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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事之秋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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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多事之秋
兩人既得重逢,此前所歷傷痛離亂恍如做了一場夢。便連李逍遙也覺得,日子又回到了那天投宿之時。靈兒並膝挨坐床邊,雙手放在腿上,雖仍神倦氣虛,依然勉力相陪,生怕再一睡下,醒時又是別樣情景。其時李逍遙已非從前那等樣一味胡玩不倦的鄉下頑童,情知所欠靈兒甚多,懷著感激之心,借她皓腕探脈,冥神半晌,暗覺她除了體怯氣弱之外,隱有一股奇強的寒氣在她軀內諸脈躁動不安,憑他所感,此非外來之氣,顯是生于她自身,居然觸手如凍。
他心下生憂,說道︰“靈兒,你生病了呢。且先躺躺,我去 你弄點湯藥補補。”說罷,取出洪、夏二老所遺醫籍,朝她眼前晃了晃,意為自個兒要用功去。別後好不容易相會,靈兒怎舍得讓他稍離,急忙搖頭不依,瞅他臉色也自不好,惜然道︰“逍遙哥哥,你也該歇一下呢。我怕你的傷……”
“我的傷沒事兒,”當下李逍遙最感懊惱的只是小甜甜不知 他施了何毒,襠內辣感稍減,卻又出奇的麻木,仿佛揣了根 面棒般,愣是沒有知覺。雖感詭異,可這等隱秘之苦怎好意思跟靈兒提起,唯盼自行搞掂。探手摸了摸她涼生生的頭額,越發急于出外揀藥自熬。想了一想,又回頭問一句︰“對了,清涼寶寶如何膽敢擅自離船哦?”
靈兒含笑說道︰“想是米寶寶去把它找來的呢,我一醒來就看到它了。”李逍遙揉腮苦笑︰“曾聞說唱傳奇話本的人提起一般道士愛帶骷髏精當成隨行寶寶,咱怎麼只能帶木偶和小狗哦?”靈兒眨閃妙眼,問道︰“不好嗎?”李逍遙尚不曉得時下道行不夠,能帶得動的唯有這兩樣。他也只是隨口說說,心里何嘗不也喜歡清涼和小狗,笑了笑道︰“好雖好,只是咱幫方老板押的船貨尚沒交割貨主呢,別丟了就行。”
靈兒乃是細心之人,暗思︰“甦州本是出產絲綢的所在,方老板怎麼會大老遠地往這里送綢貨呢?”此節未及提起,李逍遙走到門邊,突然晃了晃手,問道︰“我手里這物啥顏色?”靈兒怔眸片刻,答道︰“黑色!”李逍遙心中徒增苦惱,拈著一個藍瓶子收將入懷,暗嘆︰“星雲法師……啊,不對!星塵法師這廝的什麼寶貝藍藥水,那時趁他不備,終究被我忍不住提拎了一瓶到手,原是快事,這妞兒卻說成黑色,搞得好心情又沒了……唉,她的眼怎麼回事?”
忽听得前邊店堂有人大叫︰“怎麼回事?”李逍遙不由得轉頭張望,兀自奇怪︰“那邊怎麼回事?”前堂那人怒道︰“你們怎麼回事?不做生意了?連個鬼影都沒瞅見,死哪兒去啦……”李逍遙方才明白是客官叫喚,眼下這家客棧哪還剩下招呼的,他想︰“倘是老娘們在家,你這樣亂嚷一氣,決計沒有好臉。”本想不理,但听前堂傳來拍桌之聲,顯是客人不耐煩。似此下去,非但不免吵鬧得靈兒無法安歇,只怕更會招來左鄰右舍。李逍遙心中不安︰“我不是還背著此鎮王員外一家的血案嗎?可別招來做公的……且去應付一下算了,若是住客結帳要走,或許還有錢可收。”
主意打定,便使手勢教靈兒先歇下,隨即拉門走出,到得院內一處堆炭所在,心想︰“不好就這樣出去見人,免得生事。”伸手攪開垃圾,抓了一把炭灰往臉上抹黑,方才悠然而出。但听書航道︰“不如隨便坐一會罷,上酒菜干啥?此里清靜得很,恰是說事兒的好去處……”李逍遙邁進店堂後門的腳微晃一下便即縮回,心中暗奇︰“怎麼會是這廝?”
另一人低哼道︰“書航究是老江湖,說的也對。游蝦兒,莫再嚷嚷。要喝酒咱們不會到你們‘水上人家’喝麼,何必大清早就揀此僻靜所在?”李逍遙心念又動︰“這廝鳥不就是拓跋英杰麼?”只听又一人壓著話聲道︰“書航,一大早你就鬼鬼祟祟找咱們到這破地頭窩著,究竟搞什麼鬼?”李逍遙越奇︰“這鳥廝好像是墨近朱哎!”
書航嘿嘿一笑,摘下氈帽放到一旁,拿桌上洗杯的瓷缸自呷一嘴,方道︰“既然大伙兒新近都投了公子爺,為免落下一個徒吃閑飯之嫌,找大家來就是要商量怎麼獻個見面禮讓公子爺爽一爽……”李逍遙心想︰“怎麼個爽法?”墨近朱冷笑道︰“除了吃閑飯之外,看不出你這小子還能折騰出啥名堂!”
