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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熔金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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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落日熔金
那中年人暗覺此夾機關奇巧,竟是精鋼所制,等閑刀劍決然削它不動,頓感驚訝,哼道︰“用這種工巧機括捕鼠,豈非大材小用了?”李逍遙稱然︰“對!我也是頭一回看見這種……包括你這等樣手勁。”這時蛐聲又起,那中年人立時心為之馳,一邊轉面尋望,一邊催道︰“你快拔腳罷。”李逍遙忽見一只綠蟀從草里蹦到伸手可及之處,不等出言提醒,那中年人急騰雙手去捉,鋼夾又即合上,啪一聲夾回李逍遙足踝,只痛得呼爹喊娘。綠蟀一驚而蹦,又隱身不現。
那中年人顯非捕蟀老手,李逍遙一看便知端的,心想︰“看你年紀雖大,玩蟈蟈卻笨手笨腳,原來不是‘老鳥’,比王晶那死胖子還菜……”哪料得鋼夾啪的合回腳上,這一下更是又快又痛,直欲暈去。他忍不住便用手硬扳,運上了吃奶的力氣,仿佛看到了林月如那雙總似瞧不起的目光,不免又想到了剛才那中年人所顯的手勁,心中不服︰“不信我拔不動!”仗有兩分存底的阿修羅內勁,鉚勁一扳,那副鋼夾微有松口之象。
李逍遙憋緊了臉,哪敢稍有松勁,因怕鋼夾再合上,覷定了口子,用手卡著往外扳,換個角度之後,果然感覺又松些。正要一分分地把那只腳拔出,不料那中年人因失蟀蹤,一怒回頭,揪住李逍遙,惱道︰“又讓你大呼小叫 趕跑了,你這小子……”李逍遙好不容易把夾子掰動,冷不防被這大漢揪扯衣襟,手一顫動,鋼夾又叭的合上。
那中年漢子兀自憤然道︰“這個時辰一過去,搜神蟀定然回巢不出。我又得多耗幾天,卻被你小子誤了大事……”李逍遙有苦難言,只指著下邊,痛得說不出話來。那中年人數落幾句,低眼瞧見鋼箍連李逍遙那只手也夾住了,怪不得如此苦楚。透過晃動的草葉間隙,只見此器有鏈鎖聯,機關半掩,這漢暗奇︰“這捕鼠器怎會比尋常那些構造復雜?”忍不住便要撥草察看,忽然之間,一只小綠蛐蹦到了這漢子後肩,發出罕聞的三短一長的低鳴,他頓時又驚又喜,因怕再次失卻此蟀蹤影,便沒敢動彈,緩緩挪步抬手,正要悄捂肩後之蟀,倏地只覺腳下有異, 一聲響,他也踩到一個捕鼠夾。這漢子猝吃一驚,本可跳身後躍,但恐驚走那蛐,一遲疑便沒動彈。
李逍遙于溜門撬鎖也頗在行,雖在吃痛之下,亦感此夾似含連環機關,絕非捕鼠器這般簡單。待要覷個明白再設法擺脫,但听那中年人低哼一聲,悄言道︰“別動彈,待我先搞定這蟋蟀。”李逍遙也覷見那小蟈蟈在中年人後肩遛達,緩緩逛往背心,料想他手夠不著,便低聲說道︰“你別動,我幫你捉它。但你得幫我搞定這鬼夾子。”那中年人也知自己手夠不著後背,忙道︰“輕手些,別捻死了小家伙。”李逍遙用沒被夾住的另一只手比了一比,暗覺還差了半尺,也沒夠著,想到“乾坤袋”中或有可拿之物合用此途,摸了一會兒,隨咒掉出一只小蠻靴,心頭暗喜︰“就用這個合適。”
依他所想,如將那小蟋蟀兜入皮靴之內,再抓緊靴口,活脫便是一個籠子。正要嘗試,那中年人見得此靴,不由一怔,雙眼張大,覷明無疑之後,變色道︰“此靴從何弄來?”李逍遙暗使家傳快手,兜得那蟀入靴口,方道︰“問這干啥?”那中年人低哼道︰“這不是女孩子的靴麼,哪兒弄來的?”看他神情,若不弄得明白,勢不干休。
李逍遙拎著靴口,放到耳邊听那蛐蛐在里邊又蹦又叫,笑道︰“撿的,莫非你認得主兒?”那中年人臉色難看,哼道︰“這分明是林家丫頭足下之物,價值八千多兩,如何掉 你撿?不說實話我就……”李逍遙笑︰“林月奶這麼有名?連穿什麼鞋子、值幾個錢都廣為人知了……呵呵。”那天他本想把靴子奉還,林月如卻冷不防刺他一劍,顧不上取回,當下李逍遙才想了起來,卻忘了自己何時收進“乾坤袋”里。對著那中年人直瞪的目光,心下微有些窘,又感奇怪︰“原來那天我重傷之後,居然還沒忘記默喚乾坤咒把這只靴子收藏在身。”
那大漢板了臉道︰“看你不學無術,連名字都叫錯了。那個字該念‘如’!”卻不知李逍遙本是有意這麼亂叫林家嬌娃的閨名兒。因見這大漢一本正經來糾錯,李逍遙不禁忍笑道︰“乳。”
“這麼念就對了,”那大漢並沒听出有何分別,臉色稍和,微微點頭,說道︰“那天我見她光著一只腳跑回家,神色說不出的古怪。問她不肯明講,怎麼回事?”李逍遙奇道︰“你……你……你怎麼知道她光著一足回家哦?”那漢子見李逍遙居然如此無知,竟是有眼不識泰山,心下既好氣又好笑,並不拆明,哼了一哼,掩言道︰“滿甦州人都看她笑話了,何況我這老鄰居!”但又哼了一下,憤然道︰“真是有失體統!”
“對!”李逍遙跟著哼了一聲,心頭釋然︰“原來鄰里都知她那天多糗了。”那大漢忿然道︰“听說那天她遭人非禮,不知是真是假?做父親的連日奔忙,無暇尋她細究。若是只失去一只靴子還沒什麼……”李逍遙忙道︰“既然是鄰里,我有必要幫她澄清,免得你們胡說八道,壞了人家名節。”那漢子稱然,忙問︰“那天你也在場?有何內情,快快道來!”
李逍遙呼痛道︰“你先幫我搞開這老鼠夾嘛!”他僅剩一只手可用,又因傷後力乏已極,而那機關又非尋常,自然掰動不得,惟有求助于這個手勁奇強的大漢。那漢卻不著急于此,哼道︰“你先說,不然別想我放你!”李逍遙惱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哦?我都幫你捉住了蟋蟀了都!”
說來也奇,那大漢眼中竟只有此靴,渾忘蟋蟀之事,一時只急欲究問林月如那天的情形,“搜神蟀”原本被他看得比什麼都要緊,甚至不惜為擒那蛐蛐而踩老鼠夾,此刻卻拋諸腦後,急揪李逍遙,寒目凜然,逼問道︰“那天到底有沒有非禮之事?若是除了失鞋之外沒失別的,尚不算于大節有損……”李逍遙被這雙眼瞪得心虛,忙道︰“我沒非禮她,只是親了她一口,也是出于相救之情所迫……”那大漢臉色越發難看,怒道︰“你敢親她?這還不叫非禮,你以為這是什麼年代?”從此人的眼光里,李逍遙暗覺天靈蓋似有破裂之虞,心里既困惑又害怕,仿佛偷吃了糖的孩兒被大人逮個正著,慌忙辯白道︰“事出有因,實情是如此如此……”當下結結巴巴地說了當日的情形,慌亂中忘了省略林女俠香襪自脫的情節。
那大漢听後仍然凝目而瞪,似在打量他,又問明了這少年與林月如相識的經過和以往的恩怨,果與林月如性格行事相符,只覺好笑。總算李逍遙慌神之際還算老實,並無刻意欺瞞之處,至于多次慘遭林家女公子百般欺凌的往事,包括斷腿之痛,均有細訴,且解襟痛陳當初挨她所戳之慘,這些經過皆屬申訴主題,便是要讓林月如的這位老鄰居了解他的苦楚究有多深。訴罷不免暗奇︰“我為啥把什麼都跟這人說了?”
不知為何,只是覺得情不自禁非訴不可,暗感在此人威嚴的雙目注視之下縱想隱瞞亦難,凡與林月如相關之事,唯有從實招來,方才一吐而快。那中年人听完之後,除了有幾點疑惑不解之處不時仍需問明,前前後後大致已算了然于胸,口中連斥“胡鬧”,心里卻把李逍遙所訴經過與他從別人嘴里听來的細加比較,倒無明顯出入,便信這少年所言,繃緊的面色漸緩,蹙眉說道︰“這些事不許再跟別人說起,否則沒你好處!”李逍遙也知這碼子事兒亂傳有害月如名節,暗感不安,忙道︰“這正是我要警告你的,雖然你們是鄰居……”
那中年人察看過李逍遙傷處,暗覺慍惱,哼道︰“這孩子忒也過份!害人腿廢如何謀生?我看,該讓她家賠償于你……”李逍遙心中大感此人可親,搖頭道︰“賠錢之事就算了,只要有人明白我被她搞得多少冤苦沒處訴,心情總該好過些,黑鍋也沒白扛。”那中年人暗覺此孩兒倒是通達知理,面色愈和,嘆道︰“她要有你這麼懂事就好了。既然你于林家有恩,林天南算欠你的,如何能讓你枉背黑鍋?”
