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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葉題詩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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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颯然撲落一人,頭戴草笠,蒙面裹黑,應聲朝殷野狐呼嘯發掌。李逍遙暗驚︰“不料屋中還有這麼個高手!”在殷野狐眼前已然沒有高手,光明頂上糜集當世幾乎大半頂兒尖兒的武豪,他獲其中不少人傳授武功,一路殺來,已數不清用上了多少門世人只道失傳的家數。待那戴笠漢子撲近,殷野狐隨手發出一招便教屋中人人動容,不知誰低哼一聲,道出此招名堂︰“這是大魔頭殷正道的獨門掌功‘人間正道’!”
兩掌方交,李逍遙又听到“ 嚓”聲響,但這次只是胳膊骨裂的聲響。草笠飛落眼前,旋即屋梁大震,殷野狐只揚手一掌,那姓譚的便 震得撞穿屋頂飛上夜空,稍頃才從遠處傳來墜水之聲。
自打李逍遙第一眼見到殷野狐以來,此人簡直判若三樣。初到楓橋鎮時撞見他,不過一渾渾噩噩的鄉下粗漢,井小蛙還聲稱教他屢吃苦頭。他在水家這許多年,竟然無人知其身懷異技,大概他那樸拙的外表瞞過了人們。更甚者是,今日一天之內他就變了兩樣。突然顯山露水之後,到得這間木屋時卻又變成方寸大亂,有如癲狂一般。
想是他眼見宋香檸受人如此欺辱,一時激憤難抑的緣故。李逍遙不明他何以對宋香檸如此情急關心,看到殷野狐只盯著她一人,臉頰失控般地搐抖,渾似驟然掏空了一切知覺,以致連遭門前那些武功遠不如他的人所傷,蹩進屋時,乍眼看去有如血人一般,五官扭曲猙惡似鬼。李逍遙瞧著不禁生畏,只是適才游水太過疲乏,竟致腿筋抽攣難起,急欲入內幫宋香檸的忙,可是腳不能動,原也無可奈何。一掙扎間,卻痛得死去活來。
姓譚的未交一招便栽沒了影兒,可見當下決非信口吹得的時候。水溶溶臀下那蒙面許先生不由變色,與旁邊那裹氅發寒顫之人相顧動容。李逍遙暗奇︰“水家三秀中的老三溶溶怎會跟他們攪在一起?”屋中那刺青大漢眼里仿佛除了色相以外沒別的,歇了片刻竟覺意猶未盡,又挺軀頂到宋香檸瑩滑鼓漲的腹下。李逍遙見狀悲聲道︰“尻!還來?”只聲噎喉間,究沒引人察覺。
不用想象也知殷野狐當下的表情,但若非親眼所見,決難相信世上竟有這樣一張扭曲變形到了極致的可怕臉面。李逍遙辨不出他是哭還是笑,或許這般神情只能稱之為哭笑不得。他淚流滿面,夾雜著汗和血,整張臉便似泥漆剝落的塑像。喉嚨里發出一種絕望野獸般的詭怪叫聲,仿似哀鳴︰“夠……了!”
他撲了上來,惡狠狠地凌空亂攫,想阻止那刺青大漢再次侵犯宋香檸。然而他撲進了半空中一張驟然賁綻的網里,有如落網之魚。眼見他劇烈掙扎,水溶溶急扯繩索,網兜縮攏,將他緊裹而倒。這原是水家的獨門之技,但非上乘的路數,李逍遙曾經躲過一回,只道奈何不得殷野狐,哪料他竟不知躲閃,水溶溶翻腕間網眼里亂刺齊出,將殷野狐全身釘得血肉模糊。
听著殷野狐痛聲慘叫,屋中那幾人都笑了起來,如群魔之哮。李逍遙便欲掩耳不听亦不可得,刺青大漢炫威般地瞥殷野狐一眼,不慌不忙挺軀來犯宋香檸,肆無忌憚地百般挑釁,且仰脖痛飲烈酒,喉下所淌灑的漿汁在宋香檸身上四處流散,隨跳蕩不定的火光溢閃邪彩。
殷野狐目眥似欲迸裂,嘶吼一聲便要撲過來,牆角那裹氅發顫之人抬手微拂,一串針芒如流梭穿暝,驀地閃過眼前,李逍遙心中一凜︰“楚二的發針手法似又長進多了,看來比以前更加麻煩!”此人自是楚香玉無疑,那日他分明吃了靈兒一記寒冰掌,看來雖未痊愈,武功卻沒打折扣,發“落雨毒針”的手法反似有所增進,不再像以前那樣亂撒一氣,然而更為刁鑽。
李逍遙便是不明林天南門下怎會有如此惡毒的暗器功夫,勢也不容多想,急想喝叫殷野狐留心時,突然間殷野狐發一聲吼,破網而出,人影剛竄過屋梁,牆板簌簌有聲,一簇微芒沒入無余。李逍遙大佩︰“這矮狐狸功力好強!”耳听得咯咯數響,柱上鏈繩繃直欲摧,伴以宋香檸沉悶的痛哼,其聲雖低,听在殷野狐耳里卻如春雷轟炸,越發急怒交加,撞折梁木猛撲,瞬即到了刺青大漢背後。只見這大漢手握一對汗淋淋的玉足兀自咆哮發力,一時間背上團肌硬肉繃然虯結,猶如鋼澆鐵鑄,趨若重杵撞鐘,將腹下那慘白的胴體擠得扭曲蜷作一團。襯著那一身豹象刺繡,那大漢便似一頭彪悍猛惡已極的花豹,簡直像要撕碎這柔弱無助的女子甚至吃了她!
李逍遙急欲爬入相救,但見殷野狐飛攫的身影先已躍然映上刺青大漢背梁。隨著一聲嘶吼︰“吳正爽,老子殺了你!”掌力呼呼已到。那刺青大漢似乎背後長了眼楮,不等殷野狐掌力推至,突然擺腰甩出一條漿汁四撒之物,宋香檸身子方一哆唆,殷野狐臉頰“啪”的吃了一記狠掃,頓時眼為之花。李逍遙看得分明,不禁倒吸寒氣,捏拳驚呼︰“哇塞!鞭……”
那刺青大漢更不含糊,抽了殷野狐一記,隨即發拳狠擊其面,不想殷野狐翻掌如電,先已候在臉旁,斗地只聞拳掌相交,砰然一響。這時楚香玉一番笑言未盡︰“許先生真伯樂也,找來這幾位春宮派的朋友一個比一個了得……”李逍遙在牆外听得懊惱︰“真的是春宮派,難怪一個個‘鞭——’都這麼長!”爬不數尺,忽听蓬一聲響,一顆腦袋把板牆撞穿一洞,歪垂而出,轉朝李逍遙發青的臉孔,只瞪他一眼,七竅便即血流如注。
李逍遙剛認出此是那刺青大漢,屋中便響起宋香檸一聲低啞的痛叫。李逍遙探眼瞧入,殷野狐拳頭剛從這邊廂收回,柱後另翼閃出一個赤身壯漢,桀桀冷笑,甩動其黝黑大鞭痛擊宋香檸蒼白鼓漲之腹。眼卻瞪向殷野狐,挑釁般喝道︰“孬種,你不是想湊上一伙嗎?過來呀……”聲猶未落,喉脖便入殷野狐飛攫的爪扼之中。
殷野狐身軀倏震,後腰凸出一根絲絲冒煙的火鉗。但听喀嚓一聲悶響,那壯漢手離火鉗之柄,歪脖而倒,躺在宋香檸半懸著的身底下時,只來得及朝殷野狐罵半句︰“你他媽……”聲遂啞然,梗著脖咽氣了。
忽見楚香玉又抬手晃擺兩下,李逍遙未及提醒,殷野狐飛身急翻,避過兩梭寒芒,轉面之時連李逍遙也吃一驚。原來他半邊面額血污淋染,一目奇腫難睜,只剩一只眼怒瞪欲噴焰。想是剛才所挨那一“鞭”傷得不輕,眼見殷野狐腳步跌撞不定,李逍遙不禁擔心︰“他可別‘掛’了喔!”
