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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葉題詩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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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野狐並沒理睬李逍遙的叫喚,即便他聲已近乎央求。李逍遙無可奈何,唯有反復調用“氣療術”,一點一點地回元聚氣,不多時便先覺那條手臂的沉重之感似漸減微。他不知點蒼派本就不以內力修為見長,所練的“氣療術”無非為了激斗中速復急需的幾成真氣,用以馭劍擊敵。其中也含有舒筋活血之訣竅,原是為了以備萬一遇上膂力強勁之敵,被震木手臂難以使劍,故而“氣療術”中便有消減外部撞擊之傷的法門。李逍遙未明此中淵源,但感手臂漸復知覺,便知自己用對了法子。
不顧宋香檸微弱地掙扎,殷野狐嘴對嘴地把熟蛋嚼爛了哺入她嘴里,硬迫其吞下,方感愉快,額頭淌著血,笑道︰“這才乖嘛!那麼大個蛋怎能一口塞進嘴?合該這麼喂食!”看出這女人眼淚汪汪並不快活,他心中大疼,想起身上捎得有物,忙拿出來要哄她破涕為歡︰“看哪!城里娘兒們愛用的騷東西……”李逍遙雖忙于自復元氣,聞言倒也好奇︰“啥的騷東西?”投眼而覷,原來殷野狐拿出來的是一把不知采自何處的指甲花,搖頭晃腦道︰“真風騷!想必搽在腳丫上惹火得緊,這就幫你涂……”抓起宋香檸腳嗒的親了一嘴,隨即抱在懷里,將指甲花瓣揉爛了往她玉趾上搽,一只一只地細心抹紅,然後側著腦袋仔細端詳。
宋香檸驚叫道︰“你……你要干什麼?不要……不要亂來!”殷野狐把嘴舌從她腳趾間拔將出來,惱道︰“亂來?叔叔疼你還說是亂來?你有沒對吳正爽說過,有沒對丁情這狗 說過?太豈有此理了!”氣往上冒,眼又紅起,竟俯嘴狠咬她足,血滴出嬌膚之外,他忙舔得干淨。耳听宋香檸痛呼不斷,便連水家姊妹也不禁怒道︰“野狐,你這變態的!干什麼咬人哪?”
殷野狐突然仰面咆哮,雙手朝胸前亂扯,撕開破襟,露出胸膛上大叢黑毛。水家姊妹見他狂暴起來,便如地獄里跑出來的惡魔,登時嚇得不敢言。李逍遙生怕這廝控制不住會傷害屋里的女人,不顧調息未畢,竭力大聲說道︰“野狐兄,你醒一醒!”直到現下,他仍覺殷野狐本性非惡,只是受了太多打擊方才如此失常。
殷野狐扭歪了鼻頭,猛然轉臉咆哮如雷︰“我絕非孬種!”頭頂突然又劈過一道急雷,天地為之熾亮,殷野狐驚得縮到宋香檸背後,顫聲道︰“別……別吵!”見他如此色厲內茬,水汶汶忍不住嘲笑一聲︰“孬種!”李逍遙便欲掩她口已來不及,果然殷野狐大怒而起,看雷又息,蹦出來道︰“世人不明白我臥薪嘗膽有多苦!這些年受夠了白眼,打今兒起誰敢欺負我,就殺他全家!”捏拳正要朝水家姊妹撲來,宋香檸雖在痛苦之中,仍不忍見別人喪命于眼前,顫聲叫了一句︰“狐師叔!”
“噢……”殷野狐不禁發出一聲陶醉般的呻吟,聞聲回頭,登時忘了別的,連忙爬到宋香檸身邊,滿眼愛憐地注視她,急道︰“阿檸!我的心肝!再叫一聲,別叫師叔了,就喚狐哥罷!”李逍遙和水家姊妹听得肉麻,只覺渾身雞皮疙瘩亂起。幸好李逍遙所運只是氣療術,倘若當下正使更為繁復的心法,難免要因而亂岔真氣,走火入魔。
在陣陣閃電的光芒之中,宋香檸看出面前這人眼光里一股越來越熾的欲火隨時要吞沒她。她只覺悲哀,眼眺夜幕下寒山寺方向,暗覺自己很累,未必有命支撐到與心上人相見之時。她不禁淚盈眼眶,竭力不去感覺腹下所受急切之攫,喃喃地喚了一聲︰“丁郎……”
殊不知殷野狐當下亦受萬般煎熬,說不出地苦楚,仿佛內心有一只惡魔在撕裂自己的熱血之腔。他苦苦掙扎卻不為人所知,恍覺昏暗大地之中只剩他自己一個遭人遺棄,他孤獨無助地與黑暗中的惡魔激斗,這場抗爭無疑將要可恥地失敗。他已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起初他還在打自己那只越來越不規矩的手,還能迷迷糊糊地听到“光明天下”巨碑旁的老人一聲聲告誡︰“莫被你內心陰暗的一面遮沒了人性光明。為父深信你終能守得住……守得雲開見月明!”
