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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事之秋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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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百山因覺書航在旁躁動不安,便伸手按住其肩,微哂道︰“我用暗勁,等咱們離開此處之後始見端的。”書航兀自暗暗叫苦︰“完了,完了!終究逃不脫易先生這基佬的魔掌……”但見拓跋英杰點頭道︰“過一會發作,自是最妙。”
李逍遙暗覺不妙,苦于一時無計,憑他眼下的情形便縱硬拼,勢也接不住易百山數招,逃既來不及,打又打不贏,委實生望窮絕。即使到了這等生死只系于一線的關頭,他也不願被拓跋一伙覷破本相,否則只有死得更快。在這店堂里的每一人先前都與李逍遙朝過相,可他此時形貌裝扮已然變化,頭發剃禿,臉上搽滿炭灰,身穿一件既髒又破的灰袍,打著赤腳,便似外地流竄找工的泥腿子殊無二異。游蝦兒一直在旁盯著,卻也沒認出面前這個禿子竟是太湖上那偷魚少年。李逍遙倒是認得他,想起那天曾令這莽漢飽吃苦頭,今時挨得幾下打罵究也不枉,只惦著不敢稍露跛態,挨著牆有意磨磨蹭蹭,以掩瘸腿本相。游蝦兒本對這家楓橋夜棧沒甚好感,好歹有機會到這兒熙指氣使一番,越發咋咋呼呼,孰想催了半天竟驅使不動李逍遙,不由大怒道︰“禿子,你到底是聾還是啞?怎麼楓橋客棧的人個個都恁地古怪,原只是听野狐兄說起,今兒我算信到十足了……狴樣兒的!”越發氣惱,伸手扳轉李逍遙肩頭。
李逍遙急中生智,轉身之際,兩眼立時瞪成斗雞般,擠出歪鼻斜嘴的怪相,朝游蝦兒呵呵傻笑,突然打個噴嚏,照臉便來了個“啊乞”。游蝦兒登時滿臉唾沫星兒,叫一聲苦︰“尻,是個流‘喀啦子’的!”只覺氣不打一處來,揮拳朝李逍遙臉上猛擊一記,口里罵道︰“白痴!”李逍遙雖說尚不是易百山的對手,可要避過游蝦兒這一拳半點不難,忍不住又想擰其胳膊之時,眼角瞥見易百山起身瞪視,他心中一驚,轉念飛快,寧挨游蝦兒的拳頭,望後便跌,強忍疼痛,兀自滾地玩耍,口角流涎地念念叨叨︰“吹個球,吹個屁屎球……”
易百山早知後門有耳,本想︰“那店伙在後邊听了我等密議之事,留下必乃禍根。”是以立意殺之,免得事泄。待見此般情景,不由一怔,奇道︰“怎麼回事?”游蝦兒起腳踹李逍遙胯間,連跺幾下,眼見這禿子痛得尿汁淌地,竟仍痴痴笑笑,心下登信不疑,瞪視一陣,方道︰“是一傻子,難怪小的一直呼他不動。”
李逍遙抬臉呵呵一笑,呶嘴吹出一個唾沫泡兒,啞聲道︰“屁屎球,屁屎球……”雖說痛極,心下越發清醒,暗想︰“記得小時看社戲,有一出劇目說的是古時一個姓孫的瘸子因遭朋友陷害,逼他寫什麼兵法。那孫瘸子裝瘋才算逃過一劫,後來當了不知什麼國的軍師……”即便想通了當下只能如此,或能有望避過一劫。但以他向來的心性,若非為了靈兒著計,實是不願枉受此罪。心想既然裝了,索性做得更加酷似,越發傻笑不絕,朝游蝦兒亂噴唾沫泡兒,吐舌道︰“屁屎球!”游蝦兒怒道︰“你罵誰?”劈臉就是一耳刮子,李逍遙只得受了。
這番做作倒是極為生似,拓跋英杰信以為真,笑道︰“既是白痴,你又何必跟他計較?先前我說別叫茶點了,蝦兒非要催到手不可。這傻子邋遢得緊,又是口水又是鼻涕,他上的茶水我可不敢喝。”游蝦兒陪笑道︰“爺說的是。看那傻鄙樣兒,小的也沒了胃口呢。”
李逍遙暗盼易百山改變殺念,伏地吹泡之際悄瞥一眼,但見易百山眯眼而盯,殺機竟似不減。李逍遙驚忖︰“不用連白痴也殺吧?倘若仍要滅口,我這一把可賠大了,早知別挨游蝦兒那幾腳,痛得連站都站不起來,這會兒想打架也難……”方自後悔,只見拓跋英杰起身立于易百山之旁,低聲道︰“易先生,這號人決計無法泄露咱們所議之計,我看……算了罷!”他並非宅心寬仁,只是不願徒然生事而已,免得萬一鬧出官非,回京遭父所責。
易百山亦明此節,但恐有詐,正沉吟間,書航突然蹩到李逍遙面前,笑眯眯地側頭瞧了瞧。李逍遙連忙低頭,心下暗驚︰“可別被這廝認出!”書航揪他耳朵,硬轉其臉,又歪脖細瞅兩眼,呵呵而笑︰“真的是很像傻啥哦!”李逍遙兀自緊張,游蝦兒在旁哼一聲道︰“矬雉!”
“管他什麼玫!”書航凝目片刻,抬手摳鼻,臉上仍掛不懷好意的笑容。李逍遙暗覺他眼閃異光,心頭不禁叫苦︰“這小廝到底想搞什麼鬼?”雖感不妙,一時急覷不透此人究存何般心思。只見書航摳了半天,挖出一坨粘稠之垢,伸指遞到李逍遙嘴邊,笑道︰“請你吃塊糕點。”游蝦兒在旁皺臉道︰“噫……何意?”書航笑眯眯道︰“既然是白痴,那就是分不清鼻屎跟糕點的差別啦?記得小時我跟同村的李逍遙逃學去看社戲,有一出劇目說的是瘸子孫臏裝瘋,連屎都吃……”李逍遙只听到這里,心頭登沉︰“你……不用搞得這麼絕吧?”
書航把那根粘有鼻垢的食指擼向李逍遙唇間,眨眼道︰“不是這麼沒有誠意吧?小時候扮忠奸游戲,我都可以演得夠壞,扮得夠損,只差沒吃屎了!呵呵……吃了它,吃掉這坨鼻屎,這才像白痴嘛!”游蝦兒瞪大眼楮瞅著那塊好大的垢物,不禁欲嘔道︰“不用搞得這麼惡心吧?我看他都快吐了……”書航笑道︰“白痴怎麼會吐呢?但我認為他果是白痴,瞧地下這灘尿。呵,都失禁了耶!”李逍遙忍不住嘀咕道︰“可是瘋子傻子也沒幾個吃屎的呀!”書航猛然按脖,冷不防把李逍遙的臉孔壓到那灘尿上,口中越發嗤笑得歡︰“不這樣你怎麼能過關呢?”
李逍遙幾乎便要發作,書航忙道︰“都已經混到這地步了,我看你還是忍忍罷,把臭棋走到底算啦……”李逍遙心頭猛省︰“對,我若豁出去,拼掉自己性命也算了,可是靈兒大病未愈,必難抵敵易百山這干人。她為我做了這麼多,到頭來若因我一時沉不住氣累她喪生于此,我如何對得起她?”想到此處,怒氣漸抑,又恢復了那般傻笑之狀。殊未覺察此刻滿面尿汁淋灕,竟漸沖淡先前所抹的炭灰。書航目光閃爍詭詐之色,越發得意道︰“怎麼樣?你這妝太淡了……”順手把鼻屎抹到李逍遙臉上,呵呵大笑。
書航身影遮擋,店堂里的人難以看清李逍遙臉面,拓跋英杰問道︰“怎麼回事?”究因此前只見過一面,游蝦兒仍未認出李逍遙當下禿頭污臉的貌相,暗覺此人隱約有些面熟,卻急想不起,一時訥訥未語。書航嘿嘿道︰“這家伙……”眼看他即將說出不利之辭,李逍遙心中大驚,情知勢無可挽。便縱要拼,料想其余幾人雖不足慮,可那易百山的武功非同等閑,就算比之耶律強雄尚有不及,憑李逍遙先前同他交手而知,絕不遜于強鋒、大天龍甚至鬼冑道這干遼東一流人物,自己即使身上無傷也非此人敵手,當下若打起來恐怕連他一招都接不住。想到此處,心中越發絕望。
誰知便在此時,客棧外忽然有人清咳一聲,書航的話語未暇說完,只听那人在門口喏道︰“黃花娘子在嗎?下官有事登門請教!”易百山等人臉色微變,相互交換眼色,轉面便見一個皂衣捕快悄候門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神色間卻似一頭久獵山林的悍豹。李逍遙乍聞其聲便覺頭皮發緊,心下苦笑︰“我的運氣怎麼這等背法?”耳听得拓跋英杰接茬兒道︰“在下拓跋英杰,何人大膽叨擾?”
