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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事之秋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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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郎暗覺此人古怪,便不搭理,接了水盆送到老蒼龍跟前,供其洗手。李逍遙正想︰“八百龍里邊怎麼會有妞兒哦?”眼角無意間瞥見老蒼龍隨身負有一個不甚長的黑布包裹,外纏鹿皮,加了數層鹿筋縛繞嚴實,仿佛裹粽也似。雖只掠眼一瞥,霎那間李逍遙的右手忽生欲握之感,心念隨之倏動︰“有感應!”不知為何,每當湛盧劍出現在左近,他的手就有這樣的感應。說來也奇,料想或許是因為湛盧寶劍多番隨他出生入死,劍意與手感已然渾合為一脈相連之氣。
世間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得解釋。此時李逍遙眼盯老蒼龍所帶的劍形包裹,心中卻急盼釋此疑念,暗思︰“湛盧劍梢斷了半截,看這包袱的形狀,里邊裹的正是斷劍。那天在雁蕩山遭遇八百龍大舉圍山,記得湛盧劍明明是被鬼爪道人所掠,怎會到了老蒼龍這里?”不管有沒有解釋,適才所懷伺機開溜之念全消,只想尋隙探明究竟,倘若果是湛盧,自當設法偷將回來。
方動此念,衣襟突然一緊,冷不防被老蒼龍揪到面前。這一下出乎不意,李逍遙只嚇得心都快蹦出口邊,駭然想︰“怎麼就覷穿了?”為免徒落後手,情急之際唯有把心一橫,悄轉手腕,暗捏飛龍探雲手的“掠”字訣。雖感此時內力難生,且因重傷新愈,手法定然不及尋常快速。然而事已至此,怎能不豁出去?
那只手將探未探之時,但听老蒼龍冷哼道︰“小子,你說話的口氣怎麼這等耳熟?”李逍遙一時沒敢作聲,心中只是叫苦,待要探手掠奪寶劍已遲,那女郎縴身微移,不經意間擋在老蒼龍之側,卻問︰“師伯,怎麼一回事?”李逍遙的手探到她的臍下,慌忙縮回,究因奇快難狀,那女郎似未察覺,可是李逍遙一時也沒法踫到她腰後那個劍狀包袱。
但見老蒼龍面肌抽搐一陣,顯是想起恨事,沉聲道︰“雪枯,你與幾位師哥究是新近入關的第二撥弟子,沒趕上雁蕩山一戰。”李逍遙懸起的心兒晃悠悠,暗怵︰“他怎麼提起雁蕩山哦?”那女郎雖仍未除蒙面黑巾,俏眼里但見精光霎閃,說道︰“雪枯听說那個蜀山派的小 使詭計暗算了師伯,害你壞了眼楮……”
“不要再提眼楮!”老蒼龍突然面孔僵冷如玄寒之岩,一口濁氣吁然而出,面前那盆水斗地激旋一圈,團團聚攏,從中彈出一顆水珠,不巧沾到李逍遙眉心,又從兩眼之間匯聚冷汗,凝成一粒更大的水珠,緩緩滾淌而下,卻掛在鼻尖,半天懸而不落。這便有如他懸起的心情。正七上八下之際,只听老蒼龍沉聲道︰“八百龍中人不該說謊!雪枯,不是什麼暗算,我便是傷在那少年一招奇妙劍法之下,若有機會再遇上他,這等傷眼之痛合該也讓他嘗嘗!”
那女郎雪枯龍眼中精光更銳,恨聲道︰“師伯放心,雪枯定然找他出來,非廢他一對招子不可!”李逍遙不由“噫”一聲倒吸涼氣,大眼忙閉。但听老蒼龍凜然道︰“這是我的事,無須你們插手。你等入關,只是要陪同少主送這口寶劍到林家堡,達成老狼主與江南武林聯姻的心願。”李逍遙聞言越發篤信包袱里果是那口原屬林家堡的寶劍湛盧,惜已無望得手,又听得幾句,難免愈憂︰“又當我面說這些,搞不好又要滅口……”
其實老蒼龍所言並非密謀,何患旁人多听,更無滅口之念。但也不願多談如何結親之事,只默思片刻,突然緩緩地放開李逍遙的衣襟,嘆道︰“許是我日思夜恨,便如列子說符篇所述‘疑心生暗鬼’的故事。這位小二哥嗓音暗啞,默言少語……”抬手摸了摸李逍遙滿布冷汗的禿腦門,又道︰“且是禿頭。老夫平心一想,非似那小 嗓門既大,油嘴滑舌,又有小辮子可抓。想是認錯了人,絕不是他。”說到此處,緩緩搖頭,面色黯然。
李逍遙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仍感驚魂難定,不能相信這就蒙混過關。老蒼龍默默不語,緩緩洗了洗手,復按劍狀包袱。那女郎見李逍遙仍愣著沒動彈,蹙眉道︰“還不把水端出去?”李逍遙哦了一聲,方要端盆,旁邊倏探一只戴金剛護腕的手,冷不防又揪轉他身。他正轉動一個念頭︰“不知有沒辦法從這干人交談中探到蕭乘龍的下落?”猛可里身子趨趄,與旁邊一個面色沉鷙的玄甲大漢面對面。
只道仍是不免拆穿,應變之念猶未生出,那玄甲大漢冷眼打量他片刻,忽道︰“前日我陪易怒龍來訂下客房,似乎沒見過你。”李逍遙的眼光從那易怒的精壯漢子面上移轉飛快,強笑道︰“那……你們見過誰了?”那玄甲大漢又瞪他一陣,冷哼道︰“只見老板娘一人在這兒。”李逍遙心神稍定,飛快的道︰“我是外出拉客的伙計呀。那天剛好外派……”老蒼龍仰面沉思,每當李逍遙說話時,他干皺的臉肌便一陣陣地搐動,嘴邊露出難以察覺的一絲冷笑。
玄甲漢子卻似信了李逍遙之言,低哼一聲,乍要放手卻又揪緊,問道︰“老板娘呢?”李逍遙機靈地應答道︰“走親戚去啦。留我看家……”話聲未落,便听老蒼龍在後邊若有所思的冷哼道︰“果有幾分看家的本領!”因感此言透著難測之怪,李逍遙心頭又跳,噫的吸進一口冷氣。