李逍遙不禁感激道︰“沒想到她有個這麼好的鄰居,雖然阿叔你只是個捉蟋蟀的……”提到蟋蟀,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面瞧向那只掉在一旁的靴子,李逍遙咋舌道︰“哎呀,剛才失手搞掉了!”
那大漢心中正想著一事,暗自懊惱難言,眼光觸及掉地之靴,怔然間頓省︰“哎呀,蟋蟀……”那促織豈會仍在靴內坐等成擒,趁機早溜得沒影,因見那人徒自著惱,李逍遙忙道︰“蟋什麼蟀?你先幫我搞開夾子,大不了我幫你找。”那大漢心想自己畢竟不善鑽草捕蟲,看這孩兒既是來自鄉下,必有法子,便點了點頭,說道︰“須得幫我捉到此蛐,我那對手最是吝嗇,若不贏了他,絕難動他倉儲……”李逍遙奇道︰“你動人家倉儲干啥?”
那中年漢子嘆道︰“我自家的儲糧近日都用光了,為了救急,須得趕緊湊足更多糧食運往江北重災之區。”李逍遙惑然道︰“干啥?”那大漢心事重重的道︰“豫魯皖以及甦北一帶經年重災,中原遍地饑殍,朝廷的官倉已被窮兵黷武掏空,眼下唯有靠民間設法自救了。這一帶除了錢王,便數寧財神倉儲最厚,此人酷好斗蟈,我若不贏了寧財神,絕難動用他私儲之糧。”李逍遙方才漸漸明白,心想此人遍尋蟈蟈,原來是為此大事,竟非游手好閑這般無聊,但仍有不解之處,吃痛之余一時急想不出尚有哪些不明,只問︰“錢王?我原以為寧財神是錢王呢……”
那中年人冷哼道︰“這浙本是‘天下銀莊’的合股人,錢王在錢塘,財神在太倉,一個好斗雞,另一個喜賭蛐,此外,掌管江防船渡的陳友定素嗜賽艇,要想救得江北受災百姓,須過這三關。為了此樁頭號大事,我連自家的那攤子亂局都顧不上了……”說到這里,嘆了一聲,憂道︰“江北還有一個非要賽馬的禿赤將軍,真是過完一關又一關。這重重關卡便置百姓于水火之中!”
李逍遙顧不上陪著為蒼生唏噓,眼見這中年人腿腳淌血,忙提醒道︰“阿叔,你也踩了一個套兒哦!”那大漢听得此句無意之言,不由心頭微怔,暗味其中是否該有一層弦外之音,但瞧這少年面有痛楚難抑之色,便想先為其解除受箍之苦,對于自己腳下的鋼夾倒並未放在心上。當他探手掰那夾子之時,李逍遙無意中見其袖口之外所露的畸指,不由心念倏動,似想起什麼,但又想不起來,只覺奇怪已極︰“七根手指?”
那大漢並沒留意李逍遙臉上的惑然之情,手上微一吐勁,鋼夾便即松開口子。李逍遙剛有輕松之感,猶未解脫受箍的手腳,忽听兩聲怪鳴發自那大漢背後,于寂靜中猛不丁倒嚇一跳。“啥叫?”
那中年大漢道︰“哦,是綬雞。”李逍遙聞言更摸不著頭︰“什麼‘手雞’?”但見那大漢反手疾抄,袖影微微一晃,翻掌抬腕,手背上竟棲一只小黑雉。李逍遙訝道︰“怎麼有只鵪鶉哦?”那大漢糾正道︰“是送短信的靈雉。”從雉腿取下一根拴著的細筒子,里邊竟有薄柬。那漢子一只手仍扳著怪夾,免又箍回李逍遙腳踝,倘若再啪的多夾一次,只怕他腳筋吃不消。因見那雉咕咕叫個不停,恐是急訊,一只手究難展箋閱信,便教李逍遙幫忙揭箋,以便看個分明。李逍遙乘機悄掠一眼,只見寫道︰“暮時西祠胡同講書堂一會。”留款是︰“弟建陽上”。
李逍遙雖是出自鄉下,卻沒見過此種小信雉,棲于手背不過麻雀般大小,眼見得其尾翎果似黃金綬,不時發出調琴般的清晰擦響,堪稱奇異。他究是少兒心性,反而無心細想信中寫了什麼,只一掠眼而過,便即目不轉楮地瞪著那綬尾雉。待得腿脛又鑽髓般痛將起來,才猛然回神。那雉扇翅一蹦,颯然隱去。
但見得那中年大漢似懷許多心事,看完了信臉色愈發顯得凝重,卻鵲一聲,微吐濁息,收拾心情,仍幫李逍遙掰解箍足之夾。若是等閑捕鼠器,原也毋須這大漢幫手,李逍遙自能設法擺脫,那大漢撥開晃蕩遮眼的雜草時,兩人投眼低覷,猶未看清那般鐵光刺目之物究有怎生復雜構架,突听得“ ”一聲響,半掩草泥之中的捕器驟起變化,夾住中年人雙手。
兩人皆吃一驚,只微微一掙,便箍入骨里,自有說不出的苦楚。那中年人脫箍不得,一發力掙腕之下,鋼箍反陷肉愈深,不禁輕嘿一聲道︰“好機關!”聲猶未落,四下里鏈聲鑽竄,將他它連同半埋土里的鋼箍固定愈牢。李逍遙驚問︰“誰設計的子母連環鎖?”只一霎間,他突然看出了此般機關竟是一連套的精密之鎖,憑自小溜門撬鎖的本事,便縱痛急交迫之際,也不枉了這份眼力。
那中年人試掙不脫,暗感麻煩,蹙眉道︰“似是茅山派的‘獵狐鎖’!”李逍遙急覷不出可堪解鎖的機括,正覺懊惱,听得這中年人之言,似乎識得其中名堂,忙問︰“什麼名堂?”那中年人嘆道︰“我亦不識此何名堂!只听說左近盛傳狐妖游蹤,茅山派的人連日大搞什麼‘搜狐索’、‘追狐引’,據知這種奇繁之鎖也是茅山派的捉妖家數。試想連妖狐都鎖得住,我等凡人不明奧妙,必難擺脫……”李逍遙听了只是嘖嘖不已,旋即想起小時听狩獵公說過狐狸出沒的慣習,暗覺此地並非適于狐行之域,疑道︰“不對吧?行家要捉狐不會把陷阱布在此處……”
那中年人微瞥他一下,點頭道︰“你倒細心,此鎖無疑被什麼人刻意挪換了地兒。你看那痕跡……”李逍遙倒非果真心細過人,只是知些山里的行當,心下並不以自居“農民”為恥,笑道︰“踫上我這個農民娃兒,別讓我看破這種外行的布置!”這當兒他仍笑得如此逍遙,那中年人難免詫異,暗感這少年隱有處險不亂的氣概,此間雖說危機四伏,這少年既能鎮定自若,他唯有越發不動聲色,方不輸 了此般初出茅廬之兒,多打量他兩眼,隨即笑問︰“可有解鎖之法?”
比起這中年人雙手落入箍鎖之中,李逍遙好在還剩一只手沒 套住,這便是解鎖的指望。雖說眼下他並無那中年人般的力道,但想要解開此奇繁之鎖不能光憑蠻勁。一邊尋找其中關鍵環節,一邊取煙棒兒叼之在嘴,為免那中年人擔心,他便故做悠然地笑了笑︰“不怕告訴你,其實我于打開各種鎖很在行,當年楚留香……”瞥見中年人雙眼不由自主地睜大幾分,似听得入神,李逍遙咧開嘴樂,擺了擺手︰“不提他了,單說林家妞兒,看她那麼 法, 得跟二五八萬似地!把我惹急了,等進了城定然抽空把她家所有的鎖全撬開,嘿嘿……武林盟主家爆竊,傳出去還不是笑死人了?阿叔你覺得這樣搞法會不會好刺激呀?”那中年人眼楮又睜得更大些,卻也笑得跟李逍遙一般 ,點頭道︰“這主意妙,確有挑戰性!你哪天干,別忘了先告訴我一聲。”
李逍遙越發得意,嘿嘿笑道︰“阿叔你要不要一起干哪?”那中年人倒也識趣,立時軒眉湊樂道︰“好啊,咱就光顧林家堡,拿光林天南的錢!”李逍遙搖頭道︰“我對拿她家的錢已經不大感興趣,主要是想看看她躲屋里洗屁股的樣子。”那中年人喜笑顏開︰“妙極!咱就看看林天南究竟是怎麼洗屁股的……”面頰突然嚓一聲,李逍遙往中年人臉上劃燃了火引子,自點卷煙,在那人錯愕的目光中,噴雲吐霧道︰“誰看林天南哪?我說他那寶貝女兒!”
