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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熔金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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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原本擔心獨留靈兒一人在此,或遇不測,待見清涼寶寶居然守在客房門前,實屬意外驚喜,歡然道︰“清涼!你怎麼又冒出來了……”清涼寶寶拿著不倒翁忙溜,李逍遙從未找著使它馴服之策,當下也唯有望影興嘆,卻未見到米寶寶之影,不知這小狗上哪去了。
眾漢既已得脫,李逍遙便不多耽,喚他們候在外邊,方要逕入門內,心頭突然掠過一絲不祥之感。手已推門,從門縫里一張,隱約見到靈兒猶在床上面朝里臥,似仍熟睡未醒。李逍遙心頭即寬,顧不得細思外邊鬧這麼大動靜,她何以竟不覺曉。推門而進,始見床前悄坐一人,蒙面披氅,僅露一雙若有所思之眼,宛似瀛外寒星。
李逍遙心下猝吃一驚︰“里邊怎會多了一人?他怎麼進來的?”隨即瞥見後窗半敞,垂簾猶動,念頭未及轉過,那人突然手按靈兒後腦勺,眼露冷酷之色。李逍遙看出此人似欲吐勁,心情倏緊,急喝︰“休要造次!”木劍綽將在握,使招“追悔莫及”,刺向那人所探之手。
此招雖是亂劍訣中極為凌厲的殺著之一,叵奈李逍遙當下氣力無存,十成威力剩不足半成,唯盼純憑招數之妙,教蒙面人看不清虛實之下不得不撤回欲按靈兒腦袋的那只手,好替靈兒解此危急,又疑此人多半是來自苗疆的霧月教徒,憑每回與苗人較量的情形而知,惟有以快制敵,急傾全力打其措手不及,或可有望避免苗人有使毒蠱的余地。
那蒙面人似已看出李逍遙心中所想,左手仍按在靈兒頭上,右手微劃半圈,李逍遙頓感劍勢隨之岔亂,猶未想到為何,那人輕拈指節,屈指往劍梢一彈,李逍遙虎口劇震,木劍脫掌疾飆,颯一聲響,居然刺入牆壁,幾沒半截。這支木劍雖說極為頑韌,但若似此使之直穿磚牆,這份力道委實令人匪夷所思。眼瞪木劍嗡嗡顫擺未定的影子,磚牆仿佛不堪一擊的松糕脆餅,不斷迸出彎彎曲曲的裂縫。李逍遙驚得張大嘴巴合不攏,心中只想到一念︰“尻!我見過的高手不能說少,好象沒有一人比得上眼前這個。”
那蒙面人目露譏笑之色,忽然撩起床上那支越女劍,呼的落到李逍遙手上。此時李逍遙剛听到屋外眾漢叫苦連天,似也頃間受襲。心神稍疏,劍已飛入手里,其勢不容不接,連一絲自主取決之隙也沒留 他。這人拋送寶劍的手法比起剛才所露的驚人內力無疑又深一層,其巧絕妙絕已至生殺予奪只在隨手之間的境地,決計不留半分寰轉機會給別人。
李逍遙雖然奇怪,但從那人的眼光中也即明白其意,情知那人是要他換持寶劍再來試試。他那只右手仍然麻木難動,只得換以左手握緊越女劍,就勢急劃而出,使招小桃快劍,當下也惟有靠快制敵了。然而那蒙面人只搖了搖頭,似是要他另換更厲害點兒的招數。李逍遙心中不服,仍將快劍使絕,仗越女劍之銳,迅若電光般地遞到那人跟前,但並不願傷其性命,劍尖微晃而轉,點向蒙面人手肘,仍想急解靈兒之危。
出乎所料地,劍尖去勢突剎,落入那蒙面人夾攏的食中二指間。任憑李逍遙怎生使勁,也如蜻蜓撼鐵柱一般。那蒙面人又搖了搖頭,突然眼露殺機,李逍遙只覺手掌又是一震,五指不由自主地脫離劍柄。隨即劍柄抵他咽喉,頓然生望窮絕,一個若有若無的虛緲聲音鑽將入腦︰“頃刻之間,我會先斃了這半死不活的小姑娘,然後再殺你。除非你說出河圖洛書的下落!”
這蒙面人不但武功厲害,目光亦極犀利,一眼瞧出李逍遙對床上這少女無疑關心情切,尤勝于憂慮自己的死活,是以直接切中李逍遙的要害,拿靈兒的性命迫其就範。倘然直逼李逍遙一人,他自是寧折不屈,但當那人言及靈兒命垂頃刻,他登時心中一凜,慌忙道︰“你把她怎樣了?”那話聲游絲般在腦中又即縈起︰“我點了她的昏睡穴。說,衛天玄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麼?”
李逍遙心中驚疑︰“清涼寶寶怎麼把的門,顧前不顧後……”但更驚疑的是︰“這人怎麼知道衛天玄臨終時遇到我,看來可瞞他不過。”暗覺此人絕非虛言恫嚇,為免靈兒受累喪命,只得照實說了。那蒙面人並不輕信︰“他連自家徒兒也信不過,如何會把這等樣秘密告訴你?”李逍遙如何知道,惟有苦笑︰“也許我這個人顯得忠厚老實之故……”
“你老實?”那人不禁冷笑一聲,將他按到梳妝銅鏡之旁,教李逍遙好生看清自己。“你腦袋沒毛,活脫一小滑頭。衛天玄閱人無數,不至于沒這眼光罷?”
李逍遙敷衍道︰“他死前眼花也是有的。前輩又何必斤斤計較?”蒙面人眼光一厲,輕手拂桌,李逍遙只听嘩啦一響,床邊桌台竟成了一堆碎末。憑這人的功夫打碎桌子半點不難,可是微風般地一拂手,桌子便成了齏粉,這等樣掌力當真駭人听聞。當下李逍遙唯有咋舌,但听那游絲般虛緲的話聲透出威嚇之意︰“若敢有半句虛瞞,我便讓你眼看著這小姑娘化為飛灰!”
李逍遙叫苦道︰“以前輩的武功必屬劍聖一級的人物,掌力這麼好可以稱之為‘掌聖’。說話跟神似地虛無,又可稱之為‘話神’……不知晚輩如何得罪了你,卻不顧身份地來跟小姑娘過不去。”這番話初听似是恭維,實則暗指那蒙面人之非,對方如何听不出,越發眼神凌厲,哼道︰“我不是跟她過不去,只來找你。”
李逍遙暗驚︰“找我?我有這麼大面子自己怎會不覺……”那蒙面人的語聲又虛緲而來︰“先前听說你小子大鬧蘭陵渡、攪局苦水鋪,連傷我八百龍多人,還以為如何了不起,不想見了面卻教人失望得很!”李逍遙心中一怔︰“八百龍的?”雖知八百龍強者如雲,實想不到老蒼龍之外尚有如此頂尖高手,卻覺又不似老蒼龍那般大年紀,一時驚異莫名,只有強笑道︰“可見傳說歸傳說,但我該說的全說了,前輩快去找尋那什麼‘河圖洛書’去罷,省得別人搶了先。”
“傲家的人想搶在我前邊沒這麼容易,”那蒙面人冷冷瞪著他,在屋內昏光中似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相信你已把這些跟傲雪說過了,可見留你不得!”