老蒼龍的武功絕不在易百山之下,旁邊這四名八百龍弟子看來也均不凡,當下險相環生,李逍遙難免顧慮良多,因要保得靈兒沒事,怎敢輕舉妄動。只恨自己不巧傷患纏身,便縱有心從八百龍手里打救蕭乘龍,此刻卻又無力可搏,眼望牆上茅老仙之像,不禁暗嘆︰“要是你老人家果真來教我幾手,而不是做什麼夢,該有多好!”堪幸玄甲漢子便在這時放開了他的衣襟,李逍遙繃緊的神經方才得以一松。
猶未端起水盆,肩頭忽按一只手,不由心頭又跳,轉臉見那精壯漢子怒眼而視,不耐煩地問道︰“叫你上茶,茶呢?”李逍遙鼻頭那滴汗珠終于“答”一聲落下,心道︰“今兒還真是不斷挑戰我忍耐的極限了……”但听老蒼龍冷然道︰“素聞雁蕩一帶茶葉不錯。”李逍遙本來無望找到老娘們所藏之茶,聞得此般有意無意之言,突然心念一動︰“對了,靈兒不是在雁蕩山頂采了好多‘神仙茶’嗎?我怎麼沒想起自個兒身上就有……”忙點頭答應︰“有有有,稍等片刻,馬上就泡將上來。”
抬手抹了一把汗,上前端盆欲出,突然旁邊急探一臂,又按他肩。李逍遙心中暗叫一聲︰“我尻!”轉面卻見那玄甲大漢鷙目而瞪,卻問︰“所訂的房間打理好了嗎?”李逍遙腹里苦水又翻,急忖︰“我怎麼知道老娘們 啥房間讓你們睡?”無奈之下,只得說道︰“且等一會,小的這就去打掃東廂客房……”為免靈兒受擾,只想把這幫人安置到客棧里別的院落,慌亂中急想不起靈兒歇處到底是東廂還是西廂。
話剛出口,脖子立時扼緊,那玄甲漢子手臂微振而挺,將李逍遙頂在一張桌邊,冷哼道︰“怎麼改了房間啦,先前說的是北廂大院那幾間天字號房罷?”李逍遙一時暈頭轉向,只得敷衍道︰“好好,就那兒……”玄甲漢子剛要松手,突又箍爪扼緊,面色一沉,問道︰“怎麼老板娘走前沒吩咐你嗎?”李逍遙已然懵頭,只得咕噥道︰“有的……只是我忘了。”玄甲漢子反轉指節,往他禿腦殼上篤的敲打一記,冷哂道︰“ 我醒著點,莫再說忘。”
李逍遙等這人放脫他,轉身又欲端盆,不料背心衣衫一揪而緊,跌到那精壯大漢身畔,方感驚慌︰“難道還是混不過去?”只听那漢子在他耳邊凜聲道︰“可有吃的沒有?”李逍遙心頭著惱︰“有狗屎。”畢竟忍了半天,為免功虧一簣,嘴上卻沒敢稍露不滿,“有,面條。”那漢子逼問︰“什麼面?”李逍遙淌汗道︰“素面。”那漢子問︰“下何料?”李逍遙忍氣吞聲︰“腌蘿卜。”那漢子冷哼︰“不下鹽?”李逍遙強忍怒氣︰“下,還有油和醋……”那漢子竟仍不依不饒︰“黑醋白醋?”李逍遙心中怒罵︰“尻!”暗覺四周人人面色肅殺,他心頭一凜,因怕功敗垂成,不得已只好周旋到底,“黑醋。但是白醋可能也有……”那漢仍按肩不放,冷哼道︰“不要黑醋,要白醋。哪家的牌子?”李逍遙啞然。
那精壯漢子終于找著由頭摑他一耳光,斥責道︰“當個中規中矩的好伙計,須得知曉店里所供每樣貨品究是哪家牌號。”李逍遙雖說自幼便在老嬸旁邊幫活,平生卻是頭一次感到做個店小二也這麼難。只有苦笑道︰“說的是,原沒想到有這麼多學問……”那漢子冷哼道︰“處處留心皆學問。”
話雖如此,究是放開了他。沒等李逍遙緩過勁來,後腦勺又吃一指節,轉面怒問︰“誰?”那個始終和顏悅色的寬軀大漢指了指米寶寶先前攪髒之桌,說道︰“過來把這擦一擦。”李逍遙只得到櫃台上找了張布巾,強忍暈眩之苦,逕去抹桌,此時始知老嬸多年來獨撐一家客棧的不易。剛走幾步,精壯漢子竟又疑道︰“怎麼使這張干淨毛巾,抹桌布不是在哪邊牆角掛著麼?”李逍遙惱道︰“哎,隨便了!”
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時抹淨了桌子,剛一轉身,卻見精壯漢子逼視而至,冷然問︰“面條多少錢一碗?”李逍遙早已不勝其煩,隨口道︰“嗨,不收你錢就是了。”那漢子逼到跟前,凜聲道︰“怎麼會這麼慷慨呢,別忘了你是做買賣的!”李逍遙心頭暗驚︰“差點演砸了我這店小二的角色……”幸好一向反應不慢,連忙改口道︰“怎麼會不收錢呢?其實……飯錢跟房錢一塊兒捆綁了。”只道可得脫身,不想那漢仍然糾纏不休,“先前老板娘不是這麼說的。”李逍遙惱將起來,“她不在,我說了算!”那漢疑道︰“你不怕?”李逍遙悲聲道︰“怕個鳥!把我逼急了……把我逼急了哦!”
那女郎見他眼圈已紅,雙手抖動加劇,似已到了瀕臨崩潰關頭,不禁蹙眉說道︰“大家別耍他了。”精壯漢子仍板起面孔瞪他一陣,面上忽有笑容,說道︰“師妹說的是。鄉下娃兒究是心眼兒小、玩不得,你看他都快哭了。”李逍遙終得脫身,不禁向那女郎投去感激的一眼,因感暈眩愈迫,急欲奪門而出,一時找不著門,正慌亂間,背後所別的木劍突然被扯了過去,轉面見那女郎拈劍而覷,奇道︰“店小二也會玩劍?”李逍遙心頭亂蹦,忙掩言道︰“只……只是削根柴來玩玩,沒……”那女郎似無刁難之意,只瞧了瞧,笑道︰“削得不怎麼樣。”把木劍遞還之際,但听老蒼龍仰面喟然道︰“劍是人使的。”
李逍遙心中一凜,兀自不明其意,悄眼覷見老蒼龍沒再說別的,只是默默出神。那精壯漢子推李逍遙一把,哼道︰“你這店伙當得如此馬虎,還學人使劍?不想腦袋被擰下來,快去端吃的 大爺們歇歇火。”李逍遙收起木劍,正往外溜,突听得玄甲大漢冷冷道︰“站住。”
李逍遙的心幾乎蹦出嗓兒眼,驚念急凝︰“演砸了……”一咬牙,拔劍轉身,雖無幾分氣力可搏,既沒別的路可走,此時也只有一拼。轉頭時掠見那四人冷冷投眼,聚目于他搖搖欲墜的身影之上,霎時只覺四下里氣氛倏轉膠固,李逍遙正想搶先發狠,那四人卻指了指老蒼龍面前的木盆。
李逍遙不禁一怔︰“哦,忘了端盆……”那四人交個眼色,心下並沒把這等鄉俚小兒當一回事,見他被耍得團團轉,模樣狼狽之極,皆是好笑。李逍遙揣起驚疑不定的心情,連自己也不曉得當時究是如何一步步地挨到老蒼龍身畔,又怎樣稀里糊涂地走了出來。待到廚房里,手中木盆突然支離碎散,木屑隨水潑灑一地。