楚香玉一直坐在角落烘暖,目觸殷野狐凜凜逼視的那只怒眼,身子登時顫動驟劇,但並不起身,暗拈寒針強笑︰“這……這……這位大俠,為……為……為一個魔教女 發……發……發這麼大脾氣值得麼?”殷野狐轉頭去瞧宋香檸,目中含痛,並沒理睬旁人究竟說了什麼。
那蒙面的許先生道︰“楚少俠你錯了。比起你捉到的這個魔教小徒,此位殷爺的腦袋更有價值。”水溶溶笑︰“哦?他不是一孬種嗎?從前我百般試探他都沒反應,活脫一懦夫!”那蒙面的許先生道︰“婦人之見。能讓你個小丫頭 試出來,光明頂上殷大教主又怎麼放心派他來臥底?若非我有內線報訊,今兒個也不會來這候他。”水溶溶明白了,嗔道︰“那你們不是專門來看我的嘍?真壞!虧得人家還幫你們養了這大肚婆多日……”楚香玉道︰“說來也好險!這些天都是這矮爺來 魔女送飯,幸好他並沒趁許先生到來之前把人救走。”
殷野狐在宋香檸身旁痛心疾首︰“怪我!怪我一時托大……本以為你在這里尚不至于受到傷害,見你大著肚子,有心留你在這里多將養幾日,好讓師叔我照顧你。沒想到……”一時語哽,撲在她腳下自捶胸膛,痛悔道︰“沒想到反而害了你!”
李逍遙捏按兀自僵麻的腿,想著殷野狐這麼做原來也是另有苦心,方感釋然︰“這原也須怪他不得,畢竟沒想到……”那蒙面的許先生卻冷笑道︰“想必殷爺也是害怕自暴行藏,敗了身份,才隱忍至今。”水溶溶笑︰“他忍得好苦哦!都眼楮發綠了……”殷野狐渾若未聞,手捧宋香檸足,滿懷柔情地為她解繩,手法之輕宛如徐撫鴿羽,口中喃喃自訴︰“是我有私心!阿檸,莫怪師叔。我知你心里在埋怨你師叔,你天天想去和那無情無義的丁情相會,可正是那狗 把你害成這樣!師叔不忍心看你如此為他憔悴,為他凋零……我絕不讓你去見他,絕不!”說到這里突然嘶聲大叫,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覷見殷野狐竟吻宋之足,急切地說道︰“讓師叔來疼你愛你,阿檸!這世上只有師叔才全心全意地愛著你,別人都是虛情假意。我要殺光這些對你不起的狗 ,包括丁情父子在內!殺——”又是一陣撕心裂膽的大叫,李逍遙嚇了一跳,隨即探眼窺見殷野狐抖索的手竟摸著宋香檸腹臍,見得此景,李逍遙不由得皺起了臉,“噫……”
殷野狐突然大叫,屋里的幾人皆吃一驚。楚香玉終于忍不住發出一大簇毒針,意欲搶在殷野狐發作之前先撂倒他。李逍遙正擔心這片針雨難免波及宋香檸,蓬一聲悶響,殷野狐將那壯漢的尸體反踹向身後,擋掉了疾射而來的毒針。這份頭也不須回的從容比起隨腳踹尸所顯功夫更令人心為之栗。李逍遙未及叫一聲好,楚香玉已坐不住,急竄而起,發指連點殷野狐後背要穴。
他出手雖說又快又狠,李逍遙卻搖頭自嘆︰“你這不是把手自個送過去嗎?”不出所料,殷野狐反抄手抓住了楚香玉之腕,看似比楚香玉慢得多,不知如何翻掌微晃之間,楚香玉的手便入其箍。楚香玉大驚失色,急掙不脫。殷野狐卻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瞪宋香檸腹下幽邃處,喉結不斷地蠕動,大汗涔涔淌頰盈背,凸著眼珠,喉間怪聲頻仍。
後窗撲入一人,似是剛竄出水面,手掄彎刀急削殷野狐頭頸。此人來勢雖急,刀法亦顯不弱,殷野狐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另一只手從宋香檸腹間斗然揚起,截刃揮斷彎刀,砰地掃在那人臉頰上,羊撇頭倒地,便似砸爛的瓜。
見到這份功力,楚香玉膽為之爆,生恐也挨一下,急甩頭頸,大叢長發呼地掃出,其間刃光粼閃。李逍遙早前吃過這虧,心剛懸起,大把長發便已攥入殷野狐之握。楚香玉手剛掙脫,猶未及避,發梢卻又落入殷野狐手里,但他發絲飛甩之間忽有數片薄刃唰地從殷野狐面頰擦過,頓時火辣辣地現出數道橫抹的血線。
這一著殷野狐並沒料及,所幸擺頭飛快,方未毀去一目。楚香玉乘機晃出袖中劍,卻已無心再斗,料難從殷野狐身上多佔便宜,急甩一刃削斷發梢,叫一聲︰“許先生,交 你了!”身影倏閃,從剛才被人撞破的牆洞里竄將出來。
李逍遙在外頭伸胳膊腿,心道︰“終于舒了筋!”方轉身欲入,不料里邊撞出一人,迎頭踫個正著。這可磕得不輕,兩人各跌一旁捂額發暈,李逍遙心下大惱︰“搞啥——東東?”楚香玉搖搖晃晃地起來,暈眼咕噥道︰“對不住得很……”突然,兩人相互瞧清彼此臉,各自一愣,李逍遙剛叫︰“小子你別跑……”楚香玉先已揚手一拳正中鼻梁,趁李逍遙捂鼻仰跌,跑了。
這一拳雖出自匆忙,倒也挨得不輕。李逍遙殊未及防,叫聲“哎呀”,逕直暈頭倒入板牆破洞之內。只見一個大火爐子呼地從許先生腳下踢向殷野狐,其勢端急,殷野狐猶未轉頭便先揮臂,砰一聲攔空擊飛銅爐,屋中一時煙屑激灑,李逍遙 燙得沒地兒閃,叫苦︰“哇……”那癟爐從頭頂呼嘯砸過,如流星火球般曳裂夜空,遠遠飛墮水塘里。
殷野狐驀地轉臉,許先生懷抱水溶溶端坐自若的身影映眸而入。李逍遙也自納悶︰“這浙怎麼就粘上了?就跟連體嬰似地……”忽見許先生騰出一只手悄摸家伙,沒等李逍遙看明白他所掏何物,猛然听得一聲大叫︰“殺!”殷野狐勢若瘋虎般揮拳沖了過來,猶未搶近,許先生晃手亮出家伙,冷哂道︰“史載南宋梁興哥兒用過的‘手炮’。”
