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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熔金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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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揉著腦瓜子道︰“若是恩公答應不揍,俺就告訴恩公誰干的。”李逍遙捏拳道︰“好,你說!”那撓頭的咧開嘴樂︰“俺干的……”李逍遙悲憤揮拳,那廝抱頭躲閃道︰“恩公莫打,俺皮硬,免傷恩公手!”李逍遙自小被人不尊重慣了,听這干人左一聲“恩公”右一句“相公”,直呼得皮麻,忙道︰“別這麼呼我了,不就是 過你們一點兒錢?雖說當時肉痛,不過現下卻感肉麻……”那廝道︰“恩公怎麼可以這般不自信呢?想前朝宋江也是愛幫助人,是以得到大家的擁護……”李逍遙皺臉道︰“別提宋江了,那是投降派,受了招安的。”眾刀客伏首道︰“可見恩公比宋公明高明,不過咱也到了逼上梁山的份兒啦,就缺一領頭兒的……”李逍遙忙道︰“別提謀反了!”一流民淌著眼屎道︰“只怕不反也反了,因為剛才被咱們轟跑還剁了撂的那伙,其實是衙門的人……”李逍遙變色道︰“有何憑證?”那淌眼屎的從身上翻出一張駕帖,呈到李逍遙跟前,低聲道︰“這是從那紅衣人身上失落的,寫明是內衛佐領千戶,姓鄧。看另外幾人的行色,怎麼也掩不住黑腳狗的路數……”
李逍遙因恐連累老嬸,不安的道︰“別提這個了……”那淌眼屎的道︰“其實也沒啥,不過是找個山頭聚一聚,且先廝混幾年,等機會招安,談妥後都改頭換面做大將不好嗎?”李逍遙變色道︰“你……你叫啥?”那廝自喏道︰“小人名喚崔德。跟李武是同村的,跟續繼祖不同村,但同鄉。”指了指旁邊一棒小伙說是李武,又指一個貌似老實的人,說是續繼祖。又指那撓頭搔耳的,報上名是陳猱頭。
李逍遙不知這幾位將來都是大有出息的,當下也看不出有何名堂,哼一聲道︰“別提別的了,先撲火救人要緊!勞駕各位幫個忙……”眾泥腿齊聲答應,陳猱頭提褲起身,朝一臉面浮腫的人吩咐道︰“老彭,把老舅 羝笛虎先看著,你快過來幫忙!”李逍遙奇道︰“為啥非他不可?”眾漢皆道︰“因為沒他搞不定。”李逍遙瞅著老彭手提柴刀從容指揮滅火,一打听是個慣于燒山毀林的樵子,沒想到撲滅林火也很在行。
趁此間隙,陳猱頭幫李逍遙除下捕夾,原來是這伙搬動茅山派的搜狐機關,改布于此,好幫雇主伏擊那捕蟀人。對此實不知究是好氣還是好笑,然而他與這伙人之所以一見如故,大抵除了都有過不被人尊重的同感,尚因彼此直來直去,本乃熱心腸的漢子。不管怎麼說,今日若無這幫人突然改朝對手發難,李逍遙自感必難安渡此劫。
他想看看那老刀客傷勢如何,一回頭間,不意與一頭大黑犬嘴對嘴撞個正著,生嚇一跳︰“好大只狗!”陳猱頭趕開那狗,忙道︰“恩公莫驚。這不是狗,是老虎狗。據說是胡人從西域帶來的,自小走失,被老彭收養,名喚‘羝笛虎’。”李逍遙定了定神道︰“這麼酷的名字我還以為是高手呢。”陳猱頭道︰“沒事兒,咱們這伙也有高手。”
忽然之間遍地火星四迸,激濺開來,挾帶凜凜勁風,陳猱頭這伙登時摜跌大片。
李逍遙一驚而起,心系那中年人安危,眼見幾名正幫那人解鎖卸箍的泥腿漢子倏地跌飛四周,顯是遭襲,怎顧氣力未復,忙綽木劍踉蹌奔援,叫道︰“阿叔……”猶未搶近,火圈中蕩現一人,斗笠低眉,身披草簑,旋身甩出大片奪目劍花,沉哼一聲︰“狗 大膽!”老彭抵擋不住,柴刀脫手,腰間挨了一道劍光抹帶,跌將回來。
李逍遙邊沖邊嘆︰“尻,我還以為多厲害呢,還高——手?”驀然之間,飛旋的劍光攏為一線,嗖的曳空急注,流梭穿玉般地直傾而到,劍意綿綿不絕,一招仿佛萬千招。倏地里已遞到李逍遙喉前,他手中木劍猶未揮出,忽感生機窮絕,頓時大吃一驚︰“好厲害的馭擊劍!難怪老彭的砍柴刀頂不住……”
他只顧搶入火圈救人,哪里想到往前多踏一步便臨鬼門關,待覺不好,運劍自護已遲。眼簾里流光飛閃,那道急芒乍近即失,耳听得一聲痛呼,原來那老刀客于危急關頭不知哪來一股勁,竟又撲身替他擋了一劍,墜地滾到一旁。眾漢皆呼︰“老舅!”