李逍遙一听性命難保,急將起來,趁這蒙面人並未扣他脈門,著地急滾,翻到門邊,那人只道他欲奪門而逃,不由目露冷笑之色。但見這少年非但不逃,反而綽起一根掃帚,使招攻來。
其實李逍遙壓根沒想要逃,因顧不上拔出深插牆上的木劍,只有操帚馭招,語聲低啞地喝道︰“若傷了前輩,那也是勢在所迫!”一個“之”字劃下,帚梢斗抬,使出他所會劍法之中最神的一招,亦即上古殺神之式“劍一”,疾點那人端坐之影。
他情急拼命,這一招自有其威。那人雖吃一驚,旋即看出李逍遙招式中毫無內力足恃,豈等“劍”近其身,一展臂間,大股勁氣蕩卷地磚傾頭疾砸,砰一聲將李逍遙摜飛而起,撞跌牆角,陷入凹塌的牆窩。李逍遙傷上加痛,全身如散架也似,便想再斗也已有心無力。
眼望地上崩散的掃帚絲屑,只道死到臨頭,不料那蒙面人反而目現微微稱許之意,語聲幻緲的說道︰“剛才這一招使的有點意思了。”拋來越女劍,在李逍遙錯愕的眼光之中又送語道︰“若想救這小姑娘,再多使幾招有意思的劍法看看。”李逍遙暗覺此屬貓戲耗子,也許此人真正的用意只為看清“聖靈劍法”的奧秘,但為靈兒只得一拼到底。咬牙拾劍而起,沒等立穩又即僕倒,再欲立起,究已無力可憑。
那蒙面人看他如此硬倔,不禁目光異樣地望著他。李逍遙連撐數次,終于扶牆立起,晃晃擺擺地勉力站穩不倒,但卻氣喘欲斷,便連提劍也已不能,遑論上前交手,情知再斗也是獻丑,但仍不甘就此放棄。緩緩凝成一式“劍二”,即便無力再攻,卻頓教那人難覷招中虛實。他究是撐不了多時,眼看又要倒下,忽見蒙面人眼望門外,微喟道︰“你說的是,現下我信了。”
李逍遙正感詫異,忽見老蒼龍恭立門口,雖看不見李逍遙,臉卻朝他所立的方位,說道︰“便是他傷了老夫。不過……”語聲微凝,面頰抽搐半晌,才緩緩地接著說道︰“現下就算拿他千刀萬剮,也已不能使我重見天日。”李逍遙顧不得為己生憂,急問︰“我那票兄弟呢?”
老蒼龍不答,自顧納悶道︰“或許我又失眼了一次,這小子所中之毒竟未發作,實在奇怪!”李逍遙也覺不解,但听那游煙般的語聲道︰“他有中毒之象,可他體內似有抑毒之物。毒性份量不夠,自是不足以將他放倒!”頓了頓又道︰“可若尋常之人中了這般份量的毒,決計撐不到現下。如我沒料錯,天蠶教的避毒之菌已移植他身。等閑毒性自然奈他不何。”
李逍遙方始明白︰“原來每件事都有得解釋哦!”老蒼龍朝屋中端坐之人微躬其軀,稟道︰“高相龍我追不回,不過我已有線索,教人追隨而去。我與那人接過一掌,對方使的是‘小無相’神功。”那蒙面人微哼道︰“納蘭春樹。”
老蒼龍點了點頭︰“我听說為報愛徒之仇,河西架勢堂首領納蘭春樹率眾大舉南下,說是要抬棺上門,尋林天南父女算帳。不曾想他未去林家堡,反而先取高相龍。”那蒙面人冷哼道︰“你還知道什麼?”老蒼龍答道︰“我還知道,若是納蘭春樹當時全力施為,我接不住他三百招。”
李逍遙一見老蒼龍露面,心中已自打鼓,暗覺更不妙的事正等著自己。眼見此叟如斯身份竟仍對那蒙面人畢恭畢敬,顯然那蒙面人位份還高過了他,卻未听說過關東強雄麾下有誰身份尤勝蒼龍老大,方自疑惑,又听得老蒼龍自承不敵納蘭春樹,李逍遙心下生憂︰“抬棺上門?林家父女的日子怎麼這般不好過?”
那蒙面人道︰“你有一事未必知道,納蘭春樹已投傲雷,所來不僅為尋仇林家堡。”老蒼龍怔得一怔,隨即冷笑道︰“那就是為拓跋英杰求親之事助勢了?原知傲家有牌要出,如我沒有錯判,屆時必有好瞧。”說到此處,突然轉向李逍遙這邊,語含玄機的道︰“師姊以為這少年如何?”
李逍遙方感一怔,那蒙面人微笑道︰“看他內力不濟,徒逞虛招何用?”老蒼龍躬身道︰“請賜虎膽丸。”李逍遙正自摸不著頭,那蒙面人沉吟道︰“你欲增他抗力上限?”老蒼龍頷首道︰“不僅如此,我還要助他恢復內力,懇求師姊一展妙藝,打破燕輝煌所禁制的神門關。”李逍遙聞言大奇,實想不到老蒼龍用心何在。因被老蒼龍說破他所受之患何來,難免既奇且佩,忽生畏懾之感。
當日燕輝煌出手點閉李逍遙“神門穴”,固然減緩了他所受“一陽指”損及經脈之苦,卻越發使他真氣時滯,積瘀日深。除非李逍遙肯隨他北赴天山,否則休想根除隱患。其中要脅之意李逍遙又豈不知?只不願去練那什麼“割雞雞”的神功,既無法自解此患,唯有挨得一日算一日,不消說也已為此飽受煎熬,無時不盼早些尋得痊可之法。听了老蒼龍之言,李逍遙心頭難免一動,隨即又從這兩人詭秘莫測的神色之中暗覺不妥,乍燃的希望微芒暗將下來︰“有這麼好?”
老蒼龍轉面朝向他,沉聲道︰“小子,你只是運氣好。武功這麼差,出來走江湖能活到今天算得奇跡!”李逍遙不禁惱道︰“我運氣好?貶我也不是這麼貶吧?”他一向便覺自己運氣糟透,便如茅山學堂那溜出來的“瘋子也”所測。對此早已信之不疑,反覺老蒼龍所言是個莫大的諷刺。
老蒼龍冷哼道︰“人生不可能常有奇跡。可知你將要死到臨頭了?”李逍遙哼一聲回應道︰“落到你們手里,‘死到臨頭’這種結果當然不是一個懸念。”
“錯,”不想老蒼龍道,“所說的‘死到臨頭’至少包含兩層意思。就我所知,你將要面臨或者說已經面臨的第一個危險與一個妞兒有關。”李逍遙倒不為奇,苦笑道︰“有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小和尚要下山,師父提醒他說,女人是老虎,下山後見著女人最好避得遠遠的,免得被吃。”老蒼龍不料他突然來了這麼個故事,猶如臨門擺了烏龍,錯愕道︰“何解?”
李逍遙哀嘆道︰“意思就是說,從家里走出來後,我所遇見的每個妞兒本身就是危險人物,就連床上這個偶爾也會 我轟炸詐雷,頭發跟‘豐臣嗅桔’似地還算好彩……”拉襟指胸,悲訴道︰“瞧,這是被林月乳傷的……還有這里。手指挨小桃割壞過,再瞅這底下,對,就是褲頭以下隆出的條塊狀物——小甜甜的杰作。”
老蒼龍不禁嘖嘖而嘆,隨即沉下臉說道︰“可是你沒提到傲雪。”李逍遙整衫畢,方道︰“傲雪雖也‘危險’但至少不會害我,她的危險之處在于有你們這伙陰魂不散的仇家。所說的‘死到臨頭’,大概指的就是你們因而要跟我算帳了。”
“錯了,小伙子!”老蒼龍蹲門檻上拿旱煙斗出來抽,悠然道︰“你是幫過傲雪沒錯,這我們清楚得很。可是傲家並不領情,她二姊傲霜下令取你小命,這事大江南北都知。得罪了北庭傲家,你還指望有命穿州過省麼?”
