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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葉題詩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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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紅葉題詩
白衣少女從水邊拾起一片紅葉,凝眸而看,不覺輕嘆︰“片片紅葉總關情!”李逍遙眼楮瞪得又大又圓,蹦道︰“你只是為了撿葉子?”白衣少女拈葉遞 他瞧,眼望空中隨風不知飄向何處的片片紅葉,說道︰“你看,這幾片葉子上有什麼?”李逍遙側頭端詳,看見紅葉之上竟現字跡,顯似以針簪之類物事一筆一劃地細心刻就。李逍遙奇道︰“咦!怎會有字哦?你寫的?”
白衣少女微微搖頭,伸手又拈著隨風飄過眼前的一片紅葉,覷目片刻,念出紅葉所題詩句︰“鴛鴦織就又遲疑,只恐被人輕裁剪。”
這正是宋香檸適才所歌之詞,李逍遙心念動起,忙問︰“哪……哪兒飄來的?”白衣少女眼望楓叢水洲,不答反問︰“你認得她?”李逍遙隨她目光瞧向紅葉飄來的方向,見得一帶碧水在楓蔭之間映霞粼閃,只不明白樹葉上怎會有詩,聞得這女郎之言,不禁一怔,隨即省起指的是宋香檸,便點了點頭。
白衣女郎目露譏誚之意,多打量他幾眼,雖不說什麼,李逍遙從她眼神中看出嘲諷,便知為何,臉上難免微熱,忙道︰“我是識得她,不過這位姑娘並非為我寫詩……”他不解釋還罷,越是急著說明,白衣女子眼中譏笑之色反似越濃。李逍遙又看出來,臉更發紅,急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哦,你!我絕非你想象中那等樣人……”
白衣女郎這回更忍不住好笑,“那你是哪等樣人?”李逍遙挺肚道︰“我?雖然不敢說自個情操已經升華到跟牙叔一般,可也不是你想象中那等樣追求單戀的人,不錯!這位宋姑娘另有意中人,並與丁丁哥誓死不渝這麼感天動地。我當他是大哥,不惜坐船歷盡九死一生來找這位宋姑娘,純出于關老爺般的義薄雲天,絕對不是你臆想的那樣跑來追求大嫂……”白衣女郎本有此疑,見他語無倫次急欲辯白,反覺有趣,瞥這禿兒一眼,不禁麗眸含笑,心想︰“這麼說,他是為了別人之事?”因有不解之處,忍不住問一句︰“牙叔是誰?”
這卻是李逍遙昔在船運行從一紅胡子番客那兒听來的人物,自個並不清楚,想起番客的描述,素知此是聖人一類,也曾見過畫像,當下不禁脫口提及,見那女郎不知端的,只得解釋道︰“牙叔嗎?想是一番邦佛祖,就是那位腦瓜後邊愛頂個發光圓盤,沒事就扛一塊十字木從雲里出來四處裸跑的光棍……”
說到此里,咂了咂嘴,見白衣女子似听非听,又不知神游何處,李逍遙忽感好笑︰“我干嘛跟你說這麼多?”對這神秘的女子雖甚好奇,但想此來非是玩耍,既已暗猜宋香檸必在紅葉飄來之處,腦中閃出殷野狐那種發狠神情,擔心她處境不妙,登時無心停耽,學著戲台上生旦相處的禮節,唱聲高喏,揖別道︰“姑娘保重,就此別過。”
白衣女子不知又動了哪根心弦,竭力回想往事,獨自出神,並未听到李逍遙說了什麼。李逍遙見她如此,不禁暗暗稱異,走出數步,想著她發怔的神情,又有些不放心,駐足回頭,遲疑的道︰“你……剛才真的只是為了撿葉子?”一時拿不準,究仍擔心走開之後她會尋短見。
那女子只是發怔,並未回答,大概沒有听到李逍遙在說什麼。李逍遙見她身子單薄,在涼風中愈增楚楚可憐的風致,頓時渾忘她本是武功遠高于自己之人,只覺應該加以呵護,把她留在河邊究竟不放心,便即說道︰“錦瑟姑娘,要不你回家去罷。此處荒山野地,究非留連所在。”想起燕輝煌之言,曉得她家絕不會在左近,而擴廓又沒隨伴在側,本是想請這女子干脆與自己同行一段,免得有失,但又覺得這樣說未必妥,若被這女子疑為別有用心,面子便丟了在此。因而一遲疑間,想說的話便不出口。
但見白衣女子並無反應,仍是痴望遠處,自言自語的說道︰“若我是錦瑟,我如何在此?我從哪來,該回何處?”李逍遙不禁一怔,想起這少女據說是察罕家的女兒,便說︰“可別搞糊涂了,姑娘。你爹是察罕老爺,令兄是擴廓公子,連我都知。”只道說得夠明白了,這少女卻渾似未聞,喃喃的道︰“我從哪來,該回何處?”
李逍遙不禁大頭,心中懊惱︰“搞啥鬼?”拿這少女沒轍,又記掛宋香檸當下處境,仿佛已經看到殷野狐在作惡,心為之揪,怎容在此多所耽誤,只得說道︰“記著別犯傻哦!”叮囑她之後,轉身便朝楓葉紅處覓道而去。
一路走一路回望,直到望不見,心里只是納悶︰“這個人奇怪!”沒留神腳下,突然絆了一交。跌得昏天黑地,正懊惱之際,忽見有個人踅將近來,仿佛一球滾動,卻是硬天師,笑眯眯地盯著他。李逍遙已有好久未見此人,喜道︰“嗨呀!肥仔……啊不,天師!”隨即暗覺硬天師眼神有異,只管盯著自己腰間藏乾坤袋的所在,登感不妙。
兩人一見面,硬天師先吹︰“最近我剛練成了一門新功夫,你敢跑試試?”李逍遙本有此意,聞言忙問︰“啥功?”硬︰“移形換影!”李逍遙笑︰“你都這體形了,怎麼換嘛?”硬天師怒道︰“老子盯你很久了,小子。居然剃光了頭做和尚這麼沒出息!真沒出息,當了和尚還泡妞兒……廢話少說,先把乾坤袋還 我,不然就讓你嘗嘗龍虎山‘移形換影’的厲害!”李逍遙早已捏訣在手,不等這胖子絮絮叨叨地說完廢話,急貼一張符在那胖臉上,叭一聲響,蓋個正著。乘機起身便逃。
硬天師大怒來追,嚷道︰“小 !竟敢在你天師爺面前耍天師符?我移形換影一出,教你連媽都認不出來……乾坤袋還不還?”李逍遙哪里肯還,素愛腰間這百寶囊的好處,不管怎生來歷,豈舍拱手相讓?雖抱定主意,但知這胖道士的手段,又是天師派的老手,實惹不起。心里也沒想與他為敵,因怕糾纏誤事,唯有斗展輕功飛溜。邊跑邊想︰“可以搞到我連媽都認不出來?什麼法術有這等厲害?吹咩!我都這麼累了,跑起來你都追不上老子……”他一生下來不久就與親娘分別,自然認不得媽,倒也不怕硬天師耍啥寶,諒其追不上,只管放心跑向楓林那處。
好不容易撞上,硬天師非要搶回乾坤袋不可,急追。李逍遙在前頭跑,東拐西拐甩掉,料其必變法來堵,果不其然,迎面走來一肥鵝。李逍遙驚笑︰“我尻!”心下佩服硬天師的法術如此了得,雖然一眼認出這等體形,可他能變鵝那也了不起。自忖不敵,急忙拐而他往,一路跑一路驚︰“哇尻!真的是移形換影……”拐個彎見一肥雞,逍遙叫苦,又跑。
過一曬谷場,見一肥女走來。逍遙大笑︰“果然是萬變不離其宗吶!”情知對方道法高深,料難逃脫,只得硬著頭皮拔劍在手。本想等那肥女走近再行出招,但見肥女一臉高傲相,並不瞧他,只顧喚雞喊鵝。李逍遙摸不著虛實,便改主意,決定先下手為強,倏搶上前,冷不防飛腳踢那肥女屁股,笑罵︰“扮啥?”