李逍遙胸涌熱潮,急問︰“馮長舅,你……你怎樣?”老刀客斜躺于地,半身皆血,苦笑道︰“剛才還好,現下就……咳咳……難說嘍!”話聲未落,眾刀客齊呼小心。只見那披簑之人反手撩劍,竟削向後邊那捕蟀大漢,出劍仍是快極。
李逍遙怎容多想,拼一股勁,蕩劍遞招,急來狙救。叵奈真氣不繼,出招徒具其形,內里威力大打折扣。那人從斗笠下掠他一眼,看出只有空架子,低哼道︰“不自量力!”李逍遙硬著頭皮把這招小桃快劍一遞到底,心里兀自沒譜,眼瞳里倏有急輝曳閃,猶未覷清來處,手腕突生刺痛,現出一道淡淡的血線。
他心中一沉,頓知握劍的那只手頃刻掛花,快招閃擊之勢立挫。可他天生的遇挫不撓脾氣反而愈盛,斗然激發一股“天罡戰氣”,迅即劍交左手,間不容緩地以守為攻,變招“劍一”,無拘無礙地劃了個似有實無的“走之旁”。
那披簑之人既已撩傷李逍遙右腕,索性得勢不饒人,甩劍長驅直入,但未近抵李逍遙心窩,倏地只感手腕啪的吃了一擊,登時痛入髓里,指為之木。悶哼一聲︰“卻是古怪!”因難握劍,急忙劍交另握,飛快換以左手綽定,颼地揮抵李逍遙頸側,與此同時,李逍遙的木劍凝在半空,距此人頭頸尚差尺許。
披簑之人頃間眼銳如芒,看出李逍遙顯已技窮,方要遞腕送刃,便欲 他一個血淋淋的教訓,突然頭上斗笠裂開,分成兩爿落地。眾漢驚呼聲中,兩人颯然凝勢不動,各以劍指對方,剎勁未吐。
斗笠墜地,露出一張朗朗之顏。李逍遙未暇覷看其貌,便听那人嘿聲道︰“好劍法!不過你的木劍短了尺許,而且力道不夠……”發話之時,兩人眼簾里不斷墜葉如雨。李逍遙雖已領教此人注劍如絲的厲害手段,但仍不甘示弱的道︰“假如我沒受傷在前,劍氣要多長就有多長!”
“劍氣!”那人顯然不信,剛發一聲冷哂,樹梢突然掉下一個鳥窩,代替帽子戴在他頭頂,方只一怔,喉頭啪的挨了一記蕩擊,頓時氣為之噎,踉蹌後跌。李逍遙回轉木劍,悄步退移,因听雀斥不已,心想︰“走之旁最後那一點,原來我打高了,就有如踢銻打在門額上……”轉面瞧見眾刀客亂聲發喊,將那人團團圍住。
捕蟀大漢先前一直默默旁觀,似乎一切皆在他那雙沉思般的銳目之內。眼見得李逍遙氣力本已將近窮竭,但竟仍能再發神威,不免心頭愈異。隨著幾下鏈聲脫落地面的輕響,他起身說道︰“宋九州,我這位小朋友使劍的手段可入得你的方家法眼?”
李逍遙不由一愣,耳听得那漢子在亂刀圍擁中語帶懊惱地說道︰“你的朋友?咳咳……怎不早說?”陳猱頭卯他腦袋,哼哼道︰“你一露面就打人,哪 咱說話機會?”那漢子轉臉怒視︰“誰動手動腳?誰?”眾漢皆指當中最愣的老彭,齊咧嘴樂。
吞了顆“還神丹”之後稍加定神,李逍遙認出那人,心下省起︰“在哪見過這廝?好像是俠王府的,叫什麼‘劍舞九州’宋罡,軟劍耍得出神入化……”便在宋罡揪老彭還之以顏色的當兒,李逍遙走到那捕蟀人身旁,見其已然脫鎖無礙,地上斷鏈凌亂,想是宋罡適才撩劍所削,始知誤會,忙要那伙揮刀欲剁的泥腿子住手。老彭瞪著宋罡,雖然憤憤不平,高舉的柴刀究也隨著其他人的家伙放了下去。
那捕蟀大漢忙道︰“休要無禮,這位宋先生是北派名俠,想是來幫忙的。”除蜀山人物之外,李逍遙對俗世稱“俠”之輩雖沒剩余多少好印象,但當那捕蟀大漢雙眼朝他望來,不知為何,心里竟無絲毫想要違忤之念,居然不由自主地順從其意,上前朝宋罡拜了下去,誠心賠罪道︰“宋前輩,小子有眼無珠,得罪了!”
不想宋罡獰臉發狠道︰“既然有眼無珠,挖出來算了!”李逍遙一怔,方自驚疑不定,宋罡卻又改了顏色,在一干刀客怒嚷聲中滿面堆歡,揉了揉仍痛之脖,嘿嘿笑道︰“怎會跟小輩們計較呢?”李逍遙听了才覺放心,兩邊嘴腮突疼,宋罡捏他腮幫,笑道︰“這小孩蠻討人喜歡的——可愛!”
李逍遙呼疼聲中,眾漢紛紛拉出又要開劈的架勢。那中年大漢忙道︰“好了好了,宋先生愛開玩笑,其實別無惡意。”老彭揮柴刀道︰“咱不听旁人的,照砍!”那中年人一怔,只得轉望李逍遙,心下苦笑︰“得遇此兒,我還是頭一回有了‘糗’的感覺。”李逍遙順從這中年人所示之意,連自己也不明白究是為何,只無二話,忙教眾漢且住。說來也奇,他一發話,宋罡果然免了慘遭亂刀“劈友”之災。
那中年人暗暗點頭,蹲下身去,與李逍遙一起幫那受傷的老刀客馮長舅止血敷傷。宋罡上前見禮,說道︰“奉王爺吩咐趕來接迓,幸喜盟兄貴人多福,尊體無恙。”中年人心系馮長舅之傷,只略言以謝︰“承念。”又即專神幫李逍遙 受傷的其他人悉心料理患處。宋罡本有話要說,卻被老彭一伙怒眼瞪了回去。
這中年人身上也似李逍遙一般,衣衫留下幾處火星燒出的焦洞,李逍遙雖無暇多想,但見他神情端定從容,不論置于危境,還是臨險之後,總是面色不改。他心中難免暗異︰“這家伙行噢!”