“這麼橫!”李逍遙心頭怒極,忍不住便想提劍轉回店堂,以瀉此窩囊之氣。孰料手上的木盆嘩啦一聲迸散,冷水濺身,乍涌難抑的火氣頓時涼了不少,驚想︰“怎麼回事?”只覺自己再怎麼憤怒,究因傷勢所礙,手上勁道未必足以生生擠裂這等樣厚實的木盆子。第一個反應便即想到茅老仙的“夢中傳法”,心念倏動︰“難道一旦夢到了他老人家,我的武功就有這麼大長進了?”定了定神,往灶邊拾一根柴,約有三指粗,劈一掌斫將下去,雖也運了內力,暗覺沒甚反應。果然這一掌劈是劈實了,卻沒能把木柴攔腰截斷,反磕疼了手。“哎呀,我尻……”
呼了聲痛,甩手之際忽覺驚汗浹背,想起老蒼龍那般莫測高深的神態,心頭不自禁地一凜。“難道是……”
雖然疑心此系老蒼龍洗手時暗催內勁所為,一時間急想不明那老者不動聲色地震碎木盆竟出何意。若是有心當場顯顯功力,又何必非等李逍遙把盆子端回廚房里方才迸裂。猝受此嚇,李逍遙本有不顧一切豁出來拼的想法,這一剎那也全消了,腦簾里走馬燈般重現適才未暇細想的情景,暗覺店堂里除老蒼龍極難對付之外,旁邊那四名新到的八百龍弟子各均非同泛泛,絕非一己可敵。就算老蒼龍壞了雙眼,但他一身功力並沒廢掉,僅憑震碎這只木盆可知其高明之處,畢竟打碎木盆對于蒼龍老大這樣的武林豪強並非難事,然而能令木盆受其掌中暗勁所摧而不立即碎散,竟能逾片刻工夫方才突然迸裂,這份手段比起易百山的成名家數“虎風手”委實只高不低。
回想當日雁蕩山一役,老蒼龍在江邊狙截,憑李逍遙與靈兒合力與抗,亦如蜻蜓撼鐵樹一般。若不是蕭乘龍和清涼寶寶加入戰團傾力相助,實已無僥。尤其蕭乘龍的“音波神功”于激斗中大擾老蒼龍心神,並不惜與其兩敗俱傷,舍此強援,李逍遙劍招再妙,必也無隙可乘。他想到驚心動魄之處,沖動之念更是蕩然消盡,暗責自己︰“八百龍橫有橫的門道。就算老蒼龍不動手,跟那四名遼東新銳打起來,此時我也凶多吉少。我李逍遙光棍一條,死不打緊,可是鬧將起來,靈兒又怎能幸免?累她一回回為我搞得半死不活,逍遙兒于心何安哪?再說,當下有許多事情比打架要緊,比如探听蕭乘龍下落……”
人生無數關。眼前這一道考驗便是初生之犢步入真正高手境界所必不可少的檻兒,考較的無疑是忍耐的心性。須知拼到最後拼的是智慧與意志,沒有超乎常人的耐力與意志,自也磨練不成真正的強者。李逍遙深吸一口氣,腦中想著靈兒,而不計較一己寵辱,心潮漸平,忽感苦澀︰“常見好多人往牆上貼一‘忍’字,原來忍有這麼難!”
再難也都忍了,只有一忍到底。翻囊找出靈兒所采集的“神仙茶”,此與一般茶葉不同,須烹些時,待得泡好,自己先倒一杯蹲灶邊呷飲醒神,想到終是要端進去,不免又感頭皮發緊︰“恐怕老蒼龍認得出我,不知為何卻裝做沒反應般,搞不好這回進去就出不來了……”正自遲疑不決,忽听得易怒龍不耐煩的叫聲催將入耳︰“怎麼又把我等晾在這兒了?”李逍遙無奈只好答應。
“好茶!”老蒼龍品了一會兒,面朝李逍遙這邊,緩放茶杯,贊了一聲。“是雁茗罷?”
李逍遙暗驚︰“他盲都盲了,怎麼我站在哪個方位他都曉得?”本就不安,待听老蒼龍此言似有別意,李逍遙不禁心跳暗促,忙道︰“買……街上買的茶葉。”老蒼龍微微點頭,品一會兒茶,朝那四人說道︰“此是新茶,唯有到雁蕩山上去采,運氣好時或可遇著。”李逍遙悄挪一旁,聞言越發不安︰“他這麼說是啥意思?”肩頭倏落一只手,按個正著,轉面瞧見老蒼龍抵手微按,李逍遙不禁驚噫一聲,暗駭︰“他怎麼按得這般準哦?”只道要糟,但听老蒼龍語聲平和的問道︰“哪兒能買到‘神仙茶’?”
李逍遙為之舌結,老蒼龍卻似無心听他回答,面掛難測之色,嘿然收臂,端杯自品佳茗。看這般神情,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自能不慌不忙,何慮李逍遙飛出掌心。李逍遙隱約覷出幾分不尋常,心想︰“八百龍跟我之間不只有梁子,他們更想從我這里找到‘河圖洛書’的秘密。這老鳥分明疑心我,卻又不動聲色,該不是想搞什麼‘放長線釣大魚’罷?懷疑中……”
後腦勺突挨一指節爆栗,篤的生響。李逍遙轉頭之際,心下又涼︰“這就動手啦……”但見易怒龍精壯之軀凜然逼近,卻問︰“又等半天才慢吞吞地上茶,你小子怎敢一再怠慢爺們?”李逍遙再三受氣,難免著惱,忍不住便想︰“尻!老蒼龍都知道我這張是啥牌了,我還裝啥蒜?不如我先翻……”手轉腰後,方要摸向木劍,但听老蒼龍話聲從腦後淡然響起,居然為他分說道︰“好茶總須多些火候,心急不得。怒龍,你若學會細斟慢品之中的道理,便不是這般易怒了。”易怒龍只得復又落座,卻哼一聲︰“一瞅見這憊懶貨,我就沉不住氣!”
“可見你不如他,”便在李逍遙又忐忑不安時,老蒼龍微微一笑,面朝易怒龍等人,嘆息道︰“有王者之怒,亦有王者之忍。武王一怒易,勾踐忍辱難。尤其你們少年人血氣盛,最難能可貴是吃得百般苦,忍得萬種氣,方能從中百煉成鋼。有些東西是你們學不來的!”李逍遙見易怒龍憤憤不平,心頭愈增納悶之感︰“老蒼龍這樣說是啥用意哦?”究因年少識淺,老江湖的心計之深,非他所能想到。
那女郎雪枯龍悄瞥易怒龍漲紅之臉,忍笑道︰“師伯說的是,可咱們玄金夔師哥一向冷酷無情、石天龍石師哥更是心如止水,他它也都不錯啊,難道都比不上這小伙計?”那寬軀漢子石天龍朝玄甲漢子玄金夔對視一眼,微笑道︰“話雖如此,反而這里四位同門當中武功最強的卻仍是易怒龍,尤其他盛怒之下的攻擊力更是勢不可當。”易怒龍听到此言,怒氣稍減,哼道︰“休惹我!”
老蒼龍不置一評,默然片刻,輕拍李逍遙肩頭,溫和的道︰“小兄弟,去 我等拿些面條填填肚子好麼?”李逍遙如蒙大赦,連忙奔將出來,到得外邊,不禁亂揮胳膊,暗運內息,未感老蒼龍所按之處有何異常,神思稍定,不免更是大惑不解︰“搞啥鬼?”