李逍遙想起鬼力赤,頭皮有些發緊,但仍嘴硬︰“我不需要她家人領情……”老蒼龍往鞋底上磕煙,說道︰“當下至少有兩個甘為傲家賣力的難纏人物據說已到了甦州,一人名叫賀英雄,武功深不可測,又有大內的背景。另一位便是來自河西走廊的豪強人物納蘭春樹,門下泉純一、田英壽這撥弟子的武功傳聞已不在中原哪門哪派的扛把子之下。你就不怕他們順便為傲家結果了你麼?”
李逍遙暗覺自個腦袋似已不是那麼穩當,但仍有自紓壓力之法︰“他們都是名人,找他們容易找我難。”原知此屬自我安慰之辭,老蒼龍知他越發不踏實了,于是進一步又道︰“經過了這些事,你想不成名也難。只是身在局中不自知罷了,我在一些市集上至少听過有關你的好幾個版本的說唱辭兒,其中更有若干客滿四座的酒樓茶坊,竟連你和旁邊這小丫頭的模樣兒也編得惟妙惟肖,就憑這線索也能找到你匿。”究是意外成名,李逍遙聞言登時驚咦不絕,因感老蒼龍非似戲言,越發興致盎然,忙問︰“有這麼快?都是誰傳出去的嘛?快說哦!不然我會心癢到死……”
老蒼龍想了想才道︰“大概好幾個唱本。其中有一版戲文街上有售,編者署名是‘史翼九’,似乃一品居之人,專好這事兒。”說完哼一聲,端煙斗自啜。那編書的卻是認得,李逍遙急道︰“你別因而生氣嘛,快說哦!到底怎麼寫的我?”老蒼龍冷哼道︰“想知詳細你就去買一本,書名喚‘宮九攜美逍遙游’……”李逍遙奇道︰“怎麼提到宮九哦?”老蒼龍郁聲道︰“我听賣書的吆喝,大意是宮九為了避禍,改頭換面扮成你這般樣兒,卻帶一個扎兩辮兒的美少女離家出奔,四處游歷雲雲。”李逍遙怒道︰“他怎麼能這樣寫哦,他?這樣寫法,我都不是我了。”
老蒼龍冷笑道︰“世間傳說莫不如此,更離譜的都有呢。”李逍遙忙問︰“還有多離譜嘛?他這樣寫,我會跟他拼命哦……”老蒼龍道︰“還有一版山東快書,說的是逆 棒胡……”李逍遙摸不著頭︰“怎麼提到棒胡哦?”老蒼龍冷笑道︰“你別急,說的是棒胡落難三寶顏,被自個結義兄弟小瘸兒所弒,只為謀他財色雲雲,里邊那小瘸兒……”李逍遙憤然道︰“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他說我。誰編的?”老蒼龍告知︰“據說是湖海散人閑來之作,只為賺些筆墨費。”
李逍遙想了起來︰“就是那羅貫中了,這王八……”那日羅貫中自報別號,李逍遙自能記起,只沒想到這家伙也來湊一筆。老蒼龍感覺得出他越發氣惱,心下冷笑,便又說道︰“還有長詩往青樓供唱本吶!調寄‘長生殿’,說的是翩翩濁世美書生游覽蘭陵渡,得遇雙辮俏嬌娃勝天仙……”李逍遙既喜又奇︰“這回好些,但怎麼把我寫成美書生喔?這種歌頌法我不是很接受……”老蒼龍道︰“那是人家作者自己寫自己,無非‘天仙配結良緣’之類的故事,不過里邊有一玩世不恭的瘸腿小俠兒,在那書生幫雙辮佳人擺脫樹妖姥姥魔爪之時,曾經挺身而出插過手,但最終還是靠燕赤霞擺平了……猶記得詩中有佳句曰︰‘自是天生有仙骨,世人哪得知其故’。作者卻喚‘寄齋先生’。”
李逍遙不禁憤然道︰“這叫什麼嘛!不是把我整成配角或者別人化身,戲份多些的就是反派,都可有可無了,這算寫我嗎?”究因真氣難繼,一時喘不過來,老蒼龍因覺留他有用,便不死逼,緩言道︰“好在還有童謠……”李逍遙惱道︰“別提那些可有可無的了!”老蒼龍正色道︰“這回不是可有可無。當下正在姑甦城里流傳大街小巷的一曲童謠,每由二人轉著唱才撒得歡,名喚‘麻雀配鳳凰’。說的是鄉下瘸兒憑著不知哪兒學來的幾下子三腳貓功夫,機緣巧合之下與落難郡主傲三小姐結下露水情份的香艷之事。對你的描述數這一曲童謠最為詳盡,料想滿城唱開之後,傲家的人定更坐立不安,有如火里澆油,于是殺意愈決……”
李逍遙乍喜還憂,忙問︰“誰整的這調調兒嘛,誰?”老蒼龍抽了口煙,不慌不忙道︰“是我教杜黃皮編的新謠,調寄關外二人轉。尤其容易上口。”雖不明八百龍從何處而知其中苟且之秘,李逍遙聞言頓覺此屬加意的陷害,倘然傳將開來,傲家人必感門面有損,礙及小郡主聲名,更有壞她終身大事之虞,對他恨意自是有增無減,少不了必令偵騎四出,誓要拿他。只怔得片刻,不禁忿道︰“你怎麼這樣哦,你!”
老蒼龍冷哼道︰“事實不是這樣麼?”李逍遙氣不打一處來之余,忽想︰“老蒼龍這麼干,其中必有圖謀。只不知他想從中取啥好處?反正他雙眼毀在我跟靈兒手里,輪到他這麼毀我,倒也不算虧欠。”思到此處,又慮及眼下處境險惡,半點毛躁不得,心氣漸平。老蒼龍只道他要不依不饒地鬧開來,正自冷笑,不料李逍遙郁悶片刻反而咧嘴一笑︰“世人胡編我的段子實在是無奇不有,比如俺村撞仙先生整的那出‘小李子志氣高’什麼的,都听出耳油了。”老蒼龍方只一怔,李逍遙嘿嘿道︰“不是說還有一出險情麼?再說來听听,看能不能嚇倒我。”
說完竟湊過來,就著老蒼龍的旱煙桿接火,燃了根卷紙煙棒兒,叼之在口。既知當下無論如何也打不過這兩人,反而不想徒做防備之舉。他心底隱隱想到,這兩個八百龍的人若想殺他,早就下手了,何必這麼多廢話。不免好奇,欲待探明老蒼龍一番做作的用意何在。老蒼龍和那蒙面人亦覺這少年看似尋常,身臨絕境之時卻透出不尋常處,單憑這份至死不改的憊懶勁兒,等閑並不多見。
那蒙面人悄覷李逍遙的身影神氣,不禁心念觸動,想起宮闈深處那個從來孤獨而憊懶的人,雖非同一般人物,這一老一少之間身上竟都有鮮為人知的相似之處。或許只是一種神秘的氣質,說不清是什麼緣故。
猶記得當年那支穿透宮闈之劍,挾帶殺神之氣直迫龍鑾寶座,指著寶座上那個折紙鶴的慵懶之人。這人身後只有兩個巨字——“天下”。
紙鶴初就其形,那人渾似不覺一練白刃凜凜逼喉,待得面前層層垂幃隨劍氣蕩然而落,他才喃喃吟出莊子“天下篇”之中的辭句︰“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天下有三把劍,”劍氣蕩處,巨幅“天下”二字化為片片飛絮,然而折紙鶴之人卻毫發無傷,連眼神也未見稍變,仍是專注于他手中如欲翩飛的紙鶴。空蕩蕩的大殿里縈起劍者凜冽之言︰“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你見過這樣的劍嗎?”