李逍遙見一根烏亮之管悄指殷野狐踉蹌而近的身影,方感不妙,水溶溶已含笑提起煙桿兒,撩著火引子。許先生笑言道︰“早晚是這玩藝的天下……”笑容忽轉僵然,原來殷野狐一只飛攫之手已抓住了管口,握個正著。電光石火一霎那間,李逍遙耳邊轟響,殷野狐撩開管子之際,一簇火光穿掌噴梁而上,那只手頓時焦爛。
殷野狐一愣,沒等回過神來,許先生另一只手中又亮出管子,倏抵他眉心,水溶溶忙伸煙桿疾點火引子,笑道︰“跟過年似的,再放一下……”這一下殷野狐斷難僥免,李逍遙不顧嗓啞,急喝一聲︰“看這里!”那仨聞聲轉望,驀見一只椅子從這禿兒足下打著斤頭撲面飛來。
水溶溶揚起煙桿打開那張椅,口中剛嗔一聲︰“看什麼?”許先生那只握著火器之手便被殷野狐拔出嵌肩鋼刀削飛。怒哮道︰“誰家天下?”方欲揮刀砍下許先生腦袋,哪料這端坐不動的中年人突然把腿上少女往旁一撩,他腹間腰帶環里迅即聳起一根銀亮之管,朝向殷野狐那驚愕的面孔,手按機括,砰聲即響。
誰能料到許先生的鋼環腰帶竟會暗伏殺機,便連李逍遙也沒能弄清端的,只見煙焰驟閃,殷野狐倒是翻身飛避奇快,半空中連變身形,斗顯生平絕技,如寒山飛狐,似絕嶺之鷹。李逍遙看得眼眩,剛要叫絕,忽見血滴于地,朱瓣斑斑宛若梅花摧落。他只一愣然,殷野狐已摔于牆腳下,一雙短腿無力地蹬了蹬,伏身不動了。
李逍遙大驚,急欲搶去察看,倏地從腦後又傳來砰一聲響,小腿如遭撞擊,應聲跌倒。轉頭卻見水溶溶手舉的旱煙桿一端赫然有個正冒余煙的漆黑管口。這少女不顧絳褲半褪,坐在許先生大腿上咯咯笑道︰“射中了哦!”李逍遙手按腿傷滲血之處,正要怒罵,許先生顫巍巍地立起,強忍痛楚,握著手炮走到殷野狐尸旁,抵著他的腦袋,咬牙切齒地說道︰“溶溶,再點一引子!我要讓這反 下到地獄連梁興兒都認他不出……”
豈等那少女動手,李逍遙伸劍急撩地上那根連著斷手的鋼管子,飛撥而去,打掉許先生的“手炮”。隨即翻滾一旁,避開水溶溶掃來的煙桿子,本要起身,傷腿發痛難忍,不由得又跌坐下來,心中自嘆晦運︰“唉!老天爺跟我這條腿有啥仇?它跛都跛了,又多吃了一粒小鋼彈丸兒……”但這也許還不算太糟,倘若挨鋼籽兒的是那條尚且安好的腿腳,他的江湖路也就只能走到這里了。
眼見得宋香檸仍袒身昏臥,李逍遙來不及幫她松綁,只有除下自身破袍 她蓋上,猶未遮妥,許先生便即飛腳踢來。李逍遙惱其惡行,便不換劍,將越女劍一橫,以鋒刃等著許先生把腳送將上來,心想︰“這是林月如的劍,她要是在這里,不會比我客氣。這一劍權當林月如幫我剁的!”他橫劍的手法看似隨意而為,實則暗蓄“劍一”之訣,諒那許先生必得白搭一腿,此正合李逍遙懲戒之意。
許先生的身手雖也不弱,怎奈受傷在前,出招難免顯得混亂,眼見這禿頭少年劍式奇絕,頓吃一驚,忙將水溶溶之軀轉將過來,挺腹把她送向李逍遙劍刃。李逍遙只想剁許先生一條腿幫宋香檸出口惡氣,並沒想要水溶溶性命,眼見許先生為保全其腿,居然拿水溶溶當盾使,李逍遙連忙收劍轉刃,免傷了她。不料水溶溶出手卻狠,掄起煙桿子重重地打在李逍遙頸側。
他晃跌一旁,目光觸及殷野狐伏地不動的身影,一時間既痛且奇,不禁暗自苦笑︰“怎麼打著打著換成我唱主軸兒了?”許先生只道他起不得,乘機便來奪命,腳剛蹬出,李逍遙的劍刃又在等著他。不由大驚︰“如何又把腳送上去了?”這次便欲復施故技亦沒李逍遙快,李逍遙為免水溶溶又來打岔,索性把劍刃直推,削向許先生欲縮之腿,心道︰“野狐兄,這條狗腿送 你!”
便在這時,後窗袂風颯響,有物勁掃獵獵。李逍遙知有人襲,未及削著許先生,回劍反撩亦遲,急忙著地飛滾,堪堪避開一道疾掃之物,手腕忽挨水溶溶煙桿一擊,所握越女劍吃痛脫手。
李逍遙翻到一旁,便見一個長身漢子篤地躍落屋里,發如蓬草,先前卻未見過。許先生退穩之後,方哼一聲,說道︰“曹正樓,只道你聞風溜了呢!”那蓬發漢子伸手撫捏宋香檸,笑道︰“這兒有好處,攆我都不走。只是剛才在林間見一白衣人出沒,身影竟似鬼魅一般好生令人捉摸不定,我便尋了一會,大概是眼花了罷!”
李逍遙未及起身,見得此人對宋香檸無禮,不禁怒道︰“爪子挪開!”那漢子哎呀一聲稱奇,索性更放肆,竟把一只手探入宋香檸身上所披的破袍之內,口中笑道︰“不曾想有人膽敢跟我爭風!”水溶溶咯咯笑聲之中,許先生沉臉道︰“小禿子礙手礙腳,殺了他!然後帶兩個魔教妖孽的首級走……”李逍遙一听便急,晃手亮出木劍,逕朝前撲,拍打蓬頭漢子越發下作的那只手。
那漢一進屋便只顧輕薄宋香檸,待得李逍遙打將近來,方始轉身,呼一聲從袍下掃出一條套著皮索的長物,蛇般一曳一晃,啪地把李逍遙打翻。李逍遙猝未及料,一時腰痛如折,僕身難起,抬眼見到那蓬發大漢袍下所晃之物,頓時變色而呼︰“鞭!”無怪他如此動容,這伙春宮門人居然各賦異稟,端的可駭,眼前此人所揮的粗如兒臂之物雖說其梢套系鹿皮蛇鞭,而至長逾七八尺有余,但難為的是他竟能以此為打斗家伙,拿來當軟兵器耍開,而且虎虎生風。非僅李逍遙深感自愧弗如、水溶溶眼放異光,便連許先生也不由地夸贊一聲︰“好鞭法!”