“話可不能這樣說!”店堂里響起君天的話聲。“每個人都能折騰些啥,未必總憑手上功夫。且听書航兄弟說出什麼高見。”
李逍遙徒自犯悶︰“怎麼……”但听墨近朱冷笑道︰“君天兄昨兒立下大功,難怪說起話來底氣恁般足!”李逍遙心中猜想不出︰“立下啥功?”書航奉迎道︰“君天大哥果然智勇雙全,要不是他把修瞎子故意引到林家酒池甕林那兒,教那廝失陷酒穴,大伙兒怎能困得住那老 ?說來當算首功,瞧我這大拇指豎得多堅定……”李逍遙暗驚︰“尻……”又听另一人佞笑道︰“君天師兄本意是為楚二哥出口怨氣,這才擺平了修呆子,我朱每兌都佩服得沒說的,還用你拍?”
耳听得外堂彈冠相慶之聲不絕,李逍遙心頭火冒︰“卻撞到我手上,正好一網打盡。”移手去摸兵刃,才想起兩口劍擱靈兒屋里沒帶出來。他于拳腳功夫向無把握,手上沒劍便覺沒譜,以外邊那干人的手段,李逍遙無傷無恙之時尚不足慮,眼下卻造次不得。正想回屋拿劍,肩頭忽落一只手,冷不丁生嚇一跳。腦後之人粗聲道︰“小二,還想躲躲閃閃?快斟熱茶來,不然拆你店鋪!”卻是水家伙計游蝦兒的聲音。
李逍遙正拿不定主意是否就勢扣腕扭翻背後那人,只听拓跋英杰在大堂里笑言道︰“當下正值多事之秋,只要大伙兒肯為我所用,將來誰的前程也拉不掉……”書航喏喏連聲,笑道︰“是是……可惜楚二爺日前吃那小賤人一掌,尚未下得了床。不然這兒有他,事兒成算越發大了。”李逍遙心下暗疑︰“他們躲到這兒究竟想商議啥勾當?”既存好奇之念,不免暫消動手的想法,游蝦兒改按為拍,往他後背大力一推,催道︰“上茶點去罷,還楞想啥?惹惱了大爺們,立馬閹割了你這球樣兒的!”
“我想啥?想擰你胳膊哪!”李逍遙按下這般心思,又犯新愁︰“茶點在哪兒呢?”只听朱每兌在里邊 的笑道︰“這 小子!鬼鬼祟祟的樣兒明擺著,還能有啥好事兒?找大家來密議,莫非是為了打水舞陽仨妹子的歪主意?”李逍遙登吃一驚,心道︰“腦筋動到這上邊來了?”游蝦兒忙道︰“別!這事兒我絕不答應!”朱每兌笑道︰“呵,想留 自個兒慢用?”
書航板起臉道︰“公子爺跟前難道還缺干事兒的?倘然果真相中了水家那仨妞兒,你不獻也得獻!”拓跋道︰“還是別扯遠了,眼下我的心事沒有一人明白。”李逍遙心想︰“你的心事我明白,不過有我在,總是要 你攪一攪……”書航諂聲道︰“小人明白,爺兒還不是為了那林月如?其實也容易……”墨近朱從桌底下猝地跺一腳,趁書航低身捧足呼疼不迭,把話接到自個兒嘴邊︰“有道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林家姑娘還不是公子爺嘴邊的餡餅?”
書航怒道︰“你……”墨近朱橫眼道︰“要打架麼?”書航自忖不可力敵,強咽怨氣,擠出笑容,咧嘴道︰“大肚能容各種鬼!”墨近朱又搗他肚子一記悶拳,笑道︰“這就對了!”書航伏桌忍痛,半晌沒緩過勁來,李逍遙見狀暗暗搖頭︰“這幫家伙……”
君天問道︰“拓跋爺似有心事?”拓跋英杰嘆道︰“雖說近水樓台,可是與林家姑娘自小青梅竹馬的,並非只我一人……唉!”李逍遙心頭納悶︰“煮啥馬?”君天明白了,微笑道︰“你是說寄齋公子罷?”拓跋英杰握拳輕落,自捶大腿一記,哼道︰“不錯,正是劉晉元這廝!這個劉寄齋不過一文弱書生耳,從小卻跟我爭,要不是因為他爹爹與家父同朝為官……”朱每兌做義憤填膺狀︰“還忍什麼?找蒙面殺手干他丫挺的……”君天笑謂︰“干你丫挺的!”
李逍遙暗奇︰“怎麼就互相干起丫挺了呢?”拓跋英杰道︰“劉尚書的衙內,自然不能說殺就殺。何況男子漢大丈夫怎可跟這等孬貨計較?”朱每兌忙諂︰“果是人中英杰!”君天瞪他一眼,方道︰“便是因為我等皆是人中豪杰,講的是慨然正氣,所以林家這場親事,我跟楚二向來力爭須擺上台面,終于說服家師決以比武定奪。這樣一來,拓跋公子自能勝券在手,那劉寄齋本無縛雞之力,又豈敢來爭?”朱每兌豎拇道︰“好計!總須教那劉晉元知難而退。”
李逍遙心道︰“明知劉晉元是文弱書生,林家卻擺什麼擂台搞什麼比武招親,這不是擠兌人嗎?再說光憑打架,能打出什麼好女婿來。單比武功挑婿,若是宮九上來打,你們能爭得贏麼?”從門邊瞥見易百山教人捧上禮金,擺于君天面前。君天搖手道︰“公子爺和易先生何必客氣?有文姨跟我們在林家堡暗中幫襯,這門親事非公子爺莫屬。只管籌備婚事就是!”