折紙鶴之人神色不動,喃喃的道︰“莊子說,有天子之劍、諸侯之劍、庶人之劍。”
持劍者冷然道︰“我便是上天派來殺你的‘天子之劍’!”
“柳生君,你錯了。”折紙鶴之人笑了,笑容中透出無限譏嘲與自嘲。“你不過是庶人。庶人之劍無異于斗雞,供人驅使而已。而‘天子之劍’或許根本不在這宮城里,就算你殺了朕,指使你的人也坐不上這個寶位。”
持劍者不禁瞳孔收縮,“那麼‘天子之劍’在何處?”
“在民間,在它該在的地方,”折紙鶴之人抬起倦怠而沉重的眼皮,目光透出深宮望向蒼茫大地。“在天下。”
那持劍者不覺移眸回首,十數載煙雲悄抹而過,當日的那一幕亦留在側廊屏風後駐足之婦腦海中,至今難以磨滅……
屋中響起老蒼龍的聲音︰“所說的另一層于你不妙處,仍與一妞有關。”李逍遙不由好笑︰“我不認同‘紅顏禍水’這種濫調,雖然妞兒總是很麻煩……”老蒼龍冷哼道︰“惹上了苗疆蠱派的人物,那才叫‘麻煩’!”李逍遙一听眼皮登跳,忙問︰“乜?”
“蠱派的聖者晨雷,便連雄爺也避而遠之。”老蒼龍面筋微微抽搐一下,方道︰“此人最是麻煩。可我听說眼下他聖者學院的門人正在四處找你和你那伴兒,先前我在鎮上就遇到一撥。想是你得罪了苗人,這拜月教追索尋仇的毒辣手段有誰不懼?可見你小子實不知天高地厚……不過說來也奇,憑苗人的神鬼之能尋到此鎮竟失線索,有如沒頭蒼蠅一般,居然不知要找的人正藏在這家客棧!老夫想了很久,只想到一個因由。”李逍遙領教過苗人糾纏不休的伎倆,聞言便即想到蠱派中人既臨此鎮必與靈兒有關,不安之余,忙問︰“為啥?”
老蒼龍卻不願再往此節多說,既知這少年業已心神慌張,正中下懷,話鋒一轉,說道︰“你如此喜好多管閑事,合該料到這個江湖對你而言不免步履維艱!甚至我都不必殺你,只須出去放個風聲,想要你小命的人連門都擠破了。”李逍遙眼皮一跳,隨即強笑道︰“你不像這種人。”
“我是這種人!”老蒼龍沉臉道,“而且我知拜月教的‘神公’急欲得到你旁邊這小丫頭,雖不明其中有何恩怨,可是他想得到的人,你是阻不住的,除非……”朝李逍遙臉上悠悠地吐了一團煙,有意賣個關子。
李逍遙本在猜想︰“我和靈兒傷了你這老家伙的眼,按理你該恨不得找我清帳才是,怎麼不見動靜呢?這樣忍得住?”究因歷練尚淺,每遇老蒼龍輩城府極深之人,往往如墜五里霧中,便縱再機靈十倍也難知端的。眼瞥老蒼龍身上,因未看見那支湛盧劍的蹤影,心中一陣郁悶。待听老蒼龍賣關,李逍遙奇道︰“除非啥?”
老蒼龍道︰“眼下放著一條生路 你,除非你肯幫我們辦一樁事,否則……”李逍遙詫然生笑︰“我能幫你啥忙?找河圖洛書麼?”老蒼龍並不急于拆明,轉朝屋中寂坐不言的蒙面人,恭聲道︰“先前所說之事,師姊以為如何?”李逍遙不覺轉面望著那儀態非凡的蒙面婦人,不知為何竟沒敢放肆直視,只感此婦雖做尋常結束,身上卻透出一般高貴氣象,比起耶律強雄的霸氣凌人,又是一番不同光景,難免心感納悶︰“八百龍怎麼隨便一冒就有高人?來的一個比一個各……”
那蒙面人只顧悄眸打量李逍遙的身影面廓,眼籠沉思之色,待得老蒼龍再次探問,她才如夢乍醒,微微一笑,柔聲道︰“小孩兒,你走近些讓我瞧瞧。”老蒼龍一怔,隨即省得所指乃是李逍遙,因感劍氣凌然,忍不住提醒道︰“讓他把兵刃先丟了。”
“不妨,”那婦人並沒把李逍遙手里的越女劍放在心上,緩緩抬手,朝李逍遙招了招,眼中神情令他不容抗拒。李逍遙暗覺這雙眼光里並無惡意,但連遲疑之念亦未暇生起,不由自主地到了她跟前。正被這雙慈眼端詳得難為情之際,忽然想到一事堪虞︰“所謂要我答應之事,該不會是叫咱賣身求存討這老奶奶歡喜吧?”
那蒙面婦人可不知他究轉何念,凝眸打量他半晌,眼中疑雲愈濃,卻不言語。李逍遙怎知她葫蘆里賣啥藥,兀自七八個桶打水,忽見婦人抬起一只穿在紫紗薄套里的手,掌心有一大一小兩顆藥丸,遞了過來。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想起老蒼龍曾提及其師姊的可怕之處,雖不知老蒼龍究有幾個師姊,怎敢胡亂服她所賜之藥?正要搖頭,那婦人似已窺破他心意,溫言道︰“大紅丹乃是武林中人求之不可得的虎膽丸,便是我八百龍中人也沒這機緣。”李逍遙憂道︰“如何對我這般好?”眼覷另一顆白色小丸子,暗涌不安之情︰“多出來這一粒是啥?”
那婦人柔聲道︰“不只老蒼龍力薦,听說強雄對你也有稱許之評,把藥服下,便不是‘八百龍’的敵人。我們會讓你好好活著。”李逍遙越發想不明八百龍中人何以這般相待,只覺此事大是不妥,如何敢接這婦人之藥。那婦人突然語露威脅之意︰“你若不從,我只好先殺了床上這小丫頭!”
李逍遙心中一凜,情知此刻自己無力抗拒,只得硬起頭皮把紅丸吞下,那婦人仍攤開手,示意他還有一粒小白丸。李逍遙卻並不蠢,愁臉道︰“這顆……是啥?”那婦人微笑道︰“這顆更是大補,你服下便知。”李逍遙瞥見老蒼龍臉頰上的筋似在抑制不住地抽搐,不知害怕什麼,他心中更加驚疑,然而事已至此怎可奈何,轉念一思︰“這藥顯非好物,我若不從,料這老女人勢必翻臉,非僅我一人死在頃刻,連靈兒也會沒命,更會連累外邊那幫兄弟一顆顆人頭落地。反正吃都吃過了一顆……”那婦人虛按的手將要落在靈兒頭上,勢已不容猶豫,李逍遙無可奈何,只得急拈那粒藥塞入嘴里,本想含而不咽,待那婦人不注意時再吐掉,誰知此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之氣勁涌喉間,頃時百脈盡痛,如遭無數火針之炙。
比起他自小所吃過的最難入喉的苦藥,這枚小白丸不知尤甚多少倍。其滋味實難形容,他忍不住想問究是何藥,一張口卻作聲不得,只覺體內氣血流動驟快,勢如激渦之旋。然而心跳陡緩,幾乎沒了呼吸。隨即胸肺大漲,仿似揣蛙懷蛤,乍吞乍吐。李逍遙幾曾有此奇遇,不由大驚,下意識地便要凝運調息理氣之法,但剛一運功,倏感“三焦經”、“神門穴”諸處皆阻,仍似先前一般真氣屢欲沖關不破,所有苦處全是因此。
那蒙面婦人見狀不禁微微蹙眉,隨即拈指輕彈,但聞“嗤!嗤!”勁氣破空之聲,李逍遙立覺“神門”、“神闕”、“氣海”、“關元”諸穴齊有鑽陷之感,卻不見針芒微影。那婦人出手之後,他身上苦楚不減反增,但感奇經八脈猶如鑽了洞一般,淤結多時的濁氣宛似噴濺之泉由之急泄,睜大眼楮卻又沒瞧見有這般情景,仿佛只是幻覺,可那痛楚究屬實在。
只听那婦人不覺輕咦一聲,詫道︰“好個燕輝煌!”李逍遙乍時不明此系何指,旋即便感奇經八脈竟似隱然而生另外一股奇強的抗力,欲噬沒那婦人所注真氣以及李逍遙服藥之後所生沖關藥勁。此顯是燕輝煌素來自炫的“吞蝕天地”功力所為,李逍遙始知那老狂禁他“神門穴”時做何手腳,似此門道單憑靈兒與他二人之能原也無法破解,只因兩人功力比起燕輝煌實不知相去尚欠多少!