那蓬發漢子掄鞭擊凳,啪地竟把凳座打折為二,李逍遙看得嘴合不攏,頓忘腰痛未消,驚而失笑︰“真服了你們,居然把武功練到雞雞上了……”話聲未落,蓬發漢子旋身掄鞭蕩擊而來,啪啪之聲不斷響,若非李逍遙手腳並用逃避飛快,身上必似地板般連凹數道深痕。急避之際雖也頃時顯出人所難及的身法,他心下卻是驚怒交加,並且好笑︰“尻!居然用‘鞭’來抽我?”
許先生見他只有來回躲閃的份兒,忙來攔截。李逍遙落于腹背受敵的困境,仗有獨家絕活,倒並不絕望,只想多瞧一眼那蓬發大漢耍鞭的稀罕情景,待被許先生同水溶溶夾攻,方又大感好奇︰“這浙男女怎麼粘上身就不分開了?”說來也是奇處,即便在與敵交手廝斗之時,水溶溶竟仍似章魚纏柱般叉腿跨在許先生腹間,兩人同時出手或攻或防,卻不片刻分軀稍離,猶如大玩雜技。
李逍遙被這三人滿屋追著打,僅能靠一只尚沒傷患的腿騰挪蹦跳,施展玄神身法避敵攻擊,渾沒想到處境之險,反覺平生所見奇人異事莫過于此︰“今次真開眼了!不是作夢吧?”稍一疏神,後股又啪地挨了一記鞭打,痛入髓里,方知絕不是夢,急蹦而開,呼地竄過許先生頭頂,只想離那蓬發大漢遠些,但仍不放心,轉頭回瞧之時,心想︰“這下應該‘鞭’長莫及了吧?”他究仍是孩兒心性,即便生死惡斗的關頭,每提“鞭”字仍沒稍刻忘記發出拖長之音,念出口時且甚脆亮,竟似大感好玩。
待得又見宋香檸的慘樣,他心頭一陣沉重,怒火復熾,握起木劍止步不動,等那蓬發大漢舞將過來,李逍遙覷準了要害猝擊一劍,使招“倉皇狼顧”,雖無多少內力可發,但挑此處下手不須幾分勁道也便足以重創。啪一聲打得正中,那漢怪叫而倒,吃痛萎縮一團,斷難再起身廝斗。
許先生見他劍法神妙,幫手既倒,哪敢逼近,慌忙收腿後躍,卻伸腳踩向宋香檸之腹,口中吆喝一聲︰“小 , 這娘兒們收尸罷!”李逍遙撲救不及,方自心頭一沉,忽听“嗤”一聲急驟破風,殷野狐彈指射出一粒血染的鋼彈珠子,抬頭望向飛珠前方許先生那雙陡驚之眼,喃喃地笑道︰“我是狐養的崽子!”說完,眸間閃爍出一絲狡黠之色。
李逍遙與那蓬發大漢周旋,幾已耗去所剩無多的氣力,他雖內功增進,究因連日未暇歇息,所煉內力猶沒轉化為充沛真氣。這時又傷了腿,急難展動輕身功夫搶到宋香檸之畔相護,他哪里想到殷野狐竟會醒轉,眼見許先生將欲逞凶,勢已不容李逍遙多轉念頭,手中木劍便即擲出,所運之訣正是靈兒所悟的“劍三”,亦即聖靈劍法中的“無名無實”招數。
啪一聲響,木劍往許先生臉上打了個滿頭金星亂迸,往後便倒。此時李逍遙方听那一聲“嗤”,怎知來自何處,只急于去掩護宋香檸,免被許先生忽下毒手。尚未搶近便听一聲女子慘叫,乍然以為宋香檸遭害,李逍遙急恨交迭,登時渾忘腿傷仍痛楚不堪,飛腳狂踢,斗展風魔神腿,旋身騰在半空,如颶風之卷。許先生避無可避,兀自怒瞪著他,恨聲道︰“若非你這小子跑來作梗,殷野狐的腦袋已然到手……”
李逍遙一時氣炸,怎耐煩听, 砰砰數腳連環,照胸蹬得痛快,便如擂鼓也似。眼見得許先生撞穿板牆摜跌河塘,卻借機游向岸上霧林。李逍遙只道他這下傷得不輕,見狀一怔。適才飛腿亂踢之時,忽被許先生身上甩來的一個軟乎乎物纏將上身,李逍遙立步不穩,也跌倒在地,看清跨騎在自己腹前的居然是水溶溶,方要推開,才知她死了。面門上綻開一孔血洞,不知被何物射顱而入。李逍遙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是好,這一切發生太快,他並未看見殷野狐摳出肩窩嵌著的鋼珠彈射許先生,卻陰差陽錯地殺了水溶溶。
水溶溶雙眼瞪大,咽氣之際兩腿仍夾,李逍遙急掙不出,暗驚之余,又覺晦氣︰“死都死了,纏我干啥?”忽听身後發出一聲嘎然中止的慘叫,尚沒轉面去瞧,一股血糊糊的腦漿噴撒到手邊,李逍遙不禁吃一驚,回頭見那蓬發大漢的頭顱已經癟爛了。
殷野狐搖搖晃晃地立起,手拿許先生所棄的火器呆呆地端詳,瞧他臉上的神情似是從未見過此般厲害之物,喃喃自語︰“居然有這種暗器?怎麼使喚的……”李逍遙見他沒死,只肩頭似又多掛了一道彩,血染布衫。意外之余,不禁喜道︰“野狐兄……”殷野狐卻似未聞,仍是滿眼困惑,竟舉起那根管子自抵額頭,手指胡亂擺弄機括。李逍遙驚道︰“你別尋短見哦!”管子卻颯然抵住他的腦袋,殊出所料。
李逍遙一驚而愣,但听殷野狐嘿嘿而笑,口齒含糊不清的道︰“我是狐養大的噢!不是懦夫……不是……”李逍遙見他手顫,似是心情仍未寧定,忙道︰“你當然不是懦夫!野狐兄,別玩這……”殷野狐面容扭曲的道︰“他們說我是孬種……”李逍遙兢聲開導道︰“你當然不孬!事實上你……你都不知自己有多‘型’。好……好比說,剛才本來是我在搞‘英雄救美’,誰知道你突然破門而入,把我撞門後了。尻!都被你擠一邊去了,可見你絕非懦夫,至于孬種……那就更談不上了。以上是我對你的觀感,基本上還是不滿意的。”說到此處,眼光低轉,見牆腳有一小包彈藥袋似是許先生慌忙中失落,忙搶在殷野狐找到之前揀了收起。
殷野狐淌著鼻涕喃聲道︰“我是一個被遺忘的人……”李逍遙探臉湊到管子口邊,眯一只眼往那黑洞洞的孔里窺視,口中安慰道︰“沒事兒。不需要用火器指住我,我也絕對忘不掉你。因為你殺人太‘酷’了!”野狐顫抖著手道︰“可是我爹娘都拋棄了我,義父也把我丟到江南就不管了……”李逍遙張嘴含管,掰著對方的手指自扣機關,口里混糊的道︰“賭一賭。”
火引子嗤溜一下竄著,殷野狐突然驚覺︰“你在干什麼?”李逍遙手拿火燒未熄的一根柴,叼著管子含混的道︰“試下看會不會‘爆’。”殷野狐變色道︰“你別尋死呀!”話聲未落便見火引子燒到盡頭,殷野狐忙棄管後躍,掩起耳朵。李逍遙見他如此,料想是適才被“手炮”突然轟響之聲嚇得心有余驚,不由好笑道︰“原來你這麼個高手居然會怕大動靜。”就勢把南宋義軍首領梁興所用過的這支“手炮”收將入囊。
其實許先生失棄之時膛中火藥已灑,又未重新填入彈藥,即便火引子燃到盡頭也不會有動靜。比起細心機靈,殷野狐豈及眼前這頑童。然而李逍遙不惟玩心重,亦更有膽有識,只稍留心觀察便知管中玄機,是以敢拿命來玩。殷野狐武功雖高,或也並不愚蠢,但他心情究仍亂激未平,又未曾見過火器,哪里想到個中名堂?