“‘叨擾’不敢當,”那青年捕頭抱了抱拳,進門廝見道。“下官步望月。”
易百山冷哼道︰“你不過小小捕頭,既見我等,如何不拜?”步望月揖畢直身,神色間雖仍謙恭,卻不肯拜,獵豹般精悍異常的眼光往屋里一掃,心中已自了然,答道︰“步某身著官服,此來純為公干。職責在肩,便是要拜,也得一拜君父,二拜上官。雖說拓跋公子乃是相爺之子,可你尚未出仕,無職無餃,連個舉人都不是,請恕在下不敢自亂官儀……”拓跋英杰見他不把自己衙內的身份當一回事,心下暗惱,冷笑道︰“你腰桿子硬,見我不拜也罷,可是易先生餃領候補千戶,比你的階兒高得多。你為何連他也不拜?”步望月道︰“下官雖只百戶之祿,然而我這六省總捕的差事乃是正餃,本朝慣例哪有正職管吏反拜候補閑員之理?是以不拜,免亂朝廷規矩,乞望兩位爺海涵則個。”
李逍遙心下不禁暗感佩服︰“這廝官做得雖小,做人的骨氣卻是了不起!”易百山、拓跋英杰二人雖均暗恨,但見這捕頭于本朝律例了如指掌,所言無以指摘,不由相覷一眼,皆忖︰“小小捕頭,這芝麻綠豆的官兒還做得挺當回事兒!不知他何以突然至此?”兩人各懷狐疑,緩和臉色,還以一揖。易百山問道︰“不知步捕頭此來何事?”步望月回揖道︰“正如易先生所知,為了本鎮的命案。”李逍遙听到此處,頭皮又緊,暗猜︰“該不會是來抓我歸案罷?他怎會這麼快就知道……”
只听易百山道︰“哦,王員外家那一樁……”步望月顯得面色凝重,滿懷心事地搖頭道︰“不是那樁,昨晚本鎮又出命案,卻越發的古怪了!”李逍遙當即想到太婆頭上,易百山的聲音卻顯詫異︰“昨晚?如何未聞動靜?”步望月嘆息未答,拓跋英杰不禁探問︰“然則……步捕頭何以有暇駕臨這等僻靜小棧?命案遮莫與此店有關?”步望月不願多談案情,眼光打量店內,隨口答道︰“只是照例挨戶聊聊。”拓跋英杰恍然道︰“哦,尋訪線索來著。”步望月眼覷店堂後門,因見有人探頭探腦,立時留上了心,口中說道︰“也可以這麼說罷。不知老板娘在不在家,可有伙計招呼?”
易百山暗使眼色,游蝦兒連忙迎將出來,喏道︰“不知有啥分教?”步望月上下打量他幾眼,眉頭微軒,問道︰“你是伙計?”趁這間隙,李逍遙揪著書航衣襟,冷不丁拽到門角邊,書航武藝不濟,拎他只如拎小雞般,可他一驚之際便欲大叫,李逍遙急忙掐住其脖,低聲道︰“你中了易百山以陰綿掌力所發的暗勁,只有我能幫你!”書航本要呼救,聞言一怔,立時想起易百山剛才曾伸掌往自己肩頭按過一下,不禁咋舌︰“真的假的?”
其實李逍遙自也看見適才的情形,料想易百山尚不至于連書航也要滅口,但是急中生智,故意嚇一嚇這廝,免得叫將起來,徒生變故。當下的處境他已想得清楚,情知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是易百山的敵手,而且來不及到後院拉靈兒逃走,兩人或病或傷,不論硬拼還是逃命勢必力乏難支。他不想驚動正在後院廂房里歇養的靈兒,唯有設法獨自周旋,只盼多拖一會也好過立時攤牌。
書航素知李逍遙的能耐,只道他一眼就已覷破易百山所使的手腳,不由軟了腿,想起易百山那等樣隱含殺機的眼光,越發冷汗浹背,只覺全身不自在。他本就忌畏易百山,又吃過一嚇,腦中晃來晃去皆是易百山隨手削落桌角的影像,難免更是悚然而顫,兢聲道︰“哥兒,救……救命!”李逍遙只是隨口唬唬他,原未料想這小廝如此怕死,扯著書航衣襟抹了把臉,低哼一聲︰“你跟這幫人混,早晚沒命。”書航心中一寒,作聲不得,卻想︰“易百山那老 雖說難處,不過拓跋公子待我甚好,此是罕見的羊牯,不宰便要後悔一輩子……”
但听得步望月凜然逼問︰“你是這店里的伙計?可識得一個名喚井小蛙的店伙?”游蝦兒眼望易百山,苦著臉道︰“這……我……我……”易百山佯做未見,暗思︰“不知剛才我等所議之語,這捕快有沒偷听了去?”因感疑慮難消,問道︰“步捕頭早就到了門口罷?”步望月敬他是武林名家,照實回答︰“剛到。若是因而打擾了兩位茶敘的雅興,實屬不安。”易百山同拓跋英杰對視一眼,心情稍定。
步望月冷覷游蝦兒,說道︰“你自稱是此店的伙計,如何膽敢怠慢客人,怎麼不 客官上茶點哪?”游蝦兒登時咋舌難收︰“我……我怎知茶點在哪兒?”先前他便是這般催促李逍遙,孰料轉眼竟輪到他被人催著上茶點伺候,那黃臉婦出門時已把店中茶葉、糕點收拾鎖起,如何急尋得著?
步望月偏仍不依不饒︰“你怎麼當伙計的?京中兩位有名的大爺在這里,你竟敢怠慢?”游蝦兒被催不過,暗暗叫苦︰“易老兒干麼教我臨時改扮店伙哪?可苦了我也!”步望月見其遲疑未動,不由越發嚴厲,冷哼道︰“我看你倒像個漁民,哪有一點跑堂的樣子?膽敢冒充店伙戲弄于我,難道就不怕步某治你一個‘阻差辦案’之罪?”游蝦兒雙腿一軟,不自禁地便要癱將下去,易百山便在一旁,見狀伸手悄托其腋,不動聲色地幫他復又立穩了身軀,心想︰“素聞步望月幼蒙俠王庇蔭,雖然年輕,卻屢破疑案,竟享‘神捕’之譽。此人眼光果然了得,一覷便知游蝦兒本乃漁人。以他這等精明,旁人在跟前還真搞不了鬼!幸好他沒听到先前我等所議之事,憑我的耳力,倘然有人早已悄立門外,又豈會不察?步望月輕功出名,雖說突然現身,多半果是剛到,因他輕功了得,來得不聲不響,倒教我徒吃一驚……”
李逍遙一見步望月現身,先不免猝感憂慮,轉念又覺未嘗不是福之所依,畢竟他于絕境之中,本就糟糕已極,有人攪上一攪倒 他不期然地帶來了轉機。耳听得游蝦兒在店堂內結結訥訥的道︰“小……小人果是漁民,因與此間伙計相熟,是以……是以便來幫……幫幫忙。”李逍遙暗樂︰“步望月來攪上一局,似乎幫我把牌面又往好里翻了回來。”料想易百山雖狠,未必便敢殺這公差滅口,而以步望月的身手就算打不贏,逃命自也無礙。李逍遙想到此層,更是憂念大減,但仍有些不安︰“我尚背著黑鍋,別被這差佬又纏上了。”書航在旁邊憂道︰“哥兒,小的還剩幾個時辰可活啊?”
步望月冷哼道︰“既然如此,且喚這店里的人出來,我有事要問。”游蝦兒轉面去望易百山,心中打定主意︰“這種難事,我不跟你做了,自個兒搞定吧你!”易百山也沒想到越搞越難收拾,但以他的老謀深算,此般局面尚且難他不倒,微微一笑,示意拓跋英杰假做與步望月搭訕,當他身影遮擋步望月視線之際,易百山朝游蝦兒手心里悄遞兩粒丸子,暗使眼色,眼光往後門處一瞥即回,淡淡的說道︰“去,找個店里的人來,活兒利索些,打點打點罷!”游蝦兒怔然不解,易百山只得悄言道︰“先 那白痴喂下這顆三更失魂散,另一顆放在茶水里 步望月端過去。”
步望月探面忽問︰“你們在說什麼?”游蝦兒瞪易百山一眼,會意的道︰“易先生教小的好生伺候著。”易百山蹙眉道︰“忙去罷,少廢話!”步望月頷首道︰“對,我也素喜多做事、少說話的人。”易百山微笑道︰“人生苦短,閻王要你三更報到,五更你就挨不到。世人合該多做些事兒,免得死後追悔莫及。”拓跋英杰暗覺氣氛抑郁,不禁說道︰“這破地頭沒什麼好呆的,步捕頭,不如到‘水上人家’敘敘,請你喝上好的龍井。”步望月覷著游蝦兒的背影,沉吟的道︰“公子盛意怎敢不依?待小人見過事主,這便相陪兩位一晤。”
游蝦兒肚里罵罵咧咧地挨到店堂後門,出到廊間,遞一顆藥 書航,悄聲道︰“塞那白痴嘴里。”書航問道︰“啥藥?”李逍遙在他耳邊說道︰“毒藥。”書航轉面探問︰“怎麼辦?”李逍遙望著游蝦兒在不遠處勺水添鍋的身影,不動聲色的道︰“ 我吃了罷。”書航皺起臉道︰“真會說笑!你死了我不也沒得治?”悄悄把毒藥揣好,作勢掰李逍遙的嘴腮,兩人扭做一團,游蝦兒回頭問道︰“怎地?”書航獰臉道︰“還能怎地?”李逍遙假做捧喉亂喘之狀,游蝦兒只道書航已逼其服藥,搖了搖頭,嘆道︰“可別轉眼發作。”端鍋回來,擺于灶上,又從廊下廚門邊探腦袋瞧了瞧李逍遙,仍想不起這張臉怎會恁地熟,撓頭道︰“那捕快要見店里的人,喊他快去。唉,好像這里邊都沒別人了,卻趕了哪墟去啦?”
李逍遙听聞步望月非要晤面,心頭難免又生苦惱︰“一見面非被他認出不可,怎麼辦呢?”書航在旁偷覷他的神色,陪著小心探問︰“哥兒,我的傷勢……”李逍遙瞪他一眼,正沒做理會處,前堂響起步望月略顯不快的話聲︰“這家客棧怎麼回事?我便覺得透著點怪……”易百山瞪著這捕快,一時窺不透他葫蘆里賣什麼藥,忽听街上有數人叫嚷,紛聲喚道︰“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有人為林家大姑娘干起仗啦!”
