。他們面色灰白,乍瞧之下端似死人,眼光卻出奇的犀銳,不知在察看何等樣的動靜,也許他們與李逍遙來此目的一樣,都在探尋什麼。便在李逍遙不覺眨眼之間,壟上又沒了那排身影,仿佛遁在風中,又似從未有過。
李逍遙吃了一驚,急想︰“不管是人還是鬼,總之……他們必與泥菩薩莫名其妙地失蹤有關,也許火工頭陀被殺亦與這幫行蹤詭秘之人有些干系。”憑著自小混跡客棧的歷練,看出這干氣勢森然的人物不像尋常江湖中人,既非行商過客,但也絕非一般的官紳走卒。雖有這些猜測,當真要叫他說出這些人的身份來歷,他又道不出個所以然。只覺他們身上皆有一股不尋常之氣,神秘但並不陌生……
一時之間,李逍遙不曉得應該跟蹤而去,還是留下來繼續做徒然的枯尋。這時他已有幾分相信泥菩薩的預感,因為那和尚的預感竟與他昏冥之時所“見”到的情形一樣,無疑正是靈兒挽回他的性命,越發急于尋她回來。突然想起“還魂丹”,心念倏動︰“如若果真是靈兒在我昏迷時來過,真要是她使法救了我的性命,那她一定會用到還魂丹……”待要去摸那顆神丹在不在身上,抬手不得,才省起穴道未解。
忽聞樹梢微響,傳下一聲如石畫鐵的冷笑︰“小瘸子,你一個兒跑這摸魚來了。想甩掉我沒這麼容易!”不必回頭去瞧,便知是哪個。李逍遙不禁叫苦︰“老姬,你還真不愧是‘鬼見愁’!”
“那還用說!”隨著一聲冷哼,姬靈通已在他腦後,探手如風。李逍遙既留上了意,豈能被他攫到半片衣衫,眼瞥水面,斗見姬靈通猶如寒鴰的身影急抄而落,未及動念,腳下步法倏變,劃蕩水波,颯然移轉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教姬靈通抓了個空,口中哼曲兒道︰“有只老鳥掉下水,掉下水……”
姬靈通掌上功夫雖然了得,可要與李逍遙比較身形步法那就不能同日而語了。倘若他腿腳尚且靈便如昔,既躡隨而來,或能捉李逍遙一個措手不及,但他又自恃身份,不願不聲不響,半空中先喝一聲,被這鬼靈精的少年察覺,稍施玄神幻步,宛然凌波微瀾,滴溜溜地便轉到廢垣之後。
李逍遙立足未定,便听牆頭石屑簌簌而墜,姬靈通身影投下,桀聲道︰“小瘸子,若再躲躲閃閃,莫怪老夫施重手了!”話聲未落,李逍遙便又晃身躥到另一面焦垣敗壁之後,其快無比。一時間,姬靈通既驚又惱,心下大是稱異︰“在仙靈島上這廝還不怎地,如何越發溜滑難捉了?”
他哪知自仙靈島一別,李逍遙已在靈兒指點之下習成失傳已久的“玄衣秘術”,步法之詭、身形之速早非當日可比。一旦 他回旋余地,哪怕懸崖邊緣也能趟出一條生路,何況在大片殘垣廢墟之中,對李逍遙這輩頑皮兒郎而言,轉寰空間可就太多了。
然而姬靈通也不含糊,雖說腿腳不便,身法尤捷,半空中一蕩身間,翻到半根斷柱之上,往牆影中呼的打出一團赤焰,頓將李逍遙從藏身處趕了出來,一逕叫苦︰“行哦老姬,都被太婆折騰得損手爛腳,還這般玩得……”姬靈通翻白眼道︰“我首先是巫,拳腳功夫不過是末技!”
此節緣故李逍遙也明,情知姬靈通巫法厲害,他可沒太婆的本事先行施術禁制,因恐又著此巫的道兒,急動狠念︰“把你踹下來先!”搶到姬靈通棲身的斷柱之下,不顧體內散亂不馴的真氣急難擰成一股勁兒,提腳猛蹬柱墩,雖說風魔神腿堪稱天下絕藝,可他這時使來只如蜻蜓撼鐵柱一般,哪動得大柱分毫?
姬靈通自然覷出了他的窘境,嘿然道︰“既看這柱子不順眼,那就幫你一把!”身子急翻,半空中雙掌陡推,內勁發處,殘柱砰地折倒。李逍遙只道他傷得不輕,大概連武功也被太婆一古腦兒廢了,恁料這老巫發起飆來仍是一如往日的威猛難抗。頓教驚得一愣,轉身未及,後背猛然挨柱邊兒撞得一下,直痛到髓里。
姬靈通探手又抄在空處,眼見得這少年雖是一瘸一拐,身影竟閃飛快,神出鬼沒也似,出手攫遲片刻,被他又晃入了更深的一片廢垣之間。姬靈通不禁怒道︰“瘸兒,跟拜月教做對你沒有好結果!”
李逍遙在牆後回應道︰“你都跟畸形兒似了,還好意思管我這微跛的叫‘瘸子’?省省吧……”言猶未畢,身子所倚的那堵牆突然砰的破一個大窟窿,姬靈通隔牆探手將他掐個正著,桀然道︰“再不把趙姑娘交 我,就把你打成畸形兒般!”
其實以李逍遙的跑路本事,當真要溜之大吉並非難事,可他究是沒想過要逃往別處,只惦念著在此尋找靈兒留下的線索以及那葛金刀的遺骸,是以僅是繞圈子兜來轉去,半步不曾稍離。因為上身穴道未解,他雙臂尚不能活動如常,轉寰之間不易平衡身形,輕身小巧功夫難免大打折扣,待被姬靈通捶穿牆洞,想閃開時已晚了一籌,仍是意想不到姬靈通竟仍具此能。
一聲“苦也”未及呼將出口,姬靈通手指一攏,登教他幾欲憋絕,隔牆哼道︰“小子,老夫可不耐煩 你多少耍賴的時候……”李逍遙正生絕望之感,斜刺里忽響“ 嗤”一聲輕笑,牆影下晃出一只俏生生的白足,腳趾間夾著一支劍伸了過來,明晃晃的劍光耀將上臉,李逍遙不由發愣,暗覺這口長劍寬僅兩指,輕盈精巧,似是專為女子打造,且甚眼熟。耳邊鑽入一聲甜呢笑語︰“再不幫你就又要挺尸了呢!”