仿佛听到燕輝煌在笑︰“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當下那蒙面婦人雖已看出此屬燕輝煌所為,連連變催手法,所施妙勁竟仍無法穿透李逍遙體內所生反制之勢。這般情形猶如那婦人與燕輝煌斗法一般,只苦了李逍遙。眼見得那蒙面婦人指戳掌拍,初時流轉自如,漸漸地勢竟生滯,如陷粘漿纏封之潭。李逍遙正苦不堪言,殊不知那婦人亦有將欲遭噬之苦。燕輝煌所布內力雖不甚多,但借李逍遙體內自有之阿修羅功力,受藥力所激而強,每吸入那婦人所注的一分真氣,反制之力隨之又增一層,令那婦人暗感不妙的是,當下李逍遙竟似磁石一般正將她的內力榨攝而去,此無疑正是燕輝煌獨門“吞蝕神功”之能。
從那婦人掙之難脫的苦狀之中,燕輝煌的“險惡用心”李逍遙突然明白了幾分,料想他便是預伏此著,欲教那些想幫李逍遙破解其獨門禁制手法的人為此付出慘痛代價,甚至不免葬身于這般無形磁場之淵。
老蒼龍雖目不能視,當下亦感情形有異,知他這位師姊武功固然其精無比,究因身為女流,內力修為比他或未強勝多少,便縱如此也已不在當世哪一派大豪之下。斷難想象居然在一小輩身上遇此不意之挫,他並未想到李逍遙體內本有阿修羅神功沉隱不顯,只道燕輝煌所種“吞蝕大法”如此厲害,震愕之余,豈可坐視不救?
李逍遙自也不是听天由命之人,情知那婦人正與他體內功力相互扼制不下,而這無疑是燕輝煌搗的鬼。兩股奇強功力在他身上如此劇斗,個中滋味自非外人所堪想見。為減些苦楚,他唯有意守玄元,竭力冥想阿修羅調息、煉氣、還神、納息、氣動、回天之訣,而不去想此時身上所受的無比苦楚。
方自“煉氣”之際,驀地只覺左手“支溝”、“外關”、“中渚”三穴齊緊,卻是老蒼龍斗展“八荒奔龍爪”,隨即疾制他“肩 穴”,注勁氣而激“手少陽三焦經”,陡然沖擊。李逍遙身子劇震,內息一陣激蕩,反制之勢轉而涌至老蒼龍所制之脈,那婦人隨之得脫。
比起那婦人的陰綿內力,老蒼龍剛勁凌厲的真氣傾涌入李逍遙體內經脈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所受苦楚愈加難捱。可憐他一聲叫苦也發不出,唯有潛思阿修羅“煉氣”之術,依訣導引急涌而入的外來真氣輸歸“丹田”,以自身內力調節中和,化入“氣海”而貯。老蒼龍自恃內力剛強,本以為能夠克制李逍遙體內反制之氣,心中亦懷與燕輝煌一競功力強弱之念,那知探手剛按于李逍遙左腕,立時便覺不妙。這少年體內蘊藏的六層巨大氣漩陡生反應,頓教老蒼龍大吃一驚︰“不想他體內竟懷如此渾厚內力!”
既已失算,方欲撤手而退,孰料燕輝煌所伏“吞蝕神功”趁勢而上,借李逍遙自身渾厚內力全盤反噬。老蒼龍登感內力急泄,如遭狂吸暴食,手亦攝之難拔,為要自保,只得全力運功與抗,不想越是運氣相御,真氣流瀉越快。心中之驚駭已非言辭所能名狀︰“燕輝煌真他媽邪!”
其實單憑燕輝煌所伏“吞蝕”妙竅這般狂吞一氣,非但不足以與老蒼龍這等頂尖內家高手持久相抗,如此巨力倒涌入體,更難免要令李逍遙不堪其負,甚至頃間爆脈而斃。老蒼龍只知其一未諳其二,怎曉他內力綿綿不斷而泄乃因李逍遙正在專神運行“煉氣之術”所致,否則怎能適時消化那一波波紛涌而來的強勁真氣?
越是煉氣而聚歸丹田,李逍遙越覺苦楚之感方緩,于是越發持之不怠,燕輝煌所布“吞蝕”之勢益強,吸攝之力隨而愈長,兼且隨攝即化,盡煉于氣海,不再似初時那般難受,也就越發從容不迫,繼續煉氣以減自身所承鯨吞牛飲之痛。不知這樣一來,老蒼龍內力流瀉之苦便無了時,愈泄愈快,非但掙脫不得,更連甩手欲推李逍遙也力有不逮。此時他只有專神運功與抗,豈有余暇另轉別念?
但他越是專力與抗,真氣流失越甚,臉色已變得極之難看,而且說不出的古怪。那蒙面婦人見得老蒼龍情勢不妙,本想出手打昏李逍遙以解同門之危,但又轉念而思︰“看情形這少年正在運功自救,方能如此持久,此乃要緊關頭,倘若被我出手所擾,氣行必岔,不免走火入魔而亡。殺他容易,可是費此周折就白費了!”不禁猶豫,眼見老蒼龍漸已頭冒淡氣,滿面皆汗,那婦人料他多半已將撐持不下,又瞧李逍遙神色反似越來越輕松,她心下暗異︰“原不知除去燕老狂那一道預伏他體內的真氣之外,這少年竟懷六層高深內力,一旦受激而起,便如無底旋渦一般環轉不息,即便沒有燕輝煌所伏吞蝕神功的門道在內,單憑這六重圈圈急旋的氣渦自有之勢,外力稍涉其畔也難以逃脫遭攝煉化之厄。”
老蒼龍真氣愈泄愈快,轉眼已去五六,她再忍不住,哼一聲道︰“罷了!”發指點去,欲封李逍遙穴道以阻。究因心懷所憚,以這婦人的功力竟也沒敢指觸其身,僅伸至尺許之處,未及虛空發勁,突感無形氣漩之勢先已波及,指端真氣陡瀉。蒙面婦人臂為之僵,情知頃刻受制,急欲變轉不得,心中大驚︰“苦也!”