李逍遙擔心殷野狐來搶還,忙拾劍在手。顧不上包扎腿傷,究因記掛宋香檸,待要去瞧,卻被殷野狐推跌,倒下時方見水溶溶雙腿竟仍纏未脫,李逍遙忙掰。可他僅能用一只手終是不利索,另一膀此時仍麻木難動。因怕發惡夢時見到,不敢多瞧死尸之臉,轉脖望向宋香檸那邊,但從這個角度所見不雅,未免有違關雲長本色。李逍遙心頭亂怦,只好閉眼不瞧,但問︰“野狐兄,她怎麼樣了?”
野狐︰“她真的是很美!”李逍遙一怔,不由惱道︰“我是問她醒了沒有,有沒傷著?”殷野狐喃喃道︰“她被好多人傷害,尤其是丁情這狗 !”說到後半句不禁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咯有聲,似是心頭仇憤難瀉。李逍遙愕然道︰“丁情?”
“對,丁情!”殷野狐揮拳碎桌,厲聲道,“若非因為他,阿檸又怎麼會變成這樣?阿檸本來好端端的,便是為了那白臉 從太婆身邊私奔在外,才……才落此下場!”李逍遙沒想到一提起丁情他就如此激動,不由得奇道︰“你……你怎知這些事兒?”殷野狐粗喘未答,喘聲越來越可怕,仿佛一頭將欲狂暴的巨獸。不知為何,李逍遙心頭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仿佛身在一座隨時會噴焰的火山頂上。殷野狐眼里燃著火,這是一股他無法控制的烈火,仿佛來自地獄。他在粗喘中詛咒般的道︰“丁情,我要殺了你!我要挖出你的心,讓你親眼看看,你的心是怎樣的……殺!我要殺!殺光天下負心人!殺——”
李逍遙本不睜眼,被他這一聲厲似一聲的大叫嚇了一跳,張眼便見殷野狐瘋也似地捧著宋香檸的腳狂舔,喉里荷荷有聲,仿佛一頭受傷而又絕望的惡獸。李逍遙變色道︰“野狐兄,我認為你舔自己的腳會更好些……”門口突然有人甕聲喝道︰“小 ,你端著我三妹干什麼?”李逍遙不禁愕道︰“‘端’這個辭……”轉面便見汶汶和柔情從門外搶將進來,顧不得瞧殷野狐那頭,只瞪著李逍遙手掰尸腿的古怪之舉,臉色都已煞青。
李逍遙正苦于不得脫,見水家雙姝來到,忙道︰“快來幫忙……”左臉啪的吃一耳光,面轉向右,這次連水柔情也在等著他,卻是用巴掌而非別的。又叭,李逍遙兩頰頓現掌印,怔然道︰“怎麼說?”水汶汶飛腳把他照臉踹翻,怒沖沖道︰“狗 !你對我三妹做了什麼?天哪,你還把她害死了……”看到水溶溶之慘狀,不禁悲憤填膺,揮起煙桿上前沒頭亂打,哽聲道︰“打死你!我要你血債血償……”
李逍遙連尸齊翻,口中呼冤不迭︰“且听我說!”水汶汶氣頭之上怎耐煩听他多言,揮煙桿痛擊不誤,李逍遙因被尸體所纏,難以跳閃躲避,身上多挨幾下,吃受不住,使出飛龍探雲手,奪下水汶汶手上的煙桿,知她這性子不容分辯,只得轉向水柔情,急訴︰“事實上不是我想這樣,要怪只怪你們來遲了……總之眼見也不一定為實。快勸勸你姐,牙都掉了還咧咧啥?閉上嘴听我說,才是最理智的選擇。”水柔情心里一百個願意信他所言,但當目光觸及與他糾纏的尸身絳褲褪脫之狀,此態委實不堪,實難相信他的聲辯,眼望汶汶,面色蒼白的道︰“姐,怎麼辦?”
水汶汶被李逍遙信手奪去了煙桿子,怔得一下,反要听他辯白,冷哼道︰“你說,你纏著溶溶干什麼?”李逍遙立即反駁︰“別把事情搞反了。事實上你不了解你們三妹……但我也不想說死者壞話,總之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她自己‘糾’一下飛過來纏住了我。至于褲子,可以看作是飛的過程中被風 刮掉。兩位,我這種解釋會不會合理到無須多說了?”這番解釋近乎于扯,更令水汶汶氣不打一處來,提腳便踢,忿道︰“對,你什麼都不需要說了。”
李逍遙方要點頭稱好,臉上已多了個腳印,望後便倒。水汶汶仍不罷休,追上又毆,她妹子柔情究感不忍,扯其衫勸道︰“姐,不如先問問野狐叔好了。萬一……”李逍遙喜道︰“對,就該問野狐兄。因為他跟我剛才並肩作戰,打出了一場可歌可泣的英雄救美另類版……”水汶汶一腳將他踹翻,面朝殷野狐,問道︰“我家溶溶小妹是誰殺害了的?”李逍遙急催︰“野狐兄!先別忙舔,告訴她……”殷野狐哪有心思理會,瞪李逍遙一眼,轉過頭去繼續涕落如雨。
李逍遙不安的道︰“野狐兄,人家問凶手是誰,你不答也罷,卻瞪我一眼是啥意思呀?你得說清楚哦,你!別搞得這麼意味深長……”水家姊妹臉色齊沉,似已了然,朝李逍遙怒目而視。見這狡賴小 仍欲撒謊,汶汶恨恨的道︰“人家狐叔可是老實人!你說一萬句也比不上狐叔無言的一眼。小 ,你還想賴?”
雖說此間群敵既去,不知為何始終有一股殺氣積縈未散。望著跳爍不定的焰影,李逍遙心頭仍然堵得慌,因見這浙妞糾纏不休,他不由惱起︰“尻!土雞也有個泥性子,不幫忙就算了,你匿再吱吱歪歪,把我惹毛了,一腳踢下塘里可別怪我……”腮旁又挨一耳刮,水汶汶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道︰“露出原形了你!”