“哇尻,這不是等于把林月如賣了麼?”李逍遙尋思到此處,越發不急于發作。
拓跋英杰嘆道︰“你們上下打點總是須花銀子,些許薄禮還望莫辭。雖說那劉寄齋不過一羊牯耳,可也別小瞧了此人。我便覺得世伯似乎屬意于他,倘然變卦,這場比武豈非白打了?”君天胸有成竹,拿出一封信,微笑道︰“日前忽收寄齋書信,向家師力陳比武定親之事如何荒謬絕倫。除了極力反對以武招婿,還說他在蘭陵渡游玩時被蜘蛛咬傷了手指,如若家師決意擺擂定奪,只好懇求把此事向後多推一些時日,以便等他傷愈……這封信落在文姨手上,教我拿 公子爺瞧瞧。”朱每兌唾道︰“那小子有啥資格反對?等他養好了手傷,上了台還不是找揍?”
拓跋英杰謝過君天,拿信略看一遍,忽疑道︰“那小子會不會半道撞上什麼高人,現學絕活兒來爭,是以行此緩兵之計……大家說說?”墨近朱冷笑道︰“公子爺無須多慮,听說那小子半點武功不會,本非習武的料,哪有什麼高人看得上那等貨?”座間眾皆稱是。李逍遙卻動起一個念頭︰“那個高人就是我。倘能遇著那位寄齋兄,而且時候若是趕得上趟,我必教他兩手‘走之旁’的怪招,好幫他‘劈克’你們。”
君天望著拓跋英杰︰“那麼這封信……”朱每兌道︰“既然沒啥意思,撕掉算了,省得眼見心煩。”拓跋英杰正要撕信,易百山道︰“為免日後問起,還是由君天賢弟原封轉呈林堡主罷。”君天笑道︰“豈不便宜了那小子?”朱每兌似生一計,忙道︰“ 我看看。”拓跋英杰本來不願把書信遞了 他,君天突然會意道︰“朱師弟慣于冒寫書信,或能仿造筆跡,略改辭句,以收不意之效。”拓跋英杰惑道︰“何用?”朱每兌肚里笑他草包,面上卻顯恭敬,等眾人均望了過來,方道︰“那劉晉元生性迂腐,有誰不知?只須把他信中辭句略做改動,使得語氣稍變,突出其頂撞之處。家師必怒其不恭、惱其無禮,由而生厭,事必越發有利于拓跋公子。”眾皆稱然。
拓跋英杰大喜道︰“蒙各位朋友仗義相助,屆時相府這杯喜酒定然少不了大家……”李逍遙只是搖頭不已,急找不著存放茶點的所在,唯盼這伙人聊得高興,忘了此事,哪料游蝦兒偏是惦記著催他,探面低罵︰“還在門後搗鼓啥?茶點快些上齊,爺兒們聊得口干呢!”李逍遙只得挪步又尋,心道︰“誰叫你們這麼多話?”
只听堂內傳出君天之語︰“喜酒自然要喝,只是我听說遼東宿帥耶律將軍的公子、少帥強鋒專來求親,並有八百龍從旁攘扶,屆時這場比武……嘖,不知拓跋兄勝算如何?”此事李逍遙亦知,忍不住想探頭瞧瞧拓跋英杰當下的臉色,暗覺有趣︰“強鋒可厲害得緊,就算不靠旁人幫拳,料也穩贏濟輩。不知你拓跋公子能接人家幾招啊?”
拓跋英杰蹙眉道︰“我亦耳聞,只不過強鋒這廝其心不誠,必懷不可告人的用意。世伯怎能把林姑娘許配 那號人?哼,關東耶律明為歸順,實屬草寇,干的是響馬勾當。月如若敢嫁入他家,早晚要被朝廷發兵剿滅,只須家父奏個本子……”雖然听出威嚇之意,君天仍微笑道︰“公子莫急,我那月如師妹究是對你有意,不致走到那一步。”李逍遙忽感好奇︰“月如到底對誰有意呀?”
“管她對誰有意,”易百山含笑又擺上禮盒,推到林家堡那兩人跟前,說道。“婚姻大事還不得由林家長輩們說了算?只是你們這比武招親的玩法,其中有些規矩好生令人不解。還望君天賢弟指點一二……”
李逍遙蹲門外尋思︰“比武招親,不就是一上台就挨個找那妞兒輪著開練嗎?還有啥的道道兒與眾不同?”但听君天道︰“規矩原也簡單得很。依照大家的商議,初定是要比兩番,這頭一番嘛,又分外圍初賽和決勝圈內的復試,由各位前來聘親的武林朋友按抽簽的結果捉對兒開練,頭一輪先剔除那些不濟事的,勝者進入決勝圈,此輪復試則按擂戰淘汰法再決出強中之強,且經家師以及眾位前輩朝相之後,方能依次上鰲台力爭林師妹歡心……”李逍遙沒等听完就咋舌難下︰“怎麼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哦,搞成這等復雜?”
易百山也不禁皺眉道︰“一場比武招親,無非走走過場而已。如何搞得恁般繁復?”李逍遙聞得此人語聲,心下暗生自警之意︰“這廝居然也在,他可不好對付,我須小心別露了行藏。”君天有意不瞧桌上擺的禮盒,故做矜然道︰“家師怎麼說也是江南武林盟主,在京城官宦眼中,大小姐就算稱不上什麼金枝玉葉,想我林家堡絕非等閑人家。堡主的愛女可不是什麼走江湖賣藝的貨色,哪能隨隨便便到街上搭一草台子,什麼阿貓阿狗想高攀就能蹦得上台……倘不拿捏著點兒,那些個老掉牙的武林名宿只要打贏就能做得女婿,這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了麼?”這番話說得不僅李逍遙暗暗稱是,易百山也沒了辭兒,拓跋英杰悅然道︰“如此甚合世伯在武林中的位份,擇婿東床之事究非尋常,越是千挑萬選,規矩越嚴,便不委屈了我等心目中金枝玉葉的如妹。雖說稍嫌繁復了些,可是這樣的‘比武招親’方顯得不一般。”
君天眼瞥禮盒,定了定神又道︰“即便如此巧做安排,大小姐仍覺委屈。其實我們也不甚明白家師何以取此擇婿之法,想他老人家必有自己一番思慮,我輩做門生的除了俯耳听命之外,便縱疑惑,也無二話。”拓跋英杰看了易百山一眼,笑了笑道︰“招婿不以文爭而用武斗,確是……有點兒奇怪。”李逍遙自思︰“林老豆身為武林盟主,‘月乳’這妞又成天打打殺殺,比武招親這點子雖不咋地,我看倒也合乎他們的豆乳身份。打就打罷,關我啥事?”