總算沒傷著要害,待止血敷藥而後,老彭 馮長舅喂了半碗酒,方才緩過勁來。李逍遙感激的道︰“大家本來不是很熟,你……唉!這樣為我拼命,卻叫逍遙兒如何報答?”那中年人在旁望他,聞得此言,不禁也自暗嘆,心道︰“這話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馮長舅又多啜了兩口老酒,面色方泛潮紅,打著酒嗝道︰“話……不能這樣說!呃,俺們不會說話,只覺這……就是該做的。”又索了一口酒,笑道︰“做人得像個人不是?”李逍遙心中感動,一時不知說何為好。陳猱頭道︰“相公改做此般行頭,若非走近,險些都認不出來了。只怪我們不該幫歹人賣命,倘然誤害了恩公,可要讓咱一世不得安生!”說到此處,眾刀客紛紛賠罪。
李逍遙自撫光頭,眼見得百來人向自己簇擁拜謝,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只覺此等好事罕有發生在自己身上,除非是在童年的白日夢里。這群泥腿子眼中竟似只有他一個,只同李逍遙熱乎,反把那中年人冷落在一邊,相形之下宋罡卻不落寞,終究有條狗在瞪著他,亦即胡犬“羝笛虎”雲雲。
那中年人倒不介意,只微微一笑,自顧幫幾名傷者包扎上藥。宋罡等得有些不耐煩,幾回開口欲言,皆被那中年人使眼色教他稍安勿躁。反是李逍遙想起他來,暗覺害他捉不著神蛐,須當陪聲不是,方要轉面尋視,忽听得林子北麓轟一聲響,似有物爆。眾刀客齊跳,紛道︰“不好!吳良兄弟可別有事……”李逍遙也听出似是“掌心雷”的動靜,想起適才另有一伙刀客追那紅衣人而去,也自擔心不已︰“那紅衣人受了傷,所發‘掌心雷’未必有準頭,可別另有接應的……”急道︰“快去看看!”
那中年人眼覷宋罡,流露尋思之色,緩言道︰“自從貴府的鄧仝當年不知所蹤,我很久都沒有听過江湖上傳出‘掌心雷’的動靜了。”宋罡眼瞳不由得一陣收縮,強笑道︰“江湖中大概不止鄧仝一人會使‘掌心雷’……”那中年人微笑道︰“可是江南霹靂堂的掌心雷秘笈,當年便是被大弟子鄧仝所盜,從而失傳。”林中又傳一聲爆迸的動靜,宋罡忙道︰“我去看看。”
李逍遙腦後衣風撲簌,轉面只見宋罡大步流星地掠入樹叢密處,旋即從另一片樹影里撞出一群人,瞧服色正是先前去追敵的那伙衣衫襤褸的刀客。為首的年輕漢子倒提樸刀,邊走邊笑︰“放炮的那廝被一娘兒們救走了,不然非剁了他不可!”猶未會做一處,頭頂上葉蔭急蕩,躥過一道皂袍之影,後發先臨,颯然落地,凜立于兩撥刀客匯聚之間的空地,疾聲喝問︰“適才誰放的‘掌心雷’?”
李逍遙縮頭不迭,閃身躲到一株樹後,暗暗咋舌︰“尻!把步望月那廝引來了,可別糾纏上我……”眾刀客一見公差,不由面面相覷,所幸先前挨剁的那娜並沒斃命,否則尸體絕難急掩得住,那中年大漢背對眾人,猶自蹲身未起,步望月並沒留意瞧他,只尋向人叢密集處,厲聲問道︰“鄧仝!是不是鄧仝在這里?”
李逍遙在樹後納悶︰“鄧仝是誰?”陳猱頭隨他同蹲一處,因見李逍遙神色不安,忙問︰“那廝可是來找恩公麻煩的?要不要找幾個兄弟去剁了他?”李逍遙心念一動,說道︰“只須把他引開就得。”陳猱頭答應而去,但又轉回,問道︰“引多遠為妥?”李逍遙怔得一怔,隨即笑道︰“自然是越遠越好……”唰一聲響,眼前展開一張既髒且皺的地圖,陳猱頭尋著一處遙遠所在,戳指按下,朝一人吩咐道︰“傅友德,帶那做公的去黑龍江找鄧仝!”那老實巴交的漢子依言而去,到得步望月跟前,說道︰“找鄧仝是吧?我知他下落。”步望月忙揪住他,因見這漢老實,不虞有詐,急道︰“快帶我去!”