李逍遙大怒,猛一掙身甩臂,腹間所纏尸腿終于脫了,水柔情驚叫一聲,被甩過來的女尸猶如一只粘蛤蟆似地撞倒絆翻。李逍遙不意得脫,有如拋掉一個包袱般心頭大爽,正要去救治宋香檸,水汶汶陡听其妹倒地尖叫,只道連水柔情也遭了這小惡 的毒手,怒發心頭起,渾不顧一切地撲將上來。
李逍遙料有這一出,將身一閃,讓水汶汶發拳打空,就勢以家傳快手扣臂扭腕,擰到背後,水汶汶哎呀一叫,仍要掙扎,卻 手肘按得又低趨腰身。李逍遙推她轉朝水柔情那邊,讓她看清女尸絆纏其妹的情形,說道︰“看見了吧?你那溶溶小妹就是這般愛纏人,而且還真是死性不改哦!”
驟然一聲雷響,震得屋梁轟隆撼然。李逍遙、水汶汶皆朝柔情那一邊,恍覺背後窗外塘水無聲高泛,陡然漫過窗口,如欲彌天。這時雷電激閃,霎間耀如熾晝。李逍遙忽感塘面有異,急轉頭時卻哪見到半點不同尋常跡象?河塘仍似往常一樣平若玄鏡,在夜霧中微瀾不興。只是風摧漁排,塘中央浮動的這幾幢船屋每一根板、每一個角落都發出咯咯異響,仿佛要散架般,又似黑暗里無數魔魅大肆啃噬漁排上的所有木板……
濃雲壓梁欲摧,湍若急流,在李逍遙驚詫的眼瞳里奔涌而過。隨即又是一聲驚雷霹靂,劈裂沉甸甸的夜霾。殷野狐驚呼倒地,縮身蜷在牆角簌簌亂抖,連叫︰“別!別搞這麼大聲響!不可以有動靜……”李逍遙摸黑到宋香檸身旁喂藥,充耳不聞炸雷聲聲,見那矮漢驚得臉都青了,連窩身處的牆板也隨他一道劇顫如顛,一時又可笑又可憐,忍不住出言安慰道︰“野狐兄莫怕,不過是打雷而已,別這麼膽小嘛!”
殷野狐扭曲抽搐的臉突然隨閃電在李逍遙腦後出現,惡狠狠地瞪著他,獰然道︰“我絕非懦夫!”李逍遙 嚇一跳,強自定神,仍惦記著找藥救醒宋香檸,以便把她帶離此地。但見她面如白紙,即使服過了“還神丹”仍昏迷不醒,想是身子已被摧殘得嬴弱不堪。他一時心慌意亂,找不著“醒獅曇”讓她嗅一嗅,耳听得殷野狐在旁叨聲不斷,只得說道︰“對,你不是懦夫。無須跟我多說了,快些來幫忙!我看宋姑娘情形堪虞……”
想著還得先 她松綁為妙,畢竟這麼懸吊太久絕不好受。邊說邊伸手解繩,殷野狐見狀突急,暴聲道︰“你要干什麼?把髒手拿開,不許踫她!”探手猛攫,若非李逍遙沉腕縮臂飛快,這只解繩的手便會不保。此驚非小,李逍遙不禁變色道︰“野狐兄,你……”沒留神被殷野狐從背後抄起一把椅子砰的砸在後背,這一擊甚重,椅子迸碎開來,李逍遙應聲倒地,跌出丈來遠。
殷野狐渾似不知自己在干什麼,茫然轉身,抱頭發出濁重的粗喘,耳邊不斷縈來轉去盡是水溶溶吃吃的嘲笑︰“這孬種!瞧他忍得多辛苦,都眼楮發綠了……”李逍遙仗有阿修羅神功撐著底兒,挨那一椅砸軀雖吃痛不已,究未傷筋損骨。跌牆角迷糊片刻,摸出“醒獅曇”,如獲洪大夫在天之靈所助,神志回復,抬眼見殷野狐不斷以拳自擊腦袋,口里發出一陣陣痛不欲生的怪鳴,既似呻吟又似咆哮,正自苦苦掙扎。
李逍遙心中惻然,咬牙撐起身子,說道︰“野狐兄,你不要這樣!先歇一歇,到旁邊坐一回會好點兒……”殷野狐渾似未聞,一手摸入褲內,卻伸另一只焦黑之爪攫住宋香檸的足,仰面粗吁,連鼻子也痛苦地歪向一旁,喃喃的道︰“阿檸,當年你在襁褓之中,隨太婆上光明頂見教主,你不記得那時我抱過你、親過你……狐叔一直忘不了你,總覺你生下來就是我的!你只屬于我,不屬于任何人!”
李逍遙怎麼也想不到這人會變成此般,吃驚之余,忙勸︰“野狐兄!我仍然認為你玩自己的腳會更好味些……”殷野狐不覺淚涂滿面,背朝李逍遙發出一聲緊勝一聲的低哮︰“阿檸,你是我的……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哪怕一步!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仿佛惡咒激擾不息,直教水家雙姝再也忍不住,汶汶幫其妹掰開纏身的女尸,一時耳煩,不禁轉面喝道︰“狐叔,夠了!”水柔情也顫聲道︰“狐叔你……怎麼了?”