然而漸漸地他被黑暗所吞噬,身陷欲焰魔象。光明頂的石碑在他腦中碎裂,他看到許多狐狸在荒野聚獵羚鹿……他不禁抓爛自己的臉頰,撕得鮮血淋灕,舔著手沾之血,目已紅煞。他把血抹在宋香檸白嫩的豐胸上,獰聲悲叫︰“等我做了你的男人,看你還想不想丁情!”說完挺身欲入,水家姊妹紅臉齊呼。李逍遙運功恰到要緊關頭,一時急難阻止,不禁閉上雙眼,豈忍多看?心頭一股沉痛如欲摧裂全身,正無可抑,忽听外邊冬冬急走聲響,漁排後隅居然有人奔來,一路叨罵︰“可憐蟲!這可憐蟲……叫你發飆!敢藐視我?”
殷野狐正自得意忘形,那人氣沖沖地到了窗外,朝里一探,破口大罵︰“狗垢!”李逍遙皺著臉望著窗口之人,認出此是先前逃進暗處的游蝦兒,正不明水家這伙計如何又有膽回返,忽見游蝦兒手持一支鳥銃,卻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厲害家伙!
李逍遙方感不妙,殷野狐已听到窗外叫罵之聲,毫不以為意,轉頭狂笑︰“歡迎大家來鬧洞房……”游蝦兒端起鳥槍,怒罵︰“可憐蟲!敢耀武揚威,叫你知道我蝦兒哥的厲害!”李逍遙急道︰“別殺他!”游蝦兒哪肯理睬,端銃瞄準,口中仍罵罵咧咧︰“孬貨!老子從來不把你放在眼里……當初你來水家找工,還是我 你引的門路呢!楓橋鎮誰看得起你,矮狴!居然反咬主人,害死東家,還瞧不起我?狗都不如的賤種!”李逍遙作夢都沒法想到要緊當兒竟然是游蝦兒這麼個不起眼的伙計出場,從游蝦兒氣憤得扭曲的臉上好象看到某種天機。
殷野狐轉面看到鳥銃上火引子絲一聲急燃,不由變色,慌忙抽身而出,揮拳猛撲,口里大叫︰“鬧洞房放鞭炮就行了,卻拿這麼大的家伙?殺了你……”他身法雖快,怎奈這一次是游蝦兒搶了先。
李逍遙心念未及轉起,只砰一聲,耳邊嗡嗡亂震,眼前一團青煙彌散,但見殷野狐身軀陡震,急奔之勢霎時僵在半道。游蝦兒手上鳥銃震脫,也呆在窗外愣望。一派寂靜之中,殷野狐怔了片刻方才低眼尋覷,隨著嗒嗒滴水之聲發自腳下,忽見褲襠冒出幾縷薄煙,腥羶齊淌。
游蝦兒探頭問道︰“打著哪兒了?”昏亂中李逍遙也沒瞅清,只覺屋里彌漫著一股驟然而濃的臊味。殷野狐疏索矮粗的身影搖晃幾下,喉眼里失禁般的發出一長串難以辨清的古怪聲響,既似哀鳴又像怒哮。
水家姊妹齊感不妙,忙喊︰“蝦兒快逃!”殷野狐獰笑一聲︰“哪里逃!”跌撞幾步,腳下飛起一只火盆,呼地砸向窗外游蝦兒兀自不知所措的身影。這一踢雖說去勢端急,究因腿胯先挨鳥槍所傷,發足竟沒準頭,火盆砸在窗邊牆上,船屋均屬木架板構,火星四下激灑,先已燃著角落一堆什物。游蝦兒嚇了一跳,方要拾銃,好幾塊燒炭掉在肩頭,火屑更燙著了手,吃痛不勝,怎拾得鳥銃再裝藥另噴一梭子?殷野狐惡目尋視,似將撲來,游蝦兒忙逃。
李逍遙眼見火起,心頭登急︰“船屋在大塘正中,若燒將起來,仨妞兒可不好帶,如何容身?”殷野狐眼里並沒看到火光,反覺體內有一股怪焰欲焚,雙目赤紅,乍跌又起,搖搖晃晃挨到宋香檸身旁,忍著胯間之痛,嘶聲說道︰“先前在河上听你歌聲,顯是舊情不忘。我的心在那一刻便碎了,眼前一切都在崩塌……阿檸,有什麼法子可以令你我永不分開?”語帶哭腔連問幾聲,宋香檸閉眼本不願理他,奈不過殷野狐猛烈搖晃她身子,只得低聲說了一句︰“海枯石爛,也分不開我和丁郎。”其聲雖弱,卻透出無比決然。