那中年人不禁吁出一股怒氣,雙眼瞪圓,仿佛要掐這小兒的脖子。李逍遙並未察覺這般眼光怒投過來,洋然道︰“林月如,尻!我被她整得夠慘了,還枉背淫 黑鍋這等無奈。反正在甦州城也沒啥好呆的,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說到此處,打了個響指。
那中年人忍不住哼道︰“索性非禮了她?”李逍遙“雀”他一聲,笑罵︰“看你多淫!壞哦!”那中年人憋臉忍怒,冷哼道︰“到底要干什麼?”李逍遙悠然道︰“我有個很好的計劃——走之前一定要潛入她屋,往她那寶貝屁股上神不知鬼不覺地留字,不多寫,就仨字。”那中年人倒沒想到李逍遙有此鴻圖大志,愕然之余,忙問︰“哪仨字?”李逍遙並沒覺察身邊那雙目光有異,沉吟道︰“就寫‘悠著點’罷,要不改留‘減千謀’也行,只怕晦澀了些,達不到留書警告之意。”
那中年人掙不出手來掐他,懊惱之余聞言一怔︰“卻是何意?”李逍遙笑道︰“你別傻了,怎麼會那樣干呢?對了,既然你們是老鄰居,不知你老人家樂不樂意幫我個忙?”那中年人事先聲明︰“休想我去幫你寫那三個字!”見其如此吃緊,李逍遙越發好笑︰“別想了,怎麼會便宜你呢?其實是她家新近大概有點麻煩,需要設法 她父女暖報個信兒,但是我去肯定被她家人干掉,所以不如你幫我捎罷?”那中年人惑然道︰“有何麻煩?”
說話間,李逍遙覷著了一處機關所在,口中依然好整以暇地說道︰“說來話長,而且得從‘刻舟求劍’那一回開始,話說丘白……減千謀……標參的幕後陰暗面……今朝酒莊……星雲大師的茶杯……太婆……楓橋客棧三撥人的密談……幽暗的虱燈?”最末那句卻是洋涇濱的船運行水手番話。
那中年人怎料一個鄉下少年竟會見聞許多驚心動魄之事,而且得悉不少密情,經歷之奇,實屬匪夷所思。李逍遙口舌靈活,雖只述個大概,已足教這中年人為之動容不已,直到听完兀難回神,暗覺其中種種內情絕非此般鄉下少年隨口杜撰得出,自是不可不信,尤其後邊那句更透無窮玄奧,因感費解,不禁沉吟地問道︰“什麼燈?”
“幽暗的虱燈,”李逍遙摸索著掰弄一處隱于草葉下的機括,不動聲色地說道,“就是問你了不了?明不明?”那中年人蹙眉道︰“什麼‘減千謀’?”此是當日丘白臨死前所遺留于地上的三個似無關聯之字,便連李逍遙也莫名其妙,哪說得出個所以然,心下困惑不解︰“怎麼我按了這個鈕沒動靜呢?”
那中年人悶哼道︰“奇怪!怎麼連我另一只腳都鎖上了?”李逍遙探眼一瞅,見得中年人兩腳各箍一鎖,方知按錯了機括。叫了聲苦,嘆道︰“阿叔啊,要不你用‘綬雞’呼援罷,這種鎖極是麻煩,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找東西來砸……”
那中年人哼道︰“這種白金鋼器構造奇固,砸也砸不開,再說我是半路溜出來的,別人怎知我在這?”李逍遙捧腮道︰“不是有個人 你捎短信嗎?呼他罷!”那中年人嘆道︰“那人在講課呢,急切如何來得及?”李逍遙只得又摸索鎖鏈其它環節,口中問道︰“講啥課這麼來勁?”那中年人笑了笑,眼露揶揄之色,“教行俠之道罷。”李逍遙叼煙笑謂︰“行俠有啥好教的,還非要上課這麼煞有介事?”那中年人笑笑︰“有的人就愛 別人上課。”
倘無數條鎖鏈從草底箍扣得牢不可摧,無論如何行走不得,李逍遙心系靈兒獨自留在客棧中的處境,如何能夠多所耽擱?情知掙之難脫,越急越找不著解鎖的頭緒,一時半會決計無望破解。苦惱之余,心想︰“若是湛盧寶劍在手就好辦多了,可惜……”轉面問那中年人有無寶刀,猶未听見回答,忽然颯一聲響,中年大漢身後翼聲撲掠而遠,似是那綬尾雉察覺凶險氣息,突然受驚逃逸。
李逍遙心頭剛掠過一絲異樣的預感,驀然只見林梢葉落如雨,伴隨著一人陰惻惻的笑聲︰“翁婿緒在這兒聊著吶?”驟聞此聲,李逍遙心中不祥之感益甚,暗覺這聲音似在哪里听過,同樣催送這般詭變的殺機,仿佛猝入喉管的致命一擊,但卻不像衛獵鹿那般語聲暗啞而戮力,端似綿針冷絲絲地鑽游入耳。
待得听明那人所說之言,李逍遙不由得心中一怔,兀自轉不過念來︰“何意?”隨著那中年人眼光所示,但見林間樹影幽密處寒光簇簇,四下里皆有凜凜殺氣悄掩而近。只一霎間愈即大盛,後背便如芒刺錐入,寒意透髓,直若千刀萬刃森然侵迫。這等濃密已極的殺機殊屬少有,即便在陪伴傲雪倏陷八百龍突襲之時,李逍遙也未嘗遇到,悚然之余,又隱隱覺得此非“八百龍”的路數,倒像極了那天“今朝酒莊”所歷,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半空中落葉忽蕩,一注尖銳的殺氣驀然侵瞳而入,李逍遙不禁毛為之聳,變色道︰“怎麼陰魂不散哦?”那中年漢子微微蹙眉道︰“想是沖我而來……”沒等李逍遙听明,四下里颼然生響,遍地揚草飛沙,一時間土塵彌橫,眼楮難睜。
與李逍遙自小耳熟能詳的武戲截然不同的是,他所親歷的江湖鮮有戲文里那般舉凡開打之前必先來一席套話,往往突如其來,防不勝防。當下便在飛沙迷眼之時,一道迅急之極的寒光已穿透塵霧掠到中年漢子腦後,端的奇疾無比。
那中年人雙手兩足均遭夾鎖嚴實,此等機關又非凡響,便縱他力大亦然急難掙開,只一發勁,數條鏈環崛土而出,但僅拔露半尺便即剎止。地下土裂,現出花崗岩,鏈箍其間,如巨樹盤根,一掙扎間反而箍陷更緊。那中年人心下嘆氣,待要再催幾分勁道已來不及,嗖一聲響,一口鋼刀搠到背心,這大漢騰不出手腳,亦避身不得,眼看刀光削近其脊,命垂頃刻,李逍遙哪及多思,手剛摸到一處半掩草底的暗括,隱約覺得此處似乃薄弱環節,猶未及試扳一下,忽見那漢子頸後有道寒光急落,料他必避不開,想也不想便探手抓向刀光,口中喝道︰“小心!”
時下真氣不繼,徒手入刃實屬無奈。那一刀來得急促,李逍遙無暇取木劍拆招,惟仗“飛龍探雲手”之神速無方,搶在那中年大漢身首異處之前,硬著頭皮以手阻刀。心中急呼一聲︰“老娘保佑!”生恐一旦抓不準確,難免會重蹈爺爺當年斷手之厄。
這時塵霧如帛驟裂,隨著刀光閃出一個黑衣禿子,臉上竟畫戲台角兒般的大花面,赤足踢塵搶將而至,欲仗快刀速決。恁料其刃雖落得飛急,斜刺里竟綽來一只手,穿塵鑽霧猶如神龍探爪,堪堪扳住刀頭。
李逍遙若仍使得出幾成內勁,抄住刀頭之後便會隨即拗折此人兵刃,然而只能想想而已,憑他眼下的情形連刀勢亦阻遏不住。手按刀脊,眼見得刃梢仍催向那中年大漢背梁,勢如破竹一般透衫剜入。李逍遙推刀不動,心中大急,可又有心無力。那黑衣禿子猝起一腳,身底如卷狂飆,砰的把李逍遙照胸蹬翻,手中鋼刀仍去勢不減,搠入那中年人後背。
李逍遙嘴叼半根卷煙,身子猝挨重踹之際,只覺喉眼一熱,猛然嗆上一股鮮血,就勢噴煙而出,覷準了那禿子的大花臉,燃著的煙頭不偏不倚飛炙其眼。這一招口吐飛煙的絕活兒李逍遙從小就練得其熟無比,當初只為好玩,哪里想到于今竟派大用場,不論救人一命還是自保無失,堪算奇著倏出。
那禿子身手不弱于他,又豈能被這等小孩兒戲法所乘?眼見煙火炙臨,正要擺頭避過,突覺手中那一刀分明搠入那中年漢子背心,卻無入肉貫軀之感,黑衣禿子頓感不對,投目覷見鋼刀挑穿那漢的衣衫,不知為何卻擦著此人背肌滑刃偏向一旁,竟刺他不入!那黑衣禿子只吃一驚,念猶未轉,倏覺右眼炙痛難耐,不禁悶哼一聲,刀刃突然反震,將他撞得連翻數個斤頭跌出丈外。
李逍遙拾還殘煙復吸一口,強自定神,想起那中年人,忙問︰“阿叔,你怎樣……”聲猶未落,半空中樹葉驟地分撥,颯然劈落一口快刀,倏臨中年人頭頂,凜冽刀風勁摧之下,草笠先即裂飛于地。
樹梢躍下的那人身形瘦小,藍衫乍映入瞳,李逍遙突然認出此人︰“你這標參 !”眼前此人正是那日強擄林月如的歹人之一,雖也畫了花臉,究瞞不過李逍遙的眼去。這藍衫瘦漢一見李逍遙喝破行藏,半空中陡發一聲冷笑︰“翁婿緒一塊兒黃泉路上作伴罷!”不等說完,鼻梁猝吃一擊,血為之噴,不知翻多少跟頭才栽得實在。
李逍遙嘿嘿一笑︰“我一只手就擺平你了!”晃轉木劍,從腰後亮將出來。適才這一招正是小桃所傳的快劍打法,倘非如此,諒難搶在那中年漢子當頭挨刀之前保其腦袋。那中年漢子微微一笑︰“不想小兄弟倒有兩下子,也是武林中人吶!”李逍遙插劍于地,騰手摸索草下那處先前找到的鎖括,口中哼道︰“我是農民,不是武林中人。”說話間 一聲低響,左踝之箍崩脫,那中年漢子不禁一怔。
“武林爭雄,強者不讓!”樹梢回旋而落一聲桀桀低笑,有人說道︰“林天南的那幾下子又不是天下第一,憑什麼以武林盟主自居?不如挪挪坑罷!”李逍遙不禁問︰“挪 誰呀?”林中那人笑道︰“小兄弟,你殺了林天南,不就可以做得武林盟主了?”說話間李逍遙又暗解一鎖,為免打草驚蛇,故做愣頭狀,笑問︰“憑殺人就成了?”