硬天師一路尋來,大叫︰“小兔崽子,你在哪里?”奔得急促,所經之處雞飛鵝跳。氣喘吁吁地撞到近前,見李逍遙正同一肥女扭做一團不可開交,那肥女蓬了頭發,殺豬般叫,瘋也似地扭著李逍遙廝打。硬天師怎料有這般光景,不由傻眼。
李逍遙先前襲那肥女,本是要拆穿硬天師的幻眼伎倆,其實硬天師哪里會變身術?待見這胖道士在旁愣看,李逍遙始知不對︰“瞧我干了啥……”急中生竅,指硬天師道︰“胖姊姊,是這肥佬叫我踢你的,因為他……”肥女哪里肯信,死揪著李逍遙打,口中嗷嗷亂叫。
硬天師哈哈大笑,正瞧得熱鬧,李逍遙突然晃身掙脫那肥女之爪,顯出從老嬸那里訓練有素的躲避法,猶未及逃,硬天師搶近來捉。李逍遙閃到那肥女後邊,與硬天師繞著肥女兜圈兒,肥女一時暈頭轉向,不免誤摑硬天師。後者惱道︰“你打我作甚?”李逍遙猛地將肥女向他懷里一推,笑道︰“你匿慢慢玩罷!”
硬天師雖胖,那肥女卻如小山一般,李逍遙料能堵這道士片刻,孰想腳未邁出,硬天師突然晃身閃過橫亙于前的肥軀,又一霎閃,竟到了李逍遙跟前,身形猶似未動,竟然移到了李逍遙前頭,將他堵個正著,口里得意地笑道︰“怕了吧,小子?這才是‘移形換影’……”李逍遙一時眼楮花亂,猶未及贊,硬天師已覷定其腰,探手急攫,哼道︰“寶貝還我!”
李逍遙也不含糊,步法暗幻,斗地閃身避到了那肥女背後,教那肥女和硬天師均抓他不著。那肥女掌摑硬天師的同時,硬天師的手也已攫著其腰,只一拽扯,腰帶便長長地扯落一大截,頓時衣褪。李逍遙急欲脫身,暗使手腳幫忙,又一拽間,肥女衣裙盡除,光不溜丟地袒在硬天師眼前。李逍遙乘機溜走,硬天師本是要追,卻“哇啊!”一聲,停下來瞧那肥軀,端難自禁。
李逍遙如何敢緩,急奔入林,免被兩個胖子纏夾不清。沿河正走間,不覺夜帷四合。面前紅葉紛紛,或隨水漂,或隨風逸。李逍遙拾一葉細覷,因難看清,便做了個火把點燃照看,果見紅葉題詩︰“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李逍遙仰頭四盼,欲尋這些有詩的紅葉何來。忽見林間秋千搖蕩,坐一女子,膝上扶一花籃,隨秋千晃蕩之時揚手拋撒籃中紅葉,送入清風流水。李逍遙不禁念動︰“宋姑娘在此了!”待走到近處,見那女子垂髫著綠,年齒方稚,並非宋香檸那等樣少婦韻致。李逍遙不禁又有幾分失望,暗幸沒急著先叫出口,那垂髫少女回轉面靨,與李逍遙各自一怔。
隨著草里蛐蛐聲響,李逍遙認出秋千上這垂髫少女便是那日初臨楓渡之時曾打個牌子迎納賓客的小姑娘,當下卻做小鬟結束。乍感好奇,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咦,今兒不接客啦?”小鬟變色,慍目瞪了瞪他,蹦下秋千,紅著臉跑開了,草中蛐蛐聲也即息寂。李逍遙自感失言,只是掩口不及。
他是個能替別人著想的人,不免過意不去︰“這位‘蛐蛐妹妹’身上毫無人間煙火氣息,被我這樣說她,可別傷了人家。”拾紅葉而覷,又覺垂髫少女或許曉得紅葉上的詩句是誰所題,要找宋香檸,那少女不失為一條線索。
李逍遙忙追隨而入楓林,到一片竹牆邊,見花籃棄于草畔,紅葉撒在清碧的水面。李逍遙四顧不見小鬟身影,而竹牆又無門可入,看到水邊花籃,只道那少女竟爾失足于此,不禁吃驚︰“哎呀……”驚聲甫出口邊,身後亦傳來一聲︰“哎呀!”一物似大肉球般滾來,李逍遙未及回頭,後衣領子便 揪個正著。耳听得有人惱火的道︰“嗨呀!你小子原來躲到這兒……”
此人粗矮奇胖,一身不合襯的道袍已被撕扯出數處裂口,頭發蓬亂,面上還有爪痕,滿眼慍惱之情,卻是硬天師。見到他這副狼狽相,李逍遙倒是好笑多過吃驚︰“怎麼你……”硬天師道︰“廢話少說,讓老子先揍你一頓……”舉拳欲毆,但卻生生剎在半道里,李逍遙見那胖臉上大有驚疑神情,不由奇怪。硬天師收拳轉為掐指捏算,口中居然不安的道︰“等一等,這里有妖氣!”
李逍遙聞言之下,比挨了一拳還要動容︰“妖氣?”硬天師瞪眼道︰“沒有妖氣我怎麼會一路尋來?都說姑甦鬧妖,老子便是要看個究竟!”李逍遙方知此胖子到這一帶原來非為瞎跑,而是另有目的,但瞧硬天師這等煞有介事樣兒,李逍遙不禁好笑︰“不是說世上怎麼可能有妖嘛?”叭的吃一嘴刮子。
扇了一耳光之後,硬天師哼道︰“真的有妖!”從前他對此斥為無稽之談,但他自從連經兩次蘭陵渡的驚魂之旅,非僅徹底改變了想法,更把“世上有妖”視為天經地義,昔日只愛胡混和找人打架,如今仿佛重新發現了人生的方向——
“我要捉妖!雖說江甦這一帶是茅山派的地盤,卻鬧妖鬧到茅老道他自個老家來了,可見這回是天降良機,我要捉只妖來糗他茅老道,讓他們明白我龍虎山才是名副其實的‘妖魔克星’……”
李逍遙不禁打斷胖道士的抒懷︰“可是你連鵝都不會變,真撞上妖了怎麼辦吶?”
叭!又吃一嘴刮子。硬天師怒道︰“捉妖不需要變鵝才成,廢話少說!先把老子的乾坤袋還 我……”正要動手來搶,忽聞槳聲生乃,李逍遙忙噓︰“先別急,有動靜!”他素來當這胖子是師長一輩,便縱挨了耳光也從不計較這些小節。硬天師自也听得到河上聲響,兩人糾纏之勢不約而同地僵住,齊回頭望,只見楓蔭下水波蕩漾,晃悠悠地劃出一條瓜皮艇。
看清了劃船的矮漢正是殷野狐,李逍遙登時作聲不得,忙拽硬天師齊蹲入草叢間。硬天師望見殷野狐,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未等殷野狐看見他它,李逍遙忙把硬天師的大腦袋死命地按低。硬天師不禁惱道︰“我又沒說那廝是妖,你緊張啥?”李逍遙為從殷野狐身上找到宋香檸,這次既撞上了,說什麼也不容再失去線索,因恐殷野狐察覺,忙朝硬天師豎指低噓,示意別作聲。硬天師卻不理會,擰開李逍遙手,又伸出腦袋,口中說道︰“燒成灰我也認得這廝!”