殷野狐悲聲大叫,仰面恍見屋梁塌陷,當頭砸落,不禁淚流滿面,鼻際垂下長長一大沱血紅的濃涕。自感一切無法挽回,慟然道︰“做臥底做到被人忘記,我這一生已經夠失敗了。你我都是異數,這個世界很荒唐!你居然會愛上一個敵人……”手中突然多了一團燒紅之炭,竟未感到掌肉炙焦之痛,垂涕淌于宋香檸腳背之上,他也渾然不覺,卻把燒炭放到宋香檸身下一大捆繩索堆里,側頭看其著燃,目中淚光閃閃。
水汶汶看得惡心,忍不住叱道︰“喂,你夠了吧?流這麼長一條鼻涕,臊不臊啊你!”殷野狐大叫︰“先掐死你就差不多夠了!”他腦子已然昏亂,紅著眼竟撲上來,本要扼死水汶汶,忽見一只赤足微撩,撥及他內心所好,不由怦然動魄,喉眼里怪鳴一聲,忙抓來舔,正自陶醉,忽听李逍遙在旁問道︰“野狐兄,我這只腳多日未洗,好不好味哦?”
殷野狐心中一怔,旋即看清了所吮之腳乃是李逍遙這頑童所伸,忙不迭地便吐出來,沒等他發作,臉上便吃一腳疾蹬,打滑摜出丈外,背撞木柱,船屋劇撼欲摧。李逍遙收功起身,只臂撐地,抬眼說道︰“野狐兄,借條路走。”他運了半天“氣療術”,僅能牽強動得一邊臂膀,先前被殷野狐掌緣掃中的另一邊肩頭仍無半點知覺。可是勢已不容多耽,唯有勉為其難。
“沒有路,”殷野狐背倚燃燒之柱,垂頭呆坐,喃喃的道,“漁排上藏有許多火藥,這條路直通黃泉。”李逍遙聞言一愣,水家姊妹變色道︰“真的有?先前我斡只道別人亂造溶溶小妹的謠呢……”李逍遙心念倏動,暗猜︰“難道這浙摸黑潛到水溶溶打理的地盤為的是這事?她們想證實什麼?”隨即眼瞥水溶溶之尸,不禁苦笑︰“人都死了,證不證實又有什麼意思?”
看殷野狐的神情猶如一頭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坐地良久未動,連火苗燒上肩背也自不覺,口中喃喃的道︰“我從小便夢想有朝一日出人頭地,滿街花炮為我響個不停。在我成親那一天,天空煙花燦爛。阿檸就要嫁 我了,我們很快就會看到鞭炮炸響、煙花怒放,冰冷的塘水變成熊熊烈火為我斡慶賀……”不知不覺,又一條鼻涕淌垂而下,如鐘乳石墜。他的手顫抖漸劇,緩緩攥起一根燃燒的椅腳。抬眼望向宋香檸,久久凝眸,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哭。
水家姊妹見他如此瘋狂,不禁驚得呆了,便想罵一聲卻也噎然。李逍遙听聞宋香檸在那堆著火的繩堆里痛苦呻吟,心頭一凜,立時矍然而起,拖著一只兀自淌血的傷腿,搶身去救。不出所料,沒等他一步一晃地挨近宋香檸身畔,耳邊呼一聲勁響,眼前劃過大道火屑如瀑。
李逍遙心中苦笑︰“唉!沒想到最後要跟你打……”仗著身法奇捷,擺頭晃肩避過那根倏掃而來的著火椅腳。一口氣未及喘過,情知更猛烈的攻擊接繼即到,急飛一腳,呼呼掃蕩,斗使玄神腿法之“風卷殘雲”,騰腿勁掃一圈,急遏狐攫之勢,趁機斜身旁略,屈腿落到一棵柱後,眼覷殷野狐乍起又落的詭譎身影,強按驚意,說道︰“野狐兄,我不想和你打!”