“甜甜?”李逍遙心中一怔,渾忘接劍,念頭轉不過來︰“她如何在此?”牆影下那小姑娘嗔道︰“回回都這樣!郁悶哪……還不快接劍痛宰老姬去?”李逍遙有口難言︰“我……我手沒法抬呀!”耳听得姬靈通怒道︰“阿奴,你如何也識得這小漢蠻?”甜甜蹲一角甜笑道︰“什麼呀!別那麼多條條框框嘛……漢家哥哥有什麼不好?”
李逍遙大爽,但也暗奇︰“她好像跟老姬總是過不去哦,為啥不自個動手?”姬靈通心念亦轉到此處,情知這小丫頭可不是三下兩下就能打發得走的,倘真與阿奴斗起法來,當下他老人家的情勢堪虞。甫疏神間,被李逍遙乘機從他手上晃身掙了開去,一時驚怒交迸,哼道︰“總似你跟蓋羅嬌這般,你們白苗早晚要被漢化!”小甜甜看似走動不得,嘴舌卻仍靈便不饒,立時回道︰“有什麼呀?偶還想被漢家哥哥‘永久漢化’呢……”李逍遙雖說與她相處不多,究因苦頭吃多了,亦知這少女性甚叛逆,能這般說話也不為奇,苦笑道︰“你……怎麼……”阿奴叫苦道︰“偶被‘降’了耶!沒瞅見嗎?偶……”沒等李逍遙听清她咕噥啥,忽覺勁風獵然,那堵分隔他與姬靈通二人的焦垣倏崩,將他震跌一旁。
姬靈通未曾留意多瞧,哪知小甜甜當下的情形其實比他好不了多少,為搶先機,撲身急取李逍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說什麼也不能讓白苗搶了先去!”他雙掌揮舞開來,頓時迫得敗垣下的兩個娃兒氣憋欲窒。好在小甜甜究也細心機靈,看出李逍遙雙手不能動彈,急道︰“你不會用腳嗎?”這一言登時提醒了李逍遙,眼見姬靈通惡狠狠地撲來,怎容多想,忙伸腳丫從小甜甜足尖把劍夾了過來,耳听得小丫頭咯咯嬌笑︰“哎唉!你撓得偶腳心好癢,壞哦……”他臉上不由一紅,听得這般千嬌百嗲的膩笑之聲,竟然心跳如撞,連自己也暗覺奇怪︰“她小小年紀怎能這般騷法?”
姬靈通呼呼揮掌,哼道︰“既然撞做一處,那就合該一個要死,一個要廢!”左手按向李逍遙琵琶骨,右掌急拍小甜甜天靈蓋,因他自感性命處于這小頑女所會巫術威脅之下,心中發狠,出手自然毫不留情,窮傾掌力,但求雷霆一擊,速戰速決。
當下形格勢禁自不待陳,李逍遙怎及多有遲疑,不由自主地挪軀擋在小甜甜之前,這一霎間她眼神微變,自非他所能看見。姬靈通變化掌勢,哼道︰“一個渾不要命的情種!”李逍遙哪等他再次推掌逼至,心念飛轉︰“小甜甜都能,我為啥不行?”就勢以腳趾夾穩了長劍,陡依“劍一”之法急伸而出,這一招其實不象他想象中聖靈劍法的樣子,姬靈通腦中卻瞬時閃出那日修劍痴在“刻舟求劍”之處所顯的森然劍勢,頓吃一驚,不由後縱而避,凝目想看清楚。小甜甜在牆影中笑靨如花︰“好喔!用腳使劍哎……”
李逍遙畢竟用足夾物不如她玩得靈活,雖知姬靈通未必便變,但只抬了半會兒足便覺腳累,不由又放將下來,嘴上卻渾做沒事兒般︰“不多擺 老姬看!”小甜甜竟能看出他的窘處,柔言安慰道︰“意思夠了就行啦。”姬靈通沉下臉道︰“原來修呆子把這招劍式傳 了你小子!”李逍遙未料他居然一眼看破,怔然道︰“那……又怎地?”小甜甜在他耳邊嘀咕道︰“他眼露殺氣哎!”
李逍遙自也看出,心頭方凜,便听姬靈通沉聲道︰“既然你學到了聖靈劍法,我已留你不得!”小甜甜在旁“哎哦”一聲,不禁目露憂色。李逍遙正想︰“既知留不住我,他要知難而退啦?”但見姬靈通眼光愈狠,厲色道︰“我說過要殺盡所有會使聖靈劍法的漢人,你只有一個選擇。”李逍遙跟小甜甜相互咬耳,急商道︰“看來他好想學,是不是我把這招教 他就沒事兒啦?”甜甜道︰“幼稚哦!”
李逍遙越發沒譜,轉而問道︰“什麼選擇?”姬靈通垂目說道︰“路只有一條。你告訴我,趙姑娘在哪里,老夫便讓你多活幾天!”小甜甜在旁亂眨妙眼,一時轉不過彎來,卻瞪著李逍遙。只見他面露苦色,竟問︰“多活幾天是啥意思?”姬靈通道︰“就是說,或可讓你活到同修呆子一起死的那一天!”