李逍遙忙拉他蹲回草里,聞言卻奇怪︰“你認識他?”硬天師擰開李逍遙手,哼一聲方道︰“別以為我不知他小子的來歷!哼哼,當年傳說昆侖山鬧魔,沒人敢上光明頂,那時我剛學成出師,于是邀同茅山派的周星也結伴去降魔,到了光明頂的地頭才知,原來是魔教在那兒裝神弄鬼,為的是不讓外人隨意入山。到那兒還跟魔教的人干了一架,若非有我相救,那周星也更險些把小命丟那兒……”李逍遙越听越奇,正想探問周星也是不是那時被“乾坤大挪移”打瘋了的,劃船的動靜越來越近,他它只得皆各禁聲。
透過草葉間隙,但見殷野狐臉孔繃得緊緊的,眼望前方並不旁顧,顯得心神不定,似是渾不覺察河岸葦草叢里藏得有人。瓜皮艇逕直向前駛去,不知流水幽處是何方。殷野狐的神情仿佛一副將欲脫弦的弓箭,與那天為接客而與井小蛙廝打時的渾噩模樣簡直判似兩人,李逍遙不由得心頭一凜,暗感奇怪︰“他怎會變成這等樣?”
轉眼間瓜皮艇已入夜霧之中,直到看不清殷野狐的身影,只听硬天師低哼一聲道︰“這個殷野狐……哼,好大殺氣!”連經一路周折耽擱,原只道殷野狐已搶在頭里,眼見他也剛剛駛經眼前,李逍遙剛想到僥幸處,聞得硬天師之言,不禁心頭一跳,轉面看出硬天師臉上肥肉竟爾微微搐動,不知想到舊日何等樣驚駭之事,小眼里居然露出少見的懼意。
李逍遙擔心起來,忙道︰“趕快跟去救人!”硬天師冷哼︰“別想甩脫老子……”手卻抓空,不由怔住,轉面見李逍遙晃身閃到竹牆下,硬天師只是納悶︰“這小子使的什麼古怪身法,跟一只滑泥鰍似地!”李逍遙察看竹牆之後,朝硬天師低聲說道︰“里邊必有名堂!咱們把它搬開之後,不知會不會跑出一只妖來?”硬天師探手又沒抓著,正感懊惱,聞听“妖”字,頓時又找回了人生方向,顧不上捉李逍遙,眼光轉向竹牆,哼道︰“何必鬧出動靜?咱就使輕功跳過去,免得打草驚蛇。”
這排竹牆雖說不矮,究也難不住李逍遙這等輕功超絕之人,當下便表贊成︰“說的是。”瞥了硬天師一眼,見他眼仍盯著自己腰間的百寶囊,滿臉的懊惱之情。李逍遙知他不甘,暗暗好笑︰“別想了,不是每回都有不留神被你捉住的時候。”硬天師按下奪回“乾坤袋”之念,心想︰“既知寶貝在這小賊身上,便丟不了。早晚會弄回來,只是眼下須得先捉只妖來糗那茅老道——吹什麼茅山派捉盡天下妖魔鬼怪?我呸!”既找回了人生方向,便不急于同李逍遙糾纏,眼望竹牆頂梢,打個“飛”的手勢。
兩人齊身躍起,各展家數,這會兒也沒閑著心,為較各自身法高低,不免爭先恐後地逾牆而入。硬天師雖有新練成的“移形換影”身法,高空中卻用不上,眼見得急難蹦過高牆,心中不甘,冷不防探手抓扯李逍遙衣衫,心想︰“要摔一起摔!”李逍遙固然輕功了得,但他此刻傷患未除,連日未得歇息,真氣究也不繼,便想往上多竄高幾分亦不可望,身形方感滯礙,沒留神被硬天師從後邊拽了一把,“篷!”一聲響,兩人腳絆竹牆之梢,加上硬天師這身肥肉撞將過去,雖也算一躍而過,摔下來時連竹牆也壓倒了,雜沓里栽做一堆。
李逍遙︰“尻!你……”硬天師從倒塌的竹竿堆中鑽將出來,亂嗅鼻子道︰“有血腥氣!”李逍遙本是擔心鬧出這麼大動靜會打算驚蛇,埋怨硬天師一句,猶未起身便急忙四顧,說來也奇,居然沒見有人聞聲走近。听得硬天師之言,李逍遙不禁跳了起來,心想︰“宋姑娘可別有事!”先前在渡口曾經听見宋香檸唱歌,此時歌聲早寂,連那蕩秋千的小鬟竟也無影無蹤,思及于此,李逍遙不安之感愈甚,更不遲疑,晃身從硬天師手底下閃過,急往前奔,一路尋覓有人家的所在。
硬天師既攫不著,也忙追隨而來。兩人在樹叢內穿行不多時,到得一泊河塘,岸邊看網木屋之外,赫然躺有數人,一動不動,身做漁民打扮,地上卻掉有兵刃。李逍遙大著膽子上前,那幾人毫無反應,只是血腥氣息愈濃。夜幕中他看得雖不分明,走近時也知這些人都已死了。硬著頭皮一摸,尸體上仍有體溫未失,顯是剛剛才被殺,有一人手握未及出鞘的長劍,雙眼圓瞪而死,猙獰僵硬的臉上仍掛著某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察看過尸體,李逍遙不免暗驚︰“這些家伙看來絕非善類,一個個兩額外鼓,像是內家好手,手爪子似乎也硬,怎麼瞅著像是來不及還手就被人干掉了?誰這麼能耐哦?”硬天師雖然生性急躁,究是老江湖,一路瞅瞅摸摸,然後瞪著死尸頭頸歪扭肩旁的模樣,臉上的肥肉又抖將起來,亂搐得兩下,低聲哼道︰“果然是‘飛狐攫’!”李逍遙自也看出這幾具死尸全都喉骨碎折,狀似一只只陡遭拗斷脖子的鴨,因他閱歷尚淺,看不出此是何手段所為,听得硬天師在旁咕噥,不禁問︰“什麼?”
硬天師指著死尸,臉色凝重地說道︰“一個個全在剎那間給掐碎了脖子!”此節李逍遙也知,不須解說,嗅了嗅鼻,說道︰“那怎麼會有血腥氣呢?死人身上沒見半處傷口啊,擰斷脖子會有這麼大味兒?”硬天師最恨別人質疑他,聞言惱道︰“我說這些鳥漢全是遭了‘飛狐攫’中的鎖喉手法所殺,既然頃間窒息又怎會流你狗屁的血?”最先說聞到血腥氣味的本來是他自己,當下卻忘在腦後,待又嗅了嗅鼻,心下也犯起老大嘀咕。李逍遙尋著血跡所灑之處,說道︰“你才狗屁,這不是血嗎?別說是尿哦……”順著血跡又看見一人倒栽在屋後,走近才知也已斃命,卻滿腮血污,大張的嘴里仍有余血溢流于地。
此人死狀卻又不同,分明是臨死前口中狂噴鮮血,但未逃出幾步便即栽倒,從此再沒起來。李逍遙盯著尸體正納悶間,硬天師蹦將過來,指著死尸後背一處明顯凹陷的所在,說道︰“看哪!我沒說錯,這家伙也是死于‘飛狐攫’之下,能一掌打成這樣也算了不起了……”李逍遙頭也不抬的道︰“攫啥?他分明是後背挨重物砸了一下。”硬天師怒道︰“重仲的物!想是同伙遭襲之時這廝想逃,沒奔得幾步便從後背挨了一記‘飛狐攫’中的重手法,同樣是頃刻斃命,不同的是這家伙吐血了。”
李逍遙沒心思听他分析,盯著腳邊這張發青的死尸臉孔,又從殘肢斷臂上分辨,想起此系何人︰“這個好像是‘俠客山莊’的,那日我在關押丁情的小木屋里見過,听林月如喚他名字,不知姓宇文呢還是姓藍?”一時沒了別的念頭,只覺心頭郁堵得慌,便是不解︰“林月如的同門怎會死在這里?”