進廚房取五只碗,胡亂洗過,心不在焉地盛了面條,想起易怒龍多番欺侮的可惡,忍不住覷定其中一碗,唾一口痰進去,然後提筷翻攪,巧掩污跡。這般調理之後,心想︰“這招跟別的伙計學的,便是要教你一乖,別得罪店小二!你詐詐呼呼不把小二當人,還指望上干淨飯菜 你享用?”
硬起頭皮端到半途,耳听得里邊低語道︰“林家堡搞出比武招親的名堂,師伯以為如何應變?”李逍遙听出此是石天龍之聲,言及林月如的親事,不由豎起耳朵,停步不前。但听雪枯龍輕聲道︰“比武招親一事的出台,想是林天南舉棋不定所致。雖說前來呼應者眾,可是以少主人的武功才略,自能一一擺平。”李逍遙想︰“真有‘蝦殼’們聲稱的那樣公正爭較,你家少主必能取勝。拓跋的武功我見識過,雖說比我強些,比你們小狼主又差遠了……”老蒼龍冷冷道︰“話雖如此,可是比武招親並非殺戮,少主人的武功專求招招必殺,殺氣太盛,未必能討林天南的歡心。少主技藝強悍過人,原屬長處,可在這種場合,怎能用含鋒吐刃和他所擅長的奪命兵刃致人死地?所以我生慮的是,比武之時少主的長處不免處處受制而成短處!”
李逍遙回想耶律強鋒的手段果以奇門兵刃見長,招招無掩嗜殺之性,比武之時若傷及對手性命,林家人必不歡喜。他想到此處,不禁為林月如擔心︰“月乳這妞撞上強鋒,必沒好果子吃。”原以為此場東床之爭無疑數耶律強鋒台面上的勝算最大,听得老蒼龍細剖之言,竟似隱隱透露一層變數。
只听易怒龍道︰“就算少主不出殺招,看江南武林這些酒囊飯袋又有誰是咱們的對手?況且咱們把林家堡所失的寶劍送還,林家人怎會不因而感念?”玄金夔冷哼道︰“可也別忘了他家這口寶劍本是咱們派來‘冰肌玉骨妖’從林門弟子押送途中打劫了的。”李逍遙心中一怔,方才明白林門弟子“刻舟求劍”那天所遭突襲,原來是八百龍遣人干下的勾當。不禁暗惱︰“原來一伙比一伙‘黑’呢,關東強雄居然早就打了林家堡的主意,先派人奪劍,然後又當做人情送將回去,說是他們幫忙找到的失物,教林家父女感恩。可是那天岸上還有一幫蒙面弩手,難道也是強雄找來的……”
“雖說歷經波折,總算寶劍到手。”石天龍道,“但願林家堡的人不會起疑……”易怒龍哼道︰“咱們不是早就往里邊派一不男不女的臥底之人嗎?有他潛伏于林老兒身邊,還有什麼事是咱們狼主不知道的!”李逍遙听到此里,不安之情愈甚︰“我又听到不該听的秘密了,該不會又生滅口風險罷?”
雪枯龍以眼色示意易石二人不提此節隱情,話頭自然又轉回比武招親這等並非秘密之事,說道︰“咱們勝算很足,不用多慮比武這一環。我只擔心少主不肯全力以赴,唉!這些天他就跟喪魂似的,心不知還在不在……”李逍遙心中不解︰“強鋒因為啥不肯全力以赴?”
“此是一憂,”老蒼龍嘆道,“當下最堪與少主一爭的,唯有拓跋家的人,背後不但有相府撐腰,尚有北岳派的易百山和真武七玄所擁護。此屬我最為擔憂之事,恐生變數,有負狼主重托啊!”
李逍遙心想︰“易百山和真武七玄總不能上台去打開一條路 英杰這小子混過關罷?”易怒龍也是這般不以為然,沒把拓跋英杰放在心上。老蒼龍嘆道︰“你們有所不知,拓跋英杰有一個哥哥跟他長得極似,那人雖屬相爺私生子,卻仿佛孿生兄弟一般,若是比武當日來個掉包,那簡直……”李逍遙聞言一怔︰“怎麼?”石天龍道︰“晚輩也曾听說此人,他叫賀英雄。據說一直深藏大內,甘當古公公手中的棋子,前年北漠第一豪強錫林格羅王因生異志,被人刺殺,隨身保駕的八十位奇人異士同一天死得干干淨淨,傳聞奉命下手的正是賀英雄。此人武功奇高,兼之神出鬼沒,無人知其家數師承,師伯所慮果然堪虞。我等對他所知太少!”
老蒼龍道︰“這場比武招親說到底還得是耶律家與拓跋家之爭,知己知彼才能穩操勝券。我們不能貿然讓少主上台去跟冒名頂替的賀英雄打這場不明底細之仗。對此人知道得越少,變數就越大……”石天龍猜道︰“莫非師伯另有更加周密的對策?”
老蒼龍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到時自見分曉。”李逍遙本想多听一陣,盼能探明有關蕭乘龍的消息,待覺老蒼龍等人越說越奇,他究是少年心性,不免生癢難搔︰“哇,你們兩家將要斗得這麼精彩,有何對策哦?”不料老蒼龍適時打住,突然轉頭哼道︰“小兄弟,把我們要的面食端進來罷!”
憑老蒼龍這等本事,便縱雙眼皆瞽,再細微的動靜究仍逃不過他所察。李逍遙先已陪了小心,只道屏息禁氣便可,老蒼龍似已悉知他在偷听,突然開口叫破。李逍遙心頭發緊︰“他這麼厲害,我怎麼指望偷回湛盧劍哦?不掛在他手里都已經很難了……”依他這等少年性情,自有一股倔犢不懼猛虎的血氣,打從在此見到老蒼龍一行,腦中便不斷霎閃那日蕭乘龍血灑大江的情景。恨不能立即拔劍殺到老蒼龍跟前,逼其帶路去搭救身陷囹圄的蕭乘龍。
然而此念既生,便連自己都覺荒唐。不由得頹然苦笑︰“夢里我是老大,對幾只魅影小妖發發 無妨。可我從沒好好練過幾年正兒八百的功夫,又是重傷初痊,徒有一點內力卻使不出半成,還要照顧靈兒這生病小妞,這當兒我能怎樣?站在面前的不是墨近朱、楚香玉、完顏黑骨這輩孬貨,而是八百龍的老大、關東強雄的左右手……我這時若打得過他,那天玄一真人輸得就太沒道理了。”
“你在想什麼?”老蒼龍突然和顏緩色地轉臉朝他,李逍遙剛放下面碗,手腕一緊,低眼瞥見老蒼龍枯皺之爪不知何時已按在他猶未離桌的手上。李逍遙心下既驚又惱︰“到底葫蘆里賣啥藥?”既已扮了半天,唯有充愣到底,支吾道︰“我在想……該上哪兒去買‘神仙茶’!”