店內諸人不禁都奇,轉動同一般惑念︰“怎的?”街頭有人邊跑邊叫︰“今兒這出喚做‘血戰楓江第一樓’,有瞧熱鬧的沒有?”拓跋英杰急道︰“誰先下手為強了?是不是劉寄齋找人干的……”步望月疑道︰“拓跋公子此言何意?”拓跋英杰哪有心思搭理,只急著要走,易百山不禁心感後悔︰“早知有人先去動了林月如,我等正合出手解救,又何必搞出什麼‘殺人滅口’這等多余?”步望月听聞街上又有閑人連呼“血戰”,忙道︰“職責所在,須去阻止。兩位……”話未說完,拓跋英杰先已搶出門去,易百山只得嘆道︰“我等亦有阻斗之意。”言迄,但見步望月微一抱拳,流星趕月般的閃到了拓跋英杰的前頭。
游蝦兒一听有熱鬧可瞧,連忙追隨而出,眼見得易百山一干人紛紛走盡,李逍遙方欲松一口氣,心卻又懸了起來,想到那天在今朝酒莊所遇之事,似有一股難以對付的勢力要與林家堡做對,一方在明一方在暗,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他不禁擔憂︰“林月如該不會出事罷?這妞兒脾氣劣,得罪人多,別因而爆了大 才好……”急欲起身,傷痛倏涌上來,眼前金星亂晃,又跌坐在地。書航生怕李逍遙跟他算帳,慌忙拜倒磕頭,猶如雞啄米也似,哀聲道︰“哥兒饒命!”
李逍遙嘆道︰“你知道我不能拿你怎樣。”書航偷瞥他神色果是沒甚不對,便即放心,嘿嘿一笑,旋即想到易百山那一掌,不免憂從中來,乍一起身忙又拜倒,悲聲道︰“哥兒救命!”偷眼一瞧,只見李逍遙挨到缸邊勺水漱口,連噴數次,如此方覺反胃之感稍減。書航一邊瞅他神情,一邊取巾恭遞,殷勤的道︰“哥兒且先抹一把臉。”李逍遙蹙眉道︰“你呀你……”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書航卻甚乖覺,忙道︰“小人知錯了!哥兒且 治治罷,身上越發不舒暢了……”李逍遙強自忍疼,扶牆慢慢坐下,搖頭道︰“總覺得從前你不是這麼可惡……”書航催道︰“我知道了。快些幫我治傷嘛!”
李逍遙心想︰“倘若跟你明說,只怕轉眼又會領人來搗蛋。”正沉吟之間,書航覷他臉色已有好一會,忽疑道︰“哥兒,做人要坦誠!你該不會是訛我吧?”李逍遙心下好笑︰“便是訛你。”臉上卻愈顯嚴肅,哼一聲道︰“那你何不賭一把?”書航眼皮跳了一跳,遲疑片刻方道︰“怎麼可以拿自個兒性命來賭呢?別見死不救哦!”李逍遙諒他不敢,忍笑道︰“你這般疑難雜癥一時半會我治不了,倘然下藥不對,你照樣沒的救。”他這番話本是尋計之際隨口敷衍,書航听著越發心情沉重起來,不由得又信幾分,憂道︰“有這麼嚴重?”隨即破口大罵易百山。
李逍遙生怕吵著靈兒,忙道︰“別吵!這有一顆理氣續命丹,你先拿去頂一頂,等我想出療法再幫你搞定……”書航睜大眼楮,只見李逍遙的手從襟內拔出,遞了一顆灰丸子過來,急忙搶之在手,拿到鼻際一聞,皺臉道︰“怎似有腋汗味兒噢?”李逍遙心下暗笑︰“我不從雞雞那兒取材做藥賞你已經夠好的了。”為免拆穿,板起臉道︰“你可以選擇扔掉。”書航哪里肯扔,卻掰開丸子細瞅,又聞一回,嗅出藥味,疑念稍減,心想︰“他要殺我何必使毒?隨便一捏就死翹了。”忽見丸內竟有一顆異物,頓吃一驚,口里怪叫不迭︰“怎麼有一個蟲形的晶體噢?”李逍遙竭力忍笑道︰“此藥之所以有……嗯嗯……有續命奇效,便是因為里邊包含這只晶體蟲,你看它像不像極品仙珀王?”書航凝目又覷一回,臉肌亂跳的道︰“什麼琥珀王?我看它簡直就是一個形貌猙獰的僵死蟲!”李逍遙嘆道︰“這是我一百只赤血蠶中的一只,素有奇補之效,你不敢吃就還 我罷。”伸手作勢要奪回,書航急忙倒蹦而避,猶未落地站穩,那顆丸子已塞進嘴里,咕嚕咽下,皺著臉說道︰“听林老毒提過赤血蠶好使,就算沒傷沒病吃了也補。怎麼可能還 你?”
李逍遙邊翻醫書邊問︰“那只蠱好不好吃?”書航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掩口道︰“蠱?”李逍遙把醫書翻到安神理氣回元那一篇,留意尋找合適靈兒的療法,頭也不抬的道︰“此蠱尚未破繭,每隔十幾個時辰須得服藥鎮它,否則破繭而出,一旦入腦就爆大 了。從現下算起,你每天都得服藥,直到九十幾天之後,那只蠱遲遲不能破繭,終告難產而死……”書航本想恨而開罵,聞言忙問︰“最後那句‘難產而死’,指的是我還是蠱?”李逍遙眼皮沒抬的道︰“當然是……蠱。”
書航怔了一陣,想到中計誤服毒蠱的不妙處,只覺全身發毛,不由顫聲道︰“哥兒,你……你為何使卑鄙手段來毒害我哦?”李逍遙翻閱醫書,急尋靈兒復元所需之方,沒暇搭茬兒,書航只道李逍遙仍要從書中尋找折磨他之法,越發顫抖難立,哭道︰“怎……怎生是好?”李逍遙取還神丹自鎮傷痛,冷哼道︰“我要是你,定然趕在毒蠱發作之前飛奔去找藥王林居士。”書航哽聲問︰“為……嗚嗚……為啥?”李逍遙取藥油搽拭胯間瘀痛處,頭也不抬的道︰“因為只有他才能搞定你肚里的蠱。”
待得抬起頭時,書航已然飛奔而出,沒留神腳絆門檻,連跌數個跟頭,顧不上疼,起身又奔,口中兀自罵聲不絕︰“李逍遙,我跟你沒完!等解了毒蠱……”李逍遙找著靈兒所需之方,方才抬臉,目送書航遠去,心道︰“等你解了‘蠱’再說罷!”合上書頁,手掏襟內,取出一個小赤盅,揭蓋瞧了瞧,暗嘆︰“你小子若肯安心留在林居士那兒多學幾年醫藥之術,怎會連‘赤血蠶’都不識得?”
另取兩只晶珀狀的蠶蛹子做藥,其余仍封儲還盅,略施手段,將那盅赤血蠶收回“乾坤袋”中,霎間無影無跡。雖說計退書航,心頭並不輕松,自去廚房淬藥洗罐之際,尋思︰“書航這廝說是不堪管教,私逃出來胡混,料想回到林居士處再難擅自下山。”犧牲一只蟲藥奇珍赤血蠶,卻送書航回五毒藥王的管教之下,料想以林居士的茅山名宿身份,或許有望可將書航調教得像個人樣兒,而不至于在江湖上終日不擇手段地鬼混。以德報怨,正是李逍遙的與眾不同處,自己雖在窘迫潦倒之中,仍要 別人留一條活路。
剛把揀好的藥放到灶上,但听得店門外有人叫嚷。他遲疑得一下,踅到門邊,探頭見有路人談論,言必提林月如。李逍遙忙問︰“那妞兒怎麼啦?”路人道︰“崆峒派跟仙霞山的人說是為了林家大姑娘而起爭端,各帶一幫人,約好在楓江第一樓大戰。我正要趕去瞅這好戲,又聞新月派的長孫公子約了霹靂堂的少當家小雷上北固亭,此外還有好些門派、幫會的大弟子或少舵主也在不同的地方開打,搞得我們都不知道去哪個場子才更精彩些……唉,好戲別趕著一塊兒湊哪!”李逍遙遞了棵卷煙棒兒 那人,也往自個嘴上叼一棵,奇道︰“怎麼天下大亂哦?”路人道︰“還不是為了爭抱美人歸?唉,林家這場東床之爭還沒開鑼,江湖上就越發的腥風血雨了!對了,小孩兒,你 我這棵是啥呀?”
李逍遙剛說是“煙”,忽見那路人肩窩猝然釘了一枝冒煙的硫磺飛箭,正痛呼間,街頭晃出兩名手執弓刀的黑衣人,各戴狗皮帽,赤腳一立,大叫︰“白丘,日前你們九華派不是下戰書邀咱烏衣幫到滄浪亭一戰麼?怎麼縮到這兒來了?”李逍遙方只一愣,那路人以及旁邊編伴當各從手推車里拔劍而出,哇哇怒叫,追將過去。烏衣幫的泥腿子且戰且走,口中大叫︰“不必等比武招親那一天,今兒咱就全殲你們九華派!”