夜色下只見前邊有光閃爍,透過河塘上的霧映波昏浮。硬天師掐指默算,神情大是古怪,不知嘟嘟囔囔地在說什麼。李逍遙一時無心理會,沿河塘急走,盼能多尋些蛛絲馬跡。硬天師突然冷不防撲將上來,低哼道︰“這地方邪!先把寶貝還 我……”李逍遙沒料到這當兒他還惦記著搶劫,猝未及避,硬天師的手已抄到了李逍遙腰揣“乾坤袋”的所在。但仍象前次一般,驟發一聲怪叫,震跌丈外。
李逍遙吃了一驚,回頭去看硬天師,先听到蛐蛐聲響,硬天師咕噥一聲︰“恁地邪門!”方要起身,忽覺腦後吹涼透冷,四周悉聲大作。硬天師脊柱發寒,猛回頭間,腦後有一張青靨悄移而隱。李逍遙見硬天師神色有異,捏拳亂揮,口里“ ”有聲,只道這胖子發狠,仍欲撲來糾纏奪寶,叫了聲苦,轉身忙跑。
奔不多時,河塘上現出一排船屋浮于水面,檐下燈籠昏暗,襯著霧里漁火處處,寂靜中透出幾許詭異。李逍遙邊走邊望,暗覺那屋里似乎有些動靜,只尋不著可借之舟,急難渡去探明究竟。若在從前,他多半會忍不住叫喊宋香檸的名字,但如今他每經江湖歷練,再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稍加細覷,見得那些燈籠都漆有烏黑的“水”字,不出所料他走進了水家的地頭,突然想起水舞陽死而復返,仿佛兒時曾經听村中老嫗講述的“三更之回家”故事,陡覺背梁亂冒雞皮疙瘩,心想︰“尻!天靈靈地靈靈,我家寶貝靈兒靈——保佑我這當兒別撞上水舞陽!”
偏在此般心神不寧的關節上,他腳下絆網,往塘邊泥窪里跌個嘴啃式。夜空中電光閃過,霎然耀亮眼簾,面對面地與一具半陷泥漿中的死尸嘬個正著。換誰在這種情形下受此一驚,難免都會七魂出竅。李逍遙陡然看見那死尸猙獰扭曲的面孔,渾濁空無的雙眼里赫然還有小蟹爬動,便如惡夢魔現一般,心為之悸,方欲不禁呼一聲驚,但听兩側衣風簌然,有人低叱︰“莫叫!”旋即兩根長長的煙桿子左右伸至,齊撩頷下,把李逍遙的叫聲打回喉兒眼里。
李逍遙正捧喉呃然,耳听得左邊有人粗嗓低哼︰“這個一定又是他們的人,索性拋下塘里喂大魚!”語聲粗豪之中透著少女的莫名浮躁,卻是湖南腔。李逍遙聞聲方怔,一只腳已伸過來要把他踢下去,右邊那根煙桿卻架開左邊腿,有女柔聲道︰“莫要!且先問明了……”李逍遙心念動起︰“這浙……”胸襟突然被揪,與一張黑里透紅的圓臉蛋對個正著,眼前那張豐唇動了動,粗嗓道︰“就你多事!好,問就問。問完了再踢也不晚!”李逍遙一時作聲不得,究因喉痛無法招呼,兩女齊湊臉來瞧,卻認出他來,皆呼︰“是你!怎麼你……頭發呢?”
這浙自然是水舞陽湖南老家來的那對親妹子,汶汶和柔情。雖然穿了夜行衣,兩支黑得發亮的生鐵煙桿卻掩不住行藏,仿佛李逍遙光頭下的那對大眼兒,一般的獨特。“水家三秀”卻只她倆在眼前,李逍遙方感疑惑,水汶汶急著便問︰“你來干什麼?”李逍遙喉結挨了煙桿子磕,一時哪能說話?
水柔情突然看清了腳下那具死樣可怖的尸體,不禁驚叫。兩只手不約而同地急伸而去,想要掩口。但李逍遙的手只伸到半道,水汶汶的煙桿子一敲,把他打縮了回去,瞪他一眸,自己伸手掩住她妹子將欲驚呼之嘴。
李逍遙這時嗓疼微減,因恐又遭冤枉,先急著聲明道︰“不是我殺的……”水汶汶瞪他一眼,冷哼道︰“殺這個人可難嘍!他叫何子陵,兄長便是這一帶最大的漁霸何子丘,這浙人手爪子硬得緊,又與我水家一向不咬弦,卻死在這里!”李逍遙不曾料想她竟會認得腳下的死尸,奇道︰“怎麼有黑鍋不 我背了?”水汶汶哼一聲道︰“何子丘的兄弟你殺便殺了罷!何況這班外人摸進我水家地盤,分明不存好心,死了活該!”
李逍遙听她這般說唯有苦笑︰“原來我還是得背黑鍋!”但他究竟不甘一再受人冤屈,想起硬天師驗尸的手段,忙蹲下身去察看,果不其然,何子陵喉骨也像其他死者一樣碎裂,頭頸軟垂胸前,隨手一撥便即左晃右轉。水柔情見他玩尸,不禁又嚇得要喊,其姐忙捂她嘴,瞪著李逍遙,怒道︰“你還敢嚇人?”
李逍遙看她臉色也已煞白,畢竟難掩心中害怕之感,腹里不禁笑她色厲內荏,但想此非玩耍時候,于是正色道︰“看見了吧?我是使劍的,最多偶爾用腿踢人屁股。可這些死人全是被一種名叫‘飛狐攫’的獨門手法所斃,往往一擊碎骨,沒有幾十年的火候可辦不到。”這番話本是從硬天師那里學來,連他自己也搞不清什麼叫“飛狐攫”。當下隨口道來,眼見那娜姑娘不由地流露欽佩之情,李逍遙心中暗樂︰“都快流汁兒了!”
兩女交換了一個神色,水汶汶哼了哼方道︰“那……你到這里來干啥?”李逍遙說明此來乃為找一女子,兩女齊急︰“她是你什麼人哦?”李逍遙登高而嘆︰“此是我大哥的女人,在下自小仰慕關老爺。此次冒險坐船前來,便是為了像關公那樣保護大嫂……”兩女皆仰而起敬︰“哇啊……真是好偉哦!”李逍遙正洋洋飄飄間,水柔情又欲驚呼,他不禁惱道︰“沒事你又嚷啥?”柔情︰“你……你踩到尸體上呢!”逍遙低頭一瞧,也嚇一跳,忙跳將下來,皺鼻道︰“噫……怎不早說?”
水汶汶突然將他一揪而過,眼里瞪出火辣的熱芒,大著膽子傾訴道︰“廢話就別說了!去他的關老爺……我們便是喜歡你壞!”李逍遙沒想到這當兒能听到這種話,倒是一愣,隨即苦笑道︰“可我沒你們想象中那麼壞哦!”水汶汶道︰“少往臉上貼金了,坑蒙拐騙你無所不為,這還不夠壞?”李逍遙不安之余忽疑︰“三更半夜你匿穿著夜行衣跑來自家漁場想搞啥花樣呢?我那大嫂該不是果真落到你們水家手里罷?”