老蒼龍無聲地笑了笑,那只枯皺之手乍離李逍遙微浮血筋的手背,冷不丁又落在他肩頭,指端微箍即收,看似漫不經心。李逍遙未及想到運力抵御,肩骨便似穿洞一般奇痛透髓,不免暗駭︰“尻!終于下毒手啦?”老蒼龍微訝道︰“你為何不加絲毫防備?”李逍遙扭動胳膊,自感痛雖痛矣,老蒼龍掌勁收得甚快,竟似未下重手。他心頭愈奇︰“今兒這是怎麼了,今兒?”聞得老蒼龍之言,李逍遙唯有苦笑︰“你太快了,我防不及呀。”這只是心底之語,老蒼龍又顯出感興趣的神情,忽問︰“你又在想什麼?”李逍遙郁然道︰“我在想,吃完了面,你們是不是該回房歇了?”
老蒼龍若有所思地點頭,“對,夜長夢多。”李逍遙眼望屋外天色,心想︰“天還早著呢,等入了夜,我得想個辦法把湛盧劍搞回來……”移目回掠,卻見那關東女郎雪枯龍在旁眼也不眨地望著他,眸間隱含疑惑之思。李逍遙不由又奇,假做擦桌,挨到她身旁悄聲忽問︰“瞪著我想啥?”雪枯龍轉眸望向老蒼龍,竟然一反自矜之態,低聲答他︰“我在想,怎麼你跟師伯之間的神情言談會這般怪?”李逍遙心跳又急,忙問︰“具體如何‘怪’法?”雪枯龍瞟他一眼,蹙眉道︰“你們好像早就相識一般。”
李逍遙又噫的倒吸涼氣,忙望老蒼龍,心頭所慮愈甚︰“連旁人都看出來了,老蒼龍為何還裝得跟穩坐釣魚台般?”暗感穿梆在即,不禁懊悔適才泡茶盛面時忘了使藥做些手腳,倘然翻牌開打,以一敵五豈有僥理?
剛轉到此般念頭,忽見四名關東客齊取銀針,試探面條有無異常。雪枯龍更連老蒼龍那一碗面也沒漏過,待試無礙,方道︰“師伯,可以用膳了。”想來先前也這般試過了茶水。李逍遙愣眼片刻,心下生出僥幸之感︰“幸好沒使毒……”暗覺這幫關東客的江湖經驗遠非一般初出茅廬之輩可比,在他們面前縱然有心搗鬼也無隙可乘。
但他仍有幾分得意︰“毒是沒下,痰吐在面里,銀針就試不出了罷?”眼光轉動之際,不意間與易怒龍雙目瞪個正著。肩頭倏緊,易怒龍把他揪了過去,另取一雙箸,塞到李逍遙手里,冷哼道︰“你這小子鬼頭鬼腦,瞪著我的眼神又這般怪,面條你先嘗一口!”李逍遙知他這碗面里有痰,不由皺起臉道︰“不用這麼多疑罷?”易怒龍哪容多言,自夾一箸面條,捏開李逍遙的嘴,硬往口里塞。
可憐李逍遙徒生“作法自斃”之嘆,眼角無意中低瞥,辨出易怒龍跟前這只面碗顏色甚淺,並非先前唾一口的那只深灰色的碗。急移目時,方見那只有痰暗藏的深灰面碗不知如何擺錯了位置,雪枯龍正在吃那碗面。
李逍遙阻之不及,登時傻了眼。易怒龍逼他吃下那箸面,因見無異,方才放心就口。李逍遙自抑惱意,心中惦記著千萬不可發作,本待過去收拾先前散倒的幾張門板,忽見得一個俏生生的身影晃眼而入。那女子一身月白風清的道袍,手持一只小竹籃,方要邁腳進門,無意間見到屋中坐有八百龍的人,不由得一怔,隨即看到李逍遙,又是一愣,詫然道︰“你的頭發……”
李逍遙萬沒想到于文鳳會在這里出現,心中也奇,生怕她無意間叫破自己本來身份,急做手勢,啞聲道︰“認錯人了,我眼下是店小二哦!”于文鳳雖見他擠眉弄眼,一時仍沒反應過來,只是滿腹疑惑︰“小師叔怎麼這等狀?”
老蒼龍竟似眼楮沒瞎一般,誰在門外他頃刻便知,枯皺的臉頰微微抽搐一陣,按桌之手緩緩握緊,仿佛攥刃。卻哼一聲,冷冷道︰“你這小道姑一路跟著我家少主,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你,不想你還是跟來了。”于文鳳原本蒼白的臉蛋突然一紅,這等神情自沒逃出李逍遙那雙大而機靈的眼楮,不由想到那天在俠客山莊所見的情形,越發恍然︰“唉,她如此痴迷強鋒,可是人家似乎沒把她放在心上。”
于文鳳強抑羞意,窘然道︰“胡……胡說!”卻又按不住急切欲見強鋒的心情,遲疑的問了一句︰“耶律公子在哪兒?”老蒼龍嘆息未答,座間眾人已然面色不善,雪枯龍眼盯著面碗,冷冰冰的道︰“于姑娘你走罷,我想……耶律公子不會見你。”于文鳳俏面又轉慘白,一時黯然無語,仿佛當街被淋了一身冷水。
李逍遙使眼色催她走,她卻反而微微搖頭,進門坐于屋角的一張椅子上。這情態不但痴,而且執。執得讓人心痛。李逍遙雖不甚明女兒家心思,眼見她痴眸泫然,不免暗感心為之顫︰“這種眼神……”只覺這種眼神他並不陌生。仿佛一直留在他心底最深處,伴隨著一支恍似飄自夢湖的曲子,隱約晃過腦簾,如微風過檐。
“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從此陌路似天涯,此是于文鳳之痛。然而另外一種更深的痛卻是咫尺如天涯,李逍遙並未知道他的若即若離每令靈兒在他身邊時時黯然神傷。他突然有一種預感,這種感覺飄飄晃晃掠過心頭,尚未攏成一念,但見于文鳳眼望檐下滴雨,幽幽的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他死我也死。”李逍遙心頭一震,想起于文鳳曾有提及耶律強鋒在蘭陵渡救過她一命,那時她為李逍遙尋找贖魂燈,身陷八百龍的六壬劫火所圍。
于文鳳這句看似簡簡單單的話語竟透出無比決然之意,盡管她說得那麼風輕雲淡。李逍遙心頭的預感忽轉不祥,暗覺這仿佛便是于文鳳和強鋒的宿命。一個逃,一個追,一人有情,一人無意,終歸躲不過她這句不意成讖之言。
李逍遙只盼這一天不要來得太快。
她語中的不祥之意便連易怒龍也听了出來,不由得怒氣勃發,拍桌道︰“好端端的你竟敢咒我家少主人死?”于文鳳冷冷瞥他一眼,說道︰“你放心,我會跟他一起死。”又是一個冷冰冰的“死”字,非但易怒龍為之七竅生煙,李逍遙也忍不住悄聲勸道︰“沒事別老提死……”于文鳳瞥了瞥他,俏臉一紅,忽感難為情,慌忙低下了頭。
雪枯龍恨恨的道︰“少主一向無情,所以他能淬成無情之刃。可是近來他總顯得心神不寧,想是心中有了情。我們不能看著他毀在你這狐媚子手上!”李逍遙听出話里殺氣凜然,越發的不安,于文鳳卻似渾無所懼,冷笑道︰“他若對我有情不會走,如果我死時能令他見我一面,那你就殺了我罷!”從前李逍遙總覺厲風行門下這小道姑未免太過溫文怯懦,不像其師那般霹靂火爆的性子。今時忽感自己錯了,不想于文鳳竟是如此執拗硬倔,令他突然間覺得自己完全不了解女人。
易怒龍暴跳道︰“恁地死纏爛打!”抓碗砸向于文鳳腳下,乒一聲大響,她卻連眼睫也沒顫一下。李逍遙吃一驚,連忙站到于文鳳身旁,心想︰“這妞兒來攪局,可要把我拖下水……”老蒼龍嘆道︰“姑娘,你再不乖乖回家去,我的手下可要對你無禮了。”于文鳳眼圈一紅,昂頭道︰“又能怎麼樣?打殺隨你意,我便是坐在這里。”李逍遙心下大惑︰“記得剛出場時她只對丁情大哥似有單相思,後來在蘭陵渡看著我的眼光有些變化,怎麼轉眼間她就對強鋒死心塌地了?真搞不懂……”
正想不通世間妞怎會有這許多不同,耳邊呼一聲響,勁風擦臉生痛,雖未沾膚,面頰竟似水生波瀾一般皮推肉涌。李逍遙方感氣塞,易怒龍的手已探到于文鳳襟前,怒聲道︰“打殺你容易得緊!不過老子更想捉你賣到關外的窯子里,看你還有何臉糾纏我家主人!”于文鳳不知究是來不及躲閃還是根本不想避,眼見易怒龍大手探近,她只坐而不動,冷然道︰“就算千人騎萬人壓,我也只會跟著耶律強鋒一人!”