易百山沉吟道︰“這種比法雖說有利于先排除掉那些犄角旮旯的家伙,可是其中似亦不無缺陷。若然強雄老兒率旗下八百龍到場上耀武揚威一番,恐怕沒幾個前來比武的少年菁英能是他們對手……”說到此處,不覺瞥了拓跋英杰一眼,顯得心事重重。李逍遙的想法不意相合,暗笑︰“你的心事我明,且不說拓跋英杰這小子決計贏不了強鋒,倘然幫手也可以下場開劈,易百山這字號跟關東強雄比,可不是一個級數。何況八百龍高手多得數不過來,什麼原霸宗、帥橫斷、鬼冑道之類的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足以獨當一面……嘖嘖嘖!”忽想︰“不知傲雪救成蕭乘龍沒有?”
君天道︰“易先生不必多慮,按規矩獲準上場的只能是三旬以下、品端貌正的少年一輩。誠然,前來聘親的諸路少俠事先均須有俠義道公認的成名人物遞帖薦舉,為免黑道邪輩混水摸魚,聘親之人只有經過核準,方可獲許參與抽簽入場。這樣做只是為免來路不正之人從中搗鬼,絕不 他們得了便宜去!”李逍遙做個扁嘴的表情,心想︰“這樣一來,宮九武功再高、長得再酷也沒戲了,我也一樣。嘿嘿,你說誰會推薦我進場?”本有攪局之心,至此方知無隙可乘,林家堡的森嚴縝密可見一斑。
君天又道︰“當然,相信屆時來的都是名門正派中人,可既然是比武定親,關乎人生大事。比武之時便不能由旁人代勞,隨行的師長同門武功再高聲名再響,按規矩也是不許靠近台邊一步,只能旁坐遠離鰲台的八面貴賓樓觀看,以免高人暗中相助之事或有發生,有礙這場鰲台擇婿的公正……”李逍遙听到此處又咋舌︰“哇塞……布置得滴水不漏哦!這等搞法,耶律強雄、易百山這伙本領再高明也派不上場,只有遠遠地坐著看熱鬧的份兒了。”
易百山與拓跋英杰對覷一眼,彼此交個眼色。易百山隱含詭秘的微笑,緩緩點頭道︰“既如君天賢弟所說得這等嚴正,我也就放心了。強雄武功便縱如何卓絕,勢也不能代兒子下場哪!”李逍遙暗暗疑惑︰“然而你那拓跋英杰仍不見得是人家強鋒的對手啊,憑什麼這等放心?”他雖然心思機靈,畢竟涉世不深,對于許多老謀深算的鬼蜮伎倆終是未能一看就穿,只覺雙方都不簡單,籌謀布局或攻或守,有如高手對弈,可憐的只是林月如一人,活似遭人擺上台面當棋子而不自知。
“只我仍有一處不解,”易百山沉吟道,“怎麼說林姑娘也是如花似玉的人兒,擺上擂台打斗間萬一對方失手,不知輕重地傷了林姑娘,豈非不美?”李逍遙頓有同感︰“對呀,拳腳無眼嘛!何況還比刀劍……”
君天微笑道︰“究是上等人家,自是不能跟街頭痞子似的一味胡打蠻纏。易先生果然高明,看出了最後一處的與眾不同。”拓跋英杰忙問︰“有何不同?”君天做為難狀,眼瞥易百山身後那蒼白臉的捧包少年,遲疑道︰“這……此屬機密,家師嚴囑不許先泄露出去。我有難處……”易百山會意道︰“又有何難?”教那捧包的又呈上禮盒,壘到君天跟前。李逍遙探眼瞅得分明,心頭不禁好笑︰“才一會兒工夫,這廝已然貪了不少,判個死罪估計也值。”
因見座間其他人各露妒色,君天嘆道︰“大家意氣相投,自當慨然視之,誰有急需,我願裸捐。”每人聞言都“雀”一聲,君天笑喟︰“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末輪比試到了鰲台之上,其實大有機關。畢竟男女氣力有別,並非僅憑蠻勁兒打倒了大小姐就能算贏,具體如何布置,我還真不了然。”李逍遙心中好笑︰“看這家伙多精!收了錢卻賣關子……”拓跋英杰也感不歡,皺眉道︰“不是賣關子吧,君天兄?”君天手按禮盒,正色道︰“千萬不要誤會,承蒙拓跋公子厚待,小人怎敢不從中玉成此等美事?只是家師先已嚴禁門下弟子擅入鰲台所在的‘鳴鳳園’,據說比武奪繡所用的鰲台尚未峻工,到底有何不同,待我探明,自會 公子爺事先透信,不過依我猜想,這最末的一場定親之會,似乎不惟打敗了林師妹便可做數,誰能獨佔鰲頭,或與爭繡相類。拓跋公子盡管放心,只須讓大小姐心服口服,這門親事就算篤定無疑了。”
听到此處,眾人只是做聲不得,半晌方聞拓跋英杰苦笑道︰“若非早已見過了如妹的絕色容光,怎知如此艱難終有所值!但願一波三折,屢闖難關之後,到時果能得償所願,抱得佳人回第……”李逍遙捧腮自思︰“那天我在三寶顏听聞此事,只道容易玩得,哪里想到林家竟會設下天大難關擺大伙兒一道,這不是刁難人嗎?只怕到時候好多人遠遠一見這架勢就跑光了,晾她林月如一人在台上悶坐等不來客,才叫好笑呢。這麼難誰玩?”腦中不禁幻想林月如枯守無人光顧的鰲台,唯他一人悠然來會,閑立空蕩蕩的台下嘲笑她。