李逍遙心頭一凜,眼光觸及姬靈通那顫巍巍的身影,又即坦然︰“去!你都跟畸形兒般了,還想干掉老修?”話剛出嘴,心頭又墜低幾層,想到不妙處︰“尻!忘了老修瞎了雙眼,比較起來,其實好不到哪去……”只听甜妞兒忽問︰“老姬,莫不是為了你們當年那鬼誓?”李逍遙奇道︰“啥的鬼誓?”小甜甜覷出姬靈通的神色果不其然,微微蹙眉之余,不禁嘆道︰“听蓋羅說起,當年有一個會聖靈劍法的小漢人闖進他們拜月教幫巫後娘娘逃出魔掌,還……還冒犯了神明,是以……是以老姬想起了從前十八殿長老起過的一誓,總說要找出那老家伙來做掉。”李逍遙瞅著姬靈通抽搐的臉孔,不由心頭打鼓,嘎聲問道︰“什麼老家伙?”甜甜嗨聲道︰“當年那小漢人不會老嗎?都過了這些年了!”李逍遙徒瞪大眼。
小甜甜妙眼中突現憧憬之情,在牆影里幽幽地嘆了口氣,柔聲道︰“偶還听我媽說過,更早的時候還曾有個這等樣的小漢家郎兒在巫後娘娘年輕時出現過一回,那已是好多年前了,他幫做小姑娘時的巫後破了九嶷山上的九翼蝠族,還……唉!”李逍遙留意到姬靈通的臉色越發難看,琢磨著小甜甜的話語,不由愈奇︰“還啥?你又嘆什麼勁兒?”小甜甜咕噥道︰“偶不相信,可是人家都說很早的時候他它就有一腿呢!是在娘娘嫁 巫王之前……”李逍遙奇道︰“什麼?”姬靈通全身顫抖難抑,因恐這小姑娘口無遮攔,越發說得難听,不由怒喝一聲道︰“夠了!”
“不能說嗎?”小甜甜朝姬靈通吐嫩舌,做了個鬼臉之後,突然目露異樣神情,憬然一嘆,心道︰“便是因此,偶才覺得漢家哥哥沒什麼不好……唉!”李逍遙兀自不明她何以說著話間竟然又痴嘆一番,忽听旁邊一堵焦牆發出咯咯異響,沒等轉頭看得分明,隨著姬靈通一聲斷喝,殘牆撼然而倒,一時碎屑紛飛。
李逍遙和小甜甜不禁相覷變色,姬靈通緩緩抬眼,目若銳刃釘喉急注,凜聲道︰“話說完了,可是事兒還沒完!”李逍遙自我安慰道︰“沒……沒事兒,我有劍他沒劍……”小甜甜探眼一覷便即叫苦︰“他有劍哎!”李逍遙一怔︰“哪兒來的劍?”不須多瞧,只見姬靈通從積水里提起一支泥污尤沾的木劍,徐徐橫舉胸前,投眼覷時目現譏諷之色。
小甜甜又“哎哦”一聲,隨即轉“咦”,妙目飛瞥李逍遙,只見他也滿面驚愕之情,嘶聲道︰“這不是我的木劍嗎?如何……如何到了老姬手上?”姬靈通立心將他一劍廢了,不容多言,手腕微沉,凝定“劍二”之勢,卻仍斜睨這個用腳使劍的少年,冷然道︰“老夫眼中早已無色無相,但你若做不到無塵無垢,這輩子你縱想用腳使劍也不可得了!”
此時李逍遙剛轉到一念︰“定是靈兒來過無疑!因為我受傷昏迷之時,木劍是她幫拿著……”勢已不容多想,因為姬靈通出劍如電,瞬即封殺一切人間色相,同時也滅絕萬籟生機。無色無相的世界,豈非毫無生機的暗黑空間?
然而“劍二”的本意便是絕滅生機。心如槁木的姬靈通,無疑已將聖靈劍法的這一招發揮至極限。當他斗然出劍之時,即便只是木劍,也教生死之限瞬即無界。就算他不想立取李逍遙性命,當下也未必便能駕馭得住這等樣有往無返的絕滅之劍。
李逍遙終是使腳不靈便,頃間面籠死灰之時,忽見足影飛晃,後背連挨幾下,穴道驟解,頓知小甜甜于危急關頭堪堪想起拔足相助,手指一屈張間,抄劍在握,但已遲了半籌,木劍霎間抵入肩窩,既臨絕地,李逍遙腦中 一下空空如也,連自己也不清楚這個“走之旁”是怎麼劃出去的。
無悲,無懼,心如死灰,到底也是無塵無垢……
耳听得小甜甜“咦呃”之聲不絕,李逍遙從懵然中痛醒過來,只見那支木劍顫悠悠地插在肩胛內,姬靈通卻已人影杳然,積水中有兩斑殷紅之暈微漾而淡。他驚意未去,不由得又痛得一哆嗦,風從林霧深緲之處悠悠飄來,依稀捎送一聲索然深嘆︰“劍四!”