那中年漢子嘆道︰“武林盟主充其量不過是個各派道友會盟時的召集人,並不全憑武功說話,最要緊是講人緣,靠大家 面子。”李逍遙納悶道︰“阿叔你說話怎麼越發不像個捉蟋蟀的?”中年漢子眼露沉思之色,澀然道︰“也許我們都是蟋蟀,被別人放到籠子里斗來斗去。到死也不明白為了什麼……”
雖覺此人倒也談吐非凡,李逍遙一時未暇多思,仍只道這漢子即使未必是個捉蛐蛐出售謀生的尋常之輩,最多與林家堡有些干系,並沒想到別處。此非他為人糊涂,只緣昔日曾听茅山派溜出來的周星也言及林月如一家的前塵往事,提到林天南原為大理名將段功的部下,又與大理亡國公主結為夫妻雲雲。畢竟大理滅邦已逾數十秋,因聞此事,心里先入為主,一直便覺林月如之父少說也得是個七老八十的人了,故而不虞有他,卻忘了尹漠然曾提醒說那矮子也又名“瘋子也”,其瘋言瘋語未可盡信。
不管怎麼說,李逍遙仍信那周星也的預言,暗覺自己這一路行衰倒霉,未必盡因書航那一臉衰相之故,其中必有另般隱情,惜無暇再獲指點迷津。自打茅山學堂一別之後,那“矮子也”越發神出鬼沒,直如高人也似,此後雖偶有露面,卻總是無隙多談,實屬憾事。
林間有人悄問那黑衣禿子以及捧鼻叫苦的藍衫瘦漢︰“看清了沒有?是不是老家伙出了手?”語氣中顯出對李逍遙旁邊那中年人著實顧忌,那藍衫瘦漢搖頭道︰“老家伙手腳鎖著呢,是那小子,回回都被他壞了事兒……”那陰惻惻的話聲透出幾分驚奇︰“他命真硬,上回那樣挨一刀都死不了!”藍衫漢子哼道︰“我看是楚啞子刀下留情!”
那大漢微一掃目,暗感四周樹影下殺機重重,不知到了多少人,既沖他而來,其中決然不乏高手。料想腳下所陷機關必定也是這干居心不善的人暗中做了手腳,才挪移了位置,布于此處等他來陷。他心下納悶︰“這幾天我常悄臨此處尋機捉那搜神蟀,只道無人知曉,看來這風聲是不漏也漏了。”李逍遙嗅得出密葉蔭後殺機愈甚,不禁冷哼道︰“阿叔,這干人想是沖我來的,因為我屢次壞了他們的勾當。包括今朝酒莊那一次的帳,大家都要算。”
所謂“泥人也有土性子”,李逍遙手撫脖側那道新痊的刀傷,心頭有一股火苗兒直竄。那大漢聞言卻是一怔,奇道︰“真以為是沖你來的?”李逍遙哼一聲道︰“這伙人顯然心懷叵測,不過說來也巧,每次他們對林家堡的人使壞,都被我撞破了。看來這次他們絕不會再放過我……”出乎所料,樹影深幽處那人又陰惻惻的叫道︰“小兄弟,以前的帳全 那一刀 撇清了,就算扯平。你若打得開鎖,自己離去罷,莫理這閑事。就算一時走不成,你也別再礙著,免得又挨一刀!”
李逍遙暗異︰“好厲害的眼光!居然看得出我在解鎖……”正驚詫間,旁邊那中年人低聲道︰“听見了吧?他們說你可以走了。”李逍遙鼻際微抽,隱約嗅出淡淡酒氣,一邊摸索解鎖,一邊神色如常的道︰“絕對是他們的詭計。再說我非得教訓他們一頓不可,省得一再襲擾林月‘乳’一家!”那個字兒有意以強調之音拖長,中年人並未覺察有何不對,否則非掐他不可。聞得這少年之言,中年人不禁蹙眉道︰“我便不明,依你先前所述,林家人這樣冤屈折辱你,你怎麼還想著幫他們?為林家堡挨刀何值,不如就讓他們倒霉算了。”
李逍遙道︰“話不能這麼說!一事還一事不是?不管怎麼說,我想林月奶一家不是壞人,那就不該吃壞人的虧。”那中年人感他這番話實出由衷,眼里登露抑止不住的贊賞之情,頷首稱然︰“大丈夫行事就該如此愛憎分明。也許……你與姓林的有緣。”李逍遙臉色又即難看,哼道︰“別說我跟林月‘乳——’有緣!煩她……不過她的‘奶奶’還不錯,呵呵!”
“她奶奶早就過世了,”那中年人又沒听出李逍遙話中藏俚,逕自唏噓道,“但我說的是你跟林天南有緣!”李逍遙一時不明此話何意,急解不開這中年人所箍之鎖,不由懊惱道︰“尻……好像你中的是復合的母鎖哎,怎麼比我的難解噢?”中年人倒不奇怪︰“原知他們要對付的不是別人。”
先前這中年人言及捉蟀乃為救災,李逍遙並不如何當以為真,心想︰“管你是捉蟀還是捉蟻,既然你是林家老鄰居,我須幫你逃生,好去報個急信兒,免得林老豆蒙在鼓里,被別人暗算還不知究竟。”抖去煙灰,眼光掃掠,因未見到那干人再發猝襲,難免納悶道︰“他們怎麼磨磨蹭蹭不動手呢,是怕了我麼?”原知未必因了此故,只是隨口說笑以松弛心情,但仍疑惑難消。那中年人似已覷出端的,淡淡的道︰“雖說來了不少烏合之眾,真正能打得過來的不過數人,卻怕自拆武功家底,漏了本來身份,是以打算尋機一擁而上,以多打少,這當兒必在四面包抄,協調陣形,以便掩得再近些,待咱稍有松懈之隙,真正致命的一擊只在瞬間。”
李逍遙曾有數次與這干人殊死較量,听了那中年人析解之言,想起“今朝酒莊”的惡斗,對方把他圍了許久,真正要命的一擊果然只出一刀已足封喉。思及于此,不由得心頭怵起,越發留神防備。
那中年人看出李逍遙顯得有些緊張起來,可卻擱木劍于一旁,似是除非迫不得已,等閑不願多踫一下,哪怕只是木劍,在他看來也是可憎的凶器。因感不解,于是問了一聲︰“怎麼,你心中有結?”李逍遙怔然抬眸,迎著這中年人深湛的目光,暗覺驚訝︰“這個捉蟋蟀的如何看穿我心里的困惑?”自從誤傷紫氅少女之後,李逍遙突然對習武使劍生出從所未有的疑慮和厭憎之感,剛才又把藍衫瘦子打出血來,心頭愈是暗畏︰“再往這條路走下去,只怕真會把持不住要了人命!”便連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宿性厭殺,也許幼年曾有過另般機緣,如菩提之慈,宅心仁善。最多做得些無傷大雅的小打小鬧,一到當真生死殊決的關節,難免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即便他此前未有空暇好好的想過這些天來劍下傷人的慘狀,可是內心究無片刻寧靜安謐,尤其在誤傷那少女之後,他才突然清楚地看見自己郁積的心結已有多深!仿佛一個窟窿,怎麼也填不上。或許這將伴隨一世……
兩人素昧平生,畢竟初識于野,那中年人對他的心事自也未暇深悉,但覺這少年倔強的表面之下其實隱藏一顆善良卻脆弱的心。在這種倏臨大敵、危機伺伏的情勢當前,他竟生厭戰之念,無疑內外交困,越發的不妙。中年人不禁溫言道︰“劍本身是沒有過錯的,當你用對時,更不應該懷疑它。”
李逍遙心下之苦原非片言只句可望寬解,暗嘆︰“我是懷疑自己,我早該懷疑自己。”他自幼憧憬降妖除魔的劍俠和天師,夢想有朝一日能像他們那樣盡掃世間邪惡。可在蘭陵渡,他突然發覺妖……或並非奸邪,至少桑十娘、丫頭飄飄比起世上許多似善之人來得善良。不知不覺,他對自己從小抱定不疑的想法動搖了,盡管只是頭一次忽有此念,將來仍有反復。
“忠奸兩個字不是寫在臉上,”林中那人突然陰森森的喝道,“你們這些自命俠義道的家伙,總也該為自己所犯的事兒付出代價!”