李逍遙傻眼之余,忽感不安︰“倘若易百山或是步望月又回來此間,可不好打發!”顧不上熬藥,轉身便要去拉靈兒同逃,沒奔幾步又回來搬門板兒堵實入處,口中連呼︰“打烊,打烊!”區區幾扇門板諒必擋不住易百山那等樣人,畢竟關上了門,心里終歸好些,只盼易、步諸人若然返來此處,見得門閉,只道店里打烊,或會改日再來。旋即又覺此念好笑之極︰“他們不會跳牆進來尋麼?還是走為妙,下回再扮痴佬可就混不過去了……”
依他少年心性,眼見得外頭如此熱鬧,又豈會不動心?終究念念不忘靈兒的病情,自是無暇去湊熱鬧,想來林月如或尚無恙,那干江湖人徒做東床之爭,居然干戈四起,憑他一人也管不來,料步望月自會一一鎮壓,只須耗些趕場子的氣力,一時半會未必得暇上門盤桓,所慮者仍是易百山勢必前來滅口,李逍遙不勝懊惱︰“本來想陪靈兒乖寶寶在這兒多歇幾天,我斡都須養傷,哪料易百山這廝卻听了書航的餿主意,為了駕馭林月如這等樣劣馬,搞什麼殺人滅口這麼血腥……”
想到林家這門親事辦得如此血腥,李逍遙難免暗惑不解︰“江湖中廝混的人向來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的性子,連我都知,林老豆素為南派武林的大哥大,又豈不知這其中的干系?怎會听信楚二、君天這伙的餿主意搞什麼‘比武奪美’,就有如往火鍋里澆辣椒油,搞得這等水深火熱有什麼好收場?真不知葫蘆里賣啥藥……”想到辣處,竟引得另生憋苦之感,不由懊惱加甚,心頭既恨又奇︰“剛才都被人跺出尿來了,居然不覺得如何痛楚,小甜甜究竟從根本上對我使了啥手腳?”
雖然疑惑已極,但想小甜甜所做的事兒若有解釋,日頭豈不得從西邊出來?一路到得後院,又覺眼下另有一事不解︰“清涼寶寶拿著我的不倒翁上哪兒玩去了?老半天沒出來幫忙,害得我被人玩……”然而清涼寶寶的行徑若是也有解釋,那就不是清涼寶寶了。
到得廂房門口,忽覺自己一生所遇之事最不能解釋的還得是靈兒。
比起小甜甜的無定向胡鬧、清涼寶寶的無厘頭腦袋,抑或書航的無來由使壞,即便這些不明白之事全加起來也不及靈兒。便是這等樣清麗無雙、與世無爭的少女,竟會始終令他覺得說不出的神秘和靈異。只是不願去想,倘然想到此處,所有的惑念便如潮涌,一古腦地灌入心田,可又屢屢不得其解,直欲憋爆。
揣著這等憋悶的心情推門而入,突然間吃了一驚。進屋之際,鼻際先已聞到一股釅釅的異香,仿佛百花之放,又有如濃釀之醺,他腦中一暈,頃間竟似腳踩棉花團般地輕無所憑。只道自己究因傷痛未愈,連番顛波之下氣乏步虛,待得扶牆立穩,忽見地上濕轆轆的皆是嘔吐之物,靈兒秀發從床沿垂下,縴身蜷臥,一動不動,竟已昏迷不醒,乍眼一看猶如死人也似。
李逍遙大驚,慌忙搶上前去,欲待察看究竟,哪料腳下一滑,赤足踏過濕膩的地面,沒留神兒跌個大滿貫,糾一聲幾乎滑到了床底下。禿頭在地上磕得生響,一時渾未覺痛,只叫了聲晦氣︰“這一跤跌得實在!”心急探視靈兒當下情形,乍一迷糊便即攏回跌散的神思,撐地勉力爬起,卻又嗤的滑手,掌心按偏尺許,險些又栽一嘴。心想︰“再栽一次就是狗啃泥了。”想起米寶寶,轉顧屋內卻沒瞅著,暗奇︰“那小狗兒呢?怎不留下陪伴靈兒……”鼻翼微動,暗覺異氣濃嗆,頭腦恍恍眩然,仿佛置身酒窖一般。抬手看掌,眼見得碧涎絲絲垂淌,因辨不明竟是何汁如此膩法,不免大是納悶︰“滿地膩滑膩滑這些都是啥?還這麼粘……”
但見靈兒面如金紙,已非慘白黯淡所能形容。李逍遙喚她幾聲,搖她不醒,所幸微息尚存,雖是低弱斷續,卻尚膠韌,若說她氣若游絲又覺不然。探她鼻息之時,只感觸手冰寒,李逍遙憂情愈甚,連忙取出“醒獅曇”、“還神丹”、“赤血蠶”諸般好物,當下毫不吝惜,只管施用,輔以銀針淨符,惟盼快些救醒靈兒。
總算洪大夫的鬼魂所遺贈的“醒獅曇”果是靈妙,經已屢試不爽,李逍遙信心所寄,終不辜負他一番忙碌,讓靈兒多聞片刻,始見她悠悠甦醒,小巧玲瓏的鼻翼微動幾下,受藥味所激,不禁輕打噴盆。當她柔睫翕展,李逍遙頓生欣慰之感,不由嘆道︰“可醒過來了!”
靈兒一對妙眸雖仍黯淡無采,乍睜眼楮便即投睇他臉上,一含眸間自有所見,不禁疼惜道︰“哥……哥哥的臉怎麼又腫了?”李逍遙為免她徒增擔心,撫摸後腦勺隆起之包,苦笑道︰“摔了,只是路沒走好,栽個跟頭。”避開她凝睇之眸,不覺心頭一酸,暗嘆︰“不想告訴你,其實哥哥挨打了,連咱們根寶弟也遭了池魚之殃……”
靈兒看到他額頭破了一塊,兀自悄淌血絲,她一顆心只掛在他身上,見得心上人流血,豈有不立時急煞?就算只是一兩滴血,也似刺痛她心一般,不顧當下身怯氣虛,抬起素手輕按他額角傷處,含目低頜,欲似往常一般憑自身靈異之稟為他撫平傷痛,恁料此時屢不見驗,她心下倏感不妙。李逍遙怔然而望,見她玉容較諸先前兩人相會之時又憔悴許多,方才醒轉竟只牽念著他,稍耗真元又即嬌息促急。越發教他憐惜不勝,忙勸道︰“靈兒,先別操心我,最要緊是你先養好身子。”
靈兒連試數次仍無見效之象,不禁眼圈一紅,黯然道︰“我……我的法力沒有了!”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安慰道︰“你先別急,這當兒元氣未復,定然顯不出本事。現下別為我亂耗真氣了,等養好了病再說!哥哥是沒事也受傷,有事死不了,你莫為我擔心……”靈兒再試不成,登時頹然坐倒,倚枕喘息之際,心里暗嘆︰“法力沒了,我知道的。可是為了逍遙哥哥,吃再多苦,遭再多罪,我也不後悔。”
李逍遙想到易百山可能轉眼就回,心下著急,可是眼見得靈兒這等情狀,一時之間如何能走得動?心頭所憂之事,自然不想跟她言明,免增苦惱。一邊安慰她,一邊尋思︰“易百山這廝听信書航的餿主意,定會回來滅口方肯罷休。可是當下我既沒力干仗,只怕逃跑的氣力也不夠,倘想仍似從前那樣一遇險情大可抱著靈兒這小妞開溜,如何使得成輕功走脫?既使不出輕功,別說抱著靈兒,撞上易百山那樣的人物,我只身獨跑也逃不掉。怎生是好?”
正思到愁苦處,突見靈兒縴身抽搐,竟又伏在床邊嘔將起來,只吐得眼淚汪汪,卻再也吐不出什麼。李逍遙心頭又即揪緊,看她如此備受苦楚,自也難過,急取還神丹、補心丹、炙甘草、老參片、良附丸諸般收藏之藥欲助她緩和些,誰知一古腦兒全教她服下之後,反而越發吐得厲害,所服之藥尚未入肚便又傾喉吐盡。李逍遙忙換別般和潤之藥也不見驗,靈兒仍然惡嘔不止,幾乎連五髒六腑亦欲吐個淨光。李逍遙憂急無策,苦于所習醫術有限,既瞧不出她的病因何在,更不知怎樣消解,只覺計窮,眼看她吐得死去活來,竟無了時,心頭不勝焦灼,失聲道︰“靈兒,你這樣吐,吐得我心都碎了!到底怎麼才能幫你……才能幫上你忙?”
靈兒又吐良久,雖然胃里早已無物可吐,但竟遏止不住,這般耗元窮竭,不免氣息奄然,迷迷糊糊地听聞李逍遙焦慮之語,為減他憂情,她勉力抬手捂口,仍難抑按那般翻江倒海似的難言之苦,一時更是說不出片言只字。李逍遙正焦頭爛額間,忽覺靈兒柔白的食指微顫地指著她自己脖側,眼神似有所示。他又愣得一陣,方才隱隱而明,忙問︰“你指著風池穴,又望著我擱椅上的銀針盒子,莫非……”
兩人心意仿佛瞬即相通,因見靈兒目露許色,李逍遙漸獲啟示,但仍躊躇︰“那是足少陽膽經所在,風池又屬死穴,怎能亂插?記得……記得洪大夫似曾說過,‘風池’連結‘听會’、‘瞳子 ’、‘陽白’、‘風市’、‘環跳’、‘陽陵泉’、‘懸鐘’這條經脈,關乎膽髒要竅,等閑不能貿然行針,倘有差錯,輕者便會造成耳聾、眼壞、面神經癱、中風乃至偏癱和下肢不遂諸樣後患,更嚴重還會喪命!”一慮及此,頓時驚汗淌背,但覺從來行醫之險,素無當下尤絕,哪敢冒險一試?可若無所作為,難道便只能看著靈兒倍受這般無盡苦楚?