聞聲之下,李逍遙不禁渾忘肩窩之痛,咂然道︰“什麼‘劍四’?”低眼怔看手中寒峰如練,隱隱約約地想起剛才自己好象不止劃了一劍,猶記得修劍痴提過的言語,仍難相信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會不經意地淬劍而成新招。
“既見劍四,敗亦無恨!”不管怎樣,姬靈通終是遁然告負,自認不敵。
李逍遙漸漸想起,適才他所使的劍法起手是“劍一”,情急變招之時又混入了另一式聖靈劍法,淬二合一,又不知是何等樣境界?然而也只在那一霎間他才使得出這等樣心無片塵的玄妙劍法,縱然再教他依葫蘆畫瓢地使一回,時易勢異,非但使不出那樣一招,更連自己究竟用了哪一招融入“劍一”而在危急關頭淬成“劍四”破姬靈通的無色無相之劍,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其實姬靈通那一劍之絕已足令他喪膽。此時猶有後怕,心想︰“這才是‘劍二’,我從前使的同樣一招算什麼?跟他老人家真是小巫見大巫了……”以姬靈通的本事,若在尋常時候全力施為,就算李逍遙窮傾所會妙招也未必能夠頃間將他駭退。但他究竟重傷在先,腿腳不便,攻守已無兼顧之望,又見小甜甜在旁,心下先自嘀咕,待得覷出李逍遙得獲修劍痴傳授“劍一”已然不爭之實,更是驚疑不定,惟恐自此再也制不住這少年,如何能帶回趙靈兒?他心頭既亂,使招雖仍“無色無相”,比起李逍遙橫下一條心豁出來打,畢竟遜在不及對手更臻“無塵無垢”的心境。待得出劍之後,姬靈通不免又犯遲疑︰“還須著落在小瘸子身上問明小公主所在。可別殺了他……”這樣一想,便不是有去無回的絕招了。合該是誤打誤撞,錯有錯著,李逍遙無意間淬出另一層劍意,頓教姬靈通心頭大震︰“劍四!”雖說功力猶強勝于這少年,然而回天已然乏力,倘不棄劍而奔,非但要搭上一條胳膊,只怕性命也難保全。
一低眼間,認出所握兵刃正是拓跋英杰送 林月如的“越女劍”。李逍遙心念倏轉,思緒從適才的比劍瞬間轉攏而返,注目此劍︰“劍利招強,若無這把寶劍,未必能懾得著老姬。”慶幸之余,回想那天之事,不禁又奇︰“可是這口劍如何在此?”只听小甜甜嫩聲道︰“厲害哦,你能打跑老姬。不過他肯定是去搬兵,找石長老去了。哎唉喔!你慘嘹,撞上石長老真是死定了……”
李逍遙只做未聞,轉問小甜甜︰“越女劍如何在你手里?”那妞兒道︰“你哪只眼楮看見在偶手里?”李逍遙不由一怔,心道︰“這還想賴?剛才不是你遞 我的……”甜甜笑道︰“蠢哦!明明在偶腳上,卻說在手里……”原來這其中也有分別,李逍遙唯有啞然。小甜甜並不回答他的疑問,卻擠臉扮苦,瞥著李逍遙肩窩所插的木劍,嬌叫道︰“還不趕快拔掉?這樣插著跟人家講話多磣得慌!”
李逍遙方才省起,低哼一聲,咬牙拔出木劍,所幸刺得尚不甚深,雖然吃痛難當,總算沒因而廢去他一只胳膊。小甜甜蹙眉問道︰“不疼嗎?”李逍遙自取金創藥敷傷,聞言只有苦笑︰“我都快麻木了。”
小甜甜晃腳踢水道︰“偶都已然麻木了呢!”李逍遙殊未留神,她水光溜滑的嫩足只在眼底下悠悠一晃,積水便濺上他臉,登澆得滿頭濕。李逍遙對她素無脾氣,既躲不過去,惟有虛與委蛇︰“你不是能動嗎?”料想這小苗女定然又有意想不到的花槍好耍,她自稱遭了降頭,可當不得真,心下盤忖︰“她不知如何在這里?既然靈兒留下線索,總該打听打听,比逕自亂尋有譜些。”小甜甜卻好奇地瞅著他的頭,滿眸訝色,渾忘回答李逍遙之問,卻笑嘻嘻的道︰“屙哥哥,你生 頭疔啦?”李逍遙皺眉道︰“‘哥哥’前面那個多余的字兒最好去掉。”小甜甜並沒在意他面色不快,白足抬起,竟用腳掌拍了拍李逍遙禿腦門兒,笑道︰“這麼快就看破紅塵啦,你?”李逍遙拂開她的腳,哼道︰“蹄兒別亂蹺。什麼看不看破……”小甜甜端詳他那身不合襯的髒舊僧袍,越發笑靨亂綻,似覺滑稽得緊,大眼骨溜溜轉動得幾回,猜道︰“該不會是因為又被馬子甩了,一時想不開就出家了罷?”
李逍遙失笑道︰“這樣就被你這小蹄子 猜到,我便不是逍遙兒了。”小甜甜微扁小嘴,心道︰“美麼你?”面上卻越發笑容可掬,抬腳輕拍李逍遙肩頭,柔聲道︰“天涯何處無芳草嘛,不如讓甜甜姐開導開導你……”李逍遙就勢抄住她滑溜溜的足踝,輕撩一旁,告誡道︰“小女孩兒家別沒事就自動把蹄子抬這麼高,當心被人鑽空子哦你!”小甜甜心下暗咒︰“偶尻你!”面上仍做花枝亂顫狀,越發千嬌百嗲,膩聲道︰“你真知書達禮哦你,還這麼厲害!都把老姬折騰矮了,往後偶都高過他了呢……”
李逍遙定了定神,正色道︰“先別扯那些沒用的了。甜甜姑娘,在下有事討教……”因為此事在他看來極是要緊,暗盼能從這鬼靈精的小苗女處獲得指點,先揖了揖,提起那口越女劍,猶未開口相詢,小甜甜前仰後合道︰“哎唉!這是干啥呢,看看你……”嘴上仍歡,心下暗罵︰“多虛偽!”
李逍遙心系靈兒安危,如何有閑情與這胡攪蠻纏的小苗女一味調笑,又定了定神,方道︰“還未請教姑娘貴姓?怎生稱呼……”探問正事之前,因感總要他以“甜甜姊”呼之,畢竟不爽,是以先問姓氏,這在當下也並不為過。小甜甜冷笑道︰“怎麼?你想泡我嗎,沒事問啥姓氏啊?”心下卻大是不歡,暗咕︰“這會兒抖起來了,連‘甜甜姊’也不肯叫啦。”卻沒發作,只是笑眯眯。她坐在瓦礫堆上,背倚半堵殘牆,面籠垣影之中,總教李逍遙看不清她那張俏臉蛋兒,便縱看得分明,當下李逍遙也沒心思細瞅,光一個靈兒已經夠讓他操心了。
“那好,不問姓氏……”李逍遙暗覺這妞兒有意無意地朝他擺出逗弄的足姿,不由暗悶,只好移目他視,定神道︰“不知姑娘何時到此,有沒看見一位趙姑娘?還有這把寶劍……”小甜甜笑眸瞟視,晏晏的道︰“不就是馬子又帶丟了嗎?有什麼呀,大驚小怪的……”李逍遙面上微紅,垂目看劍,一帶青芒耀頰,映出掩不住的憂急之意,默然一陣,啞聲道︰“靈兒姑娘未必這麼想,可是她姥姥臨終時曾囑咐我護送她返鄉尋娘……”小甜甜瞥目覷他有無作偽之態,暗覺他憂發于心,果是著急,蹙眉道︰“既然不是你馬子,那……那著啥急?”李逍遙不禁好笑︰“不是‘馬子’就不能著急麼?”