耳听得腳步聲遠,李逍遙只是發愣,隨即唰一聲響,破地圖又即收起,塞入一個髒臉少年懷里。李逍遙正想︰“奇怪!步望月干嘛急著找什麼鄧仝?不是真要上黑龍江那麼遠吧……”那髒臉少年放下背書簍,向李逍遙拜見道︰“小弟耿炳文,拜見恩公。”陳猱頭隨手把刀插入那背書簍里,提了提松垮垮的破襠褲頭,笑謂︰“不怕恩公笑話,這是我新收的小弟,自稱讀過幾本書,家境貧寒又無親無故,沒錢應酬科舉,是以隨我作 。砍人不在行,好在他有張這麼大的地圖……”李逍遙好心提醒道︰“你雞雞露臉了。”
陳猱頭蠻不在乎,笑道︰“跟恩公自當坦誠相見,何況這兒沒妞羞咱……”李逍遙便是喜歡這幫粗鹵漢子的直腸熱肝,彼此之間無需猜疑防範,加之言談風趣,極合口胃,驗過傷者已然無礙,本想多處些時,听得這漢提及“妞”字,立時想起靈兒一人尚留在“楓橋客棧”里,此時不知怎樣了,不禁矍然而起,焦急道︰“不好!瞧我忘了啥……”
眾漢皆問何故不安,李逍遙被擁得沒法兒走,只得約略說了。眾漢一听有妞,各皆思鄉。老刀客馮長舅躺破車上嘆道︰“前次倘非得遇恩公,我家中老伴定會餓死。”陳猱頭也紅了眼圈道︰“咱出來混了這些年,哪一個鄉里沒有老娘、媳婦兒和兄弟姊妹等咱捎錢養家?今年災情愈甚,咱又沒錢寄回,眼見得絕了生望,幸有恩公慷慨解囊,往雪里送炭,幫大伙兒家里渡過難關,救得鄉里親人性命,這份恩德比打救俺們這些光棍的性命不知深了多少!”一爛臉大漢噙熱淚道︰“也許別人不覺算啥,可對俺們,這……這……總之是沒說的。”馮長舅抹眼道︰“這些天我們無刻不想尋著恩公,不……不只是要報謝,這百來條命從此便賣 恩公了。”
眾漢齊拜,皆道︰“供恩公驅遣,絕無二話!”李逍遙連忙回禮道︰“大伙別這樣,逍遙兒可吃不消哪!其實……”定了定神,正色道︰“只須當逍遙兒是兄弟、做朋友就得,驅策什麼的……從何說起?”眾漢如何肯依,均道︰“無以回報,合當如此。”其實那日李逍遙只為解圍,哪里想到許多,萬沒料到所撒之財竟然救了這些漢子家鄉受災的親人,他行事素存好心,原系生性寬厚,本不曾想要何回報,眼見得這干泥腿子報答之心如此熱切,難免大感局窘,越是不應允,越發地被糾纏得急無擺脫之策,不由的轉頭去望那中年人,盼獲指點。
卻望個空,李逍遙尋不見那中年人身影,方感納悶,崔德淌著眼屎湊上來報知︰“剛才有蛐蛐聲在樹叢里叫喚,恩公那位朋友便急覓而去,仿佛掉了魂兒也似,你說怪不怪?”李逍遙始才明白︰“這家伙……”旋即心中莫名地不安,忙道︰“可別又著了道兒!”陳猱頭便即吩咐道︰“崔德,你帶幾個得力兄弟且跟著去,有事便叫喚。”崔德答應欲去,走了幾步又返,將一根地上撿來的捕箍斷鏈呈到李逍遙跟前,說道︰“另有一事更奇。恩公請看,那位老哥所箍的夾鎖並沒削斷之痕,像是脫落的,瞧!相連的幾處鎖環全直崩崩地脫鉤了,不知是啥力道竟有這般大……”
李逍遙自也不明,待崔德領數人提刀尋去相護,他拿著斷箍正要多看一眼,眾漢卻仍在耳邊鴰噪未休,爭論斷鏈原委,攪他頭昏腦脹,難以靜得下心。加之在林中徒耽多時,不免越發擔心靈兒時下處境。陳猱頭見他著急,忙道︰“恩公想去何處,大伙且隨你一道,有誰還敢招惹恩公?”
這伙人雖然熱心,李逍遙仍是猶豫一下,心想︰“一二百人隨我這麼殺到鎮里,雖也威風。搞不好會被傲雪美妹的部下當反 剿了……”楓橋鎮究非僻野小站,時距甦州城池頗近,惟恐撞著官軍巡騎惹出大漏子,便搖了搖頭,取銀在手。陳猱頭只道要打發人,面色不愉的道︰“恩公,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錢擺平的,尤其兄弟之間的交情如何能憑銀兩來估?”
李逍遙笑道︰“可是要買這麼多酒菜宴請大家,終須要錢。那家小客棧我看沒什麼可吃的,‘水上人家’又透著邪門兒,不是請朋友吃飯的地頭。是以……”眾漢方才明白,皆樂︰“相公這一說起,俺們發癟的肚子都山呼萬歲了。”李逍遙道︰“鬧了半日,我也餓得慌。且請幾位大哥到鎮上賣些酒菜回來,待會兒咱就在這林子里團團圍坐,席地大吃,豈不快活?”陳猱頭喜道︰“這太有阮小二聚飲石碣村的豪氣了!”急忙教人去買酒食,但卻不肯接李逍遙遞來的銀子。
李逍遙硬塞到陳猱頭手里,說道︰“這頓合該我請各位老哥,下回再說……”陳猱頭執意不拿,最後瞪起眼道︰“倘再如此,便是打心眼兒里看不起咱了!”耿炳文也道︰“請恩公吃酒的錢說來也是恩公那日 咱的,雖然大都往家里捎了,可還剩余些救急錢。”老彭甕聲道︰“請恩公吃頓酒,又破得甚麼費?”李逍遙只得依他,但轉念一想,仍是把銀兩塞到耿炳文的背書筐里,雖說里頭先已擠滿了各家好漢的刀,銀元寶終究不佔多大地兒。因見陳猱頭等人又瞪起彪眼,李逍遙笑道︰“其實這也算得不義之財,被我一路順手牽羊,大概已有不少。是哥們兒就幫我花差花差。”