李逍遙剛被這聲喝叫驚得倏然醒神,猶未看清端的,突感空氣霎然凝固。旋即有如凝冰之裂,迸閃四道迅厲刀光。李逍遙心頭一凜,不等看清來的是何等樣人物,伸手取劍不及,一人迎面破塵而至,飛足濺土,照李逍遙之臉撒個正著,頓教睜不開眼。
來襲之人果然覷定了時機,趁得此隙,于大片土塵卷動落葉紛揚之際,電光石火般地四刀齊劈,分從四面猝臨那中年人之軀,諒他必難掙身而避。塵起時,不知是誰沉哼一聲︰“據報這老家伙身有隱患未解,看來果有其事!”
李逍遙只道說的是自己,心頭頓生愾然之氣︰“便有隱患又怎樣?”因感旁邊那中年人猝受四刀所襲,端是堪虞。當下可不比在那客棧之中須為靈兒著想,難免處處受制。在這片林子中,他既宛如困獸,只為保得這中年人隨自己安然脫險,別無所慮。一時間雖然目難視物,但憑四面風聲勁掠便足辨知對方身形所在,急旋飛腿,颼地掃出一圈沙弧,就勢掠劍在手,間不容緩之際水月宮“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兩招瞬即合一,化轉“劍二”,于濃塵飛揚之中幻出無盡玄靈劍氣。
劍落如電,突然間啪的又換為亂劍訣之“不測風雲”,不知打著了誰,但听得塵霧中有人驚喝一聲︰“好大劍氣,且退!”那四人攻勢立收,颯然倒掠回林,中年漢子先即悶哼,繼而冷哂一聲︰“撒土揚塵,掩不住河套的路數!”李逍遙一記“風魔神腿”掃在樹上,頓時痛呼連連,勉強睜眼一看,那中年人臉頰上多了一道青瘀之痕,顯是挨了猝出不測的一擊,還好只是木劍橫拍。
“還好你出劍沒力,”那中年人哼了一聲,自然臉色難看。但又不禁補了一句夸贊之言︰“卻是好劍法!”暗覺這一招竟連自己都辨不清來龍去脈,可算得奇極,心想︰“是個天生習劍的好胚子!”
因見誤擊,李逍遙訥然之余,陪笑道︰“還好了,我被月乳那妞的一陽指戳閉三焦經多時,剛才說的隱患就是指我……不大有勁。”樹叢間有人陰惻惻的低哼道︰“好小子,手腳全脫了箍!”李逍遙低瞅左腳,見得踝間之鎖聯結那中年漢子所陷之箍,仍未得隙找出最要緊的關礙所在,急難盡除,心想︰“還好沒被看出我這只腳未解箍鎖……”那中年人低聲道︰“試以針鎮‘內關’、‘外關’、‘關元’、‘陽關’四穴,雖尚不足緩解一陽指閉氣鎖脈之傷,但若輔以聚氣運功之法,或可有望瞬間發出潛閉之內力,掙脫腳上這一道箍料也不難。”說完急授法門,末了又叮嚀道︰“這一爆發巨勁本可頃間致敵,可是既已用來脫箍,你必會脫力難支,不足持斗,所以你若掙脫,宜速離去,自尋安全之地歇息,不必理會此間閑事。”
李逍遙一听有辦法解此苦楚,不由得心中大喜,但想︰“什麼叫閑事?”驀地里七刀齊加,碎葉飛卷,快得直難覷辨身形。李逍遙雖亦料想新一輪攻擊勢必接踵而來,概因他先前交手間已漏弱象,被人看出氣力不繼,徒憑劍招神妙而已。是以這一輪非但不 他喘息之隙,更平添了壓力,七人猝然出刀,齊從樹叢里撞將而到,端的迅猛之極。
但听那中年人低哼一聲︰“河套沙家濱的刀法!”其中一花臉老者嘿嘿冷笑︰“好眼力,正是沙千刀!”李逍遙可不理哪家刀法,眼簾里唯有紛閃奪目的斷脊刀和交相穿竄的人影。對方雖加了攻擊的砝碼,卻有四人襲向那中年漢子,另著三名頭裹破巾、半遮面容的跣足漢子揮刀來絆李逍遙。
說是“絆敵”,其實那三人出刀之狠,勢也不容他活命,更遑談還手余地。見得對手使刀路數,李逍遙心頭突然一沉︰“沒有一個比楚惜刀差多少!”左右是個死局,唯有咬緊牙關,鉚出一股悍氣,心想真氣不足,只好全仗快劍妙招與之周旋。好在他初生之犢不畏虎狼,便恃這股勁,急使小桃所授慕容家快劍,連變兩著,先是“十字電光劍”,看似其快無匹,但卻不免要把木劍送到別人刀口上。李逍遙所余氣力不足以震開那三口刀,惟恐反會磕折手中木劍,因見此招實已遭那三道刀勢所制,只得後退半步,變招“一字追風”,仍是小桃快劍的打法。
那三人身形分散,李逍遙這一劍疾若閃電般地刺中左翼那漢子手腕,“當!”一聲,單刀失落。另兩人覷得分明,不由得同聲驚噫︰“似是慕容劍法!”原本兩刀齊劈,決計可將這少年斬倒于地,但卻突然一怔,刀凝半途。
李逍遙心中亦訝︰“怎麼會看出來的,難道我還不夠快?”這一劍余勢未盡,眼見得另外四人已掩至那中年大漢身旁,亂刀紛落,李逍遙顧不上打發自己身畔兩敵,急把快招一催到底,颼地掠入前邊那四道刀光之中,突然變幻出早藏伏線的“劍一”,化守為攻,只因內力不足,唯以快詭奇變之勢致敵解圍。
欺到那中年人身邊的四人各皆五旬開外,皆不弱于絆住李逍遙的三個跣足漢子,尤以花臉老者最強。李逍遙自感無力幫那捕蟀人保住性命,小桃快劍既已露底,實不堪勝,所幸他使招從無章法所拘,在旁人看來越是逾越不得的招數套路,于李逍遙心中全然不受此羈。仿佛前朝道長丘處機詩曰︰“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
由天下最是繁雜浩瀚的慕容世家獨秘之劍變化而入上古奇技“聖靈劍法”的空冥洞玄天地,在別的武學大家看來斷無可能。到了李逍遙手里,卻是揮灑自如,從來無門無戶,更無半點凝滯羈絆。只因他並未真正拜入哪家門下,素無俗念,向為拾一得一,或雲俯拾即招。心頭既無門戶之見所羈,不論天下哪一門哪一派的劍法,在他看來都是為我所用,並無分別。
是故隨手一招,無形中已然達致前人苦勘不破的逾越門戶之界,隱然踏入“一笑無拘礙”的境地。而這正合于聖靈劍法這層“無塵無垢”的本意。但他情知強敵環伺,心下毫無僥念,只欲救那中年人一命,哪有閑暇玩味這番“孤劍自賞”的暢快淋灕?