汶汶道︰“我們不需要跟你說!可警告你哦,小鬼。別想摸黑跑來我家溶溶小妹的漁塘偷魚,不然叫你好看!”至此李逍遙不由懊惱︰“合著說了半天你還把我當成偷魚的呀?”水柔情小心翼翼地避開尸體走過來,蹙眉問道︰“可是……何子陵被誰殺了的呢?我還是搞不懂!”汶汶徒瞪圓眼,自也答不出,她心下並不認為當真是李逍遙所殺。李逍遙道︰“想知究竟,你們就跟我來!”
兩女將信將疑,互視一眼,左右押著他行走。到得塘邊見一小船,其上坐有兩人,穿戴簑笠,背對岸上。李逍遙回顧二女,說道︰“難得你們手下兄弟坐得這麼直在等咱……”但見水汶汶臉色微變,急躍上前,探手拍向那兩人肩背,低叱道︰“你們是什麼人?”李逍遙看她身手迅捷,宛然脫韁黑駒,方贊︰“跟奔馬也似!”聲猶未落,船上兩個漢子應手而倒,水柔情驚呼一聲,原來又是兩具死尸。
李逍遙皺臉“噫——”了一聲,蹦上前去,從水汶汶身後探眼來覷。這兩人的死法卻有所不同,整張臉如遭大石所砸,眼珠脫眶,形狀好不駭人!水汶汶雖比她妹子膽大些,陡見此狀難免也後退不迭。李逍遙看著兩尸凹癟的面孔,口中直吸冷氣,說道︰“居然有這麼厲害的重手法,可以一拳把人打成這樣……嘖嘖!這浙不是你們家里的伙計麼?反正我是看不出他們本來長啥樣子。”
一回頭之際,斗地里看見水家姊妹身後悄立一人,身形奇粗,投下的軀影竟似立著三只腳。李逍遙方只一怔,心頭便即升起一股不祥之感,未及出言提醒,水家姊妹突然軟綿綿地倒下,沒等他看清端的,那粗軀大漢已到了跟前,呼的發掌。李逍遙拔劍不及,見了那人身法掌力頓知不妙,念猶未動,掌力猛然催到眼前。李逍遙急欲起腳,不料這大漢兩腿之間的那根粗長之物驟掃而來,先已痛擊李逍遙軟腹。
這般苦楚自不待陳,李逍遙剛叫出一聲︰“鞭……”對方掌力已至,他立于小船之上,勢難施展身法避過,下意識地只得抬手攔擋。“蓬!”一聲響,那大漢掌擊李逍遙手臂,陡遭“木靈”反震,兩人皆各撼身難立。那大漢不得不倒縱回到岸上,連連後退直逾數丈開外,猶難止身停穩。李逍遙亦感喉頭發苦,受那大漢勁力激震,從舷邊倒跌入河。自從得到“木靈”以來,他還是頭一回撞著這等強硬已極的掌力,硬踫硬地一撞,連自己也立身不住。
在河塘里不知迷糊了多會兒,身受涼水浸痛傷處,他又醒了過來,半淹水里又浮一陣,始知後腰受漁網所托,方未沉溺水底。只覺腰腹、手臂痛難消抑,那支對過掌的胳膊毫無知覺,軟垂腰畔,不知是斷了筋骨還是卸了關節,無論如何抬動不得。李逍遙迷迷糊糊回想交掌之時的情形,心中驚駭難名︰“那是誰?他的掌力竟能穿透木靈護臂摧壞我一條胳膊……”想起水家姊妹,強睜雙目四尋無蹤,連那粗軀大漢和小船也沒了影。
李逍遙擔憂之情愈甚,不顧臂痛難抑,急欲上岸找尋,忽然從船屋里傳出一聲女子的尖叫,似正發生不妙之事。他一時沒能听清究是兩姊妹中間哪一人所發,腦里揮之不去的盡是那粗軀怪客適才狂掃之物,不知那是多出來的一條腿,還是一根從所未聞之“鞭”,只覺不妙︰“她塔勢必有事!”
他本想扯著塘邊網欄爬回岸上另找船去追趕,但听漁排那一廂又傳來女子的慘叫。李逍遙再忍不住,情知水家姊妹正受折磨,豈能不理?靠一股義憤所撐,拼命往漁排游去。他水性原不甚精,加上一條胳膊不靈便,這趟撲騰自是吃力之極。此時急于救人,渾忘自身氣力幾已無余,腦中只想著一念︰“那麼大條‘鞭’……”
說是魚塘,其實大如一湖。連他自己也難相信竟然游了過來,手扶木排邊欄一面喘息,一面嘖嘖稱奇,心想︰“不禁要佩服我自己!”一時無力上去,正稍歇間,忽見身旁水里亂浮死魚殘骨,不計其數。李逍遙不禁一怔,黑暗中看不清端的,耳听水底不時頻傳咕隆隆異響,不時又听不見。然而水下所冒泡沫卻是越來越多,他欲待細瞧之時,水面又復平靜。
“不是要搞這種吧?”李逍遙心中犯起嘀咕,沒來由地背梁一陣亂寒,自也道不清所憚者何。越看不清,越是心中發毛,卻哪敢在水里多耽,忙不迭地爬上漁排,眼望河塘兀自打鼓未定,身後不知哪間船屋里突然傳出一種夾雜著哭、笑、喘息、呻吟的聲音,充滿了邪惡與激情,又透出無窮的誘惑,但這誘惑卻來自人世間最原始的罪孽。
李逍遙好一陣魂兒晃悠悠,難以定神,腦中恍現那粗漢掄鞭狂舞的猖獗情形。登時渾忘身後塘水悄涌之中所藏的不測凶險,轉頭向船屋尋覷究竟。但听一間屋里有人桀桀笑道︰“老二,今兒可有得你消受了!”李逍遙不由地一怔,心頭轉不過彎來︰“居然還能有人也會跟自個‘老二’對話?”隨著幾下劇咳,有個粗腔之聲哼道︰“荊正日,少在哪兒風言風語!要不是我隨後趕到,你們又怎料到外邊有個來歷不明的小禿子在窺測?”
李逍遙心頭暗跳︰“指我。”但不知里邊那些人是何來歷,先前與那粗軀大漢交過手,當真武功了得。若是此間再多幾個這般的好手,憑他眼下的情勢陷入圍中必難活命。單只那粗軀怪客已極厲害,何況還有一個殷野狐似乎更難對付,他方感頭皮發緊之際,屋中又傳出桀笑之聲︰“二哥,一個來歷不明的小禿子就把你累成這樣了,那你拎來的這對姊妹花豈不是要冷落一宿啦?”