陳猱頭、老彭、吳良、李武、續繼祖、耿炳文等皆笑。都覺這少年行事雖或並不果決,可卻體己可親,眾人在外謀生艱辛,倍受情涼眼冷多時,在李逍遙跟前處處感到暖意,無不打心眼里歡喜他。
李逍遙自也歡喜這伙,但想自己究要陪同靈兒深入苗疆尋母,這一路不知有多少艱險周折,帶上這一大幫刀客同行並非好主意,想再資助盤纏,好叫他們先回鄉去,又怕一時說來話長,耽擱了時候,只得先且按下不提。好在楓橋客棧離此不遠,李逍遙打算先接了靈兒再說,趁那幾個買酒菜的破漢未回,正可趕去接靈兒來此。
陳猱頭忙道︰“且讓多些兄弟隨恩公一道,省得先前那群歹人不甘心,又生這那。”李逍遙心念一動,尋思︰“別人倒未必回來堵我,怕只怕一進客棧撞上老蒼龍那伙……哎呀不好!先前我誤服了毒水,再不趕緊回店里,別半道發作起來。”因見他面有難色,眾漢忙問何惱。
李逍遙受傷的手腳雖已包扎,究仍痛楚難消,邁步既艱,怕連家伙也握不住,倘遇老蒼龍一伙,如何是好?不禁憂道︰“那店里或有難纏的人物在堵咱,只怕打他不過……唉,事已至此,只有踫踫運氣了。”眾漢問明之後,皆各磨拳擦爪。陳猱頭道︰“怕他鳥!咱這伙也有高手……”這種話李逍遙先已听過,也已見識過眾漢群毆的家數,料想萬萬拾奪不下老蒼龍這等人物,隨他同去徒自送上許多人命,苦笑道︰“還是算了吧,大家……”
為免又生枝節,他已等不及,往嘴里填入一個定神丸,強自定神,轉身邁腳欲行,卻跌個趨趄,只覺頭沉步虛,果然如那捕蟀大漢所說的脫力難復,除非得以多歇時日,否則連走回客棧也難,遑談與八百龍中人放對。
眾漢忙擁將上來,七手八腳扶穩李逍遙,見他氣喘難定,陳猱頭二話不講,搶在老彭之前,把李逍遙背起,說道︰“走吧咱,大伙兒護恩公去見識一下啥叫難纏的人……”剛要邁腳,破襠褲掉了下地。
眾人哄笑聲中,陳猱頭紅著臉慌忙把李逍遙放下地來,急去提褲。吳良早推破車接住李逍遙,教旁人扶他坐上,說道︰“雖比不上轎子,總也是個車。”李逍遙見到林間推出好幾輛獨輪車和倆輪的載貨板車,其中還躺得有人,不由瞠望。吳良告知︰“這些車都是偷的,本是為了那日受傷較重的幾個弟兄,省了行走不便。說來恩公所賜療傷藥真是好使……”李逍遙想起那日在“今朝酒莊”混戰中被自己所傷之人,心中不安,忙問現下傷勢如何。
吳良道︰“小的打了幾十年架,還真沒見過像恩公這般賜藥幫對頭療傷的人物,那幾位弟兄後來都怪自己跟錯了歹人,沒一個不念著恩公的情義。養了些日,教他們先回鄉去,既然傷了就別再出來混,做點小買賣也好,于是打發走了,順便幫大伙兒捎錢回家……”李逍遙疚然道︰“怪我那天出手狠了些,若是傷了人命,如何是好?”吳良︰“沒……合該打醒咱!”
笑了笑又說︰“沙家兄弟跟咱不是一路的,性子又沖得很,看誰不順眼就揍。剛才 恩公狠恨了一頓後,不知溜哪兒去了。”李逍遙想到一事,問道︰“那天在‘今朝酒莊’,後來不是還有一撥人嗎?不知是何路數?”吳良道︰“他們神神秘秘,我也不知打哪來的,似乎沙家兄弟認得其中一啞子。”約略敘說之後,李逍遙才知這群泥腿子當日只是被別人雇來堵前門的,莊內自有另人打理,顯然里邊那伙蒙面人才是主兒。
但見挨近的手推車上躺得有人,酒氣燻鼻,只是面目遮于破襖之下,難覷究竟。李逍遙方感奇怪,吳良教人掀了掀破襖,指一個面纏繃布的鎖甲大漢,說道︰“這瞎子是日前咱在路上撞著的,昏于路邊溝,到現在還跟死人似的,只尚有氣息,俺們便不忍丟下他不理。”推車的破漢亦道︰“這廝傷得很重,怕捱不過明兒了。”
李逍遙突覺眼熟,探頭多瞅一眼,登吃一驚︰“楊叛!”腦中霎時唰的閃現那日在“俠客山莊”與這人斗劍的情景。猶未回神,破漢拽楊叛頭發,將他身子翻轉,拉下衣衫,指一處背傷,說道︰“恩公請看,這道掌印好驚!”
果然堪驚。一眼瞧見楊叛肩後那道觸目驚心的紫金掌印,李逍遙心頭便即撲通而跳,不覺想起九戈龍神、“姑甦三奇”以及慘死于這種紫金掌痕下的茅山弟子南浦雲。
他登時坐不住,急想細看楊叛傷勢,以尋解救之法,忽听得一人嘶聲大叫︰“勝男!”破車上有人探手抱住了他。李逍遙鼻際滿是烈酒氣味,直嗆得發昏,兀自不明,旁邊幾條破漢連忙搶將上來,硬拽那人,死命按回車上。李逍遙方才得脫,但見那人頭發蓬亂,叫聲不絕,只喚︰“勝男……勝男,你在哪里?”
陳猱頭提褲走近,因見李逍遙不解,先即說道︰“這家伙是個高手,先前我指的就是他。可惜失心瘋了,終日爛醉如泥,一醒來就嚷著要什麼‘勝男’,不知受何打擊?”李逍遙只顧瞅向亂發叢間那張滿是泥垢的臉,心頭堵著一結,渾未留意多听旁人言語。那人嚷了一會,又即頹然躺倒,沒神地咕噥道︰“酒! 我酒……不如醉死!不如醉死!”
旁邊破漢忙找酒壇 他抱在懷里,卻擋住了李逍遙的眼,急難看清此人面容,只覺在何處似曾見過。陳猱頭敲了敲壇底兒,說道︰“那日咱們過一小鎮,見這瘋漢獨打數十個丐幫的花子,其中還有三五個背著八只破袋的老頭,耍起刀來好不駭人!卻經不住這瘋子三下五除楚——全擺平了。”眾漢皆有同感︰“厲害!”