李逍遙並不知道旁人情勢如何,一心專于煉氣調息,無意間將阿修羅神功發揮得暢快淋灕,以消融綿綿不絕地涌入他身上的兩股真氣,越到後來感覺愈爽,已無先前那般憋漲欲爆之苦。更在不知不覺間沖開了原感滯澀的任督二脈,旁人須耗畢生的內力修為不過一柱香時辰已為他所獲。
仿佛看到燕輝煌在笑……
李逍遙神智漸清,突然想到靈兒︰“不知她這時怎樣了?”睜眼只見一支長劍正抵靈兒粉頸,那婦人面朝著他,目露殺機,似欲以此迫他收去吸攝內力之術,否則便殺了這小姑娘。此時他于“煉氣”與“納息”兩層心法之間已然收轉自如,見狀一驚,深吁一口氣息,剎然收功,但為不遭老蒼龍與那婦人兩道真氣乘虛而侵,便依阿修羅“氣動之術”,雙手斗展,將這兩大高手一震而退。
老蒼龍踉踉蹌蹌退到牆角,宛如大病初愈,面色直若金紙一般,不覺大汗垂頰。一時粗喘難已,卻仍強撐地問了一聲︰“師姊,你……怎樣?”李逍遙沖到床前,突然被劍抵喉,那蒙面婦人冷冷抬眸,先朝自家同門望了一眼,看出老蒼龍內力竟似平白失去十之五六,除非長歇一場或可指望緩復元氣,總算李逍遙適時收功,使之性命堪保。而她抽身得快,相形之下情勢好些,但也心頭驚疑不禁,目光回瞪李逍遙,暗感不解︰“他小小年紀,如何有這樣一身深不可測的內力?”
李逍遙生怕這兩人一怒之下傷害靈兒,急欲搶到她身旁,那婦人只隨手綽劍便教他靠近不得,不論身法怎生變化,咽喉總被寒刃所抵,情知兩人武功相去太多,硬來不得,心中原無好斗之念,無奈之下只好說道︰“前輩賜藥之恩無以為報,若有差遣但請說聲就是,千萬莫傷了旁人。”
“旁人?”那蒙面婦人冷冷一笑,眼瞥靈兒那俏麗面廓,見李逍遙此般急切之情,自難相信兩人沒有更深的瓜葛。但听他話聲先已軟了下來,便不相逼,移劍指向靈兒之頸,當李逍遙又滿眼急色之時,她才緩緩說道︰“我是何等樣身份,豈會留難你兩個小孩兒?”
李逍遙聞言先即一怔,繼而喜道︰“前輩就是前輩!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但見這兩人毫無去意,李逍遙不禁又急︰“可是河圖洛書的事情我已經說了,並且實在不知底細,前輩若要我去找,那可苦了我也!”那婦人冷冷道︰“誰要你去找?”李逍遙不由怔住,郁悶道︰“那……”心想︰“我還能找啥?”
“找回你自己,”那婦人似是隨口低哼一句,旋即昂臉說道︰“我要你所做的事,你可能辦到?”李逍遙心中打鼓,忙問︰“啥事?”只道不免要下龍潭或探虎穴,恁料那婦人只是淡淡的道︰“倒也不難,今夜三更以後,到後山那片楓林等著。”
李逍遙不由一愣,只道自己听錯了,撓頭道︰“有啥名堂?”那蒙面婦人並不回答,只說︰“你若心誠,到時自知。”李逍遙本就覺得這婦人透著說不出的神秘古怪,聞言之下此念愈強,因窺不透她葫蘆里賣啥丹,不禁苦笑道︰“這……听來好似幽會,不知是哪家妹妹?”
那婦人話聲忽凜︰“只要你一人前往,倘若身邊多了個妹妹,那就順便把她葬在那里罷!”李逍遙見她說這話時把眼光瞥向靈兒,目中似露殺機,不由心頭又跳,暗暗咋舌︰“原來不準帶美妹這麼苛刻……”他事兒甚多,怎耐煩亂赴什麼約會?心揣別念,因覺不踏實,本想問一聲︰“若我到時不去呢?”抬眼時見老蒼龍顫巍巍地似要摸門出屋,卻先自兜里摸了個烏絲油亮的假發套出來,往自個兒禿頂上一戴。
李逍遙抬眼之際那婦人已飄然而出,一時顧不上瞧,只望著老蒼龍頭上,不由得心念一動︰“頭套?”隨即忙問︰“假發從哪兒買的?”兩個禿子相對,老蒼龍面筋抽動片刻,方才沉聲回答︰“米囤道九號!”
李逍遙一愣,不覺大眼亂轉,抬手摸了摸自個禿腦瓜兒。
原只道這兩人不免要百般刁難,不料老蒼龍竟也隨之悄然而出。李逍遙大是納悶,想起一事,忙問︰“那口劍呢?”所問本是湛盧,眼前寒光忽掠,扶在門框上的那只手倏而劇痛,轉面只見越女劍穿透手背,猶然嗡嗡顫擺。
這番冷不丁之痛不免又教他好一會死去活來,懊悔自己在這干老江湖跟前竟沒好生提防,稍不在意便著了道兒。把劍拔出,倒在門邊正沒理會處,忽見外邊並無陳猱頭一伙預料中本該滿地躺的身影。他方覺奇怪,但見牆頭飄下數名羽衫輕逸的女子,亦均薄紗蒙面,僅露雙目,尾隨那婦人揚長而去。
李逍遙不禁目為之眩,哇了一哇,傷痛又襲,連忙低頭自己料理,取藥自用之後,忍疼起身,朝外喚了喚,不見那伙漢子回應,地上亦無血跡尸骸。李逍遙既擔心又奇怪,究無分身之術,唯有先轉身去看靈兒,且疑那干泥腿子似是見勢不妙,四散逃了去,料八百龍的高手也不至于隨手傷及無干之人性命。心想︰“被八百龍纏住果然麻煩!但若再撞見苗人尋上門來,勢必更有得搞!說不得,只有先把靈兒弄上船去……”
他既不諳點穴,也沒學會解穴,徒然識得穴位,探明靈兒別無異恙,惟遭那蒙面婦人所點“昏睡穴”未解,是以不省人事。經此周折,又得與這小姑娘重聚,可又無法將她弄醒,心中實不知是喜是憂。其實就算他識得解穴之法,當下也是無濟于事,那蒙面婦人武功精絕,所點靈兒穴道使了獨門制脈手法,原非旁人所能破得。唯有待她自醒,卻不知還須等上幾個時辰?
李逍遙先前尚且擔心己身毒發,但過半天並無異樣,心存僥幸︰“似乎我身上已有避毒之物,連那老女人剛才也說過……總之還好!”由此想起桑十娘,不禁感愴。一時心頭亂緒叢疊交涌,難以梳清急緩,但想最奇怪的當屬那蒙面婦人之約,此人倏來倏去,料必不會就此輕易放過自己,可卻賜服稀有之藥助他匪淺,直教窺不透此舉究出好意抑或另懷用心。李逍遙納悶之余,心想︰“她要我答應赴啥約,難道就不擔心老子到時放她鴿子嗎?這鴿子我十有八九是要放的,因為沒空陪老奶奶玩……”
轉動目光,見到木劍仍釘牆上,忙去拔出。此時內力倍盈,反不及心想中那般須費氣力。眼楮低瞧適才跌倒時撞凹的大片牆窩,回思蒙面婦人隨手之間的威力竟能至斯,實似作夢一般難以置信為實。瞠眼之余,不禁嘖嘖有聲︰“我這身骨還真能錘!”原應想到練就阿修羅神功以及硬天師的“真元護體”之後,即便斗遇打擊也不足以摧損筋骨,雖縱如此,皮肉之罪自也不會少受。
嘆了口氣,朝那片已然松垮的牆上輕踹一腳,本要轉身背靈兒離開,忽听得嘩啦一聲響,不禁一怔,回首驚覷。原來那片牆磚應聲而撒,崩出一洞,通向隔壁那間緊鎖之屋。猶記得井小蛙的老姨當此屋為禁地,千叮百囑不許旁窺或是稍越雷池半步,不想當下竟朝他洞開無礙。
李逍遙想起此屋據說是店家娘舊日心上人所棲之地,原本並不覺得如何堪值窺探,且見門鎖繁復,急無破法,是以早消了探奇之念。此刻卻想起井小蛙曾提那人便是蜀山十二劍俠之一的方紅葉,不免心癢︰“且看看方紅葉住過的地方是怎樣地……”
其間擺設依昔,究是客房,別無不同之處。顯然是店家娘舊情不減,或許時常進來打掃,除了剛才倒塌的那堆牆磚之外,但覺桌幾一塵不染,空氣中透著清香幽隱。屋內光昏影晦,李逍遙入來一瞧,不禁暗覺失望︰“跟別的客房沒什麼不同啊!”手痛又起,心中煩躁,既已瞧過無甚稀奇,連張符也沒揀著,轉身又出。回到靈兒床前呼她不醒,一時彷徨無主,不知該當多留一會兒,還是這就帶她離去?