李逍遙暗急︰“她塔果然落在那鳥漢之手!哇……不知有沒挨到鞭撻?”屋中傳出水柔情痛叫之聲,李逍遙忙湊眼看,從木屋縫隙只見粗軀怪客大刀金馬地坐在水汶汶身上,一邊劇咳,一邊伸手擰水柔情的嘴腮,狠聲道︰“小禿子可救不了你啦,臭丫頭!挨了我‘碎碑金剛’閭正操那一掌,諒那小 已活不成……”水汶汶在粗漢身下強撐著憤聲道︰“你這臭 !敢動我斡一指頭,我哥非殺了你不可……”話未說完便轉慘呼,原來是那粗漢甩動鞭狀物痛擊她嘴,登時口吐鮮血,掉了牙齒。
粗軀怪客笑道︰“已然賞了你幾鞭子還嫌不夠爽?臭丫頭,指望水舞陽?下輩子罷!”說到此處似想起什麼,轉頭問另一人︰“說到爽處,大哥呢?”李逍遙心頭暗凜︰“所謂‘大哥’,多半就是那殷野狐。此人可不好對付,卻似沒在屋里……”眼見得一個長臉瘦子手扯水柔情衣衫,現出猴急之相,沒顧上回答粗軀怪客所問。水家姊妹先前 點了穴道,雖然驚怒交加,苦于無法掙扎反抗,被那瘦猴一扯,登時肩頭衫褪。
李逍遙再忍不住,喝一聲︰“住手!”一時找不著門來踹,好在有窗,便即魚躍而入,落地時劍已在手。此前他每當遇敵,不得不交手之時,所拔多屬木劍,此系不願徒造殺傷之故。這時激憤難當,拔出來的便是林月如的越女劍。
他突然現身,非但那粗軀怪客為之一凜,水家姊妹更是不禁驚喜而呼。她塔本以為李逍遙已被粗軀怪客一掌震死,見了這干惡人的手段,心中焉有僥念?誰知絕望關頭,陡見李逍遙如從天降,雖說一只胳膊耷拉在旁,以左手握劍,侵瞳光寒凜然,倒也銳氣逼人。兩女正歡呼間,屋中的兩雙惡狠狠的眼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李逍遙垂下腰畔的右臂,立時看出這少年致命的弱處,料他左手使劍必不得趁,又瞧出李逍遙面帶病容,身軀搖晃,顯無幾分持斗之力,越發的不把他放在心上。
李逍遙亦知難以久耗,一進屋便不容耽,說道︰“救美妹是我的天職。看來你匿不會主動放人,那就什麼也甭說了……”話聲未迄,劍便先遞。不料長臉瘦子突然把水柔情的身子拉到劍尖之前,李逍遙招式未成,為免誤傷水家姊妹,急轉劍勢偏往一旁。倘若他雙手完好,當下便能乘機施展家傳快手,以另一只手急將水柔情先拽過來。可是這時他能用的只有一只手。
眼見良機失卻,心下方嘆晦氣,忽然一面黑斗篷呼的甩將過來,趁李逍遙劍偏于旁,倏地把他當頭蒙個正著。李逍遙眼前一黑,情知不好,所幸手握寶劍,急撩而上,唰一聲將蒙頭蓋落的黑斗篷從中分剝為二。
眼簾里乍復光明,便即現出一張長臉,那瘦子笑立身前,與他相距不足半臂之遙。
李逍遙心中一驚︰“好快!”急欲提劍揮劈,倏見握劍的那只手竟遭軟鏈所纏,鏈頭一端握在長臉瘦子之手。那瘦子豈容李逍遙另生反應,嘿聲道︰“春宮門下!”沒等李逍遙听真,胸前腿影連環, 砰砰一番急響之後,他便倒撞牆角,腕間軟鏈不知何時又沒了。
水家姊妹見李逍遙一時吐血難起,不禁驚呼。長臉瘦漢眼望粗軀怪客,桀桀笑道︰“二哥,這禿小子既不知好歹跑來送死,看他倒也眉清目秀,那就交 做弟弟的來個‘龍鳳雙伴王’好了。只是要借你手中這大妞兒一用!”水家姊妹齊呼︰“不!”粗軀怪客掄起鞭狀物,呼的將她塔掃翻,冷哼道︰“好事算我一份!”
此時李逍遙已知憑自己當下這點氣力絕非兩個漢子對手,耳听得瘦漢自稱春宮門下,越發心中暗驚︰“這班人都很難纏!”水氏雙姝正在眼前受苦,他要逃雖來得及,但怎能就此放棄,咬牙一豁,撐身又站了起來,不惜將最後的幾分氣力用來一拼。長劍前指,一邊咳血一邊說道︰“都說了救美是英雄的本職……咳咳……別拉了我這里還有一份得算上!”
那兩個怪客見他此時還在逞強,均感好笑。正要動手,無意間看見小窗外徐徐湊來一張臉廓,既粗且丑,卻瞪著一雙滿含殺氣之眼。屋中兩個怪客不由得面色齊變,怔住不動。李逍遙也覺察木板牆外有人蹣跚走過,只道敵人同伙來到,心頭愈急,待見兩個怪客眼望窗外,臉掛驚疑之情。李逍遙頓感奇怪,旋即腳步聲停在腦後,一時寂然。
屋中仿佛人人都不由自主地剎住了呼吸,不知道將會發生何事。李逍遙亦感殺機愈來愈盛,卻發自身後寂無聲息處。因見每個人都望向他背後,難免奇怪,猛回頭間,屋門砰一聲撞將開來,照臉把他磕到門後,撞得昏天黑地,大簇驚嘆號隨腦中金星亂迸。
雖縱陡地撞得一塌糊涂,隔著門縫也能看到有人驀然閃入。屋中兩名怪客發喊來斗,其中那長臉瘦漢沒忘喝問一句︰“矮子你不要活了?”隨即當胸挨了重重的一腳,蓬一聲倒跌,壓碎了一張木桌。
適才李逍遙吃過這瘦漢的虧,雖說也因自己氣力不繼所致,但這瘦子身手迅捷,端非泛泛腳色。孰想這時猶未發作便已栽了,李逍遙心中大奇︰“誰這麼能耐?”呼一聲響,粗軀怪客發掌猛擊,揮到半道便見一只手後發先至,朝他臉上推了一把。手上勁道陡吐,粗軀怪客望後便倒,但仍掄那鞭狀長物欲掃。李逍遙隔著門縫只見手影忽落,竟把那物生生拽斷,粗軀怪客慘叫聲中,發掌猶做垂死之搏。
忽然“ 嚓!”一聲,粗軀怪客耷拉腦袋倒地,頭頸仿佛軟繩一般反扭到背後。
瞧得驚心動魄之余,李逍遙突然如夢初醒︰“先前我所看見的那些死尸全是此人所殺!”好奇之念再按不住,忙從門後勉力走出。立猶未定,便與殷野狐那張粗丑之臉對個正著。一時間,李逍遙張大的嘴合不攏。
殷野狐見他在此,倒也一怔,卻不理睬,轉身朝水家姊妹望了望,微微躬腰,語聲沙啞的說了一句︰“家主受驚了。”水柔情至此猶未能回過勁來,面色煞白地只是發愣。其姊汶汶強自定神,但仍滿眸訝色,只說了一字︰“你……”便又啞然,似難相信這個向來庸庸碌碌的自家下人竟然身懷驚人藝業。
先前倒在一旁的長臉瘦漢趁殷野狐不備,突然撲了上來,揮鏈便要勒脖。李逍遙未及提醒,急提長劍欲刺,但剛抬手便見瘦漢身勢陡剎。殷野狐並不回顧,仍背對瘦漢,驀然反手悄抓,後發先至,五指按在瘦漢面門之上。手腕只一翻轉,李逍遙又听到“ 嚓”聲響,瘦漢頭骨全碎,軟綿綿地倒在殷野狐身後。
在三雙驚瞪的目光中,殷野狐只當渾若無事,逕朝水家姊妹拜辭道︰“承蒙關照多時,野狐這就要去了。”抹了抹眼,轉身再不回頭。但當經過李逍遙身邊之時,卻看了看這少年猶舉之劍,曉得李逍遙剛才想幫他,微微頷首示謝,旋即出門而去。
李逍遙窩著滿心疑團,從地上拾起剝開的兩塊斗篷,匆忙 水家姊妹披上肩頭,顧不上多話,急忙追隨殷野狐而出。搶到門邊便听數人篤篤躍落船排,隨即 嚓、 嚓又響數下,李逍遙出到門外,並未听聞交手廝打的動靜,但見木排走廊上橫豎又倒了四五條各持兵刃的漢子,頭頸皆各反扭,眼見是不活了。
殷野狐霎閃無蹤。但他殺人手法之利索狠絕,李逍遙久縈心頭難以忘記。心想這事未了,要找出宋香檸的下落便須追上此人,即便被他殺了亦所不惜。拐過一處角隅,仍是不見殷野狐的身影,卻有一人急撞而過,隨即栽倒在木排邊緣,後背凹了一塊,依稀辨得出掌擊之痕。
李逍遙察看之後,想起在岸上所見,除了同樣死狀的許多尸體之外,猶記得硬天師那張搐動之臉。越往前走,越似听到殷野狐目露殺機地說︰“若敢跟來,下場便是這般!”李逍遙雖感悸然,但仍要跟。摸黑在大片船屋之間亂尋片刻,忽聞一處懸掛燈籠的所在響起淫邪之聲,伴以女子微弱的呻吟。
仿佛不經意走進了人間地獄,只從牆板縫里一瞧,李逍遙便即血脈賁張。
他所蹲身之處乃在屋後暗隅,隔著牆板縫隙覷見木屋內昏燈晃閃,許多鏈繩交織穿梭,如同一張詭惡之網。粗繩和鎖鏈交纏的中間縛倒一個腹部鼓隆的女子,四肢箕張繃直,有個滿身刺青的大漢野獸般地趴在她潔白無暇的胴體之上正自忘乎所以,渾然不覺殺氣正朝此屋步步逼近。
李逍遙望得目瞪口呆之際,听見屋中那刺青大漢粗喘著獰笑道︰“小騷貨,剛才你不是還唱著情歌嗎?這會兒老子梳籠你來了,怎不唱上兩曲助助興頭?”