聲猶未落,陳猱頭先已摜飛丈外,其余數名按著那瘋子的破漢也都紛紛從李逍遙頭頂栽過,頃間滾了滿地。酒壇迸碎,那瘋子跳身而起,懷中歪揣一套破書,追著推車的泥腿子亂打,口中怒罵︰“拿個空壇子來糊弄我?混小子們,是不是南宮烈火教你們來嘲弄我?好,我要殺光你們,再去找南宮老兒算帳!”一巴掌扇將過來,卻摑在李逍遙臉上。
雖說猝未及防,李逍遙眼冒金星之際,卻也覷認而出,不由脫口叫出此人名號︰“幽悠書齋主人!”隨即脖子一緊,被那人揪將起來,舉在空中。
自“三寶顏”忽忽一別,不想“幽悠書齋主人”成了這等狀︰蓬頭垢面、衣衫髒破,懷揣那卷書從半敞的前襟里微露出來,教李逍遙一瞥立即想起那日所見“書中藏刃”的情景,無疑印象良深。只難明白這位時刻不忘保持世外高人風度的賣書先生何以發了瘋,剛叫一聲,呼吸立窒。這瘋書生雖說神智不清,本事究竟絲毫未失,隨手掐脖再一擎臂,李逍遙雙腳離地,登時高人一等。
賣書先生喝道︰“狗 ,你們把好酒藏哪兒了?”李逍遙兀自莫名其妙,眾漢忙圍將上來,怒道︰“快放開恩公,不然……”賣書先生從破袍下亂飛數腳,踢翻了幾個貿然近身的,紅著眼道︰“你們搶去了我娘子,殺光了我兄弟,今兒還騙光了我的酒,老子跟狗 們拼了!”嚷到悲寒處,聲為之咽,一邊舉著李逍遙,一邊追著老彭亂打。
眾漢豈是敵手,又不願操家伙開剁,只是叫苦連天。李逍遙在“長武集”見識過這書生的手段,曉得厲害,雖仍不明何故發了瘋,惟恐他失急之下錯手殺傷無辜,急欲掙身說話,怎奈這書生扼喉甚緊,使他呼吸欲斷,嗓噎難言,終究敘舊不得。況連經廝斗之後,李逍遙氣力幾近耗沒,撞上“幽悠書齋主人”這等樣渾號復雜的另類高手,如何還能撲騰得動?
老彭邊跑邊呼︰“快拿酒 他,免傷咱恩公性命!”賣書先生從後邊猝踹一腳,眼見得老彭飛矢走箭般地射入草窩,陳猱頭叫聲苦也,隨即撓額道︰“哪還有酒剩下 他?”他們先前砸光了酒壇子,僅剩一些又分 了受傷的馮長舅等幾人,喚去鎮上買酒菜的伴當又沒走返,急切間如何拿得出?但也不含糊,早有幾人拉了絆馬索候在瘋漢追人的必經處,由續繼祖指揮,待陳猱頭將瘋書生引了過來,突然發喊,齊有動作。
塵飛土揚之中,數條繩索打腳底下繃將起來,簌簌交纏,瘋書生一愣神間,雙腳已被捆住。眾漢探頭瞅實,方才大笑走近,陳猱頭敲破鍋 有聲,扯嗓大唱︰“窮秀才,撞著兵,有理扯不清;瘋書生,遇見咱,俺們陪你扯……天是棺材蓋,地是棺材板!”眾漢齊掏家伙朝書生撒尿,嘻嘻哈哈。
扼喉之苦稍弛,旋自瘋書生眼光里,李逍遙暗感不妥,未及出言提醒,突見那書生錯步交閃,撲簌踢塵,身影倏晃倏移,便在眾漢驚呼聲中,絆索接連崩斷,大力拉索的幾人倒跌了去。旋即破袍揚起,底下足影飛掄,又不知倒了幾人。
瘋書生紅眼一掃,瞧見陳猱頭倒戴破鍋,兀自在草窩里暈頭轉向,不禁放聲大笑,笑聲中竟帶無盡淒絕之氣,一逕笑,一逕茫然而行,絲毫不把這干泥腿子放在心上。從這慘不忍聞的狂笑聲中,李逍遙不禁想起幻劍書生的傳說,想起傳說中月黑風高之夜,幻劍書盟群英聚首“溫柔鄉”,只為奪回他們首領的新娘子……
“勝男!”瘋書生突然大叫一聲,把眾人嚇了一跳。一回頭間,卻見李逍遙手捧一包爆米花往嘴里填,狀似悠閑,擺出邊吃零食邊瞧熱鬧的架勢。馮長舅等老成之輩見狀不禁一怔,隨即苦笑︰“小孩子真是不知死到臨頭,這會兒還吃得進?”殊不知這包爆米花乃是那日得自“幽悠書齋主人”店里,李逍遙收于乾坤袋中,卻忘了拿 靈兒當零食吃,當下突然想起來,趁這書生箍扼之勁放弛,忙喚咒取出,盼他能由此認出自己。雖強自鎮定地不斷往口里塞,卻怎咽得下,只填了滿嘴,兩腮鼓鼓囊囊,心下兀自亂蹦不定。
瘋書生一雙怪眼朝李逍遙瞪上片刻,瞅清了爆米花,突然變色道︰“你怎敢吃我的書?”李逍遙一愣︰“啊,書?”張嘴時爆米花直往外掉,旋即想起這書生的書店里只擺爆米花,原本無書可售。猶未回過神來,倏吃一耳光,手里的爆米花全撒了。
瘋書生大怒道︰“狗 !你也是幫歹人毀書的……掐死你!”手指箍緊,揪著李逍遙亂甩。眾刀客驚怒交加,因恐李逍遙喪命,再顧不上別的,亂聲發喊,紛紛提刀殺來。那書生顯已認不得人,一手揪著李逍遙,僅憑另一只手或拍或抓,隨抓隨扔,眾漢乍近即遠,不斷摜跌,究無一人堪近其身。慌急關頭,李逍遙只管探手亂抓,無意間拽書而出,那瘋書生剛要發狠,回手摸襟落空,不禁一怔,待見獨門兵刃不知如何到了這小禿子手上,益怒︰“狗 竟敢偷書!”