小甜甜道︰“那你怎麼不著急著急我?偶都遭災了耶,你問都不問一聲,枉我還這麼幫你!”此前李逍遙每遇此女,難免備受折辱,是人都會有氣,但經今時之事,心想究是靠她相助才打退糾纏不舍的姬靈通,有氣也消了,又有求于她,自是不得不奉陪,微微一笑道︰“甜甜姐這等了得,這個……有誰能讓你遭災?”
小甜甜眼圈一紅,小嘴兒先扁了,猶未訴苦,牆粉簌然而落,灑在李逍遙肩頭。不須抬頭便見有一黑影斜投而下。李逍遙心頭暗悚︰“難道老姬又回來了?”腦後有人硬冷冷的哼道︰“阿奴,隨我回去見老太太!”此人語帶川腔,卻非姬靈通。
小甜甜登時變色道︰“哪個要去見個鬼的老太太?”李逍遙稱然︰“對呀,什麼老太太?”腦後那人沉聲道︰“你冒犯了老太太,她可沒說饒你。”小甜甜嬌呼道︰“那要咋地?偶不都幫你們對付狄武了嗎?”那人語氣越發不豫︰“這事你還敢拿來說嘴?對付狄武、方軍亮,你根本沒出全力,徒然害得唐門折損多人!”李逍遙正自懵頭,小甜甜冷笑道︰“是你們蠢嘛!打不過人家卻來怨我,怎麼個沒出全力啦?難道要偶用腿死勁死勁地夾住他它讓你們打嗎?”
那人一張口便招她連番奚落,若論伶牙俐舌早輸蝕了去,可是當下比較的可不是嘴舌。那人早在暗處窺視多時,便是看出小甜甜似乎先已著了別人的道兒,方敢現身。話沒說得幾句,反挨她一通搶白,臉色立黑,哼道︰“小小孩子淨沒學好!”小甜甜反唇相譏︰“你們這許多大人對人家狄武又搞偷襲又搞暗算,算哪門子的好人哪?”那人越發沉臉道︰“打听打听,江湖上誰敢欠下唐家的血債不償?為了報仇,自須全力以赴……”小甜甜笑道︰“好啊好哇,全力以赴好麼!可我跟狄武沒仇沒恨的,干嘛要全力以赴啊?”那人怒道︰“小滑頭,你果然留了一手!”
小甜甜悠然道︰“唐彪,你少在偶面前吱吱歪歪喔,不然偶‘夾’掉你。”李逍遙忍不住低聲勸道︰“這會兒別提‘夾’人了,當心招戳。唐門暗器好厲害地!”小甜甜抬腳往他臉上一推,手卻摸向腰後,嗤笑道︰“你真孬哩!”
因覺這小苗女身似不便,委實招非不得,可她偏是不依不饒,一逕頂撞那唐門人物。李逍遙本是好心相勸,哪料鼻梁生挨一蹄子,跌到牆邊,正感氣惱,忽聞勁風陡生,暗器破空銳射,唐門那人疾聲道︰“玩陰的你可玩不贏我的九陰白骨釘!”
小甜甜急問︰“什麼九陰白骨釘?”唐門那人在牆頭冷哼道︰“此為千年老尸身上的白骨打磨之利器,純以陰柔之勁發射,手法變化九層八十一般。鑽穿你腿膝鬼眼穴,斷絕血行之勢,一二時辰之內若不取出,你就會全身筋崩骨散。七日之內倘不解除鎮穴之患,就算你是西施降世也得變成一堆枯皮包骨,形同骷髏……”小甜甜沒等听完就大哭。
那唐家漢子並不在乎面前這小女娃兒如何悲聲不竭,眼見自家暗器搶發得手,竟有松了一口氣之感,緩顏道︰“只要你乖乖地隨我回去,並把你從唐門先玄窟竊來的寶貝繳還,料想老太太也不會與你一般計較。不然……”小甜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望向李逍遙,眼露哀色,嬌啼道︰“偶……偶被歹人欺哪!哥哥……好哥哥……親親好哥哥!”
李逍遙看不過眼,更經不起她這等軟言哀告,轉面望向牆頭悄立之人,說道︰“她究竟是一個小女孩兒,前輩怎能使此陰毒手段折磨人?”那唐家漢子斜眼打量他幾眼,冷哼道︰“小和尚,這事輪不到你問。我若不搶了先手,這歹毒小姑娘可就要了我的命了。阿奴的毒辣手段,在苗疆誰不忌憚三分?打听打听!”
李逍遙雖知是實情,但一念及小甜甜適才曾幫過自己的大忙,此時輪到她有難,怎能袖手?暗嘆一聲,抱拳道︰“冤冤相報何時了?還望前輩……”那唐家人冷哼道︰“滾開,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小甜甜哭道︰“逍遙哥哥,好……好哥哥!這人是唐家第十二代飛釘名匠唐換天的親兒子,號稱第十三代子弟中最惹不得的大頭釘,平……平素奸淫擄掠,魚肉百姓,連……嗚嗚……連大肚婆也不放過……你別為我惹他,好危險的!”