待得木劍遞入空處,方才猛然回神,耳听得驚噫之聲不絕,抬眼一掃,原來那三名老刀客全跳開十數尺外,各皆目露駭色,顯是驚懾于天底下竟有這等勢不可當的玄奇劍招。
自從習得“亂劍訣”和“聖靈劍法”以來,李逍遙尚未有過眼下這等失挫之感,礙于底氣不足,雖逞妙招,僅刺中一人之腕,對于其余六人竟沾不著邊,明知此屬內力未復以致劍招威力大減之故,卻也難免懊惱無已︰“尻!要是夠力氣使亂劍打法想必痛快得多……”如若當下他有足夠氣力可恃,便會使用自感拿手的“亂劍訣”而不是未得盡諳其妙的“聖靈劍法”了。
因見那捕蟀漢子尚且無恙,李逍遙方才放心,可是危勢未解,六道刀光齊射上他臉,一時耀目難睜。李逍遙忙抬木劍擋于雙眼之前,蔽去侵瞳之芒。眼光低掠,只見地上人影穿竄,六名刀客展動身形,將他團團圍定,連同那捕蟀人一並困于寒鋒齊迫的垓心。
李逍遙頭皮暗緊之際,耳听得花臉老者森然道︰“小哥兒使的好劍法,不知與慕容遠山先生是何瓜葛?”李逍遙暗奇︰“誰是慕容遠山吶?”此名字頭一回听見,他實為不知,那花臉老者只道有意充愣,暗暗皺眉,哼道︰“這碼子事兒不合你們慕容家的人來插手, 你一個機會走罷!”李逍遙雖感以一敵六,在這種情勢下委實不妙,但要自己拋下捕蟀大漢不管,究竟不忍。這花臉老者的身手料非尋常,就算單打獨斗,此時李逍遙亦感力有不逮,要在六刀圍攻之下保那漢子周全,對他當下的處境而言實屬難為。
那中年人自能明他處境,低聲說道︰“小兄弟,雖說你會幾招好劍法,可是沙家的人慣使亂刀殺陣,何況花臉狸沙老二在這里。你身懷舊患,出招乏力,單憑一時之勇絕無勝算,不必為一個素昧平生的陌路人徒拼性命!”李逍遙忙于尋找卻敵之法,原本沒暇理會,听那中年人只顧勸他逃命,愈增心煩之感,低哼一聲道︰“別吵!”突然心念暗動,從這中年人言語中想到一法︰“亂刀陣?亂得過我的亂劍嗎?”
那中年人轉向花臉老者,說道︰“沙老二,你遠在河西,如何率著門下跑來江南干剪徑的勾當了?”花臉老者陰森森的道︰“便是來殺你這廢人!”李逍遙聞言暗奇︰“搞不好林家堡這老鄰居也算一號人物吶!不知如何成了所謂的廢人,居然淪落為捉蟋蟀的……”但听林中有人陰惻惻的催道︰“下刀罷,試試傳聞可有屬實。別光動嘴!”李逍遙眼光掃掠,因覺樹叢間影影綽綽地圍有許多人,難免心頭發緊︰“日……還有好多!”
那中年人只瞪著花臉叟,似是半點也不為自己的處境擔心,說道︰“听說慕容遠山昔于你們沙家有恩,你沙老二也算河西成名人物,且放這少年走罷!”花臉老者眼見此人死到臨頭,居然仍念著替別人求情,不由嘿了一聲,嘆道︰“大俠就是大俠!就跟娘兒們似的,婆婆媽媽!”突然獰起臉孔,唾了一嘴,狠聲道︰“老子行藏已露,當下只有生死,不談恩怨!”
看出花臉叟目露殺機,那中年人微微變色道︰“你既識得這少年所使的慕容家劍法,倘然仍要滅口,便是忘恩負義,豬狗不如!”因見這少年仍然擋在面前,殊無自顧逃生之意,花面叟本已起心連李逍遙一並誅卻,聞得中年人此言,不由得面色一變,冷哼道︰“說得好!”反手一刀自搠肩窩,隨即扳斷刀刃,李逍遙方吃一驚,只見這老者手舉半截斷刀,獰笑道︰“別以為就你們這輩‘大俠’會扮光棍,老子當年蒙慕容前輩救下性命,而且得以保留一臂。不論這少年是不是慕容家的傳人,今兒我先還一只手 慕容家!”話聲未落,一只胳膊已卸將下來。
那中年人吃驚道︰“好家伙!能驅使你這號人物甘效犬馬之勞,那個人的面子豈是林天南可堪匹比?”李逍遙兀自發愣,那花臉老者突然從腰後颼的晃出一道奪目刀芒,疾聲喝道︰“殺!”
六刀齊落,閃電霹靂般地劈向李逍遙和那中年人頭頸,端的猝無所兆。
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出乎眾人意料地旋掃一道劍圈,勢如巨波激迸,頃間五口刀應聲落地,待得劍勢忽剎,面前只剩那花臉老者猶未中劍摜倒。
那中年人看出李逍遙依他指點之法瞬間激發潛勁,是有此功,但仍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等猛惡難言的劍技,不由得一怔,隨即提醒道︰“當心沙老二的鬼牙寶刀!”這聲提醒對李逍遙而言未免來得太遲,花臉老者畢竟遠較他更為老到,手旋快刀急掠,霎間封死李逍遙亂劍蕩擊的余勢,寶刀急抵木劍,兩相交接。
李逍遙大驚︰“只怕木劍不保!”眼見撤轉劍勢已遲,只得就勢使個“粘”字訣,手腕微轉,把木劍從刀鋒下溜溜晃轉而過,貼于刀面之側。此般手法雖說甚妙,但那老者所持究屬寶刀,內勁催足之下,只道仍不免要震折區區一口木劍。哪料劍身受摧只彎曲如弧,竟未斷折,那花臉老者同李逍遙皆是一怔,均感莫明所以。
隨即啪一聲響,木劍反翹,往那老者臉上擊個正著。接著又叭的拍落,只听骨折之聲 嚓入耳。李逍遙傾出亂劍訣之中這招“不測風雲”,當初即便是宮九也避不開,這使刀老者又豈當得?痛哼聲中,手腕彎垂,鬼牙刀失落于地,往後便跌,滿臉鮮血,兀自嘶聲叫道︰“慕容家沒有這種劍法……”李逍遙再蕩一劍,將他送跌丈外,方道︰“當然沒有,這是我自家的亂打一氣劍法!”嘴上雖顯輕松,其實這一擊幾盡全力,猶未收勢,頓有脫力之感。
那中年人也看不透李逍遙所使何招,只覺其勢肅殺難當,卻又並非邪路,一怔之余,眼覷李逍遙斜抵于地的木劍,見其乍彎之狀又即繃直如初,委實頑韌非凡。微一注目,卻認出來,詫道︰“此劍似是取自降龍木!難道傳說中的神木林真有其事?”
眼見得那幾個灰頭土臉的漢子扶著花臉老叟慌忙退走,李逍遙看了看手中木劍,正自粗喘難伏,耳听得那中年人在旁提及“降龍木”,似指木劍之韌,由來有因。他心中奇怪,轉面方要詢問究竟,那中年人卻面色微沉,先即說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誰要你陪我玩兒命?如今力氣大耗,你想走也走不得了!”李逍遙亦感當下腳步虛浮,即便再往嘴里填一顆“還神丹”也于事無補,情知不妙,但並不後悔適才激發余力只為救人于危難之際,聞听中年人責怪之言,只笑了笑道︰“我便不想走。”突然想起蕭乘龍,心下疚然︰“撇下別人自顧逃脫,便是跑得掉也難安心!走得越遠,心越難捱……”倏地嗖嗖風疾,四面八方皆有刀芒飛閃。
李逍遙不禁張大眼楮,剛覷清許多鋼刀投將過來,霎間穿林急掠而至,頓吃一驚,渾不顧當下力怯氣虛,因避不得,急揮木劍亂擋,但感揮劍無力,決然擋不住來勢如此迅猛的大片刀雨,心想︰“休矣!”
絕望關頭,卻覺木劍連連擋空,數十道急射的刀光猶未近身便即齊唰唰落地,扎入土里,在他兩人身旁圍出一圈,豎立數層明晃晃的刀叢。李逍遙不明所以,奇道︰“怎麼?”心下亦知這些刀倘若多射七八尺,憑他此時揮舞木劍的氣力必連一柄刀也打不掉,身上少說也得搠出數十個透明窟窿。
“只是試探,”那中年人坐地掃目,似並不把面前的刀叢看在眼里,只望著樹林幽處,沉吟的道,“先前他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現下……”笑了笑,澀然道︰“現下就難說嘍!”李逍遙只道指的是自己露出弱象,苦笑道︰“被他們試出我筋疲力盡了,果是不妙之極!”
話聲未落,那中年人便喝一聲︰“當心!”李逍遙同時察覺穿葉破風聲疾至,所襲竟不是他的方位,連忙搶到中年人前邊,未等覷看分明,寒芒迅即侵瞳,急凝一口氣,提劍撩擋,倏感手腕大震,木劍脫掌而飛,足見這口刀來勢之劇!