易百山擺出善解人意狀,撫頜說道︰“有道是好事多磨,難點兒也沒什麼,只是林姑娘的性子……非但心高氣傲,似乎也倔得很。料想贏她不難,但要教她輸得心服口服,自甘委身下嫁,放下大小姐的身段安于服侍別人一世,恐怕最大的難處就在這里。”
因見拓跋英杰郁面不歡,君天勸解道︰“兒女之事究由父輩說了算數,公子只管寬心。只要到時候不出什麼意外,打得通關,林家長輩那里就好說了。再者,我師妹不是一直心向著你嗎?”易百山心想︰“不論如何,便是不容稍有意外。”尋思間忽問一句︰“屆時誰為林家所邀的公證之賓?”君天道︰“前來參加武林峰會的各大派掌門雖眾,可是到得招親的場合,總也不能任由大家七嘴八舌。料想素與家師交好的北少林前輩降龍伏虎、天龍寺高僧天目地眼,以及真武七玄、俠王丁爺、南社朱五公子這幾位都能說得上話。”說到此里,覷得拓跋主僕顯然心不在焉,似因所來僅為佳人,非圖武林名堂,是以對峰會之事置諸不理。
易百山微微頷首,眼瞥君天,笑了笑道︰“最說得上話的可不是這幾位外客。”君天會意道︰“說的是。家師平日除了最听大小姐的,尚有一人得便常伴其側。”易百山眼光微亮,說道︰“素聞文姨的枕邊風好使,還盼君天賢弟代為引見一下。”君天手按禮品,自然心領神會︰“只管放心。”
李逍遙兀自好笑︰“倒沒想到在這兒听說林月如有個二媽……”後腦勺忽吃一記倍兒響的爆栗,游蝦兒提拎其耳,怒道︰“聾的是不是?你聾的是不是?叫你上茶點好生伺候著,老半天仍在充愣!”顯已不耐,氣沖沖地伸掌便來扇嘴。李逍遙豈甘挨他一下子,忍不住便要扭其胳膊,但听得書航忽道︰“要我說呀,女人的心思最難捉摸。別以為這樣就妥了,其實我還有更好的主意。要不然能找大家來麼?”李逍遙心中一怔︰“你?能有啥的更損招兒……”只一愣神,臉上啪的挨了嘴刮子。
與此同時砰一下悶響,書航小腹也挨一拳,幾嘔苦汁。墨近朱的手從桌面之下抬起,冷瞥一眼,哼道︰“成名人物說事兒,憑你也敢插嘴!”書航掙扎著強笑道︰“大……大肚能容……”嘴上又挨一摑,把辭兒撂回肚里。墨近朱晃掌按桌,白眼道︰“倒想知道你肚量能有多大……”言猶未迄,突然離桌倒飛而起,委是其快難狀,李逍遙方吃一驚︰“好身法!”旋听一聲痛呼,墨近朱打著極之利索的斤頭栽到門外,跌得篤實,一時掙扎不起。李逍遙見狀始明端的,不禁暗訝︰“誰把他摔得這等利索?”
易百山的雙手攏于袖中,宛如未曾動過,卻翻了翻眼,仰望梁間,淡哂道︰“先已說過,誰敢動書航小爺一指頭,那便是不 我面子。”墨近朱因與沈瓔瓔密切,素與林門子弟相熟,眼見其猝栽跟頭,朱每兌忍不住便要起身說話,肩頭突落一掌,看似輕按,卻將他所有立身之勁悉數壓下,不自禁地又坐回凳上,轉面一瞧卻是君天以眼神示意勿躁。
拓跋英杰起身微揖,說道︰“這位書航兄弟雖說其貌不揚,究有仗義之心。那天我被宵小所算,承他相助方能脫困。從今以後,他便是我們相府的僮僕廝養,還望大家多加關照, 他點面子也就是 我面子, 我面子也就是 我爹面子, 家父面子也就是 大元朝廷面子。”書航本來縮在一旁,此刻又挺了挺腰桿子,喜稱︰“對!”
君天嘿然笑道︰“拓跋兄的面子誰敢不 ?那些村野鄙夫不懂事兒,咱別跟他一般見識。”拓跋英杰點頭道︰“君天兄說得實在,我喜歡你這樣的人物。”君天呵呵而笑,朝朱每兌使個眼色,起身抱拳,揖道︰“能與拓跋兄結交,小人也覺幸甚。那麼就此別過,兩位所托之事,小的這就去辦。”朱每兌抱起大摞禮盒,先已到門外等候。君天出來時,朝墨近朱瞥目悄覷,但見此人雙臂脫臼,軟綿綿地垂于身畔,不由得暗吃一驚︰“易百山的虎風手果有一套!”墨近朱忍痛道︰“那姓易的老小子出手恁狠!這帳須算……”君天以眼色示止,低聲道︰“咱別跟那干人一般見識。”
“這家伙未必靠得住,”目送那三人身影遠去,書航不禁嗤之以鼻,低哼一聲。拓跋英杰嘆道︰“不要指望別人靠得住,成事只有靠自己。從今你和蝦兒老弟也都是自己人了,還未曉得書航你到底貴姓哪?”書航忙道︰“小人姓甦,大概跟甦東坡沾點兒親。”易百山微笑道︰“果然有才!適才見你欲言又止,想是有高見了。此刻沒有外人,且說無妨。”書航正要開口,卻聞“篤”一聲響,卻是游蝦兒又在後門敲打一顆既黑且髒的禿腦袋,怒罵︰“矬雉!半天沒端上茶水,你怎麼回事?”