那唐家漢子怒氣橫發,揚手又欲 她一釘,忿聲道︰“我何時奸過大肚婆了?你這小賤人滿嘴胡言,把你嘴釘上,看你還能不能 我亂編……”李逍遙既已見識了此人的發釘手段,怎能再看著阿奴受苦,不假多思便搶身站到她跟前,急勸︰“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個屁點兒大的小妞兒,還望前輩高抬貴手!”小甜甜心下暗樂︰“看見了吧?偶一管他叫‘逍遙哥哥’,他立馬就蹦過來幫我擋釘了呢,都比召喚獸還好使哦……”一轉念間卻覺這油澆得不夠勁兒,妙眸霎閃,又眨巴出豆大的淚珠來,哭哭啼啼地望向那唐家漢子,說道︰“彪叔,你不許冤枉偶喔!偶不過是個屁大點兒的孩子哩,哪有拿你們東西了?再說啦,唐老太也是自己吃壞肚子,卻栽我哦,都……嗚嗚……都冤過竇娥了!”說一句放兩下悲聲,直教李逍遙皺眉不已,心想︰“別裝了,你這樣兒……偷東西估計是有地,到別人家里下毒整整蠱那也只怕沒冤你,這會兒哭有啥用?只是,好象卻把我又夾在中間了。”
那川漢唐彪越听越怒,擰起臉道︰“哭只管哭,今兒說什麼也須逮你回去,看你到時怎麼嚎!”甜甜哭道︰“偶曉得,你是要像釘死大肚婆般折騰偶……嗚嗚!”李逍遙不禁嘆道︰“怎麼能那樣對大肚婆呢?”小甜甜附和道︰“就是!怎麼說也該為人家未出世的娃兒著想啊……”唐彪怒不可遏,連臉孔都扭曲了,憤聲道︰“打听打听!我幾時折騰過大肚婆了?”小甜甜眨巴妙眼道︰“偶才不信她沒懷胎呢!”李逍遙從醫學的角度揣摩道︰“不懷孕就大肚,那該是有疝病……”唐彪氣不打一處來︰“根本就沒這些事兒!小鬼頭,你淨會胡編……”
李逍遙一逕留意唐彪雙手,眼見他忍不住又要發釘,只得硬著頭皮擋身不移,唐彪怒道︰“小禿驢, 我滾一廂去,甭礙著……”李逍遙本想再勸息怒,怎奈喉嗓又啞,急難出聲,小甜甜卻善解人意,眨巴美目道︰“老彪,你別這般對我哥咋呼,可警告你喔!他好厲害的,一劍就捻死你!”李逍遙暗自懊惱︰“當下你這樣說不是火上澆油嗎?”
唐彪來時沒瞅著姬靈通被打跑,獨見這浙小男小女貓在廢牆後打情罵俏,心下已自生疑︰“這小禿兒一味護著阿奴,原來因此瓜葛。”雖說這少年手持寶劍,唐彪自忖暗器功夫素有獨到之能,並沒放在心上,更不相信小甜甜的恫嚇之辭,沉下臉道︰“小沙彌,你犯了色戒尚不當死,可若敢擋我暗器,只怕你九條命也不夠花!”
小甜甜嘟嘴道︰“吹咩!哥哥,別怕他,打他!”李逍遙皺眉道︰“我不想幫你打架,只是要還你一個情。”可是當下不打又怎能緩解小甜甜自惹的這場麻煩?正要急思一個兩全之策,小甜甜忽道︰“彪叔,其實你們家的寶貝不是偶拿了,在……”妙眼一轉,瞧向李逍遙,笑道︰“在他身上。”話聲稍停,因怕唐彪不信,便又幽幽的補了一句︰“偶把什麼都 了他!”李逍遙一怔,隨即不安道︰“你別亂栽呀。”小甜甜紅臉低眸,羞澀的道︰“剛才不都 別人瞅見了麼?你……你在玩偶的腳呢!”
李逍遙兀自驚道︰“花花帽子一頂一頂 我戴,你都不嫌累!”只听唐彪凜聲道︰“這還用說嗎?你匿分明早就相識,必是一路貨。老子沒工夫看小孩子演戲,說到頭來還得靠釘……”李逍遙搶在他手動之際急聲道︰“先別……不如這樣,我讓她把東西還你就是。”小甜甜卻又算在先里,搶著往他耳邊說道︰“你幫偶趕跑那廝,偶就告訴你,那位靈兒姑娘在哪處。要不然……”陡聞靈兒果有下落,李逍遙心頭一陣動蕩,不知是喜是愁,兀自愣然,唐彪喝道︰“本來老子不想傷及旁人,可你這禿子一再不識相,休怪我出手狠了!”
李逍遙心中為難,奈不過兩頭緊逼,眼見得唐彪的手已經按在腰囊上,隨時便要發作,他卻不想打這場糊涂架,情知此人暗器手法快狠之極,適才就連小甜甜也吃了“九陰白骨釘”的大虧,自己雖有“飛龍探雲手”,卻從來不曾接過行家所發的此類暗器,委實沒底,倘要動起手來,唯有出快劍搶攻,先發制人方有贏面,不然被唐彪先以獨門暗器急襲,豈有多少回旋余地留 他?
他正想說︰“等一下,我讓她把偷來的東西還 你……”小甜甜在牆影中突然幽幽的道︰“逍遙哥哥,你真的忍心不管靈兒了麼?”李逍遙心頭一怔︰“什麼?”轉面之時,仿佛看見靈兒在殘牆下淒然道︰“逍遙哥哥,靈兒不要跟他們去。”
李逍遙一時未察小甜甜所耍弄的蠱惑手段,眼前的唐彪恍然變成了烏天鵲,耳听得小甜甜柔聲細氣地央道︰“逍遙哥哥,求求你幫靈兒趕走這些惡人。靈兒不要跟他們去……”他仿佛听到靈兒這般求懇,恍似見到靈兒這般無助,心頭一股熱血上涌,意念立決︰“我怎能不理,怎能任由她一個小姑娘家被人這樣欺侮?”