李逍遙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氣,心頭悶煞︰“怎會變成這般?”想不出她何以為情變得如此決絕而近乎瘋魔,勢已不容多想,眼看易怒龍的手便要踫上她身,李逍遙急忖︰“于姑娘在眼前受欺,我再忍就成龜孫了。就沖她叫我一聲‘師叔’,這風險再大也得擔下……”雖有此意,但覺易怒龍隨手一抓的勁道竟也如此可怕,憑己當下所剩無幾的氣力怎能有望截住此掌?
畢竟苦熬半天,他雖不願就此敗露行藏,急切關頭手卻不由自主地疾綽于文鳳後背衣衫,斗發全力,把她從易怒龍掌下急拽而開,耳听得 一聲裂響,于文鳳所坐之椅支離破碎。易怒龍發作之時的力道可見一斑,眼下李逍遙縱無半點把握與他硬抗,可是易怒龍若跟李逍遙比身手之快速詭譎,無異于以己之短搏彼所長,只覺眼前一晃,竟抓個空。
“不要糾纏,”趁這一霎間,李逍遙急忙在于文鳳耳邊悄言道,“想辦法找你師父,去寒山寺救你丁師哥罷,太婆在那邊……”于文鳳心頭一凜,畢竟同門誼厚,雖仍盼能見上強鋒一面,聞得丁情在寒山寺有難,如何不急,卻問︰“那你……”
李逍遙迅即將她推出門外,腳勾長凳,坐擋門首,說道︰“在客棧里欺負客人,這事兒合該店小二管!”易怒龍不禁噫一聲詫異,瞠然道︰“什麼身法這等邪?”李逍遙隨手拿過算盤,喀嗒撥弄,頭也不抬地說道︰“打破碗得賠,對了,還有先前被你摜壞的門板……該結了,這筆帳。”說到此處,心頭苦水急涌,只覺“算帳”二字既已出口,面前這 可就爆得大了。
易怒龍呼一聲探手來攫,又沒抄著,眼光緩移,只見這小二連人帶凳竟晃到了身後,不禁心頭大異,皺了皺眉,怒極失笑道︰“要玩?”李逍遙頃刻間連使兩回風魔身法,暗感氣虛難以再繼,喘道︰“要不……要不就別玩。”話聲剛落,忽覺自己立陷玄金夔、石天龍、雪枯龍以及易怒龍合圍之下,除易怒龍猶自立身以外,另三人卻均分坐三張桌子之旁,只是方位變化,有意無意地把他困于店堂中間,而這正是六壬遁甲中的一個變局。
老蒼龍勺一匙面湯,仍好整以暇地坐于先前那一桌吃面,咂了一口湯,嗒嗒有聲,嘆道︰“尚欠火候。”四名遁甲戰士連同李逍遙在內,都不明此言何指。
眼見得老蒼龍這般閑情,便如貓戲耗子,不耍個夠尚無食欲。李逍遙心中既驚又惱,適才熱血上涌,不顧一切地幫于文鳳解圍,只出于一時沖動,不欲見得她一個孤身少女橫受欺凌,卻哪暇三思?待往門外瞥眼,不見于文鳳身影,料想她已依言離去,心頭方感寬慰,旋陷四名遁士所困,更覺老蒼龍此言似指他忍耐的功夫尚欠火候,仿佛當頭澆下一盆冷水,把他一腔亂涌的熱血又沖得涼透。連運幾次真氣不成,情知不敵,心念急轉︰“且不提怎生才能擺平這四人的遁甲之陣,單是那老烏龜就已然一身硬殼,我用木劍決計打他不疼……這回只怕真要連累靈兒陪我爆作一鍋!”
雖疑老蒼龍必欲由他身上查清“河圖洛書”的下落,可也未必不懷私恨。回想那天雁蕩山下一番惡斗,老蒼龍的雙眼分別傷自他與靈兒之手,豈有不尋機報仇之理?李逍遙最擔心的情形便是靈兒聞聲而出,撞到老蒼龍手上,或是老蒼龍尋到後院,向她報一目之仇。情急之下,想起鬼哭藤或許有制敵之效,默念乾坤咒,悄取半根置地,卻毫無動靜。李逍遙心頭郁惱之感又深一層,暗奇︰“怎麼清涼寶寶那天用鬼哭藤就能纏得著老蒼龍,輪到我使就不靈了?”