李逍遙本想扭其手爪,但听得書航壓低的話聲傳來︰“女人心最難捉摸,不過小人有一計,可助公子爺還未比武就先抱穩了佳人。只須依計行事,定教林姑娘打今兒起就對公子爺死心塌地,甚至死抱著不放,總之是鐵了心硬了腸,此生非你不嫁……”李逍遙頓忘扭手之事,心生好奇︰“有這等好使?”不由地一疏神,嘴邊啪的又挨一巴掌。游蝦兒憤然道︰“你怎麼回事?怎麼做伙計的,茶呢?”
听了書航之言,拓跋英杰登時眼光發亮,朝後門那兒低喝一聲︰“莫吵!”俊臉急轉回來,一時心癢難禁,生怕書航賣關,忙催︰“擂台上打敗一妞兒何難,說到底對付女娘們還得是攻心為上。月如的心思活似一桿搖擺不定的枰,天曉得她是向我多傾斜些,還是寄齋那頭更有份量些。你有好主意快快獻來,若果能助我降伏如妹那等桀驁不馴的心性,我定重賞于你!”書航反而不急,扮苦相道︰“小人前程全憑公子爺作主,因為家父一生只會幫人埋尸,老娘干的是接生婆的活計,太沒出頭日子了。”說到激動處,不覺捏拳一揮,咬牙發狠︰“所以我要做官!”易百山冷冷道︰“這好辦,你肯賣力助公子爺成此好事,博得相爺一樂,讓你衣錦還鄉做你那縣城的父母官有何不可?”書航感激涕零︰“那太好了!小人上任頭一件事就是抄李逍遙的家,拆他房子充公……”易百山皺眉道︰“先說正事罷!”
李逍遙本想擰轉游蝦兒胳膊,听到易百山的話聲,心念急轉︰“這當兒我可打不過他,倘然鬧起來,靈兒便沒地方歇養了。”為免驚擾靈兒,耽誤她早日復元如初,只得強咽惱火之感。耳听得書航在客堂壓聲說道︰“小人此計值得吐血推薦,這便斗膽獻與吾主。為什麼呢?因為我對拓跋公子的景仰實在有如……”拓跋英杰低哼聲里顯出不耐煩之意︰“有主意快說罷,你這等瞪唆,我都快吐血了。”書航嘿嘿兩聲,續道︰“公子果然有夠酷,我對你的殷敬……”拓跋慍道︰“沒事提那話兒做甚?”書航改口不迭︰“哦,是欽敬……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地瀉將去;又有如……”李逍遙暗自好笑︰“有進境了噢。”瞥目入內,只見書航腦後的牆上映出一道欲抬又落、乍收又舉的掌影,似是忍不住要劈將下來。李逍遙頓吃一驚,眼見易百山臉色不善,顯將按捺不住要卯書航後腦勺,正動念是否出聲示警,好在易百山究竟涵養過人,深吸一口氣,悄然收掌還袖,怒瞪書航,沉聲道︰“你的廢話太多了!”
書航似未覺察適才已到鬼門關亂兜了幾圈,但見人人臉色不善,心頭暗自一跳,忙道︰“听我道來,那日因見林家姑娘遭歹人標參,且不論到底有沒標成她的那根參,襪子蹬脫則是不爭的事實……”拓跋英杰冷哼一聲︰“休要再提襪子!”李逍遙也自暗惱︰“我看書航這廝是要找揍!”書航似亦醒覺,嘿嘿道︰“公子果然高雅!姑且不提她的襪子,只說那天之事對我的啟迪……”拓跋英杰慍道︰“不要再提那天的事兒了!”書航和李逍遙同時明白︰“那天之事,真正糗得掉漆的未必是林月如,而是你拓跋公子當眾丟了大臉,此乃你的心頭恨事,不提也罷。”
易百山沉臉道︰“你這小子說話怎麼恁般不利索?”書航暗懼此人,當下心頭一凜,忙道︰“這就馬上利索起來,話說那樁突發之事突然啟發了我,不禁想到一計。”拓跋英杰皺眉道︰“說了半天才轉到這里,到底何計?”書航立時顯得眉飛色舞,笑道︰“好計!別打岔嘛,且听小人從容道來。”易百山忍不住突拍一掌,將桌角斜斜地削下一塊,啪的落地,形狀有如三角年糕,書航不由眼皮一跳,抬眸間早已冷汗淌額,但見易百山臉色陰沉地說道︰“你再有半句廢話,便如這張桌一般!”
李逍遙心想︰“虎風手果然厲害!以他的功力打碎桌子不奇,難為的是隨手切抹,如此厚桌竟會削下整整齊齊的一角,好似寶刀利刃切割而成,比我拿劍來劈還要利索得多,真不愧是武林老鳥!”
書航抹了抹汗,兢然道︰“不……不想易先生竟……竟是劈磚高手!小……小的佩服得沒……沒話說……”易百山沉臉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膽敢消遣大爺們!”書航顫手放下抹桌布,沒膽再有羅 之辭,打起十二分精神,字斟句酌的道︰“那天之事啟發了我,倘……倘能再來一次,不過卻由你拓跋公子出……出面打救她,這事不就有譜多了?”一時之間,非但拓跋英杰不明其意,便連李逍遙腦子也轉不過彎來︰“什麼再來一次?”