李逍遙心下暗悸︰“他受打擊太大,可別因而變態。”殷野狐呃哇一聲突然嘔吐了宋香檸一身,顫背萎躬,扶鏈劇喘道︰“阿檸,師叔學得一身武功,卻從來連一只雞都沒殺過,每日 你捎的雞湯全是鎮上買來的……不想如今為你殺了這許多人,為你大開殺戒!可見師叔對你有多疼!”一時間不禁胃搐,跌坐牆角亂嘔。
至此李逍遙方知他原本也似自己一般從未殺過人,不想今日為了宋香檸一反常態。看殷野狐的樣子,只怕從此一發難收。暗覺此處已極凶險,決不能讓宋香檸在此人身邊多留一刻。趁其忙于嘔吐,李逍遙搶將過去,把“醒獅曇” 宋香檸嗅聞,洪大夫所遺此物甚是效驗,放到她鼻下不消須臾,宋香檸縴足微動,果然嚶嚀一聲有甦醒之象。
李逍遙大喜,忙湊近些喚道︰“宋姊姊!快些醒來,我是逍遙兒……”喚不數聲,宋香檸蒼白的腳突然挺直,嬌軀一顫,微睜雙眼,在煉獄般的焰光耀閃中,面前漸顯一張雖然鼻青眼腫卻不失鮮活的清晰之臉,大眼一眨一眨,正是她認作弟弟的李逍遙。她不自禁地珠淚滾頰悄落,淒麗的眸子里流溢悲喜交加之情,便欲低聲答應他一句,干澀的口唇翕動幾下,究仍發不出聲。
李逍遙不曾料想與她在此情形下相見,滿心不是滋味,但覺自己明白她欲言無聲是何意,強抑傷感,取最好的復甦丹喂她,沒忘了往自個口里填幾顆還元定神之丸,說道︰“姊兒,我知丁丁哥在哪處,這就帶你去會他。”宋香檸本來面色黯淡,斗聞此語,她那灰頹的眼光登時一亮,慘白的臉孔也似漸浮紅暈。
李逍遙又豈不知她驚喜急切的心情?為使她放心,溫言又道︰“他大概在寒山寺,距此不遠。不過你這樣子去見他可不行,得先等好了些,免得大家見面都難過……”宋香檸低視鼓隆的腹部,面色淒然,眼光里卻掩無盡那一縷將為人母的溫柔愛憐之意。李逍遙暗嘆︰“還好那班搬人沒把她肚里孩兒搞掉了,也算不幸中的萬幸。說來野狐兄還是功不可沒!”為她松綁之際,想起殷野狐,不禁轉望牆腳那兒,卻沒了人影。
李逍遙心頭剛升一股不好的預感,便听宋香檸竭力發出一聲急促的低叫︰“不要……”這聲暗啞叫喚迅即淹在殷野狐驟然而發的咆哮里,他的怒吼從李逍遙腦後另一隅震耳而入︰“狗 ,別踫她!”呼一聲發掌狂劈。總算李逍遙先已吃過一虧,不免備加警覺,眼瞥掌影來處,本想一劍穿其手心,但又轉念,蹬腳騰空,從宋香檸身上一翻而過,仗身法之巧,教殷野狐掌風掃空,越女劍反撩,叮一聲削斷她左腳銬著的粗鏈。
砰一聲大響,牆板被殷野狐掌力摧迸大洞,木屑紛飛之中,李逍遙正要伸劍撩斷宋香檸另一邊腿的鎖鏈,殷野狐發掌呼呼追襲,口里狂叫︰“她是我的,誰也不準踫她!小 ,你找死!”殷野狐雖然神志不清,出手卻仍既快且猛,若挨上一記想保個全尸都難。李逍遙究仍年小,不明那伙春宮色徒為何把宋香檸綁得這等復雜,單只那些千纏百繞的繩縛已難解脫,更何況還有許多銬鎖她四肢和脖頸的粗鏈。他沒工夫徒手解繩,只瞧那數不清的死結已感眼花頭暈,幸恃手執林月如的越女劍,削鏈不難。但恐急中出岔誤傷她手足,發劍之際也捏一把汗,怎容絲毫旁騖?
殷野狐呼呼發掌,繞著鏈繩交纏中的胴體追打李逍遙猴似的靈活身影,便似捉迷藏一般,因他招招必欲要命,這場周旋無疑又極險惡,堪屬李逍遙從小玩到大玩得最懸的一回“老鷹捉小雞”。他竄來蹦去,或 繩懸身,或蕩鏈騰挪,拼一股勁連避數十招,只听這瘋獸似的矮漢不停地大叫︰“小子,你死定了!竟敢勾我的女人!阿檸莫慌,師叔絕不許別人多踫你一下……小子你在哪里?”卻是兜圈子轉花了眼,一時沒瞅著李逍遙在哪處。
其實以殷野狐這等樣強猛難當的武功,倘不是顧及懸在中間的女人,李逍遙傷了一邊腿,必難逃脫他如影隨形的“飛狐攫”,便因殷野狐惟恐誤傷了宋香檸,是以無法全力施為,李逍遙方有幾分周旋的余地,否則早跟爛柿子般了。趁殷野狐一時暈頭轉向,李逍遙從宋香檸身底下竄將出來,眼見四邊柱牆皆被殷野狐的掌力摧得形狀全非,足見其凶,李逍遙額冒亂汗,強抑驚心動魄之情,沉腕抹劍, 的卸去宋香檸脖子上的銬環。
殷野狐聞聲轉首,怒道︰“小 ,休想從我眼皮底下拐跑阿檸!”李逍遙當下已無別的念頭來得及生出,連喘一口的機會也沒有,眼覷宋香檸臀股鑽穿的一條獰惡之鏈,提劍方欲削掉,耳听呼一聲勁響,矮影躍閃入眸,端似飛狐之攫,正是殷野狐斗展平生絕技猛撲而來。李逍遙驚看宋香檸後股所滴血線,渾不理會身陷險境,兀自揪心不已︰“怎釘得這般深?”因怕下劍重了令她吃痛,便咬牙徐送劍刃,穿入鏈扣兒眼,硬著頭皮發力絞斷。雖存小心,重鏈陡卸究仍牽心裂肺般劇痛,宋香檸股肉隨之大搐,不禁慘叫。李逍遙閃避不及,後肩吃了殷野狐飛攫一爪,登時血星淋淋,也叫聲苦。
若換作別人挨此一攫,勢必直摧筋髓。危殆關頭李逍遙軀內阿修羅神功自生反應,驟激真元護體,幫他消去大半掌擊之力。殷野狐自忖了得,這一攫不過只使上幾成勁道,料這禿子必死無疑,待感掌爪反震,竟滑偏勢頭,不由一怔,心感奇怪︰“怎會沒抓實?”旋即听到宋香檸嘶聲慘叫,只道她遭了那禿兒毒手,勃然大怒道︰“禿子,你沖我來,卻動阿檸干什麼?阿檸,我為你報仇,捏死這小 你解恨!”宋香檸心為之顫,不顧痛楚嘶聲道︰“不要……”殷野狐哪里肯听,見李逍遙痛跌在旁,急欲上前拍爛腦袋,不料腳絆鏈索竟自趨跌,但仍倏飛一腳將他踢到牆上,復又彈落。
水家姊妹忍不住搶身齊上,喝道︰“狐叔,你瘋了?”殷野狐如狂似顛,本要爬過去發掌斃了李逍遙,見二女擋道,不由搐臉沉哼道︰“瘋?你們才是瘋子,沒一個好東西!”李逍遙幾乎撞昏,迷迷糊糊地抬頭看見水家姊妹上前喝阻殷野狐,他頓感不妙,連忙叫道︰“你匿走開……”殷野狐先已發掌,哮聲大叫︰“把阿檸害成這般,你們一個也別想走!”
水家姊妹怎能躲得過如此狂暴的一掌,臉色頃時煞白。間不容緩之際,李逍遙勉力撲將上前,仗身法仍快于殷野狐的掌力,搶先掃臂將她塔急撥而開,喀嚓一聲響,殷野狐掌緣擊中李逍遙肩頭。李逍遙一時渾未覺痛,掄臂反振,憑“木靈”發力,砰地把殷野狐的手震開。究因中掌非輕,他也隨之摜跌于地,殷野狐眼楮發紅,正要撲身掐喉,右頰忽挨李逍遙倒下時飛蹬一腳,使出風魔腿法,端是快詭難防。
水柔情見李逍遙為救她們挨掌倒地,心中大急,頓忘一切,伸煙桿點打殷野狐之穴,怎料殷野狐隨手反抓,先封了她的穴道。李逍遙腳下發力一蹬,殷野狐登時踉蹌後跌,不巧水汶汶躍來護她妹子,落地時腰眼一麻,也被殷野狐隨手拿穴,甩翻一旁。
李逍遙先前與那粗軀大漢對撞一掌,生受碎石分碑般的勁道強摧,仗有木靈護臂,那條胳膊雖沒折骨斷筋,但也一直抬動不得,此時仍然麻木。另一邊肩頭再挨殷野狐所擊,更為苦不堪言,身如橫木般栽于牆腳。殷野狐半邊臉頰高高腫起,一只眼眶鼓似荷包蛋般,襯其滿臉血污,愈顯形貌凶惡,挨李逍遙腿蹬不過跌撞數步又即晃身立穩,轉面尋著李逍遙那顆汗閃閃的光頭所在,提掌便要來打,李逍遙一時無力避開,眼看無幸,忽听宋香檸聲音微弱地叫道︰“野……狐師叔!”