殷野狐一擊不中,便即晃身閃到宋香檸之旁,手舉火棍子,亂發散垂面前,低頭坐地,冷冷的說道︰“有位老尼說,兩個是緣三個是孽。新房你鬧過了,我不想你跟來。帶上旁邊那兩個妞兒,走罷!”
李逍遙听出他話里所含決死不放宋香檸離開之意,心頭一陣發緊,情知此人身兼光明頂多位高人親傳的絕藝,端的厲害之極,先已見識過他的身手,武功或並不在宮九之下,憑自己當下的情勢想從他手里救人無疑比登天還難,火光映瞳明滅無定,宛如死神翕張之翼正朝自己覆近。他忽感不知所措,伴隨著驟促的心跳聲響,腦簾里不斷閃過殷野狐一路殺人而來的情景,一時間驚汗浹背。眼瞳一陣收縮,目光望向宋香檸,見她朝自己投來哀傷無助的一眸。
與她目光相觸,李逍遙想起丁情,自己既然來了,那便責無旁貸,無論如何艱難也須帶她去同丁情相會。一咬牙,心中默默祈盼靈兒庇助自己過這一關。但仍不願與殷野狐斗個你死我活,畢竟此人也極可憐。為免勢無可挽,李逍遙轉目回視那個索然寂坐的矮墩身影,懇言道︰“野狐兄,你要真是愛她,何不索性成全了她,讓她去找她所愛的人……”
“說得容易!”殷野狐低頭哼一聲道。“你們這些人就光會說!”
李逍遙一怔,仍不死心,訥然又道︰“成……成人之美不好嗎?”所幸進過學塾,這當兒能卯出一句成語也自驚喜。殷野狐獰起臉瞪他一眼,透過亂發間隙投來一注充滿譏諷的目光,冷笑道︰“跟我說這些,難道你果真問心無愧?”李逍遙心頭一凜,移目望向宋香檸,不由想起昔在天蠶地宮石棺里的情景,面上竟紅,垂目澀然,“我有愧!”
殷野狐不料他坦承有愧,倒是一怔。但見李逍遙移目迎眸,正視亂發間隙那譏嘲的目光,說道︰“所以我願意為幫他它相聚而在此玩兒命。野狐兄,還是一句話,不如成全他們罷!”殷野狐似已無法思想,手捶額頭篤篤有聲,又瘋也似地咬自己手,生撕下一塊連皮帶血的肉來,呸于地下,隨即目露凶光,暴跳道︰“小子你敢教訓我?”
“只是忠告,”李逍遙湛然而視,心下已料難善了,四下里焰光映頰,勢所不容多耽。他只手按地,手邊便擺兩把劍。垂目而瞧,眼里悄抹一縷痛,澀然道︰“野狐兄,這里有一把木劍、一口寶劍,你說小弟該用哪一把呢?”只道不會有回答,哪料殷野狐眼里也霎時閃過一抹痛,臉上扭曲抽搐的筋肉似在這一刻舒緩開來,仿佛附體的魔魅稍離,人性又回歸心頭,注目于李逍遙面前兩支劍,喃喃的道︰“用寶劍,否則你會死在我手上。”
可若李逍遙用寶劍,這場對決便無懸念。李逍遙心下一百個不情願,他似乎知道面對的不是真正的殷野狐,而是魔。委實不想傷害這個已經很可憐的人。耳听得水家姊妹在旁叫道︰“用寶劍!不然你贏不了他!”此節李逍遙何嘗不知,以殷野狐的驚人武功,便連鳥銃都轟他不倒,不論赤手相搏還是使木劍決計傷他不得。“難道真的只有用林月如這支越女劍才握得幾成勝算?”
殷野狐僅能勉強張開的那只眼里竟似也有悲淚爍然,顫巍巍地咬了一會兒手,暗感又將失控,不禁喃聲說道︰“用寶劍,不然你破不了我的‘飛狐攫’!”李逍遙心中一怔︰“他為何盼望我破他的獨門絕技?”