書航結結巴巴的道︰“亦……亦即是再搞一回英……英雄救美。”說罷,眼角不禁偷瞥易百山的手,顯然心有余驚。易百山蹙眉道︰“你是說……”書航忙迎而點頭︰“對對!”拓跋英杰惑然不解︰“哪還有這等樣好機遇?”易百山沉吟間瞥了拓跋英杰一眼,隨即移視書航,說道︰“機會本是人所造。你接著說!”書航顯是早經思慮,獻計道︰“只須如此如此。”因他話聲壓得更低,似連游蝦兒也不 听清,李逍遙在店堂後門廊外越難辨聞,不禁暗惑︰“什麼‘如此如此’?”
只听拓跋英杰道︰“這……如何使得?”書航冷笑道︰“公子爺既要一心抱得美人歸,又說要攻心為上。倘不依此而行,憑林家小姐的劣馬般性情怎能早日被你收得服服帖帖?”李逍遙越發不明︰“怎麼個收法?”拓跋英杰語聲中也顯不豫︰“雖說此來江南,立誓非收她不可,但若依此伎倆未免有失……咳咳,這個……身份。”書航道︰“不怕告訴你,公子爺哎!在這方面,別說是我,李逍遙那小 都比你高明多了。”拓跋英杰哼道︰“這話怎講?”
書航道︰“泡妞不光靠講,爺哎!雖說你果是心地坦蕩,不愧為人中英杰,假如林姑娘嫁 你實在算她三生修來的福份,勢必多子多壽,這都不必說。問題是……你呀,你太單純!”拓跋英杰听到前邊幾句乍感舒坦,旋即哼道︰“你到底是在夸我還是損我?”書航忙道︰“絕對是要幫你,爺哎!我的爺!我都不怕告訴你,比武什麼的都沒用,關鍵是女人心向著誰。此層最是要緊,好比說她若一心要跟你做牛做馬,就算比武那天別人在台上贏了她,她也未必肯嫁。”拓跋英杰傲然道︰“我在京中素來深受無數佳麗眾星捧月般的愛戴,討個娘子還用你教?”
李逍遙暗自好笑︰“這只因為你拓跋公子背後有偌大家世權勢,在京中泡妞才如虎添翼。打出你爹的名號,誰敢不從?又養一堆惡奴,搶也搶得。可是到了別處就不同了,听聞姑甦林家本是江南大戶,朝廷里也有人撐腰。大小姐驕橫慣了,仗著她爹是江南武林盟主,未必會買你的帳。別說是她,我看傲雪也不鳥你,因為她哥哥掌握兵權,還會怕你這幫只會打小報告的文臣?”
待听書航之言,又吃一驚。那廝嘿嘿笑道︰“當下在江南地頭,眾星所捧之月可是林月如,姑且不提時下我所獻之計的背景。所謂旁觀者清,你只道寄齋才是你的對手,殊不知其中已被李逍遙那廝暗插一足,這只臭腳直接踩到了林姑娘的心底里!”李逍遙皺臉而想︰“不是吧?”只听拓跋怒道︰“胡說!劉寄齋才是我之勁敵……”易百山冷冷地加一句︰“也須提防那耶律強鋒。”
書航看這兩人又即面色不善,忙道︰“好好,小的胡說。可也不得不防,倘然旁人偷偷乘隙而入,從中亂插一腳,究是不美。所以小人之計便是要先下手為強,搞得生米煮成熟飯,試想熟了的小母雞怎能飛得出公子爺嘴邊?”李逍遙暗奇︰“怎麼個煮熟法?”拓跋英杰忽問︰“李逍遙是誰?”游蝦兒又推李逍遙腦袋,忿道︰“這狗 !茶水呢?”
李逍遙忍不住便要扭手,但听書航恨聲道︰“便是那天非禮林姑娘的惡 ——那瘸腿的!”李逍遙暗惱︰“他為啥這等損我?”一時渾忘擰游蝦兒胳膊,又聞店堂里傳出拓跋英杰憤憤之語︰“那 果是可惡!再教我撞著他,定取其狗命,方解心頭之恨。”篤一聲響,游蝦兒敲李逍遙腦袋,催道︰“說你呢,矬雉!還不上茶水……”
書航道︰“滅他容易,眼下最要緊是擺平林月如,省得夜長夢多……”李逍遙心下一驚︰“哇,竟要擺平……”拓跋英杰遲疑道︰“此計會不會忒歹了點兒?”書航忙道︰“不歹,咱們並非當真采花。不過是教幾位得力之人蒙面行事,悄擄林姑娘到得某僻靜所在,然後撕她衣衫……”李逍遙沒等听完便即心頭火冒,渾忘腦殼被卯得生痛,暗怒︰“竟然教唆拓跋英杰做此強暴之事!”拓跋英杰也不禁怒道︰“如妹是我未來娘子,怎能受此羞侮?”書航陪笑道︰“爺且息怒,小人的本意絕非讓別人得了便宜,只是要做得逼真,須得撕她衣裳,把她脫得赤條條,當她絕望關頭,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公子爺適時趕到,救她于危難之際。試想此妞感激之余,豈不圖報?或以身相許,或投懷哭訴,于是你就……”李逍遙心中愈怒︰“依林月如的烈性,受此羞辱,只怕要悲憤尋死,豈能如你所願?真要這樣干,勢必害死了她。”