“尻!”李逍遙一生中從未有過如此勃然大怒,當他親眼所睹身懷六甲的宋香檸竟在面前飽受煎熬,霎那間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都似爆迸一般,豈按捺得住?正要揮劍殺入,忽見燈籠晃動加劇,原來殷野狐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外,臉頰上每一根筋都在痙攣。
李逍遙握劍的手不由一緊,汗滴嗒響。屋門吱呀一聲推開,出來幾條光膀漢子,胸前汗污淋灕,邊喘邊笑,議論房中之事。到得門外,瞧見殷野狐拎著雞湯的手正自顫抖難定,幾條漢子皆笑,招呼道︰“野狐,來得正好!只是今兒你 那娘兒們送飯晚過往日,卻在哪兒耽擱啦?”殷野狐面筋抽搐,默然不答。
見此情形,李逍遙才知宋香檸在此處幽囚的日子里,居然是殷野狐每天這個時辰 她送飯。他一時不明究竟,心頭愈惱︰“原來你跟他們是一窩里的!”氣往上涌,渾忘這矮漢殺人不眨眼的厲害手段,提劍便要撞出,哪料起得急了,腿腳抽筋,登時痙痛而倒。兀自暗叫晦氣之時,卻見有一漢子手撓襠下東張西望,問道︰“野狐,那邊發生啥動靜了?剛才似乎听到些啥,在屋里那娘們兒叫得歡,攪得沒法听清……”殷野狐拎罐的手越抖越劇,似只听見屋中那等樣聲響,渾未留意旁人說話,激動之情竟難自抑,但李逍遙卻從他神情中看出一層壓不住的恐懼,只不明白他如此了得還會害怕什麼?
正納悶間,見一漢子竟掀殷野狐手上湯罐的蓋子,聞著雞湯氣味,喜道︰“喝!你 送雞湯來了,妙極!那娘兒們太夠勁,老大正說要進補呢,咱也好沾點兒葷……” 嚓一聲,整條胳膊便似麻花卷一般,倏然連扭數圈,隨即“蓬”的遠遠甩落塘里。
李逍遙吃了一驚,眼前手影花晃,殷野狐驟然發作,但仍一聲不發,左手提罐,右手已抓在那撓襠的大漢臉上,五指一緊,那人的臉龐竟爾碎癟,猶如爛柿子般稀拉在旁。李逍遙見狀亦感心驚膽跳︰“尻!有這麼殺人的嗎?”殷野狐看了看沾滿血污的手掌,仍是一副木訥相。門外頃刻只剩兩個大驚失色的赤身漢子,愣得一愣,便要逃開。
殷野狐只一伸手,左邊那漢的咽喉便入其箍。李逍遙已經不想再听見“喀嚓”之聲,可卻無法不听。即便想要縱身而起,沖進屋里救人,一時間也難辦到,只恨這下腿足抽筋來得太不巧。余下那名漢子撇下同伴轉身急跑,沒奔數步,殷野狐只一揚手,分明隔著丈來遠,那漢子後腦勺竟然應聲凹陷,撲倒在水邊,蹬了蹬腿便硬挺挺地死去。
殷野狐看也不看,面朝燈光晃曳的門里,突然大吼一聲︰“吳正爽!”抖著手正要走入,屋里蕩出一聲不慌不忙的笑語︰“野狐,你來了?”殷野狐全身的肌肉突然僵硬,不覺呆凝門邊。听到這聲輕描淡寫之語,便連李逍遙也難以相信自己耳朵。因為這般語聲並不陌生!
趁殷野狐垂手僵立不動,屋角冬冬冬地搶來一個赤條條僅以花布包卵的壯漢,光腳奔近,大叫聲中,揮刀砍在殷野狐粗厚的背梁上。這壯漢來得急促,出刀雖猛卻非上乘的身手,憑殷野狐“十步殺一人”的能耐,李逍遙便縱未及出言告警,亦料他自會輕易避過。怎能想到殷野狐連避的念頭也未動起。
鍘刀陷背,血星撒了那壯漢滿臉,連他也不禁怔望殷野狐,想不出此人何以突然發愣,竟生挨一刀。若非宋香檸見狀發出一聲低悶暗啞的驚叫,殷野狐斷難醒過神來,眼光一凜,湯罐貼著腿側悄滑于地,平平落穩。背後那壯漢急欲推刀把殷野狐肩背剝裂,可是刀鋒只陷肉不足二寸,殷野狐雙膀一振,背心肌肉倏然收緊,鍘刀如遭鋼箍緊夾,便再不能多摧半分,壯漢見殷野狐緩緩轉頭,情知不妙,急欲抽刀不得,當兩人目光相觸之際,霎間面如死灰。
殷野狐仿佛不慌不忙,徐徐伸手按在那壯漢握刀之腕。這壯漢已然呆若木雞,竟若著魔也似,任憑殷野狐抓著他的手拔出血淋淋的鍘刀。殷野狐眼望屋中情景,只覺摧肝裂膽,心頭傷痛深甚于體軀之創。一時面頰扭曲,劇搐不止,並不回頭瞧那壯漢一眼,只抓其腕,推刀抹裂喉管。那漢子嘎聲乍出即斷,一注鮮血直噴檐下白紙燈籠,半邊皆殷,又滴淌如雨,當頭淋了殷野狐一身。
李逍遙心蹦未定,又冬冬冬數下竄響,鄰屋沖來幾名腰套大襠短褲的光膀漢,見得生事的竟是平日最窩囊的殷野狐,皆是一怔,隨即發數聲吼,提刀砍來。殷野狐只顧看自己沾滿血污的手,目光既悲痛又茫然,鼻孔里涕流如絲,直垂胸襟,雙腿竟在顫抖,不知何以如此情難自抑,渾若未覺亂刀閃落。
李逍遙忍不住便要出聲喝醒他,嗓卻啞然,不巧竟爾聲噎于喉。唰一聲如刀劈西瓜,殷野狐右肩嵌入一柄鋼刀,身子一趨,迎向前邊撲來的一人,沒等那人刀落,倏飛一腳,照胯踹個正著。李逍遙仿佛听到雞蛋迸碎的聲音,投眼見那鼓囊囊的大短褲襠已癟,那漢只來得及怪叫一聲,手便落進殷野狐指掌,再蹬一腳又中其胯,這漢下半身直蹦而起,頭朝下栽落,再不動彈,卻有好多汁直撒到李逍遙臉上,不知何物臊似此。
待從腦後傳來一聲斥叫︰“可憐蟲!你這可憐蟲,不知死活了是吧?”殷野狐方才放下死漢之手,順勢翻掌拍飛一名虯須大漢,教那人揮刀未落便跌逾丈,背撞屋牆,登時眼翻濁白,又軟綿綿地貼牆滑落,癱坐而斃,臀下卻泌出大攤失禁的屎尿,只燻得李逍遙皺臉不已,心中卻又撲通狂蹦,暗駭︰“尻!這家伙打殺人怎麼這等夠勁兒喔?”殷野狐轉面望向那個兀自從他肩胛骨里拔刀不動的棒小伙,側頭而覷,眼露憫然之色。
那棒小伙急得亂罵︰“野狐兒,你這可憐蟲!枉咱水家廝養你多年,竟反了你!”李逍遙認得這人名喚游蝦兒,想不到他也在此處。殷野狐抬手伸向游蝦兒那張急得汗光淋灕之臉,猶未按著,半空中陡有刀光急掠,一人赤腳跳落,喝道︰“看刀!”這一刀比起先前那些亂劈一通的不知又快了幾倍,顯出來人非同一般漁民的身手。