李逍遙剛吃一驚,胸內便感氣迫,顧不得多想,隨著身子震得斜趨之勢,信手拾得地上那口鬼牙刀,瞧也不瞧,再次攔截那道擦頸急掠的凌厲刀光。一瞬之間,只見那捕蟀之人在刀光襲近之際竟仍面色如常,眼光平視,微顯鄙視之意。李逍遙心頭掠過一念︰“這家伙比我還定得住!”隨即手腕又震,鬼牙刀脫手的同時,卻也將那口飛射之刀撩折為二,兩截斷刀颯然飛偏,堪堪從那中年人面頰兩側抹膚擦過,深釘樹干之上,猶然余嗡不息。
一時間,頭頂葉撒如雨。經此一震,李逍遙究因當下體弱,難以支撐,隨著鬼牙刀落地,也跌倒一旁。暗感投刀那人手勁奇強,顯然功力非同泛泛,自己沒傷沒患之時要想硬截此刀也難,適才若無花臉叟所留鬼牙寶刀,決計無望截阻得下來。那花臉叟傷痛昏迷,被手下人匆忙扶走,連自家兵刃也顧不上揀回。即便其余刀客記得,又怎敢走近李逍遙之旁?先前挨他連出怪招所擊,竟無還手機會,已是心神惶恐至極。
那中年人目光轉回李逍遙身上,因見這少年只顯脫力之象,尚無大礙,稍微放心,提醒道︰“拾那寶刀試試能否斫斷鎖鏈。”李逍遙點了點頭,眼見此人臨險不亂,仍是神情自若,心中愈異︰“這樣一個人物改行捉蟋蟀,真是可惜了!”強凝一口氣,拾刀劈鏈,雖斫出一道深痕,竟沒應手即斷。李逍遙心下暗嘆︰“糗!不過這種所謂寶刀多半不比湛盧劍好使……”那中年人看出端的,點撥道︰“剛才手法不對,應撩其薄弱環節。你該听說過‘庖丁解牛’之說……”李逍遙道︰“主要是沒勁了,解啥牛?解繩都不成……對了,你身上帶酒沒有? 我喝幾口或會來勁些。”那中年人先是一愕,隨即苦笑︰“聞到酒氣,我以為你帶著酒呢!”李逍遙微感奇怪︰“原來他也沒帶,哪來的酒氣?”自感刻不容緩,怎容遲耽,正要再作嘗試,突然乓一聲響,砸落一個酒壇子,砰的在他抄刀的手上撞得粉碎。
“有酒!”李逍遙猶未回過神來,頭額又 一聲響,迎面砸下一只盛酒之罐,在他腦袋上碎開,頃刻間酒水淋灕,當頭澆灑而濕。只愣得一下,李逍遙驚得跳起,渾不顧痛,嘶聲道︰“是烈酒……”聲猶未落,樹叢四面紛紛投來酒甕,雹雨也似。李逍遙忙擋在那中年人身前,拿刀亂揮,撥打紛至沓來的酒壇子,耳听得 哩啪啷碎裂之聲遍地開花,轉瞬工夫,兩人身上已然盡染酒漿,腳下滿是碎壇和酒水。
此般路數李逍遙自不陌生,一見便感心揪,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只覺不好︰“怕是要用火攻!”那中年人嘆道︰“是遠程火攻!適才他們所投下的刀叢,便是有意劃出一個界限。因懷忌憚,說什麼也不敢逾限逼近。”此時李逍遙不僅身上稀里糊涂,連腦筋也亂漿一般,懵然道︰“什麼?你指他們怕我這麼大劍氣嗎?”話剛出口,暗覺似非如此。兀自不明所以,但听那中年人沉哼道︰“你再不逃就沒有機會了。”
李逍遙道︰“我是那種有事先逃的人麼?”心想事不宜遲,連忙再劈鎖鏈,但仍無應手即脫的好運。那中年人皺眉道︰“先前看你頗似一個小滑頭,沒想到滄海橫流方見真本色。”李逍遙一邊撩打飛來的酒壇,一邊苦笑道︰“少捧我了,咱不過是有點倔……”那中年人微喟道︰“肯為美女拼命的人倒不少見,先前你說幫過林月如打了幾回架,原也算不得有什麼了不起……”李逍遙惱道︰“你又沒干過這種‘英雄救美’的壯舉,怎敢隨口貶低我?你幫過林月如這種妞麼?”那中年人笑謂︰“我嗎?我幫過她媽。”李逍遙大感好笑︰“罵她老母?”
那捕蟀人正色道︰“她老母當年無疑也是一美人,為她玩兒命原也沒啥。然而我不過一糟老頭兒,身無長物,又是萍水相逢。肯為糟老頭拼命的人可不多,更何況似你這般,根本不知我是何人,卻肯這般舍生忘死,拼命維護到底……”林中傳來一個陰騖之聲,冷哼道︰“可見你們這號‘俠’有多麼誤人子弟!好端端一少年又毀在你這老家伙手上……”
酒甕碎撒之聲嘎然而止,那中年人眼覷話聲傳出之處,凜聲道︰“閣下處處與林家堡做對,為何藏頭露尾,不肯現身相見?”李逍遙笑道︰“大概他長得丑,見不得人……”聲猶未已,腦後突然有人陰冷冷一笑︰“人被燒死,料必比鬼還難看。”李逍遙陡吃一驚,全身倏然亂冒寒氣,心想︰“突然從我身後冒出來,是人是鬼?”
驀地轉面,只見刀叢外颯然悄落一人,從頭到腳罩在層層圍裹的大紅布里,只露出一張戴著白骨骷髏殼的臉。
李逍遙登覺此人露面等于不露面,因為即便現身也看不清其顏容相貌,自也覷不破其來歷,心頭寒意不減反盛,暗想︰“已有數次听過這家伙從暗處說話之聲,沒想到露了面是這個樣子!”那中年人渾似未見樹叢里掩近幢幢黑影,只瞪著紅布裹身之人,微微變色道︰“你……”
“看你死到臨頭,殷泰虎不必讓你做個糊涂鬼!”那紅布裹身之人把左手從袍影中晃將出來,指間拈著一節點燃的火摺子,桀然道︰“可惜無緣得見‘七訣劍氣’中至為剛烈的那一招同歸于盡著數。不過……我始終不想看見。”
那中年人點頭道︰“我明白,很多人都怕親眼看見這一招。”語聲稍頓,眼中譏嘲之意更濃,笑了笑道,“或許也包括光明頂上的殷大教主在內!”那紅布裹身之人桀聲道︰“你已經不配提殷教主,想當初一個殷紫衣略施小技,就讓你吃盡了苦頭。若不是親眼看見,實難相信如今你已是個廢人!”
那中年人微嘆道︰“這個秘密,想必也是從林家堡傳出來的了!”李逍遙暗感不安︰“這鬼臉的家伙居然是魔教的?看來不好對付得緊!”雖然如此,他仍是將身擋到那中年人跟前,以便及時相護。紅布披身之人似乎沒把這樣一個站也站不穩的瘸腿少年放在眼里,手拈火引子,話聲忽銳︰“這場大火由你匿身上燒起,接下來就該輪到林家堡了。”
李逍遙一邊听著那兩人短兵相接般的對答,一邊留意那紅布披身之人手拈的火。情知當下哪怕一粒火星落地,他和那中年人必難僥免。紅布披身之人話聲乍落,火摺子果然拋將出手,同時後退逾尺,似乎仍是生怕刀叢中那中年人的最後一擊。
所幸李逍遙已有防備,眼簾中火星方曳,木劍便已急遞而出,劍梢微擺,搶在火摺子落地之前颼然截住。那人似未料到李逍遙出劍還能如此之快,待得火摺子被木劍掠去,方始回過神來,怒道︰“小子膽敢玩火?”
李逍遙道︰“我是玩大的……”就勢點燃嘴邊叼的半根殘煙棒兒,心念暗轉,急思︰“我力氣沒剩多少了,看樣子這幫人全是蠻不講理的狠角兒,要打這場‘防守反擊’可難噢!”眼角無意間瞥見腳邊有一甕適才墜地未破的酒壇子,兀自滾動未定。方生一策,眼簾里紅影颯閃,卻是那紅布披身之人欺將上前,雙掌穿梭倏分。李逍遙忽覺劍梢之火驟然大熾,呼的撲面反卷,頃間舔至持劍之手。
他登吃一驚,想也不想便即抬起另一只手,食中二指急並,自劍鍔一抹而至末梢,由于手快,倒不覺火炙之痛。嗖一聲響,木劍所沾之火隨著劍梢的火摺子朝那人迎面撲簌濺射。同時腳下勾著酒壇子,使個玩頑動作,蹬腿踢將過去。但見那紅布裹身之人擺頭避過飛射之火,李逍遙心中懊惱︰“我出腳慢了!”隨即又見那人晃身飛快,料能連酒甕子也避得開。李逍遙心頭一急,腳勾地上那柄鬼牙寶刀,故技重施地蹬將出去,刀光颼的急射,將酒壇子擊得粉碎。
眼見得酒水灑了那人一身淋灕,李逍遙不禁哈哈大笑︰“現下可要看看你有沒有放火的膽了,大不了一鍋熟!”笑聲中忽見刀光驟地反射而回,來勢更急,想是那紅布披身之人半道里撥轉了刀頭,卻朝李逍遙回射。
李逍遙方要斜身避開,忽想︰“試試冒一把險,再玩一場‘草船借箭’。”便因此念,索性不避,急晃木劍,使一招“劍二之無色無相”,無須多少內勁,純靠一個“巧”字訣,劍勢圈圈盤轉,看似硬攔,實則巧迎,借力打力,撥動鬼牙刀轉變去向,嗖一聲撩落腳下,憑那紅布裹身之人的勁道,刀射之勢何其迅猛,當下李逍遙也是捏了滿手汗,待得寶刀斷鏈,那只腳猛然脫箍而出,方感心頭懸石落定,喜道︰“搞定了!”
旁人均沒料到這小禿子徒費周折只為脫鎖,雖說此法巧極妙絕,無疑也須冒了極大風險,倘然稍有閃失,憑鬼牙刀之犀利,那條腿決計難保。殊不知李逍遙卻覺刺激得很,眼見得手腳全都脫了束縛,心花怒放之余,咧開嘴樂︰“玩的就是心跳……撲咚撲咚!”