李逍遙藏書未及,剛到手又被這書生奪回,惟恐此人瘋勁發作,使書中幻劍殺傷泥腿子,不顧氣噎之苦,嘶聲大叫︰“快逃……”眾漢如何肯逃,但也沒再紛亂靠前,一逕呼喝不絕,叫那書生放人。瘋書生冷笑道︰“敢毀我的書?好,且讓你們曉得書中藏劍的厲害!”言迄斗展書卷,頁影急翻之間但見刃光疊閃。
李逍遙大驚︰“奪命書中劍!”昔在三寶顏已曾目睹書中幻劍的厲害處,情知這書生一蕩卷之下此地必成血海,間不容礙的關頭,他突然急竅洞開,喚咒攥出從遁甲奇兵那里竊得的一發“魄魂彈”,知此物投擲于地可造成敵人混亂,搶先急拋而落,旋即 一聲大響,地面震動,奪目熾光乍閃即彌濃煙。眾漢驚呼走避之際,那書生也不免吃一驚,雙眼大眩,急難覷物。不知發生何變,越發神慌意亂,抓著李逍遙轉身飛掠,逕往鎮子方向奔去,眾漢猶未回神,他它便沒了影兒。
“失算!”李逍遙怎能料到瘋書生雖受驚嚇,卻終是沒放開他,竟仍揪著前襟胡亂瘋跑,猶如兩只粘在一起的沒頭蠅也似。暗暗叫苦之余,腦中急轉念頭︰“不想這廝瘋得很了!酒……對了,我似還有點兒雄黃酒。”默喚乾坤咒取將出來,那書生聞到酒香,急奪過去,捧了就飲,但仍沒放開李逍遙。
他從家里所帶出的雄黃酒究已所剩不多,怎經這書生一口而盡?因感不夠勁兒,那書生急來搜身,說道︰“想是還有!”李逍遙不禁叫苦︰“怎麼搞的哦?”正做沒理會處,突然急中生智,想起昔于三寶顏嘗有見聞,似乎這書生如此失態乃為情。猶記得他新婚之夜竟遭歹人劫走新娘子,多年離散,好不容易得聚,愛侶又被南宮烈火所擄,想是找不回,難怪如此傷心。
李逍遙急欲脫身去接靈兒,豈容一再耽礙,既已有計,便即擠聲叫道︰“相公!新婚之夜你別這麼粗魯嘛,對人家……”這般聲音嗲將出來,那書生不由一怔︰“新婚之夜?”李逍遙見他猶未酒醒,料想雄黃酒的新勁兒也加了進來,必識不得人,心下暗嘆︰“沒辦法!只好……”于是又啼將道︰“郎啊郎,郎啊郎……你不記得小紅了嗎?”總算兒時沒白看社戲,逼尖了嗓子這般嗲上一嗲,雖說戲腔難消,那瘋書生竟爾懵然︰“小紅……”一時不知身在何地。
李逍遙暗覺肉麻,無奈之余只好接著來︰“長生殿那一宵,轉回廊說誓約……”急切間想不起這句調兒從哪拾來,唯盼這書生意亂情迷之下放脫了自己,哪料他心神激蕩,反而抓得更緊,淚花蒙眼的道︰“娘子,是我害苦了你!你……你在火坑這些年,我都沒找著你……”李逍遙撓頭發愣︰“火坑?”
那書生突然面肌亂搐,眼露異光,李逍遙正自七上八下,但听他恨恨的說道︰“我年輕氣盛時抨擊朝廷,得罪了傲家,他們想羞辱我,卻使這種卑鄙伎倆對待你……傲霜,便是這賤人!只要我何度政有一口氣在,這仇非報不可!”此事李逍遙亦已耳聞,但未經證實,原也想不出傲霜何以這般做,當下為免扯遠,忙擠聲扮嗲,幽嘆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何書生一怔,隨即深情的道︰“娘子說的是。但教我斡得能長相廝守,真希望一切都沒發生過!”清淚忽垂,吟︰“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李逍遙愕道︰“這句指的是什麼?”但感前襟緩緩放松,何書生只顧與他痴眸凝對,渾未覺察四周漸圍漸多泥腿子,眼中景象恍然回到春宵時光,面對嬌妻,深情地說道︰“若是一切都沒有發生,咱們便在洞房之時……”旁邊大堆泥腿子個個愣然不解,李逍遙生恐打岔,忙使手勢示勿作聲。待听瘋書生漸喘漸粗之言,李逍遙雞皮疙瘩亂冒︰“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明日愁來還明日。”瘋書生亂吟兩句,便在眾漢錯愕的目光中,竟噘嘴朝他幻覺中的新娘子微顫的櫻唇嘬去。李逍遙頓吃一驚︰“阿也!”憑他機靈勁兒,豈能任其得佔便宜,飛龍探雲手應念而生,急拽陳猱頭擋在跟前。
眾漢驚噫聲中,可憐陳猱頭躲閃不及……李逍遙慌忙閃身而出,未暇松一口氣,急朝老彭使個眼色。“ !”一聲悶響,瘋書生緊抱陳猱頭,不顧掙扎正往低處徐徐趨臥,方欲胡天胡地,突然後腦勺挨一磚頭,天旋地轉而倒。
“總算搞定了!”眼見得瘋書生頹然不起,似已在昏迷中得以重返春夢而不思出,李逍遙方才心弦大弛,朝聚集過來的眾漢苦笑道︰“你們從哪找來這難纏的主兒?多虧及時趕到,不然我就糗了……”耿炳文道︰“那日見這瘋漢追毆丐幫的花子,說是花子們拐了他老婆,非逼他們交還不可……後來又見他跌倒在一巷,喝得酩酊大醉。老彭擔心丐幫的人趁機找來要他命,是以帶了此人同行。卻整天這般瘋瘋叨叨,沒酒就鬧……哎,幸好沒傷著恩公。”
李逍遙嘆了口氣,說道︰“他遭際很慘,拜托大家關照著些。”眾漢連聲答應,都說愛惜這瘋漢的好本事,決計不能怠慢了他。說話間老彭已找來了粗繩,為免書生醒來又鬧,正要將他綁在車上,李逍遙暗覺不妥,方要阻攔,突然 一聲響,老彭飛矢走箭般地摜入草窩,眾漢驚呼聲中,那瘋書生竟又蹦起,拽著陳猱頭亂甩,目光瘋厲地喝道︰“便是你們這伙狗 ,把新娘子還 我!”眾漢擁著李逍遙忙退,瘋書生摑翻了耿炳文,轉面尋著李逍遙被簇擁的身影,仿佛新娘遭搶時正向他無助地呼救,這書生腦中幻像愈盛,越發怒不可遏,大叫道︰“娘子,我來救你!這回說什麼也不讓別人把你搶去……”颯然抄身,勢如瘋虎般追打而來,眾漢怎擋得下?