那唐彪也頗有心計,暗覺這少年雖似連站都站不定,持劍的那只手卻出奇地穩,他唐家究屬武林名門,多少年來所會高人無算,本來對李逍遙此輩貌不出眾的少年並沒放在心上,但當看清了他執劍時的身姿手勢,不由得心頭一凜︰“敢做阿奴的靠山跟我放對,莫非真有些不尋常的門道?”既生惕念,便即緩顏說道︰“打听打听!我唐彪是以大欺小的人嗎?只要你接得住我所發的白骨釘,我沒二話。”
李逍遙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心想︰“我可不想先發制人出劍廢了你的手。”小甜甜看出唐彪似乎有詐,忙道︰“不好,別接他的歹毒暗器……”話聲剛出,三枚繡花針般細小的骨釘便分上、中、下三路飛炙李逍遙頷下“天突穴”、臍間“神闕穴”、左膝“鬼眼穴”。來勢奇急難狀,便是要讓他在廢垣間既無處騰挪閃避,又來不及上下兼顧。發釘猝襲之前,唐彪已看出李逍遙顯然大傷未愈,倉促之間未必便能施展身法躲避暗器,但仍暗拈骨釘,只要李逍遙稍有避意,立時追射手中暗器搶先封阻。
其實李逍遙此時所忌憚的只是較量內力和法術,雖然唐彪發白骨釘的手法堪稱刁鑽迅疾,待聞破風之聲不強,李逍遙便即心寬︰“比起唐翔千那老禿子的手段顯得唐突有余、勁道不及。”三枚白骨釘所取方位極僻,本非易避之著。小甜甜在旁先已不安地輕呼出聲,自是曉得厲害。但在李逍遙眼中,比之滿屋惡蜂圍蟄尚欠險情。仗有家傳第一等快手,諒能接下。揚手之際忽見唐彪眼光詭譎,急轉念頭︰“怎知暗器有沒淬毒,如何信手亂踫?”電光石火一霎間立改主意,劍光晃轉而起,仍使家傳手法,運成“一字追風劍”。
唐彪暗拈骨釘只俟李逍遙身形甫動便即追射,哪料這少年紋絲未動,一晃手之間,三枚白骨釘竟爾擺在他平端的劍梢。小甜甜喝彩聲中,唐彪面色頓變,一逕眨眼不迭,兀難相信這小和尚居然輕而易舉地截住了他的成名暗器。李逍遙卻也並沒那麼輕松,提劍攔截暗器雖說接個正著,但听得叮叮叮三下叩擊聲響,掌中劍柄頓有微微余震,他心下暗幸︰“原來也有不小的後勁,幸好沒用手去兜。這一卦臨時變得好!”
但更慶幸的是這樣便即化解了一場糊涂仗,料想以唐彪這等成名人物的身份不至言而無信。李逍遙伸劍遞還暗器,說道︰“多謝前輩賜教……”此是尋常听書學來的較藝場面套話,只道得體,恁料話剛出口邊,小甜甜突然俏聲怒叱︰“你怎敢偷襲!”原來唐彪不甘就此認輸,竟乘李逍遙不備,陡發連串穿心釘急射而來。
若沒小甜甜那一聲提醒,李逍遙待辨風聲而動勢必為時已晚。這次唐彪所發的數枚穿心釘較之先前更為狠急,微芒未現,銳意先臨,直似透髓般寒,行家手段一顯無遺。幸好李逍遙應變之速已非昔時堪比,小甜甜叱聲方起,他甚至連想都沒去想,晃抬左手所執木劍,抖腕微旋之間大片劍花倏綻,“劍二”中的半招守勢“霧里看花”既成,乍似虛緲恍惚,一瞥目時六枚暗器已然整整齊齊地並排釘在木劍之端,無一疏漏。
倘說先前唐彪那一驚是驚在始料不及,那麼現下再吃一驚便是懾于李逍遙這兩下間不透隙的奇妙劍法。耳听得小甜甜咯咯大笑︰“偶就覺得唐家這一幫都是魚腩隊咧!”唐彪臉面頓下不來,一咬牙,移手急摸腰兜,拈釘又欲再射,倏地只覺那只手劇痛,低眼瞧見李逍遙右手所遞的寶劍竟先穿透他的手掌。
不出片刻,唐彪第三次吃驚不已︰“這少年竟能左右開弓,雙手都能使出好劍法!”殊不知這須拜小桃所賜,那天在蘭陵渡頭的客棧里被她傷了右手,李逍遙未等痊愈便試練招,只感百般不趁,灰心之余,得靈兒在旁多番開解,氣餒之念方消,而她自幼熟諳雙手使劍之竅,于是一路瞅隙點撥于他。李逍遙也是機靈之人,雖說左手使劍仍是比不上右手趁便,在船上閑時便加習練,究有積功不負。當下左手持木劍使水月宮妙招化險為夷,右手悄送越女劍,仍用那招小桃所教的劍法,一遞到底,待得唐彪知痛,所拈暗器登時發射不出了。
然而唐彪還有一只手,急拈透骨釘欲射之際,木劍啪一下拍在臂上,無疑又被李逍遙搶了先。可憐唐彪競日淬煉獨門暗器秘技,只道從此足以自恃,哪料撞上李逍遙的偏奇險怪之劍,居然處處束手,招招失算。一時驚痛交加,竟爾怔然︰“你是何人?”