靈兒此時倘若尚存幾絲氣力,定已自取銀針鎮入“風池穴”,豈能讓李逍遙如此心焦,可她久嘔多時,本就嬌弱的身子越發虛軟不堪,伏在床邊便連眼皮也漸難撐得。李逍遙看在眼里,心為之疼,為減她苦楚,只得取過炙穴所用的銀針,依她指點的部位小心翼翼地輕錐而入,雖然暗捏冷汗,無可奈何之下但想︰“與其看她如此難過,便縱徒冒風險一試,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他收拾心情,提心吊膽地逐一把針炙入“風池”以下相關諸穴,惟恐稍有閃失,如此要緊所在只須小小偏差,便會置靈兒于萬劫不復之地。好不容易扎畢數針,不過短短片刻工夫,李逍遙心里已不知繃斷了多少根弦,更數不清自己祈念了多少聲“菩薩保佑”。又等上一會,倍受七上八下的煎熬,始見靈兒情勢漸緩,雖仍虛弱,總算沒再劇嘔失抑。李逍遙不禁道了聲“阿捏婆婆”,取藥欲 靈兒喂服,無非還神、理氣諸類滋補之藥。靈兒低聲道︰“水……水靈丸、花露丸各一,蜂王蜜半匙,調入……調入神仙茶里。”李逍遙一怔,曉得此妞的醫術素來神奇,更不遲疑,依她說的照做無誤。
幸好兩人良藥不缺,李逍遙從洪大夫處收藏藥材頗豐,加上靈兒從水月宮帶出來的仙家奇丹,此後一路游歷更有所獲,若無“乾坤袋”這般包容無限的百寶囊,單只隨身所帶的各般藥材就已帶不動了。蜂王蜜原是李逍遙自小殲蜂的戰果,花露丸則是靈兒在仙靈島采集奇花玉露所煉,加上洪大夫的鬼魂所贈之水靈丸,此三樣可補體力及真氣的上等佳藥融于仙茶極茗,自有不難想象的妙效。這幾樣藥方李逍遙自也知些用途,但經靈兒指點,他才知合在一起又能倍增復元之功,心里不免贊嘆︰“跟她在一起,我總能受教不淺。洪大夫醫術是可以的,用藥之巧妙備至似又不及靈兒這小妞了。比起夏枯草的霸道療法,不知又是誰更高明些?可惜夏前輩他老人家死得早,沒能跟他多學幾手……”
到廚房里取了先前游蝦兒所燒的熱水,擔心水中已下了毒,先以銀針試探,因見無異,李逍遙倒是暗詫︰“易百山教那小子泡杯毒茶端去 步望月,按說往燒水里放毒最易見效,他怎麼沒下毒呢?”再多試幾回方感放心,卻先嘗一口,果無不妥,嘖了一聲,心道︰“那小子沒下毒,許是來不及這麼干,又或是沒膽子謀害官差……管他呢。”泡出靈兒所要的藥茶,捧碗端到床邊,只見靈兒勉力抬起素手,微一凝神,往茶碗里畫了一道觀音符,李逍遙腦中一恍惚,探眼沒瞅分明,待她飲畢,不一刻果有緩和氣象。
靈兒歇一會,眼見李逍遙寸步不舍地在旁伺候,心中既感激又過意不去,含眸脈脈,歉然道︰“怎好讓哥哥這般……這般操勞?”李逍遙擔心她服藥不適又似方才一般嘔吐難止,猶自忐忑不安,听她這般說,便“””一聲,搖頭道︰“操勞啥?你到底怎麼回事嘛,嚇的我……”靈兒垂眸不語,只是偷眼瞟他,因感他果是如此緊張自己,心頭升起一股甜蜜之情。
李逍遙看她難掩倦態,而且服藥之後正在出汗,忙道︰“最好多躺躺,蓋上被子悶出汗來,許會好得快些。”不容多說,便即扶她躺下,拉被蓋得嚴實。但見靈兒又從被窩里露出小臉蛋,秀發散在枕邊,兀自妙波盈盈地望著他,流露無盡眷戀纏綿之意。李逍遙不覺臉上微熱,澀然地笑了笑,囁嚅道︰“這樣瞅我干啥?都瞪得我不好意思了,歇會兒罷!別耗眼神……”靈兒妙睫微眨,仍瞪著他,竟似稍瞬不舍。
觸及這等樣情意濃濃的眼波,李逍遙不禁心頭一蕩,如漾水花。便在這時,忽感腹下火燎一般炙灼欲爆,先前麻木之處頓時有如烈火燒柴,只欲痛倒而呼,但恐在靈兒跟前丟臉,只好強行忍耐,可這如何吃受得?一時間難免暗驚︰“這個小甜甜,她到底……”此般吃痛不堪的情狀登教靈兒看了出來,驚問︰“哥哥哪處不適?”聞聲之際,李逍遙嘴叼之煙棒兒不覺掉地,慌忙背轉了身子,免被靈兒覷出當下窘態,此層難言之苦更是不宜告之,一邊強忍隱痛,一邊慌亂掩飾道︰“沒……沒啥,只是煙頭兒掉了燙著腳。絲!我尻……”
靈兒心純,對李逍遙之言從來信而不疑,疼惜地望他微微抽搐的背梁,想了一想,又見他打著赤腳,便柔聲道︰“哥哥,乾坤袋里有鞋子呢,拿出來穿啊。”李逍遙心頭乍動的情意因這陣突如其來的炙痛而消,而他所受之痛竟也隨著愛欲倏減即消,柔情既忘諸腦後,奇怪的是胯間的劇痛也沒了,旋又回復先前那般麻木之感。方感納悶︰“怎麼回事哦?”听了靈兒之言,不由得想起︰“都忘了乾坤袋被靈兒搞成了裝衣物的包袱……鞋也往里塞?”
有鞋穿究比光腳丫舒服些。他默施法咒,乾坤袋里果然掉出好幾雙新鞋。因感腳髒未洗,只揀家里帶出的木鞋胡亂先墊個底兒,香蘭所縫的那對布鞋究沒舍得穿上,剛收回袋里,靈兒問道︰“那雙好精致的布鞋哥哥總不舍得穿,可是……可是別的姊姊所送?”李逍遙面孔微紅,掩飾道︰“老嬸搞地。”靈兒妙睫輕霎,說道︰“可是鞋里繡著香蘭姊姊的名字哩。”李逍遙窘道︰“搞什麼簽名嘛,你說?繡個鞋還沒忘記簽名……”
靈兒心思澹淡無邪,其實並不因而著惱,側頭伏枕,盈眸又望一會,想了想才輕聲說道︰“我也要 哥哥做一雙鞋子。”垂下柔睫,稍頃又補了一句,幽幽的道︰“也要繡上靈兒的名字。”
李逍遙一怔,居然沒有味出靈兒此言所含柔情摯意,小女兒家的婉孌細膩情懷自非他這等毛頭兒郎頃刻能夠明白,她越是欲傾柔腸,他竟覺越發窘迫,訥然道︰“縫什麼鞋嘛?繡上名兒被我整天踩著有啥好……先別胡思亂想了,養好身子要緊!”腳尖微挑,抄帚在手,正要拖地擦掃那一灘灘碧汁,忽覺地面裊裊冒起柔綿之氣,白煙淡霧也似,稍瞬便消。腦中只一恍惚,腳下竟然一淨如洗,他不由大奇,連忙揉眼再瞧,哪里還有半點碧液可尋?
轉頭但見靈兒目含俏皮之意,李逍遙方自惑然︰“搞啥東東?”看出她微復血色的俏臉又即蒼白,未及相詢,靈兒又喘息促劇,猶如一口氣接不上來。李逍遙心又懸起,忙搶近前幫她拍背撫平亂息,暗覺靈兒突然脫力般的情態便似一個小女孩剛扛過幾百斤米,嬌息總也透不過來。當下李逍遙的元氣也未康復,無法運用自小學會的“氣療術”幫她搞定,忙亂了半天,終于靠一顆竊自易百山襟兜的“鎮心理氣丸”使這妞兒不再粗喘。待她寧定一些,李逍遙方松一口氣,忽想︰“從王員外家起始,連摸了好些人衣兜,全在乾坤袋內,還未有空整理,除這顆理氣丸之外,不知有些啥寶貝?”
雖懼易百山尋返,可是靈兒的情勢遠未轉緩,稍使氣力便又喘不過來,如何走得?李逍遙撓頭之余,唯有暗嘆︰“帶個這麼嬌怯怯的妞兒真麻煩!都不能想走就走了……”事已至此,唯有賭一賭。扶她躺好,拉被蓋妥,強抑憂意說道︰“靈兒,要想好得快,宜多歇息。我去看看湯藥煎好沒有。”靈兒生怕又失散,說什麼也不舍稍離片刻。李逍遙低眼瞧見衣袖被她素手緊攥一角,雪白的手背肌膚連紫青的柔筋也顯了出來,可見得她心中多麼緊張!
他不禁嘆道︰“不用搞得跟連體嬰一般吧?靈兒,哥哥怎麼舍得丟下你呢?”因見這妞兒焦慮不減,想是不願再似此前一般飽受離散之苦。他又何嘗不是,為免徒教靈兒犯急又喘,只得坐在床邊,慰言道︰“好罷,哥哥留下陪你就是。”心頭暗憂︰“這可怎麼是好哇?”當下唯有等靈兒睡了之後,他再瞅隙兒溜出去端藥,更盼易百山別這麼快回來。
靈兒見他坐了下來,心情稍定,妙眸從被子邊緣晏晏而睇,見他亦極憔悴,不禁心疼,料想他必是連日未暇好生將養,如此怎能傷勢早愈?她幼長仙島,素不在意世俗之習,情意既涌,又覷知他正受難言的痛苦,靈兒暗憂之余,愈想與她心愛之人親近,手掀被角,紅著臉說道︰“靈兒要哥哥陪著睡。”雖說心思純真無邪,此般相邀同寢之意既出口邊,仍是不自禁地羞澀難狀。
李逍遙先是一怔,大眼瞪圓,隨即暗感忸怩,恐遭先前那般苦楚,怎敢往情動之處轉念,連忙移目他視,以避靈兒那對含羞俏眸,不覺訥然而笑,說道︰“什麼話?哥哥若鑽進你被窩里睡,靈兒你就嫁不出去了。”靈兒赧言相邀之時,便擔心又像前次那般被他拒諸門外,反正已然羞煞,也不介意把小女兒家的面子在他跟前失盡,把心一豁,紅著臉又道︰“靈兒……靈兒才不要嫁出去呢!”話聲愈低,卻透堅決之意,腮泛梨渦,柔聲道︰“我只要跟著哥哥。”
聞言之下,李逍遙心頭一熱,暗覺那處又痛,不知遭了小甜甜怎般荼毒,一邊強自隱忍,一邊苦笑道︰“別逗我哦,靈兒!哥哥會受不了……搞得跟連體嬰一樣就不好自拔了。呵呵!”靈兒越發飛紅了俏靨,連一對妙眸也沒敢抬起,但更執意不改,仍掀被角,羞聲道︰“來嘛!”