殷野狐心頭大震,掌勢不覺凝住,淚眼中竟蘊驚喜不勝之情,轉頭問道︰“阿檸,你在叫我?”一時頓有受寵若驚的異樣感觸,把一切拋于腦後,踉踉蹌蹌地朝她走去,半道里又聞炸雷之聲,不禁縮頭矮蹲,驚呼︰“別這麼響!”待雷聲又息,他忙撲到宋香檸身旁,急切的道︰“阿檸,你再叫一聲,我喜歡听!”看到他這般情狀,不知該覺可憐還是同情,李逍遙和水家姊妹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說不出是何等樣感覺。
宋香檸噙淚道︰“不要……不要再殺人了。”殷野狐連忙點頭,如篩糟糠也似,語聲促亂地答應不迭︰“你說什麼……無論你說什麼,師叔都答應。只要你……”說到此處忽現忸怩之態,訥訥難訴。宋香檸一時無力做聲,垂著頭只是喘氣。李逍遙被殷野狐窮追猛打,適才沒來得及除盡她身上繩縛,不忍見她吊得恁般難過,然而他此時已無法握劍幫她解除捆綁之苦,只有朝殷野狐叫一聲︰“野狐兄,你還楞著干什麼?快解掉她身上繩……繩索!”
殷野狐卻似未曾听見,滿面柔情地凝視宋香檸一會,忽然想起什麼,慌忙摸索身上。水家姊妹正感困惑,只見他雙手亂掏衣襟,顫抖著破袖捧出一包物事,解了一陣仍沒解開包袱上他自己打的結,不免焦急,怒罵一聲︰“狗東西!”雙手一分,把包裹撕裂開來,頓時飄撒紅葉紛紛。
李逍遙和水家姊妹都沒想到殷野狐鄭重其事地拿出來的只是一包紅葉,均是怔然。殷野狐旁若無人般地捧起一把紅葉,痴痴地說道︰“阿檸你看,我又 你帶來了什麼?”宋香檸一陣劇咳,哪有氣力多瞧。殷野狐捧起紅葉撒在她身上,眼閃異光地笑道︰“是紅葉!你不是喜歡在上面題詩嗎?每當見你如此專神地題詩在一片片葉子上,真是無比之美,令人喜愛得心碎!連這些枯葉全都因而有了生命!”說到動情處,不禁愴然涕下。
李逍遙方才知道這些樹葉全是殷野狐為她找來的,望著他那熱切之容,越發困惑︰“然則紅葉題了詩之後,又是誰捎出去的?”宋香檸喘息微定,卻閉眼不看旁邊那雙滿是血污的手殷切捧過來的紅葉,殷野狐大感慌急,面浮失望之情,問道︰“怎麼……你為什麼不想看一眼?”宋香檸咬了一回干裂的薄唇,方才語聲微弱的道︰“你找來的這些葉子都不是自己凋落的,葉子沒紅透,是從樹上采摘的……”
殷野狐一怔,隨即面現訕然之色,囁嚅一會方道︰“被你看出來了?對,往日便自樹上采的,眼下這些全是一路撿拾的落葉,你看……還有泥土氣味呢!”因怕宋香檸不信,慌忙拈起幾片葉子,遞到她眼前,說道︰“瞧吶!”宋香檸睜眼看時,不自禁地念出葉子上詩句︰“問世間,情為何物?”此時此刻這一句竟似蘊意無窮。
殷野狐面色一變,自瞧紅葉,看出詩詞痕跡,不由奇道︰“阿檸題過詩詞的這些葉子怎麼被我撿回來了?這些葉子如何到了外邊?”宋香檸眼望窗外寒山寺方向,眸光痴然,淚花在暗夜里仿佛閃爍不盡希冀與痴盼,恨不能讓一顆芳心隨紅葉御風飛去與所愛的人相會。
殷野狐突然發怒,拈起一片片有詩的紅葉,搐臉說道︰“燒掉!趕快燒掉!”雙手亂抓,把紅葉扔向一旁的火盆子里,轉頭朝宋香檸深情而瞪,又想起一事,跳起身便往門外急奔,回來時拎著那罐雞湯,揭蓋一瞅,說道︰“在外邊踫到一群瘋子,還好沒撒光了雞湯!等明兒我再去殺光他們……”李逍遙心頭剛感不安,殷野狐已捏勺在手,叭嗒一聲先嘗一嘴,咂了咂舌,自笑︰“烏骨雞湯,好補噢!”舀了雞湯伸到宋香檸唇邊,急聲道︰“快喝!免得涼了吃壞腸胃……”
見得此狀,李逍遙暗暗搖頭,心中漸窩一團火︰“他這樣是不行地!”自身雖傷得不輕,兩只胳膊皆難抬動,但怎堪忍見宋香檸捆在那兒又受殷野狐的折辱,有心加以阻止,便不顧傷痛,咬牙欲起。一時間氣力難順,終究撐不起來,水家姊妹目光盈盈地看著他,似知他想干什麼,都覺不妥,各以眼色暗示他此舉必招凶險,切勿妄動。先前她塔同李逍遙起了沖突,全因溶溶之故。李逍遙便是不明這浙姊妹怎麼又不記恨了,只覺這些女人之心端是千變萬化,做不得準,哪似宋香檸既愛一個人就一門心思愛到底,又或者比如殷野狐,雖然瘋狂可怕,可是為了自己這種反常之愛亦不惜一條道兒走到黑。
大概也不失為一種追求。殷野狐執意要宋香檸喝湯,催道︰“快喝!雞湯涼了沒有好味!”見她不張嘴,登時惱起,爬到她身上掰開口硬灌。可憐宋香檸無力反抗,大罐湯猛倒入喉,噎得幾欲斷氣。殷野狐卻渾不在意,拿出一個癟了的熟蛋掰殼喂她,口中輕哼西北民謠,大意是高粱紅時,他和妹妹在里邊打滾。李逍遙並不想與這可憐之人為敵,一邊潛運“氣療之術”自調氣息,一邊沙啞嗓聲叫道︰“野狐兄!你先把她解下來,繩子正勒得她難……難受!”這門氣療術幼年得自點蒼派,用于恢復所耗真氣非但其效遠遠不及阿修羅六層心法,亦比不上李逍遙從自家長輩那里學來的“凝神歸元”,可是他琢磨這門“氣療術”已久,發覺此門功法恢復真氣固然甚微,使用時卻甚輕易,不似另外兩門心法那樣繁難緩慢,大可反復施用,以解一時之急。眼下他所受的多屬外傷,那條胳膊顯是因為與閭正操對掌時岔了氣脈,雖無傷筋損骨的跡象,卻良久不能抬動自如,仿佛灌了鉛般只是沉甸甸地垂于腰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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