他已累過了頭,反覺莫名的亢然,便坐不下,亦合不上眼,不知如何又轉到隔壁另一間客房,日前他曾在里邊小寐片刻,時下會當白晝,進內四瞅並無異常,只不明那日何以怪夢頻仍。愣立後窗之前,唯見楓林深深,不知一條幽徑通向何處,忽覺樹蔭中有影晃過,凝目瞧時,卻是一破衫苗人彎腰徘徊,眼光低覷,未曉覓尋何物。李逍遙心頭一驚,想起老蒼龍之言,連忙轉身出來,奔到靈兒房里,心跳兀自未緩,急忖︰“本想踱去老蒼龍他們住過的地方瞧一瞧,探探湛盧寶劍是啥下落。可靈兒在這,我又走不開,這回可好!苗人也到了左近,說不得只好先帶她避一避。”
記得老蒼龍曾說,若李逍遙肚痛時不妨到他屋去喝上一口那等樣水,以求緩解苦楚。李逍遙既不覺痛,恃有桑十娘所送避毒之物,料想多半無礙,自不會傻到再回去多喝一口毒水。只是著實放心不下那口湛盧劍,但想老蒼龍也不至于蠢到擱那寶劍留于客房中。當下的燃眉之急便得趕在苗人尋上門之前,設法帶靈兒離此。
他取了越女劍和一應自家之物,揣好而後,喚那小狗不應,連清涼寶寶也一去不還。李逍遙顧不得奇怪,回屋背起靈兒便出,卻在廊下那盆花草之前又猶豫了一下,走時仙鶴草只剩下了禿睫。
一路未見老彭等人,連那受傷的關東女子也不知所蹤。李逍遙只是納悶,究已嗓啞,喚不得人。甫出店門之外,腳未落地,忽听一聲嘶啞的低喝︰“在這里了!”四下里黑影急欺而至。李逍遙未及抬眼,先已覷見地下所投之影,頃刻之間四五把鐮刀亂勾近來,招數既狠又急,卻有意避開靈兒之身,專只招呼李逍遙一人。
“尻!苗子……”李逍遙不暇細瞅便知端的,惟恐更有高手在旁,無心戀戰,一腳頓地,搶在亂刃合聚之前的剎那間拔身縱起,一飛而上屋頂。若在往日體力充盈時,只須稍展風魔輕功,便有千軍萬馬也困他不得。眼下卻是氣力未濟,徒有一身內力急施不上,躍上半空便感遠不若往時迅捷,但仍教底下亂鐮劈了個空。
屋頂突然迎面撒開一面刃刺閃閃的大網,當頭罩將下來。李逍遙雖沒料到上邊也有苗人,好在手快,霎間拔出越女劍,陡使小桃快招,颼地破網為二。劍光蕩處,只見一個老苗子雙腕齊卸,望後而跌,隨即痛呼滾落瓦脊。
但只一礙,李逍遙身形不免又慢得幾分,足未踏上瓦面,倏感腳踝一緊,卻是檐下甩來一條繩套,閃電般纏上了他小腿。苗人急拽繩索,就算未必能把他拉回地面,勢也要將他一阻再阻,以待強援。
一時之間,四下里飛鐮急擲,紛朝李逍遙下盤斫來,顯是為了不傷及他所背的靈兒,難以招呼李逍遙要害,專找他腿腳狂劈,便欲令他撲騰不得。見這陣勢,李逍遙知有強手將至,怎甘受困于斯?一急之下,斗激體內一股“天罡戰氣”,拔身更躍逾數丈之高,非僅瞬即越過亂鐮之陣,內勁驟發,更將檐下兩個拉繩不放的苗漢扯離地面,竟然高摜而起。李逍遙雙腿急蹬,照胸把那兩人踹出更遠,兩相拉扯之勢立時到了極限,繩繃驟緊,一迸而斷,就此得脫。
然而數名花面苗人已到屋上包抄,各伸長 來擒。眼見得這幾人倏忽而上,端的身輕若絮,比起先前一撥出手更為老辣,所披著束無疑是曾經會過的“聖者學院”一路。李逍遙登知三兩下不易打發,正周旋之間,愈多此般裝束的苗人聞迅趕來。
李逍遙不存傷人之心,更因手持利劍,出手稍重便會要命,既有所憚,應敵之際難免頗多顧慮,這樣一來劍招中的威力越是大減,局面急打不開。這伙苗人只道他不濟,反而逼得更肆無所忌。李逍遙稍一疏漏,險遭勾沒了一腿,只嚇得半天心神難定。眼看苗人越逼越緊,人數每過一刻便又陡增。他漸陷重圍,心頭叫苦不迭之際,忽見一狗上屋,直難相信自己眼楮。
群苗也自詫異,那犬忽脫皮套,翻旋之間變換人形,手拿一根吹火筒,呼的朝人密處猛吹大團黑灰,一股奇嗆之氣驟彌而開。李逍遙方始認出︰“二狗子回來了!”未及招呼,眼前竟已昏天黑地,焦煙四起,蔽沒幢幢人影,不知二狗使何異術。到得此時,他隱隱已料這個披著犬皮的黑頭伙計多半也同店家娘一樣,亦是茅山派的異士。
在二狗子一番攪和之下,群苗不免亂作一團,咳聲四起,不斷有人滾落街邊。李逍遙也嗆得涕淚齊涌,片刻不得稍透氣息,濃煙亂裹之中仍有短鐮紛擲,惟恐傷了靈兒,顧不得方向莫辨,連忙趁亂走避,但見煙中有犬影悄躥,亦遁得飛快。
慌亂中不知穿過幾片林子,忽然到得河邊。李逍遙呼了口氣,想︰“多虧了二狗子!盼他也沒事就好……”猶未緩過勁來,只見樹叢微動,影蔭之中似有一人蹲在其間。待轉過去一瞧,原來樹下坐了一個白發蓬亂的老苗人,滿臉爛瘡,腿膝上放著一堆干蒜頭,兀自隨抓隨嚼,咂巴有聲。因見李逍遙走過,老苗人抓蒜嚼得更急了,不一會跟前就沒剩幾個,只把嘴巴塞得滿滿地,臉肌仿若扭曲也似。
李逍遙好不容易跑到這兒,斗地又撞苗人,只是一愣,隨即見這發若雞窩的老苗子眼光有異,一邊嚼蒜,一邊朝他緊盯不舍。李逍遙如何敢停,背著靈兒慌忙走避,那老苗人似因蒜沒嚼盡,並不起身發作。跟前那堆蒜頭越來越少,越嚼越快,眼看快要吃個淨光,李逍遙忙奔。
那老苗人漸狠漸厲的目光自然追隨而來,只仍嚼蒜未起。李逍遙想起小甜甜曾說“蠱派”的苗人形貌越是老丑越是厲害,眼下這個比起多八公不遑多讓,料必難纏。當下他疲憊不堪,如何打得起精神放對,那只傷手又痛楚難消,想來握劍亦難,只有跌跌撞撞地跑,惟盼來得及找著船只。
這時老苗人跟前只剩不過三五個蒜頭,李逍遙急尋不著渡口泊舟處,正自沒頭亂走,忽見葦中隱約露出一截小船之梢,似是沒有艄公。李逍遙動念飛快︰“腳走酸了,不如搭這條小船去找我的大船。”卯起沒剩多少的氣力一縱而上,半道里回頭掃覷,只見那老苗人正把一顆大蒜往口里塞,眼死盯著這一頭。