李逍遙惟恐再 纏上便沒完沒了,心中叫苦,急忙拔腳飛逃,怎奈氣力徒耗將盡,難使輕功,究跑不快。正驚慌之間,簌一聲響,絆馬索又崩土而起,仍由續繼祖指揮,眼見絆得那廝跌步趨趄,眾漢發一聲喊,亂撲上去,紛紛壓到瘋書生身上,疊羅漢也似。
眾漢使絆得手,李逍遙便不跑了,轉身卻見續繼祖等此起彼伏地飛在空中,紛紛叫苦不迭,原來“幽悠書齋主人”掙將起來,眾漢怎壓得下?陳猱頭掛在一棵樹杈上,顧不得喊疼,急呼︰“有會點穴的沒有?”李逍遙曉得那瘋書生的厲害,知道尋常繩縛決計制他不住,而眾漢憐那瘋書生一身本領,又不願拼命使刀傷他。耳听得陳猱頭的叫喚,李逍遙心中苦笑︰“點穴?有這麼好學嗎?反正我是不會……但,有了!”急智忽生,想起身上本有治他的寶貝,忙取出來,默念一聲︰“靈兒保佑,天靈靈!”
“幽悠書齋主人”蹦身而起,展臂甩飛數名糾纏不放的泥漢,仍朝李逍遙急撲,口中大叫︰“娘子,我來救你!”因恐追之莫及,縱身一躍,從幾堆亂作一團的破漢頭上颯地掠過,搶到李逍遙跟前,腳剛落地,忽感異聲撲簌游竄。
“尻!急著去帶靈兒跑路,怎耐煩在這兒亂耗工夫……”李逍遙搖了搖頭,看見那瘋書生不出所料地陷入鬼哭藤箍圍,如蛾落蛛網,自有一番糾纏。他喊了一聲“神奇”,因怕旁人不識厲害誤近其身,忙道︰“大伙別靠近, 這些怪藤纏上了身會很麻煩!”
眾漢見那瘋子如此厲害,竟被那團怪藤如蛛網似地粘將上身,居然掙之不脫,委實從所未聞,無不愕然而望。旋即又見李逍遙拾棍為杖,柱地而行,似欲走開,眾漢忙問︰“恩公要上哪去?”
“我去接美妹,”自從早晨扮店小二與各色人等周旋以來,李逍遙說了半天話,嗓子已啞,只勉力咕噥一句︰“大家且先守在這兒看著他。”說完又走,陳猱頭忙跟了上來,說道︰“恩公身上有傷,一個人去只怕有危險,且分出些人手隨伴左右。”這群泥腿子如此殷切,李逍遙嗓疼難言,自是無話可說,心想︰“我身上沒帶油瓶,鬼哭藤放得出收不回,好在客棧的廚房里有油,待會兒順便取之,將來不怕鬼哭藤不听我喚了。”昔在桑林曾見硬天師身沾油膩,鬼哭 遇之則萎,而後又經翻書而知,夏枯草所養的這種怪藤便只忌憚油膩。想到楊叛所受紫金掌印之傷,一逕沉昏不醒,仿佛那日見到“姑甦三奇”的情形,李逍遙自感棘手,唯想︰“且看靈兒有沒法子。”
穿過一片楓林,到得客棧。李逍遙突然擔心︰“可別有人在里邊堵我。”忙教陳猱頭先帶幾人逕入前門裝做投宿,試探一番,待說里邊沒人招呼,只見一女郎昏倒櫃台旁。李逍遙急去察看,原來那個名叫雪枯龍的關東女郎尚未醒轉。陳猱頭叫苦道︰“恩公的妞兒怎麼傷成了這般?”李逍遙施展洪大夫所教的續接之法,先替那女郎醫治了傷腕,方道︰“這個妞兒不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但也需照顧。”各漢一听都來神,連忙毛遂自薦,自有一番你推我搡。
李逍遙比較信得過老彭的本份,將妞托他代為照看,不忘警告道︰“大家千萬別動手動腳哦,這妞兒悍得很。先前我無意中踫了她一下,就急著尋我拼命了。”眾漢義憤填膺道︰“放著大伙在此,怎讓她專找恩公一人?”為要報答李逍遙,于是七手八腳都去踫她。
李逍遙忙阻攔道︰“大伙兒都是好漢,不要來這一手。”為移這幫漢子心思,只得率眾涌入後院,一路教人把守四處,且莫喧嘩,免擾四鄰。順路到廚房取了油鹽,收之入囊,忽听最先到得後邊院落的一撥漢紛聲叫苦,似均慌急不勝。李逍遙頓知有異,連忙率眾來援,到得近處,陳猱頭道︰“恩公有傷,且讓俺們沖在頭里。”李逍遙阻之不及,那伙刀客已隨陳猱頭搶先涌去,隨即個個叫苦。
李逍遙大感奇怪,只道靈兒遇險,渾忘小心,急入院內察看,腳剛踏入,便覺不妙,眼簾里現出滿地游藤纏人的怪景,念猶未轉,踝下已有爬藤繞將上來,頓吃一驚,所幸先已取到豬油,忙撒一些,鬼哭藤果然急縮而去,撲簌簌之聲一陣雜亂,竄入檐影下一個搖頭晃腦的三髻小童兜里。正是清涼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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