李逍遙嘆了口氣,做個苦臉,隨口唱個喏道︰“偶是小苦苦。”唐彪不由一愣,念猶未轉,小甜甜呵呵笑道︰“逍遙哥哥,不想你的劍術這等好哦!”妙眸微轉,笑吟吟的又問︰“你若仍恨偶,會不會插偶呢?”李逍遙本來不願亂報家門,卻被小甜甜信口喚出他名字,倒也無奈,苦臉道︰“插……就免了,最多是用這條木劍抽你屁股。”小甜甜听了前半句時笑得小嘴更翹似月牙兒般,待听後半句,卻嘟起嘴唇。
唐彪怒道︰“你們這兩個狗男女,死到臨頭還笑!”李逍遙未覺小甜甜眼神有變,兀自納悶道︰“倒要請教,怎麼個死到臨頭法?”眼簾里突現右側牆角微晃的一襲袂影,他尚未轉念,便听小甜甜急聲道︰“不好!偶忘了唐門這幫小魚米行事時從不落單……”
李逍遙迅即閃到唐彪身影之中,耳邊但聞嗖嗖聲響,唐彪便硬了,猶如木樁一般怦然砸在李逍遙肩畔,但仍痛叫不迭︰“唐佐,快回去報信兒!哇……你小子射了我這許多白骨釘!”自嘆僥幸之余,李逍遙一時沒顧上去追那人,揪著唐彪忙問︰“可有解藥?”唐彪後背滿嵌白骨釘,只痛得身顫如篩糟糠也似,歪咧著嘴道︰“有……有,在懷里。”李逍遙放下越女劍,探手摸出個疙疙瘩瘩之物,就眼一瞅,立刻認出名堂,愕道︰“魚腦石?”唐彪忍痛不勝,顫聲道︰“正……正是。小……小師父只須往在下挨……挨釘之處按撫,自能逐一吸出。”
李逍遙听明之後,失笑道︰“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解藥,原來是魚腦石而已。”唐彪點頭道︰“雖……雖然尋常,可是白骨釘本無毒性,只……只不過專能斷……斷人骨節、損……損筋而已。小師父快……快些幫我拔……拔釘罷!須知這……這滋味……”李逍遙自也想得到筋骨中釘的滋味定然不好,拈起木劍上的骨釘瞧了瞧,低哼道︰“使這種暗器的人比暗器本身還毒!”唐彪吃痛不消,怕這少年不肯相救,忙道︰“小……小師父說的是,我以後不……不用它便是。快……快拔釘呀!”
李逍遙卻轉到小甜甜跟前,說道︰“且先讓他痛一會當教訓,先幫你拔了罷……”聲猶未落,便覺小甜甜在牆影下似有異常舉動,他未暇細瞧,倏听一聲“離離離……”的嬌吟恍惚掠過耳邊,李逍遙心頭頓起異乎尋常的一陣蕩漾,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隨即只見她雙眼竟然霎間翻白,繃直的白生生足尖似朝唐彪微微晃點兩三下,沒等李逍遙弄明究是怎麼回事,小甜甜已恢復原態,笑吟吟地瞅著他惘然的面孔。
李逍遙定了定神,奇怪地望著她籠于垣影內的朦朧面靨,心頭異樣之感猶未消釋︰“她又搞啥鬼?”小甜甜妙波盈轉,笑道︰“哎……‘哦!哥哥你的眼光好色眯眯哩,是要非禮偶嗎?”李逍遙搖頭道︰“虧你想得出!”輕拋手上那顆魚腦石,又即接住,教這妞兒曉得自己走近是要幫她拔釘,省得貿然靠近時遭她毒手。小甜甜自能明白,卻嫣然道︰“不如先 後邊那臭 拔罷,免得他呀他等不及了。”
“有什麼等不及的……”雖是這般說,李逍遙究仍不自禁地隨她眨閃的調皮眼光望向身後,只覺在這小苗女身邊時候稍長,竟似受其媚眼幻惑,越來越難自拿主意。轉面之際,頓吃一驚。原來那唐彪面容扭曲如惡鬼現形般,雙眼瞪裂,目露駭怖至極之色,嘴巴大張,卻流血涎,就此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李逍遙甫回頭間乍吃一嚇,隨即看出此人竟已瞬間猝死,一探鼻息果然沒氣。因感死狀駭異,他兀自莫名惶恐,小甜甜在旁咯咯笑道︰“他‘掛’啦!挨了那麼多釘子,能不咯屁嗎?”李逍遙半信半疑,隱隱想到︰“可我怎麼覺得他好象是突然就魂飛魄散似地……”
小甜甜笑嘻嘻的道︰“說起來應該是你把他害死的喔!要不是你拽人家做擋箭牌,他又怎麼會……”李逍遙心中大是不安,一陣翻腸倒胃之後,突省︰“他中釘而死,那你怎麼沒事人般?你不也……”廢墟外忽傳一聲大叫,有人操著川腔喝問︰“兀那小禿子,有膽的留下名號來!”小甜甜笑道︰“是剛才那膽小鬼。”李逍遙心想已然死了一人,如何還敢亂報姓名,搔頭道︰“我嗎?無色禪師……”那唐家少年怒道︰“狗屁無色!我知你法號喚做小苦苦……”李逍遙在牆腳下正笑著,但听那唐家少年又叫道︰“你還有個花名叫什麼‘逍遙哥哥’,哼哼,別以為我沒听著……死定了,你匿!敢傷我唐門之人,老太太決計饒不過你們,等著吧!”李逍遙驚道︰“且听我解釋……”小甜甜卻搶著大叫︰“快逃!小和尚提劍來追殺你啦!”那唐家少年慌忙撒開腳跑,轉瞬入林而遠。
李逍遙不禁惱道︰“你這般說是什麼意思?”未聞回答,回眸卻見小甜甜翻了白眼,歪倒在瓦礫堆里一動不動。李逍遙登吃一驚,喚她數聲不應,暗想︰“壞了!難道那什麼白骨釘果真有毒?”搶到小甜甜跟前尋看傷勢,卻沒瞧見中釘所留之創,不禁疑心有詐,探臉一瞅,見她口流白沫,竟已昏迷,李逍遙頓慌︰“尻!是真的……”試過搖晃不醒,掐人中也無濟于事。
正自忙亂,無意間低眼覷見這小姑娘筒裙半掀,左腿內側的白嫩肌膚上依稀可見一粒粉紅色印痕。李逍遙雖通醫術,因見唐彪中釘慘死于前,當下小甜甜又翻了白眼,他難免心慌,未暇攏念細診,只想到一個急救之法︰“趕快找出中釘的傷口,先拔出來再說。”可是察看她身上並沒發現一處傷口,裙筒外那雙渾圓白腿完玉一般竟無瑕疵。李逍遙難免暗奇︰“她成天光著腳丫四處晃,居然沒怎麼留疤。怎麼保養的?”待得看到裙底那顆朱砂豆般的醒目紅點,他便即喜道︰“找著了!”這妞兒雖稚,究也是男女有別,雖說救人心切,李逍遙牢記自己當下的大夫本份,自感不便用手亂摸,逕直伸著那塊魚腦石按將入去,分明抵著了那粒可疑印記,居然總也沒吸出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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