李逍遙心頭一跳,剛落到小船之上,急忙放下靈兒,抄槳猛劃,盼來得及。小船猶如飛箭般掠葦而出,蕩向河中央。老苗人眼光愈厲,猛然把剩下的蒜頭一古腦兒全塞入嘴里,颯一聲躍身而起,李逍遙只道相距不近,老苗人這一縱勢必有限,恁料瞬間便在頭頂!甫一轉面,眼簾里日影倏暗,老苗人攫爪飛獵的身影躍然入眸,勢如兀鷹撲兔,箕張之爪離他咽喉赫然不足一尺。
當下李逍遙念猶未生,性命已操于老苗人爪底,一股涼意直從腳底射向全身各處,驚想︰“這麼快?”只道無僥,卻見老苗人身形突然剎停在半空中,所探之爪雖離李逍遙喉嚨不足一尺,但竟再伸不近。
李逍遙未及生出奇怪之感,便見老苗人眼光驟變古怪,雙手雙腳齊有游藤交繞,旋即腰間纏藤四蔓開來,任他如何掙扎也脫不得。李逍遙一見便識︰“鬼哭藤!”掠眼之間,忽見一個三髻童影蹦出葦叢,手拽長藤亂扯,硬是將那老苗人套牢。
這自是清涼寶寶無疑,不由李逍遙驚喜交集,只見老苗人急掙不開,突然張口大嚎,朝李逍遙臉上噴出大股腥濁之物。李逍遙猝未及防,又怎知此是何物,但感心口煩惡,老苗人剛張開嘴便似癘氣大增。情知所吐必非好物,可是倉促之間李逍遙在小船之上非但轉寰規避不得,大股污物霎然撲面噴撒之勢既急又猛,他更連遮擋之物也無。本來憑仗李逍遙的輕功之能,急驟飛避或有機會。但要顧及靈兒,他便走閃不了。
說時遲那時快,怎麼也沒想到小船篷里竟飛出一傘,斗展而開,出乎不意地幫李趙二人擋去老苗人所噴之物。沒等李逍遙回過神,傘面飛旋之間,但听老苗人嚎聲淒慘,如遭不測。李逍遙心感奇怪,從傘畔探眼而覷,原來老苗人所吐之物被傘撥擋而還,倒有不少污汁反濺其身,竟將衣衫炙破焦洞處處,亂冒泡沫,其狀駭人听聞。若非清涼寶寶在後拉藤將老苗人扯得飛快,污物反濺勢必著身更多。
眼見此狀,李逍遙登知老苗人所噴乃是毒物,只不明他何以反而自傷,看情形似是巫法已破,因而頓失抗祛之能。李逍遙暗覺必與清涼寶寶的鬼哭藤有關,說也奇怪,這般怪藤在他手里威力總是不如清涼寶寶好使,不知這小木偶身懷何般獨秘之咒?
“撲冬”一聲響,清涼寶寶突然撒手,老苗人倒跌入水。但仍撲騰而來,似要拼命攀船死纏。李逍遙見這老苗人轉眼之間已是滿面膿泡惡疽,其狀好不駭異!他不由得只顧愣看,老苗人仿佛惡鬼一般趁機猛撲而近,探爪急攫,李逍遙嚇了一跳,所執船槳綽入另一人之手,卻砸老苗人頭上,咚一聲沉了底兒,旋即冒出血泡沫不斷漾在舷旁水面。
因見水里冒出許多死魚爛蝦,李逍遙不由呆望,始知老苗人所嘔之物竟毒至斯,倘遭沾身豈有命在?一時驚魂難定,但見那傘唰地收攏,有人低哼一聲,說道︰“據說蠱派這個饒漱石全身是毒,每天要吃許多蒜才壓得住體內邪毒,今日始知不虛!”先前李逍遙上船匆忙,並未留意烏篷小艙里另有旁人,若非此人危急關頭伸傘相助,這時他難免也要像河里爛蝦一般,心生感激之情,回頭一看,卻見周星也咧開嘴樂︰“小和尚,我好似在哪見過你!這就叫緣分罷?”
李逍遙不由一怔,忙道︰“周老,我不是和尚……”正要與他相認,周星也卻不耐煩廢話,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揪住李逍遙忙問正事︰“和尚,有沒見過我愛徒紅男?”李逍遙不禁郁悶︰“什麼?”隨即省起那條狗叫“紅男”,當下未在船上追隨其主,是有此問。
周星也急道︰“一覺醒來,愛徒紅男就不見了。想是二狗子這廝拐跑了也!”李逍遙心中便是不明︰“周老究竟是不是瘋的?他怎麼總是怪怪地……”周星也忽問︰“想不想知道陸地離咱們多遠?”李逍遙又是一怔,隨即眼眺對岸,約估一下方答︰“倒也須劃個三五十尺罷?”
“錯!”周星也道,“我看說話間就該著陸了。”李逍遙隨他眼光往下看,只見船艙汩汩冒水,正在下沉。眼見死魚漂將過來,兩人齊跳,周星也叫苦道︰“所謂百密一疏,終有一漏。可見那饒老苗有多毒!所噴之物留下一兩沱,這船也經不住腐蝕……”李逍遙雖將信將疑,但哪有工夫多究,忙抱起靈兒,蹦上篷頂,急尋另棲所在,卻又不見了清涼寶寶。當下他體力難支,便要縱身上岸也難辦到,正慌張間,忽見周星也打開傘,說道︰“水已染毒,沾腳不得。若想保命,且抓我衣服!”
李逍遙奇道︰“卻要怎地?”周星也催道︰“少廢話,我不耐煩等!”李逍遙只得依言照做,心下難免納悶︰“搞啥蠱惑?”只見周星也高舉那傘,隨風款搖,口中笑道︰“把眼閉上,且讓這仙雲傘帶咱高飛。”李逍遙嚇了一跳,眼瞅那破傘,實難窺出有何仙氣,暗覺此是瘋子無疑,不必枉把他與靈兒兩條性命懸在此傘之下,連忙放開抓衣之手,另取越女劍,砍下船板數塊,踢將出去。
周星也做欲飛狀,因見李逍遙無意追隨,轉頭忙催︰“來呀!搗鼓啥?”李逍遙自找脫身之法,一時無暇多言,待河面已浮三五塊破板,他便深吸一口氣,收起寶劍,一手挾著靈兒,另一只手急揪周星也衣領,從將沉之船一縱而起,其時已知無力直躍對岸,好在預做準備,身子下墜之時,伸足往河面浮板接連點蹬,反復借力縱過,以此蛙跳之法,瞬即掠向對岸,耳听得周星也亂叫不迭,不知是抱怨還是呼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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