他不知其中自有緣故,慌忙換以天師符法,也是不應。這一驚更是非小,絕望中想起先前夢見茅老仙之事,猶記有六道茅山符法,迷迷糊糊地留下一些零言碎語縈腦未忘,無非“困無方”、“脫無礙”、“幻無妄”、“守無界”、“鎮無邊”、“定無限”之類法箴,便試其中一道“困無方”之咒,究因滿腦子稀里糊涂,于其訣奧不得甚解,終是無濟于事。
叫了聲晦氣,李逍遙欲換身法之際,腳尚未移取“風水渙”,那四人或坐或立的方位突然變為五行隔位相克,一反先前的五行循環相生之象;隱隱由老蒼龍所坐之處為首,迅即衍演陣形,但又互為犄角,仍將李逍遙困于垓心。這門陣形看似隔位相克,說也奇妙,每環互克必損及李逍遙欲變之數,使之生算劇減。如《白虎通義》所謂︰“五行所以相害者,天地之性,眾勝寡,故水勝火也;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水;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也。”
茅老仙夢中那番口沫亂噴的嘮叨話蕩然晃過腦海,沒等李逍遙梳理出一個略為清晰的頭緒,茅老仙引經據典的另一番源自《素問》之辭又亂轉而出︰“……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更貴更賤,以知生死,以決成敗。”
當下情勢無疑已到了成敗決于瞬間的緊要關節,茅以降的夢中廢話究竟幫不上忙,李逍遙心想︰“原沒指望他。”急驅雜念,腦筋轉到羊皮秘術所授“風魔遁”,雖寄生機于“風”,究也離不開五行之水、火二相所輔。那四名遁士先已巧借屋中土木環境化為天然之障,稍施壓力,便困死了李逍遙急盼不成的風相御。
每遇遁甲奇兵,李逍遙所會的玄神秘術屢屢受制,打既打不贏,避也避不過。只要落了後手,越發的寡不敵眾。頃刻之間他已無法可施,左肩倏沉,按落玄金夔的一只手。李逍遙怎容他五指扣緊鎖骨,連忙擺腰沉肩,欲避往“天風瘋”方位,但見石天龍悠然蹺起二郎腿,腳尖出其不意地抵著李逍遙腰眼,等他把“章門穴”自行撞將過來。
李逍遙心頭一沉,眼光無意間掠過牆頭所貼畫像,暗覺茅以降的神情似是嘲諷。待要再覷那四人方位如何變化,易怒龍雙手一分,不知所施何法,呼的閃出一大扇熾焰之光,李逍遙眼為之眩,雖說熾光稍閃即逝,受此一擾,他半天沒能看清四周景象,瞳中只是金星跳蕩,哪知這四名遁士又換了何種變著?但覺壓迫之感愈強,直教喘不透氣來。
殊不知那四名遁甲好手也自驚詫莫名︰“這小子使的是什麼古怪身法?”在他們四人聯手封堵之下,若換作別的對手處于李逍遙的境地,或許早已成擒,哪似李逍遙這等樣死而不僵、猶有余地?
易怒龍一怒難抑,便是不 半點余地,沉喝一聲︰“好小子,原來你是扮豬食老虎!”李逍遙本已無計可施,聞言心念倏動︰“扮?”眼光剛掠向牆上所貼之畫,半邊臉頰突然有如勁風摧皺水面,呼一聲響,易怒龍掃來一記猛不可當的怒拳,口中忿道︰“裝蒜的本事你算天下罕見,且看你有沒有接我一拳的本領……”話聲未落,臉色便轉愕然,原來那一拳竟在自忖必中之際打了個空。
易怒龍怔得一下,忽聞腳下怪聲頻仍,低眼瞧時,只見這店小二仰躺于地,口流白沫,翻眼哼哼,手腳抽筋似地顫個不停。四名遁士見得此狀甚奇,不免皆是一愣。易怒龍怒道︰“搞什麼鬼?”李逍遙只是亂抖,如篩糟糠也似,如何答話得,雙眼反而翻得越發濁白。雪枯龍不禁哼道︰“似是發羊癲瘋了。”
“錯!”李逍遙心道︰“這叫中邪,俗稱鬼上身。沒見過吧?”便在幾雙錯愕的目光呆覷之間,易怒龍忽感後頸一涼,似被不知何物吹了一口寒氣,方只一愣,但听得一個顫悠悠、陰森森的話聲鑽將入耳︰“在我的地頭,膽敢打我小弟,不怕被降嗎?”斗然听到這般老氣橫秋之聲,饒是易怒龍向來膽大過人,霎那間也不免硬了脖,一怔之余,怒問︰“什麼人這麼大口氣?”
那人陰森森道︰“我不愛吃蒜,口氣沒你大。”易怒龍猛一回頭,出乎意料地只見李逍遙顫巍巍地站在他背影里。易怒龍不由倒吸冷氣,眼光掠地,心頭大奇︰“怎麼又晃到我背後來啦?這小子身法恁地邪了門乎!”因見不過只是李逍遙在那兒扮鬼扮馬,易怒龍愈怒︰“你又搞什麼?”李逍遙獰臉道︰“我要搞你!你敢在我面前詐詐唬唬,我要搞你!”易怒龍怒道︰“說話的口氣怎麼變得老鬼附身也似?”雪枯龍背後倏響一個鬼氣森森之語,端的飄忽不定,冷笑道︰“因為吾乃茅以降。爾等欺我門徒,所以我下來降你……”
雪枯龍反手將李逍遙揪個正著,怒道︰“裝神弄鬼!”李逍遙急使飛龍快手,颯地探到她懷里抓了一把,雪枯龍驚叫一聲倒縮不迭,面靨立時漲得跟豬肝似的。李逍遙乘機掙身得脫,打了個旋兒,做乘風欲翔狀,翻白眼道︰“我欲乘風歸去,便如我悄悄地來……”趁人不察,悄瞥牆上畫像,擠了擠眼楮。
他那一下急攫端的其快無形,恰巧雪枯龍又背對眾人,石天龍等一時看不清究竟,眼見得師妹分明揪住了這小禿兒,不知為何突然縮身急退,旋即臉色古怪之極,各皆不明其故。易怒龍琢磨李逍遙言辭舉動,突然醒覺,急問︰“師妹莫非遭了邪降?”雪枯龍究是瓜期未綻的處子,陡受這等侵襲,如何說得出口,一時急惱交迫,更是羞憤欲絕,只怔然未答。
見到這般情狀,易怒龍越發信以為真,變色道︰“莫非真的是茅以降搞鬼?”玄金夔冷冷道︰“茅老仙又沒死,哪來的鬼上身?”李逍遙正唱“我欲歸,欲歸去”,陡听此言,心頭一驚,急忖︰“哎呀,別又混不過去!”旋即衣領一緊,易怒龍揪他在手,怒道︰“雖然我不知剛才你耍何古怪身法,可要玩跳神須得搞清楚什麼叫‘鬼上身’!”李逍遙暗暗叫苦︰“這樣都混不過去那就沒轍了……”
玄金夔冷然道︰“雖不知這小子是何來歷,可是一味大扮小丑,未免耍得過了頭。”先前李逍遙惟恐裝蒜的火候不足以瞞過老蒼龍,哪料玄金夔等四人亦已對他生疑,就算沒有于文鳳誤打誤撞來攪一局,他既扮過了火,究仍不免要砸鍋。自從蘭陵渡初會遁甲奇兵以來,八百龍在他印象中幾乎沒有一人是容易打發的腳色。當下就算老蒼龍瞎了,李逍遙又如何能夠指望另四名遁甲門人對他所露破綻當真視若不見?
到此地步,李逍遙仍然猶豫不決︰“究竟是一把牌攤到底,還是再忍忍看?”自感沒牌可攤,一翻臉只能是萬劫不復,畢竟他毫無對付老蒼龍之法。呼一聲勁響,易怒龍又揮拳當頭砸落,怒氣沖沖的道︰“剛才不是說要算帳嗎?”