“不來!”李逍遙越發水深火熱,強忍苦楚,呻吟道︰“受……受不了哦!”
靈兒柔聲道︰“進……進來就會好了。”李逍遙掙扎道︰“乜?”靈兒道︰“我知哥哥有難言之苦呢,可是……”悄眸瞟了瞟他,想到窘處,俏面越發含嬌似綻,究是羞不可抑,本想縮臉躲進被里,但思︰“他是靈兒夫君哪,有什麼使不得的?”雖尚青春年少,畢竟女孩兒生來比男孩兒諳事得早,便是她這等樣自幼修仙的妙人兒,不須如何經歷俗世煙火,亦知夫妻之間合該盡享魚水歡、床第趣,此節並無半點悖德逾份。且已隱隱看出李逍遙所受何罪,這等細節怎能瞞得過她那對善解人意的妙眼,是以更加執著,圖減他的難狀之苦。哪顧得少女生性之矜,含羞再邀︰“哥哥到靈兒這里就……就會好的。”
李逍遙越發冒煙,如火燒 般,惟恐倍遭百般煎熬,更是不敢往那兒想,自感危殆,為免瞬間崩潰于斯,急運阿修羅回神之法,強自定神,說道︰“我要逃啦!你再不肯自個兒睡,哥哥只好避而不鳥。”靈兒生怕把他逼跑了,只得抿嘴不作聲,縮頭入被,把丟了的顏面藏了起來,心下暗嘆︰“哥哥好像中了忘情花毒呢,是以每當情熱便感雞雞痛,唉……只有此法可解,他不明白靈兒的心意。卻教人家難為情死了!”
果然李逍遙一旦不往那兒想,稍瞬便即寧定些,哪里明察靈兒的苦心,只覺這妞兒怪,越是相處日多,越感不安︰“她怎麼跟別的妞不同哦?偶爾也很妖……搞的我!”好容易等靈兒沒動靜了,料已睡著,只是素手仍抓著他衣袖不放。李逍遙一時百感交集,真盼日子始終這般祥靜,不再有顛沛流離,不必徒受江湖風波之苦。
本想等靈兒睡熟再去拿藥,可他亦已疲憊不堪,坐在椅上不覺打起盹來。迷迷糊糊地見到瓦罐煲裂,藥湯流了滿地。登時一驚而醒,揉眼怔望,始知剛合上眼就做了個“爆大 ”的夢。
他輕輕從靈兒手里掙袖而出,到得門外,把木劍往束腰帶子里一別,斜插腰畔,眼光四掃,雖是一派清靜氣象,卻也輕忽不得,心想︰“看來一時半會是走不了啦,且看明日靈兒能不能好點兒。”越女劍留于床頭,供靈兒觸手可拿,以便用來防身。但想以她當下的情勢未必還能使得動劍法,倘然有敵來襲,李逍遙唯有一人獨力周旋。忽感豪氣滿胸,主意暗決︰“誰敢來試試?我一夫當關,定要保得靈兒睡個好覺。”一時渾忘手臂乏力,取木劍揮灑數下,劍稍截空接住一片飄落之葉。
倏然想起︰“哎呀,鍋……”因怕熬藥久了爆 ,顧不得多耍,收了木劍,連忙奔進廚里,眼見灶內火歇,還好藥罐沒爆,方松了口氣,坐一旁等罐子涼些,拿碗盛藥,卻沒怎麼洗碗,只隨手擼到水盆里咕碌碌胡攪幾下,算是洗過。
從灶上拿下藥罐子,自感肚餓,畢竟湯藥再補亦不能填胃,亂尋半天,總算那黃臉老姨走時匆匆,並沒全然“堅壁清野”。 他找到一大塊干面條,使個暗器手法遙遙丟入鍋中,又翻一會,從廚角的缸子底下尋著幾條腌蘿卜,平日雖不愛吃這物,眼下腹饑,也管不了許多。把找著之物連同食鹽、豆油,胡亂攪做一鍋,倒水便煮。添過了柴,眼望灶里火盛,忽省︰“好像忘了洗鍋哎!但……算了。”若非連日疲倦難支,他原也不至于懶態復萌,唯笑︰“不干不淨,吃了沒病。”
趁這會兒,先把藥端去靈兒房里,叫醒她先喝畢再睡。隨後說道︰“過一會兒再來喊你吃面。”靈兒睡眼惺忪,一時懵懵然。李逍遙笑了笑,把她腦袋摁回被窩,出到門口亂打幾個呵欠,眼皮漸漸交戰,心想︰“ 了!真 ……”輕輕掩門,眼光無意中又瞥低,瞧了瞧老姨不許別人亂踫的盆栽,幾乎按捺不住頑童心性,要采些盆里所種的仙鶴草、茅蒼術。猶豫幾番,好不容易又強自忍下這般想法,嘆道︰“這是人家紀念單相思的珍藏物,還是算了罷!”
一路打呵欠回入廚房里,沒耐煩等湯面蒸熟,舀一勺水潑滅灶中余火,不顧燙手,端鍋下地,又咕碌咕碌“洗”了個碗,勺面條盛入,先送了一碗到靈兒房里,要她起來胡亂吃一點聊以墊肚,雖也曉得不好吃,仍怕靈兒嫌味不可口。靈兒只是懵懵揉眼,被他攛弄著吃了半碗,沒說別的。李逍遙又摁她的頭回被窩里,帶門而出,卻又在那盆栽之旁猶豫了一回,嘖了一嘖,不知如何走回廚房,又咕碌咕碌“洗”個碗,盛面而入,獨自坐進空蕩蕩的店堂里,揀副座頭,對著牆上所貼茅老仙的畫像吃面。
邊吃邊想︰“這老仙倒是長得仙風道骨!雖說沒我帥,畢竟多了幾分老鳥的氣概……不知老姨小姨們有沒找著蛙哥?二狗又在哪兒呢?茅山派有很多事我不明白,比如周星也和他愛狗‘紅男’。”忽見門板縫隙透入的日光被一襲悄然而近的人影所掩,李逍遙只道是清涼寶寶玩夠了現身,抬眼卻見面前悄立一個顴突額兀的老翁,眼也不眨地呆望著他吃面之態。
李逍遙猝然一驚︰“你是誰呀?”這其貌不揚的老翁笑眯眯道︰“對著老夫吃相如此不佳的人,你是頭一個。”李逍遙愣然道︰“不解!”老翁道︰“世間有許多繩子不需要全都解了。人間本是亂麻一團,緣份也好恩怨也罷,都是解不盡的結,有的是死結,有的是活結。”李逍遙懵然道︰“你越說我越糊涂了!”
“難得糊涂!”老翁笑道,“難得如此糊涂。不過也沒關系,有的人活著是為了解那無數結,有的人則是打結無數,任你我怎麼也解不完。有的情是死結,有的仇是活結,死結有如宿命,十世糾纏,你總也解不開,無從擺脫。一些看似勘不破的恩恩怨怨則是活結,寬恕本身即是解法……”
李逍遙不自禁地茫然問了一句︰“那……靈兒和我之間究是死結還是活結呀?”老翁呵呵道︰“是死還是活,結果如何,最終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李逍遙陷入沉思,暗覺這老翁句句話都是莫測高深,又突如其來,委實詭異,不禁驚問︰“究竟是何方神聖哦?”
老翁翕動著一雙微鼓的眼泡兒,笑道︰“你靠還魂丹才活過來,怎麼不知道我是誰?”李逍遙奇道︰“你是閻王爺?”老翁眯眼笑道︰“我是茅以降。”李逍遙不由倒吸了一口氣,幾難相信自己的耳朵,皺起臉道︰“你就是一代宗師、人稱道法巨匠的茅山老祖茅以降?”老翁得意道︰“小孩兒嚇到要拜倒了?”
“扯!”李逍遙手拿筷子,撥開老翁擋眼的頭,指著牆上張貼之像,哪里肯信。“少蓋了!人家茅以降多帥?鶴發童顏、滿面紅光,每根雪絲也似的胡子都洋溢著仙氣,哪像你?滿臉皺巴巴的雞皮、眼鼓得跟豬尿泡似的,還長得有稜有角,活似還魂丹蠟殼上畫的那種死相……”
一路溜舌到此處,突然間心頭念動,不覺啞然,暗悟︰“他就是還魂丹蠟殼上那個人!”