那中年人在旁一直為他捏了把汗,待見這幾下子一氣呵成,憑其七分運氣三分靈動,總算有驚無險,雖感此般玩法未免近乎拿自個命來胡鬧,卻也暗佩這少年有膽有識,倘非如此,此時絕難急除腳箍之鎖,而且把酒灑上那紅衣人之身,無疑使之立遭反制,放火之時難免也要有所顧忌。
適才李逍遙總覺這中年人面容透著幾分眼熟,雖是萍水相逢卻無陌生之感,心頭已自納悶,此時無意間回頭一瞥,看出此人目含關切、贊許之情,仿佛一個威嚴其表、愛意其衷的慈父。觸及這般眼光,李逍遙心頭一熱,暗動念頭︰“想起來了,他像王慶祥。也就是戲文里常扮清官查案的那個老生,從小我就當這個角兒是我夢里的……老爸!”
他已隱隱感到這場伏擊非沖自己而來,對方出手處處皆想要這中年人性命。原本只是下意識地想保得此人不受池魚之殃,現下既已明白這中年人的危厄處境,心頭有一個念頭越發強烈︰“我保定了他。若想動他,須得先從我身上踏過才成!”
不知不覺,埋伏在樹叢里的大群黑衣人已在刀圈之外蠢蠢欲動。這般情景猶如惡夢重臨,令李逍遙想起“今朝酒莊”之圍,縱想救人于危難,同樣是內外交迫,力不從心。便連四周漸彌漸烈的酒氣也是一般的毫不陌生。
惟覺不同之處在于,今兒正主兒似乎露面了。那紅布披身之人沉聲道︰“好小子,從蘭陵渡到苦水鋪,從愁雲澗到楓橋鎮,我都見過你居間攪和的身影。莫名其妙之極!像你這等好管閑事之徒,很難想象你會長壽。”李逍遙取鏡照了照自己,嘆道︰“我也想不出自己老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你不會老,”那人看出李逍遙已是山窮水盡,便縱提劍也無力可恃,料想一兩招便能滅他,于是狠聲道,“因為你的路今兒就走絕!”哪曾想群刀齊唰唰轉向,便在這紅布披身之人似有所動之際,四下里大片亂刀全數逼到此人身上。變生倏然,不僅這紅衣人為之錯愕,那捕蟀漢子也自怔然不解,李逍遙更是心中大奇︰“怎麼牌面全都翻反了?”
林間沉寂片刻,一個顫巍巍的老刀客摘下破笠,朝李逍遙咧出滿口殘牙,問道︰“意不意外?”李逍遙傻眼道︰“太意外了!搞啥鬼?”那老刀客高聲問道︰“大伙可還記得這位相公?”李逍遙正皺了臉想︰“我還沒出牌呢,怎麼就‘相公’了?”忽听滿林子此起彼伏的呼應道︰“忘本是王八!”
“對,做人不能忘本!”那老刀客抖著手抹眼道,“何況相公 了大伙兒安家立業的本錢。俺們打從家鄉逃荒出來,到哪兒都沒人把俺們當人看待,官府罵咱是流民,城里人嫌咱又髒又臭,四處打工到年關時領不到工錢也還罷了,衙門還把俺們關在豬籠船里遣送回籍,一路不知悶死多少老弱……大家都是爹生媽養的,憑什麼就我們活得跟狗似的?不,城里的狗活得都比我們好!”
李逍遙想起來了︰“原來是我在今朝酒莊外邊撒錢財打發掉的那群受雇來拼命的泥腿子。卻要怎麼地?”那紅布披身之人冷哼道︰“我可是 足你們幾天的飯錢了,膽敢臨陣倒戈,連狗都不如!”老刀客道︰“把錢還 你,俺們不幫你害人!何況這是俺們的恩公……”眾漢紛紛把銅錢拋還紅衣人腳下,皆道︰“不干了!”
那紅布披身之人語含殺機︰“就為了他 過你們銀子?”老刀客道︰“咱爛命一條,你們有錢算個啥?你掏錢雇俺們的時候,心里當大伙兒是啥俺們清楚!咱沒念過書可也不蠢!這位小恩公那天說的幾句熱腸話,俺們便是忘不了……”那紅布披身之人冷笑道︰“那又怎樣?”老刀客道︰“就沖這,大伙兒這條命賣 小相公了。就算一分錢不要,咱也干!你走罷,俺們也 你一條生路!”
眼見此景,那中年人暗暗點頭,心想︰“單憑一己武勇算不得什麼,這少年對我父女的一番俠骨仁心、能夠不計前嫌屢救月如,這些已然難得。雖說他偶爾有些油嘴滑舌,可于大節之上卻能做到濟世為懷,懂得尊重別人,能做到以德服眾,令一幫最是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甘願為他死心塌地賣命,隱隱然已顯領袖群雄之風。這才是身為一個亂世中的武林盟主所必不可少的資質,雖然尚嫌稚嫩,但人材難得,有此心腸更難能可貴,倘若稍加時日予以調教,年輕一代之中便又有了真正的衣缽傳人。只可惜他這個樣子,未必是月如心目中的如意佳婿……”
原本此間稍有異動必逃不過這中年人的眼去,但因心想別處,難免神疏,剛想到這位可雕之材又瘸又禿的難以改觀處,只听一聲轟響,混亂中傳出那紅衣人的低叱︰“只有怨你們幫錯了樁!”隨即又轟一聲,煙霧四彌,幾名刀客痛呼而跌。
四下里打成數團,兵刃相交之聲不絕,似是那紅衣人的手下正同泥腿子激烈拼刀,雖然以少敵眾,仍教泥腿子近身不得。耳听得人叢里又轟一聲爆響,李逍遙兀自莫名其妙,忽听那中年人疾聲道︰“當心了,這是‘掌心雷’!”煙霧中倏閃利刃寒光,悄無聲息地射向李逍遙,他只顧防範有人乘亂點火,猶未驚覺險情驟臨,那老刀客急搶上來,擋在李逍遙身前,登時中刀倒地。數名刀客驚叫︰“馮長舅!”李逍遙猛然驚省︰“那老頭幫我擋了一刀!”
颯然一聲響,煙霧中閃出紅布披罩的人影,三下五除二,撂倒了數名逼近廝斗的赤腳漢。李逍遙方要察看那老刀手的傷勢,猶未抬眸便覺紅影驟近,那人手握一支粗膛火器,火引子嗖嗖急燃,迅即迫到跟前,沉聲道︰“頃刻間全 我灰飛煙滅!”話聲剛迸出牙縫,只見木劍自下而上急抵火膛,刺入銃口之內。
刀圈里遍地皆是烈酒,李逍遙豈容此人放銃,想也不想,一招亂劍訣之“肝腸寸斷”隨手遞出,瞬即填膛閉銃。雖說內勁時有不繼,可是情急關頭也有幾分拼命之勇,況且木劍塞膛原也無費多少勁道,卻插得奇準,只怕畢生都不會再出現一次這般巧遇。那紅衣人不由地眼神驟變,耳听得捕蟀漢子澹定的話聲傳來︰“我見過殷泰虎,你不是他。”
紅衣人所有的念頭頃間凝固,砰一聲響,手里短銃炸了膛,頓時滿身窟窿眼,連臉面亦如蜂窩巢孔一般。
李逍遙迅急拔劍,縮手飛快,抱著那受傷的老刀客著地急滾,避到一旁。眼前煙霧激蕩,刀叢內火光獵獵而起。他心中剛叫一聲不好,只見五六名褐巾蒙面的漢子沖殺出來,扶著那紅衣人且戰且逃,眾刀客亂聲發喊,揮刀窮追,究仗人多,轉眼又剁惰。
不知適才究竟是靠運氣,還是憑身手,不管怎麼說,李逍遙終究躲過一劫。回想短銃崩膛時將那人炙出滿身焦孔的情狀,直難定神,再瞧木劍雖只黑了半截末梢,還好尚無折損。心想︰“我的運氣到底是好呢,還是不好?”方要察看那老刀客身勢,忽見火光,省起那捕蟀漢子仍在刀圈之內,連忙先把老刀客托付旁邊一腫臉漢子照看,起身便要搶入火里,返回刀叢之間尋那捕蟀之人。想起爆銃之時火星濺上那紅衣人之身,心中納悶︰“怎麼他就沒燒起來呢,枉我還往他身上撒那麼多酒……”
突然哎呀一聲痛呼,乍立即跌,足踝割肉般苦楚,低眼瞧見那副斷鏈之夾仍未取掉,是以方欲行走便又箍著痛處。旁邊一捉耳撓腮的家伙忙道︰“恩公莫動,免傷了筋。”李逍遙看這家伙臉似沙皮狗般,禿頭既 且皺,右手一逕撓個不停;身上破衣襤褸,腰以下胡亂套件破襠褲,幾難蔽體。雖然一眼便知此必是流民中混得最爛的,但因急于去幫捕蟀漢子脫困,無暇理會,復欲再起,又吃痛難支,罵了聲︰“尻,誰布的老鼠夾?逮著他必揍一頓方解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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