此人一怒之下揮拳,究非打耳光可比。李逍遙面頰又似風皺春水一般起了漾褶,足見易怒龍拳勢挾帶力道之強。如何敢挨上這樣強勁的一拳,當下雖說無甚內力可運,家傳快手仍是毫不含糊,反抄一把,抓撓易怒龍腋窩。
易怒龍縱然易怒,卻也怕癢。吃癢之下,拳上力道不免急挫。李逍遙起腳一跺,往易怒龍腳面踩了一記,此時他穿木鞋,易怒龍怎吃得消,痛叫︰“恁地邪門!”李逍遙趁機掙身得脫,打著旋兒閃到一旁,立足未定,面頰又起一陣急褶,如遭無形擠捏。易怒龍怒喝︰“這種娘兒們似的防狼術也敢拿出來現!”便是不欲再遭這少年又抓又踩只差沒咬,急攫一爪,逕來鎖喉。關東強雄門下的武功罕有花巧,雖以奇詭陣法見稱于世,拳腳功夫往往講究硬橋硬馬,招數沉實,力剛勁猛。李逍遙覷這漢子下盤甚穩,如蒼樹之踞,轉寰之間遠不及自己迅捷靈動,反正無力可抗,便不硬抗,腳下溜轉,從易怒龍那一攫下閃身晃開。
這種躲躲閃閃的身法若說是“風魔秘技”,未免有損當年玄衣魔神縱橫無羈的前輩風範。當中多多少少,其實揉入了李逍遙自小與老嬸所揮鍋鏟周旋的心得體會,只要全神施為,端的滑似泥鰍一般,等閑休想沾到他半片衣衫。雖說巧絕妙極,可他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的樣子哪有半點上乘身法的味道?倘說此即名花流素不外傳之秘藝,料想“從來不敗”的花不敗必也氣得蔫了蕊兒。
李逍遙哪里顧得所展身法是美是丑,既忙于躲拳,又要掖掖藏藏不露真家數,竭力欲裝成不會武功,其實也不容易,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因要多般掩蓋,原本灑脫不羈的身法不免打了折扣。本想伸腳移取“臨”位,不料石天龍已移凳先臨,變換蹺腿之勢,陡地晃足疾點李逍遙“環跳”、“風市”二處下盤要穴,將他逼退原處。
便在李逍遙手忙腳亂時,易怒龍左手既攫不著,倏地變招如電,右掌後捺,啪的甩打李逍遙右脅。李逍遙雖于拳腳功夫所諳未精,亦感此招變換利落之極,心中剛叫一聲好,便摜跌丈外,腰撞桌沿,登時半身木然,連疼痛之感竟也覺察不到。
老蒼龍默坐良頃,一直不言不語,此時突問一聲︰“怎樣?”易怒龍雖然會意,但卻難抑懊惱之情︰“我不信便試不出他的武功師承!”李逍遙暈眩一陣,心念倏動︰“老蒼龍一伙這麼折騰我,難道只是為了找出我武功的來歷?”便仍不明許多惑處,不免暗自苦笑︰“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你能知道得比我更多?”呼一聲勁響,兩邊面頰皆似風波催蕩,又起漾褶。易怒龍催足力道,雙手呼嘯掄舞,喝道︰“不來兩下真手段,下半生你就躺床上數星星罷!”
李逍遙情知易怒龍這一回來得更是咄咄逼人,稍有閃失便會被他打殘,如何不驚?急欲挪身旁避之時,玄金夔、石天龍分從左右取封困之位,斷絕他回旋余地,便是要迫他硬接易怒龍這一招。眼見得手影亂晃而落,猶如狂飆急雹猝臨,李逍遙拔劍不及,急抄桌上算盤隨手迎擋。事已至此,實無僥念可恃,惟盼腕間“木靈”可堪一抗。
易怒龍把雙臂掄舞得眼花繚亂,只激得塵飛滿屋。尚未迫近跟前,李逍遙已感氣窒。突然手上一震,所攥算盤只剩一個空框。數十枚算珠激旋而撒,易怒龍倒地時身上已不知閉了多少處穴道!
這一下變故來得飛快,非但另外三名遁甲門人為之愕然,便連李逍遙自己也莫名其妙︰“怎麼會……”定了定神,暗覺適才背心有掌急附,頃間悄送一股強渾之極的勁道,不知如何傳到他手握的算盤之上,斗地震射算珠,一霎眼間便放倒了易怒龍。
李逍遙不禁大奇︰“誰幫我?”轉面只見老蒼龍那張微微抽搐的臉龐在漸淡的灰塵後隱然而現,卻問一句︰“怒龍怎樣了?”李逍遙方自疑惑,待那三名遁甲弟子搶到易怒龍身旁察視既畢,但听石天龍道︰“只是閉了多處穴道,醒時大概無礙。”雪枯龍怒視李逍遙,恨聲道︰“這小 能瞬間放倒易師哥,定是使了妖法!”李逍遙仍是呆望老蒼龍,只覺作夢一般,終難定神攏念。
老蒼龍嘆道︰“你們都沒看清麼?”雪枯龍等三人面面相覷片刻,方道︰“適才灰塵飛舞,他倆又靠得太近,急難看得分明。”老蒼龍又沉默一會,突問︰“莫非是茅山術?”李逍遙心道︰“茅你的頭!我看就是你搞的鬼……”那三名遁甲弟子又相覷一眼,皆惑︰“有嗎?”李逍遙瞪著老蒼龍,忍不住咕噥道︰“有一只手,他……”忽覺老蒼龍沉下臉色,那句沒嘀咕完的話語只得咽回肚里。
正感大惑不解︰“他搞啥鬼,還搞得這麼神秘,連自個人也不讓知情……”但見老蒼龍仰面沉吟一回,突道︰“素聞茅以降最是護短,但凡他門徒受欺,不論多遠他都會設法庇護。我亦听說茅山派的‘移神換法’這門秘術果是神奇!絕非凡人可堪想象……”李逍遙心下又忍不住嘀咕︰“移你的大頭鬼了!”越發不明這老者何以設法為他開脫。
那三名遁士聞言亦奇︰“這小子竟會是茅山門下?”李逍遙樂得清閑,轉望老蒼龍,心想︰“且看你如何圓場!”老蒼龍似已胸有成竹,又唏噓一回,突問︰“這小二適才說是茅老道上了他身,是以變得這等難纏。此間可有與眾不同之處?”石天龍早已留意牆上有一幅畫像,心念一動,奇道︰“此店掛著茅以降的像,難道……”玄金夔冷冷道︰“江南不少民居都貼此像,大概街頭有售。”
老蒼龍撫頜道︰“不……這便是不尋常處。你二人日前來此訂房,難道不先打听打听店家娘是何來歷?”李逍遙撓頭暗惑︰“究是搞啥鬼哦?”玄金夔冷冷道︰“听說店家婦在當地乃是會些法術之人,鎮民大都敬而遠之。探知此婦人稱黃花娘子,先前已稟過師伯的。”李逍遙暗佩︰“果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住個店都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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