老翁轉頭瞧了瞧牆上畫像,微笑搖首,眼露譏諷之意,嘆道︰“鶴發童顏、仙風道骨什麼的,其實只是世人對我的美化。未必每個偶像都長得跟‘角兒’似的,修道講究的只是內在……”李逍遙暗覺失望︰“你真的是民間偶像茅老師?”茅以降道︰“你再用這種歧視的眼光看我,老夫就要降你了。”李逍遙心中一寒,連忙揉眼,強笑道︰“沒……”定了定神又道︰“其實走下神壇也沒啥不好。”
茅以降拉凳坐于一旁,嘆道︰“能听到你這句話,不枉我斡神交一場。”李逍遙撓耳︰“什麼交?”茅以降道︰“神交。”李逍遙懵懵懂懂,又問︰“要不要 前輩端碗面條來洗洗塵先?”心想︰“他老人家遠道而來,定是為了蛙哥之事,風塵僕僕,沒來得及吃上飯也是可能地……”茅以降道︰“不用了,睡覺之前剛吃過飯,這會兒肚還漲呢。”李逍遙愕道︰“什麼?”心下納悶︰“他說話怎麼怪怪的?”
茅以降道︰“沒什麼。相見即是有緣,既然剛一合眼就遇上你,而且言談很合我口胃,不像門下弟子只知頂禮膜拜,終日把我當老祖宗來供奉著,想找個閑談得來的人也難!直教老夫膩煩煞……”李逍遙安慰道︰“前輩這一世如此成功,到頭來難免要因為成功而寂寞。”茅以降嘆道︰“連一個敢陪我多聊會兒的人也無,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天天到河邊對著漁網而聊,于極度郁悶中不意悟到六道神符,亦即‘困’、‘脫’、‘定’、‘鎮邪’、‘幻眼’、‘守御’……這六道符凝我半生修為,未經測試,惟恐太過玄奧難以傳世,且因閉關之期未訖,連個听我說法的人也急尋不著,你願听嗎?”
李逍遙本在吃面,左右無甚要緊事,因見這老翁如此自感孤寂,不忍看他悶悶不樂,便道︰“究有多玄哪?說來听听也無妨!”話既出口,旋即後悔莫及,只听耳邊絮絮叨叨,仿佛無數蒼蠅蚊蚋縈轉熙攘,竟是無休無止,直教煩煞。暗覺茅以降一旦開侃,居然羅唆已極,且口齒不清,鄉腔濃濁,言辭乏味,說法時沒精打采的表情更顯面目可憎,有如一個口才拙劣的說書人滔滔不絕大講不知所謂的故事。
李逍遙越听越惱︰“難怪沒什麼人願意听你講課了。除你自個兒在那自講自樂之外,誰能受得了一個上百歲高齡而且牙齒漏風的老鳥在耳邊跟蒼蠅似地嗡嗡不休?”事已至此,唯有竭力按捺,只怕惹惱這老兒,徒遭降頭懲罰。茅以降渾不在意李逍遙如何躁動不安,倒是越講越歡,口沫橫飛,沒法兒剎舌了。
李逍遙本想在此清靜地吃一碗面,孰料撞上了這等糾纏,不免飽受煎熬,又忍一會,愈覺頭昏腦脹,幾欲憋死。茅以降自說自笑之際,突然往他頭頂猛拍一掌。李逍遙再忍不住,怒道︰“好了吧你……干嘛冷不防打我一記?”茅以降終于說窮了辭,爽然收舌,雖覺意猶未盡,但已累極難繼,于是不再嘮叨,起身笑道︰“好,灌進去了!不想今日如此之爽,真是快哉!”
李逍遙撫頭問道︰“灌啥進去了?”茅以降舒展了眉眼,一洗苦悶之相,笑道︰“雖說有如填鴨,畢竟夢中傳法最是難忘,這六道茅山符法你先拿去用,等過些天若仍有緣得會,再跟我說說效果如何。呵呵,究是新近所悟,不曾找人試過好不好使……”李逍遙惑道︰“什麼叫‘夢中傳法’?”茅以降笑吟吟的望著他滿含疑惑的雙目,忽問︰“有沒听說過莊生夢蝶?”李逍遙怔了一下,方道︰“我只看過‘大劈棺’那出戲,講莊子跟他老婆……”
“他老婆果是年輕漂亮!”茅以降雙眼一亮,隨即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道,“不過你說的那出是‘莊子戲妻’。我說的是有一天莊子睡午覺,夢中見蝶,醒時大惑不解,自問︰‘究竟是我夢到那只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周?’……”李逍遙奇道︰“這有什麼難解的?是他夢見蝴蝶呀。”
茅以降微微一笑,問道︰“那麼你說說,此時究竟是我夢見你,還是你夢見我?”李逍遙不由得怔住,心頭懵然︰“夢?”抬眼間這老叟竟已蹤影杳然,但聞一聲慵然懶嘆,如夢之囈,猶有余音縈于心頭︰“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方自迷迷惚惚,斗聞汪汪吠聲,李逍遙一驚而醒,張眼時才知自己仰靠椅背打了個盹兒,桌上那碗面條未吃幾口,猶冒微微熱氣。一只小狗不知何時奔進來,正是米寶寶,卻朝牆上畫像叫罵不休。
李逍遙只覺腦堵,心念一時轉不過來︰“夢?”不覺抬眼望牆,畫像中的茅以降仍是那般鶴發童顏之相,哪有半點夢里所見的形貌摧頹?但比起眼前這般仙風道骨的畫像,惟覺夢里之人更似是真。怔想一回,忽感好笑︰“別跟逍遙兒玩玄的了,老人家。是我夢見你才對!”起身伸個懶腰,順手拎小狗起來,戳它鼻頭,斥道︰“狗小子,跑哪兒去啦?這會兒才露面哦!”到廚房咕碌咕碌“洗”個碗,盛面條而入,回到店堂內,置小狗于桌,教米寶寶與他同桌進食,各自一碗。
米寶寶把碗翻個底朝天,沒找著肉。不免懊惱,又不甘心,伸爪把面條攪了滿桌,擺出不依不饒的架勢。李逍遙不由惱道︰“好了吧你!別挑三揀四的好嗎?當初你在那老兒處打工,搞什麼‘米寶寶便當’,不見得頓頓有肉吃。請你跟我一起吃面條你還攪和!”伸手往狗鼻上彈一指頭,總算教它安穩些。
其實李逍遙疲乏已極,哪有精神吃這般乏味的湯面,只啜幾口便覺嘴里淡出鳥來。念著下一頓不知何時方能繼上,為了早些恢復體力,再難吃也得將就。強撐著連吃兩碗,滿身出汗,打著嗝想︰“腦堵得緊,天曉得夢里都被灌了些啥?不好好睡一覺看來想不起,可是……”不免又想到易百山,把手邊紙符卷煙點燃一端,閑叼嘴上,吸了幾口,果然稍攏幾分散亂的心神。
“易百山倘然不想真去動林姑娘,又何必殺我滅口?就算他想打歪主意,諒也沒這機會。林月如身邊從來不乏伴當,個個都是名門子弟,寸步不離,想必她已回到她爹身邊,憑林老豆一品居榜上排名‘天下第六’的水準,易百山動壞念頭時可得想想。所以我不必想,反正他動林姑娘不得,既然動不得她,又何必殺我滅口?何況殺都殺過了……”料想易百山勢必以為書航已把那顆毒藥逼他服下,挨不數時自會斃命。若信以為真,多半不至于仍要回來驗證尸身。心想︰“他沒這空,其實我毋須多慮易百山,頭疼的倒是那步望月八成會回來問話,被這廝纏上可沒好事兒。”
不覺又勺第三碗面條,眼見得一小片枯葉漂在湯上,忽省︰“對了,船!與其在這兒提心吊膽,不如回船上好些……”此念既生,一時喜來憂去,若能帶靈兒回到船上將養,非但不虞外人徒擾,兩人在江上只需數日太太平平地歇息,自能越快好轉。雖動此念,卻仍有心事放不下︰“听說老修……嘖,修五俠和丁宋伉儷都是同我跟靈兒交情不淺的人,還有蕭乘龍、泥菩薩、蛙哥,眼下他們大概全都有難。不知寒山寺那些人有沒逃出太婆的妖爪子?做人不能光顧著為自己打算,雖說靈兒情勢不能令我放心,可我怎能置這些人而不理?”
耳邊沙沙雨灑屋瓦之聲漸密,越添心煩意亂,急難想出妥善之策,正覺苦惱,鼻際忽感氣味有異,定楮一瞅,原來米寶寶這狗兒吃了些面條,竟在桌上撇留一坨微冒熱氣之物,狀似李逍遙自小上學時每晨必吃的油炸鬼。李逍遙掩鼻不迭,惱道︰“尻!我這碗面還沒吃完呢,你竟然在我面前做個這麼新鮮的糕點?”事已至此,究竟沒轍,剛用筷子把米寶寶撇下之物推到桌邊,未及料理,忽听得門板敲得山響。
李逍遙只道尋仇的來了,嚇得手一顫,米寶寶之物悄落凳上。但聞大力拍門之聲擂鼓也似,李逍遙隱約窺見門板縫外站有數人身影,愈慌︰“尻!這麼多……”怎敢答應,急屏氣息,抱起米寶寶正要溜離店堂,那小狗卻只顧在他懷里射尿,哪知得當下情形之險?
李逍遙正跟狗崽兒忙做一團,只听門外有人沉聲道︰“里邊的伙計,我听到你在屋里遛狗的聲音了,開門罷!”雖說並非易百山等人的話音,李逍遙一時仍然驚疑不定,心中猜測︰“該……該不是想賺我開門罷?”為免引狼入室,究竟沒敢動彈,門外那人已顯不耐煩,沉聲催道︰“再不答應,老子這就破門而入了,非逮你揍一頓不可!”李逍遙登吃一驚,心下大困︰“怎麼辦?”原本他自小便非怕事之輩,反而好惹是非,此刻慮及靈兒正在歇養,倘有驚擾而生變故,她這等嬴弱的身體如何還能經受得起再次顛波流離?