拓跋英杰怒道︰“我是什麼身份,怎能做此趁人之危的行徑?”書航笑道︰“公子爺既然救了她,當然不會乘人之危。可她光禿禿地把什麼都露在爺眼前,究是無可挽回。又念著公子爺及時保全了她的清白,令其貞名無損,難免感激不盡。事已至此,唯有以身相許一途了……”拓跋英杰漲紅了俊臉道︰“我乃名門子弟,怎能擅行野合勾當?”書航陪小心道︰“當然不用‘野合’這等猴急,反要退一步除下你自身衣袍……”拓跋怒道︰“既然不用‘野合’,為何要我脫光?”書航笑道︰“何用脫光?公子爺只須脫下外衫,披于林姑娘香肩,幫她遮掩赤裸的身子,體現關懷備至之意,勢必使她更為感激,一心認定你才是她非嫁不可之人,因為你不但能保護她,而且懂得如此疼惜自個妞……”拓跋英杰心意不禁有些動了,面色緩和,沉吟道︰“對,我才是她非嫁不可的人。可是……”
“沒有‘可是’,”書航又道。“便在你匿相互擁抱之際,林家諸人聞訊紛紛趕來,見得此般光景,只道你匿木已成舟,嘴上雖然不說,心里已把拓跋公子當成姑爺……”
拓跋英杰變色道︰“越說越離譜了。林家的人如何會來?”書航解釋道︰“因為小人前去報訊,說是大小姐被奸人所擄,要他們急來搭救……”拓跋英杰惱道︰“你這種搞法,他們豈不以為是我干的?趕來之時,因見我抱著赤身裸體的大小姐,定然把我當成淫 了……”書航忙道︰“怎麼會呢?大小姐自會幫你澄清一切,屆時大家必定感激公子爺仗義相救之德。”拓跋英杰蹙眉道︰“你又何必去報知她家里人?”書航耐心釋疑︰“便是要把這一路好棋走絕,發揮到淋灕盡致才叫絕妙好計。當大家圍到跟前,眼見林姑娘的千金之軀已然衣不蔽體,傳出去定然不美。為林家名聲著想,便只能讓你早日娶她為妙,縱使還要搞一搞‘比武招親’,那也是門面功夫做做樣子就算了,她家人必都盼你贏得這門親事,甚至還會暗中助你奪魁,而且林姑娘少不了也會故意輸 你……不過我想,鬧到那地步,比武招親都不必了,直接讓你娶了她就得!”
李逍遙越听越惱,心想︰“似此下作之事,料想拓跋英杰自恃身份,尚不至于會听信書航的餿主意。”但听得拓跋英杰默然片刻,嘆道︰“只要果能娶得如妹回家,要我做什麼,我……我都願意!”李逍遙心頭一怔,堂內又靜少頃,方聞拓跋英杰喘聲濁促,卻問︰“易先生,你意如何?”李逍遙想︰“易百山是武林前輩,必然不屑行此下作勾當。”哪料易百山微微一笑,說道︰“雖是妙計,須也籌謀得更周密些,方可保得萬無一失,免留破綻教人起疑。”拓跋英杰素無主見,聞言喜道︰“既然易先生也贊成,那是沒錯了。”書航連忙不失時機的道︰“所許縣官之事……”易百山的話聲忽響,壓下書航探問之語,沉吟的道︰“主意沒錯,林姑娘乃當世美人,為她這麼做也值,可是林天南絕非老粗一個,為免他起疑,此事須得做狠些,所謂一不作二不休……”說到此處,眼光斗地射向店堂後門所在,首先想到“殺人滅口”,免漏風聲。
李逍遙縱沒瞧見易百山那等樣目光,亦覺殺機倏盛,心頭一凜,急忖︰“難怪他們密商時如此肆無忌憚,原該想到要來這一手。我逃不難,可是靈兒……”料以易百山的心機,既知隔牆有耳,為保事成,難免立心滅口,就算他自己此時還來得及急使輕功逃脫,這干人必也不會放過正在後院廂房的靈兒,一慮及此,李逍遙逃念又消,勢已不及設法向靈兒示警。一時無計可施,心中只是後悔︰“早該料到會有這一手!”
拓跋英杰覷得易百山眼露殺機,似欲除去此棧伙計,以保絕無疏漏。他暗覺不妥,連忙悄聲勸道︰“易先生,此來只為辦成喜事,何用旁人流血……”易百山淡然道︰“小人的赤膽忠心,加上該死之人的鮮血,方能染成公子爺大婚之日紅紅火火的喜字。”拓跋英杰腦簾里恍然現出林月如那張嬌艷欲滴的紅撲撲臉蛋,想到她那般總是若即若離的眼神,心為之怦,卻仍不免猶豫︰“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怎能……不如等夜里再干罷?”
書航腦中轉著衣錦還鄉的幻景,一時沒能明白此二人眉來眼去究是何意,但聞拓跋英杰那句遲疑之言,心頭頓省︰“夜里再干?原來你匿……居然會有一腿?竟是這種人,那還娶啥親哪?”正覺全身猶如蟻爬一般不自在,只听易百山低聲道︰“我也知在鎮子內不宜犯急,可是楓橋鎮居民素受林家勢力所罩,為免轉眼間風聲就傳到林家堡,怎能等到入夜之後?”書航想︰“既然生怕丑事傳到林家堡那里,又何必急著在這里做?難道說話間就要包房……”拓跋英杰蹙眉道︰“倘然弄出動靜,招來左鄰右舍如何是好?”書航暗嘆︰“跟你們在一起真丟人!待會兒鄰居聞聲而來圍觀,見我在一旁等候,該不會以為我也是‘這種人’,卻在房外排隊罷?”不覺窘然轉顧,無意間瞥見那個臉色蒼白的捧包少年在後邊目不轉楮地盯著自己,書航心頭一怔︰“別看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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