砰一聲響,檐下燈籠被凌厲刀風所帶,驟然爆迸大片火光,李逍遙目為之炫。眼簾里熾芒乍閃即暗,只見那赤身刀手與殷野狐相對僵立,長鯊刀卻凝半空,殷野狐高抬一只手緊握刀鋒,血染腕臂,竟渾似不覺皮肉之痛。那大漢見狀不由目齜盡裂,未及撤刀急退,殷野狐攥起一只拳頭“蓬!”地把他的頭打沒了,直到尸身歪倒一旁,李逍遙才勉強看到這刀客背後掛著一沱血肉稀爛糊涂之物,想是腦袋。
嚓一聲刀鋒拗折,殷野狐握半截殘刃旋身反撩,黑暗中一人剛躡到他背後便即攔腰亂噴血漿,那人上半身飛到李逍遙蹲身之處,卻未立即斷氣,兀自與他面對互瞪。此情此景直教李逍遙如同做了惡夢一般。
殷野狐棄下斷刃,踉踉蹌蹌地追一個嚇破了膽想跑的人,那人見跑不掉,急朝身後亂揮樸刀,卻沒挨著邊兒。殷野狐蹦身而起,一雙短腿交纏,夾住那人脖頸,落地時喀一聲絞折了頸骨,那人雙眼翻白,舌吐老長,雖已耷拉了腦袋,殷野狐兀自緊箍不放。至此,李逍遙方知硬天師提起往事為何滿面驚肉亂搐,其時他的情形也一般。忽想起老嬸所說,那些看似沉默寡言的人一朝發起狠來會是何等樣可怕!
說來也奇,殷野狐在門外如此發狠,木屋里竟仍一如先前般的平靜,然而並非沉寂無聲,女人仍然呻吟蕩魄,漢子猶自狂喘如癲。不理外邊死了幾人,屋里的人竟似絲毫不為所動,只管自行其事。鏈光繩影也隨著一聲緊似一聲的男哼女啼越晃越快,愈振愈劇,爐中烈火正盛。
門前已無別的活人,殘燈籠裹著一團火被風吹向塘面。殷野狐顫巍巍地立在門口,李逍遙卻望屋角暗處,游蝦兒適才趁亂打此溜走,殷野狐雖殺紅了眼,一顆心卻只在屋里,仿佛掏空一般,連身上傷痛也渾未覺察。從李逍遙伏身之處可見鮮血從這矮漢雙腿不斷淌滴在地,不禁心為之緊︰“他不知道痛嗎?”忽想,有時候自己又何嘗不亦如此!
殷野狐顯然心事重重。便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如受他渾身殺氣所激,頭頂上另一盞燈籠竟爆,火雨四濺之中,他恍覺時光倒置,于光明頂滿天星光燦爛間,他正當少年,負刀拜伏于“明尊”巨像之前,恭聆義父教誨︰“此去江南,須記‘善守者潛于九淵之下’。這個朝廷已無可敬,貌似強大卻逃不脫天理循環。江南水家集船無數,必為我教日後舉事所用。你便臥藏其家,等候中原滿地紅花盛開之時。不論等多久,一定要沉得住氣,守住你一份職責。記住‘守得雲開見月明’。”
殷野狐垂在腰側的雙手突然顫抖,回憶往事,仿佛听到那位悄立于巨碑“光明天下”之畔的玄袍老人語重心長︰“你是我養子之中最樸拙的一人,可若非親眼所見,誰又能相信你是被狐群哺養的棄嬰。你天性中有不為你自己所知的一面,莫被你內心陰暗的一面遮沒了人性光明。去吧,孩子!為父深信你終能守得住……”
仿佛看見這位老人久久立在山間舉手相送。此生或已無命相見,殷野狐突然眼眶潮濕,心中恐懼之感驟然而增,他不能控制自己,到了這一步他已守不住。遙望千里開外的巍巍昆侖山緲緲光明頂,突覺自己對不起義父。懷著這股深深的巨大愧疚,殷野狐步履蹣跚地進了木屋,“光明天下”石碑前老人搖手相送的淡影霎那遠逝……
陡听屋內發出一聲嘎然而斷的慘叫,李逍遙腿筋仍抽,只得從牆板縫間探目瞧入,但見殷野狐單手扼喉,將門後一名偷襲之人頂到牆柱上,那人眼珠脫眶,已然憋漲臉孔而死。李逍遙心跳之余突感慚愧︰“究竟是我來救宋姊姊呢,還是這殷野狐?不想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把好戲都 搶去了……”卻也知道,這時侯憑他自己決難殺到此處。
屋中爐火跳閃,在牆上投映陰影幢幢。隨著宋香檸一聲微弱的低叫,她身上那刺青大漢汗光溢閃地立了起來。眼光無意中觸及那刺青大漢腹下,李逍遙幾乎忍不住驚呼出口,所幸掩嘴飛快,心頭兀自怦然不已︰“尻!這條也好大……”
那刺青大漢逕到一張椅子坐下歇喘,看也不看立在門口的不速之客,隨手抓起旁邊籃子里一大把紅葉抹身。有片紅葉飄到牆腳,正處于李逍遙眼皮底下,依稀辨見葉子上題有詩句,心想︰“原來有詩的紅葉出自此屋。”兀感不是滋味,劈砰一聲撞響,身旁板壁砸破一個大洞,摔出一個血淋淋的人,浮尸塘面。
屋中卻有個女子吃吃地笑了起來,悠然道︰“野狐,不想你發脾氣時還有那麼一丁點兒男人氣概。但今天怎麼來得這般晚?”殷野狐面無表情的答道︰“我一路兜兜轉轉,殺光了可殺之人。”
李逍遙想︰“原來這麼回事。”屋中又傳出吃吃蕩笑,那女子道︰“可是到了這里,你的路就該中止了。”說完,施施然地吐了一口煙霧,長煙桿一轉,斜抵于地。先前听到這般不陌生的語聲,李逍遙已覺心堵︰“怎麼她……”這時從撞破的牆洞窺將進去,見一雙髻少女坐在一個蒙面人大腿上,絳褲卻褪至膝彎以下,坐姿好不奇怪!
但更奇的是牆邊另坐一人,頭披一件寬大的“魏紫姚黃”斗篷,幾裹全身,兀自簌簌顫抖。當然不是因為害怕,而似發寒病。此人連說話的聲音也有如打牙戰,但仍尖聲道︰“溶溶,你……你家下人怎不知規矩若此?”那少女水溶溶吃吃地笑覷蒙面人,說道︰“那就勞煩許先生幫小妹教教他好了。”蒙面人轉頭低喝道︰“譚衛兵,教那矮子懂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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