既已心懷牽掛,自是做不成光棍,心中惦記著玩不得兒時慣技,為免生事,只是遲疑不已,但恐外邊那凶霸霸之人當真破門來毆,惟有擠著嗓子啞然答腔︰“誰……誰呀?”門外漢子哼道︰“住店的!”李逍遙听出關外口音,心頭稍安︰“易百山那伙乃是幽燕口音,步望月說話跟賣商旗的安徽人似地。如此說來……”但仍不願開門納客,免生枝節,遲疑得一下,說道︰“打烊了,今……今兒打烊啦,你們且到水上人家去投宿罷。不遠,就前邊左轉……啊不,右拐!”
本想拒諸門外,卻听一個低沉的女子話聲輕哼道︰“一路入關而來,還未遇過只會往外擋客的店伙。”李逍遙方自一怔,門又拍得生響,先前那漢子道︰“少裝蒜!前日我們已跟老板娘訂下房間,還繳足了數日之銀,怎麼?想賴帳不認麼?”李逍遙听出那人話聲里大有忿然之氣,心下頓感無措︰“不料這伙竟是日前先已訂了客房的,老板娘既收了房錢,這可趕不走!看他們如此生氣,多半不會有詐,大概退錢他們也不依……”
門外那漢愈怒︰“下著雨呢,哪有將客人淋在門外不讓進的?老子砸破你門!”一拳呼的擊出,卻打在空處,原來面前那塊門板剛巧搬了開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狗之頭,朝外吐舌,這等狀端的是古惑之極。那客方只一愣,但听一個暗啞之聲說道︰“不好意思得緊,各位客官且請進來。剛才這位初生不久大概未滿一歲的底笛拉稀,小的忙于清理,無心怠慢……”
“少廢話!”那客人早就等得心頭不快,哪里耐煩等待伙計邊賠不是邊搬門板,振掌一撥,余下數塊未及搬動的門板立塌,幾乎砸到李逍遙身上,幸仗身法尚巧,忙不迭地抱狗避到一旁。
他正感懊惱,門板嘩啦啦倒砸于地,風雨撒將進來,眼前視線一暗,高矮參差地立了五個頭披黑麻罩巾、肩遮風雨斗篷的人影,各皆凜凜而入,一股渾然厚織的肅殺之氣頃時籠罩了這家原本清靜的客棧。
李逍遙一見這等架勢,心頭頓時發緊︰“八百龍的人!”其實關東強雄旗下八百龍兵團素為行藏詭秘,常人即便見著也認不出其身份來歷。可是李逍遙為幫傲雪卷入“北庭傲家”與“關東強雄”之爭,自蘭陵渡而來,與八百龍連場惡斗,堪稱九死一生。于敵對中早便諳明這群遁甲奇兵的與眾不同處,這等氣勢深印于心,當下一見自能省起,方生悚然之感,奇怪的是這干關東秘士竟似渾未留意他,一晃身便都進了屋,雨水淌落腳下,少頃滿地皆濕。
李逍遙惟恐強雄父子也來投棧,難免惴然生憂,待見那五人入屋之後,門外已無別人。而強雄等遼東大豪似未在內,李逍遙覷目片刻,驚魂始定︰“還好……”因見其中有一蒙面女郎,此前從未謀面,另外那三個彪形大漢亦顯生分,雖從他跟前走過,竟似不認得他,臉掛不耐煩之色,卻未看出敵意。李逍遙不禁暗想︰“這伙似是新面孔哎!”
只見這四名關東客小心翼翼地攙護一個步履蹣跚之人落座,看背影似一老者,因披玄麻大布遮罩頭臉,李逍遙一時難以覷辨其顏,正自呆望,那女郎轉頭吩咐一聲︰“小二,把我們淋了多時,若想少吃些苦頭,還不快勤著點兒伺候著?”她雖嗓音沙啞,語聲卻透出幾分撩人的味道,如磁之攝。李逍遙只顧好奇地盯著她看,猶未反應過來,咽喉倏然一緊,旁邊一個精壯漢子冷不防探手扼脖,五指箍緊,沉聲道︰“小王八,剛才怎麼也叫不開你的門,這會兒看你怎麼求饒!”
正要狠狠教訓李逍遙一頓,那女郎不禁勸道︰“且算了罷,正事要緊。”那精壯漢子便是先前一逕叫門之人,早惱透了此等憊懶伙計,既已逮著,豈能作罷,恨聲道︰“若非師妹說話,非掐死你不可!雖饒一命,苦頭不得不吃……”眼看李逍遙難免又要吃苦,身旁一個和顏悅色的寬軀漢子微笑道︰“師弟莫跟這等小廝一般計較,既然師妹開口,這苦頭就先寄下罷,當做記帳也無妨。”
既有兩人說情,那精壯漢子方才作罷,卻將李逍遙禿腦袋一卯,推他撞到牆邊,冷哼一聲︰“伺候得老子不爽,帳一塊兒跟你算!”李逍遙和米寶寶跌得生痛,各皆怒目以瞪,若非為了靈兒,怎按得下這口郁氣?那女郎瞟他一瞟,方道︰“上壺熱茶來。”李逍遙頭皮又緊,心想︰“又要上茶?我怎知老娘們把茶葉藏哪兒了……”
兀自苦惱,但見那老者剛落座又即抬 ,似覺有異,顫巍巍地落手一摸,提起手掌之時,桌旁四人皆感臭氣撲鼻。那老者聞了聞手,皺眉道︰“什麼東西粘在凳上,氣味這等難聞?”李逍遙忙掩米寶寶張開的嘴,望那老者臀下之凳,心道︰“你屁股下那一坨想是米寶寶之物。”一時沒敢吭聲,投眼覷見那老者罩頭之布緩掀肩後,立時現出一張並不陌生的蒼老臉孔,雙眼包裹紗布,猶見血跡殷然。李逍遙辨得分明,心弦不禁霎間繃緊︰“老蒼龍!”
那精壯漢子怒問︰“此是何物?”李逍遙被他瞪得心頭倏寒,不得不答︰“想是……想是我早上吃剩的半根油條罷。”悄眼往老蒼龍面上一瞥,暗覺他既已失明,或未立時認出刺瞎雙眼的仇人便在面前。便縱抱此僥念,亦感當下處境之險又不亞于先前易百山意欲滅口之時。
那精壯漢子怒道︰“分明是狗屎!”李逍遙料他自能嗅明究竟,心道︰“你說啥是啥。”那精壯漢子大怒︰“恁地憊懶!”提手又要來卯,李逍遙倘若縮頭擺身避過不難,但這樣一來,不免會顯出身法,老蒼龍雖然盲了,旁邊那幾人可都眼光銳利,若然落在眼里,定會起疑,畢竟不是每個店小二都像李逍遙這般身手。
他心頭一遲疑,只得停身不避,暗嘆︰“總是要我不得不窩囊一回。”掌到中途,猶未卯到他頭上,老蒼龍忽道︰“師佷,算了。”那精壯漢子聞得蒼龍老大發話,掌勢生生剎在半道,卻仍忿然,哼道︰“這小禿子太過可惡,如何能算?”老蒼龍嘆道︰“小狗屙糞,須怪旁人不得。”那只沾糞之手一時不知往哪處擺才好,雖說蒼龍老大份屬一代武林豪強,遇到這般的尷尬情形,也只有窘迫的份兒。
那女郎忙道︰“小二,快去端盆清水來。”李逍遙嗯聲答應,偷瞥老蒼龍一眼,懶洋洋地抱狗踅將過來,那精壯漢子偏不讓道,忍不住掐他脖子,怒道︰“看你的樣子似沒當過一天店小二,哪有伺候人還抱著狗?”李逍遙只好讓他照掐不誤,心中好笑︰“我沒當過店小二?老子穿開檔褲那一年起,就會 客人斟酒了。”此段逸事源于當年他以自身“小壺嘴”往客人酒杯里撒尿的過失,說來也算得打那時起他就學會招呼客人了。
雖遭扼喉,原不如何慌張,料想自會有人幫己解圍,果不其然,那女郎道︰“這小狗挺可愛的,師哥你就算了罷。再說了,小狗不也往這伙計身上便溺了麼?”李逍遙見那精壯漢子不得不縮手而回,便道︰“對呀,其實我有多無辜!”剛隨口調侃一聲,忽感不安,惟恐老蒼龍憑其過人耳力听出他究是何人,但已收聲不及。正惴然間,那精壯漢子忽道︰“你再這等憊懶,老子把你的小狗一把抓過來捏死先!”李逍遙和米寶寶皆驚,哪敢多話,慌忙從這凶霸霸的大漢身前溜了過去,逕入廚房。
勺了一盆水,本要端去店堂,忽又停步,心想︰“趁這會兒溜,不知來不來得及?”剛動此念,那女郎在身後突道︰“小二,別磨磨蹭蹭了,把水端來。”李逍遙無奈只好暫消溜走之意,為免米寶寶不保,哪敢再抱進去,放它下地,低聲說道︰“去陪靈兒罷。”輕拍狗 一記,米寶寶跑得飛快。
轉面瞧見那女郎俏生生的背姿,腦中不禁想起昔日“金寶藥店”檐下懸掛的那個形狀好看的葫蘆,剛感腹熱,小甜甜所加之苦又猛地襲上心頭,直似著了火般。那女郎聞聲轉面,見他一臉憋痛之色,奇道︰“怎麼?”李逍遙忙驅雜念,掩飾道︰“沒事兒,水燙……”待他搖搖晃晃地端盆而近,那女郎探手試水,不禁蹙眉道︰“這水冰得很哪。”
“不妨,”老蒼龍冷哼道︰“只要是清水就行。”李逍遙見那女郎白里透紅的手沾了許多水珠,更增嬌嫩欲滴之色,不免心頭又是一蕩,隨即怪痛又生,腹下如遭萬針所炙,這等苦楚實無可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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