念猶未轉,殷野狐眼中魔焰又回,瞬間彌布全身,每一寸筋肉都在痙搐。水家姊妹驚呼︰“他……他在燒繩索!”此時宋香檸尚被幾簇粗索半吊身軀,底下那堆先已著燃的火繩圈正燒得畢剝作響。殷野狐舉著火燒的椅腳竟要灼斷她身上的懸梁之繩,不消片刻她便會墜入那堆火里。李逍遙如何不急,喝道︰“野狐兄,每個人都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我在做孽。”殷野狐頭撞牆柱如擂鼓般,口中痛苦呻吟。李逍遙正要去救人,呼一聲勁風掃響,殷野狐掌力穿過繩影之隙,倏然擊到李逍遙脅下,獰笑道︰“可是誰也阻止不了!”
間不容緩之際,李逍遙抄起木劍應之以一招“心亂如麻”,此是亂劍訣中的招數。水家姊妹見他棄寶劍不用而取木劍對敵,均覺無僥,心頭齊懸。但在殷野狐眼中卻是滿天劍影亂激而下,四面八方都是木劍,端如亂麻糾葛一般,這等渾密劍勢如何破得,一掌未及傷敵便遭亂劍封絕變化余地。
殷野狐怪叫一聲縮掌上梁,登登登竄過李逍遙頭頂,倏忽翻到了背後。李逍遙使亂劍訣沒能沾著此人半片衣角,雖在料中,但仍驚佩不已,心想︰“好家伙!連亂劍都刮你不著,可惜了這身功夫……”猶未喘過一口氣,腦後飛爪急攫,勢若閃電。李逍遙情知亂劍訣多使兩招便會耗去自己好不容易才以“氣療術”小聚的幾分真氣,不敢多用,反轉劍勢催變小桃之“十字電光劍”,嗒地打在那只飛探的手腕上,卻于殷野狐毫發無傷,翻手抓住木劍,另一只手攥著燃燒的椅腳呼的掃擊李逍遙後頸,哮叫道︰“看你死不死!”
李逍遙大驚,縮手放棄木劍,綽起寶劍越女,同時後蹬飛腳,照殷野狐手腕踹個正著,猝擊脈門一下,把椅腳打飛半空。殷野狐雖然驍悍無比,但覺另一邊掌腕倏痛,隨一道劍芒橫曳,眼前飛起一注淡淡的血煙。不由怪叫一聲,後翻數個斤頭,半空中抄住那根燃燒的椅腳,倒交雙足躥梁而過。
李逍遙腳踩木劍,抬眼見殷野狐翻過梁間,滑牆悄落屋角,看了看那只中劍綻血的手腕,隨即瞪向李逍遙手中的越女劍,一粒血珠沿著斜伸的劍刃急滾而落,嗒一聲從劍梢掉地。殷野狐的眼瞳不禁一陣急驟收縮。
李逍遙剛才又多使了一記風魔神腿,暗覺氣促,心想︰“當下我真氣所存無幾,這等樣腿功也別多用。”自感久耗不得,趁殷野狐 寶劍驅到一旁,轉身搶到宋香檸之畔,唰唰數劍巧削,掠斷她手臂和腰間繩縛,把劍插地,騰手接住她橫墮之身,攬腰抱離那堆火。但覺笨重,好不容易駐腳立穩,背靠木柱,見宋香檸目露贊許之色,李逍遙唯有苦笑道︰“姊,沒想到你懷了孩兒是這等沉!”
宋香檸雖然面色慘白,倦軟無力,神志究已漸復,暗忍腹疼,眼光投向那兩個嘟嘴而望的少女,輕聲叮囑他一句︰“別光理我,那邊還有友人需要照顧。”李逍遙愁臉道︰“我一只手怎麼抱得動你們仨?”突然“蓬”一聲大響,那根柱子先折,殷野狐的嘴便在李逍遙後頭亂噴橫沫︰“還有我呢!”李逍遙沒想到此人倏地里會抄到了自己背後,叫一聲苦︰“這個更難端!”
當下無疑又是他所面臨的一大困局。雖說水溶溶射傷的那條腿傷勢不重,尚可勉力行得,可他面對的畢竟是殷野狐此般難纏腳色,這片漁排處在大塘中心無路可走,船屋又已著火,遭殷野狐步步緊逼之下,李逍遙轉寰的余地已小,又僅有一只手可用。眼前卻有三個女子都走動不得,亟待照料。水家姊妹被點了穴,李逍遙不諳解穴之法,自是束手無策,更何況其時也不容他 那娜姊妹逐個推拿。相形之下宋香檸的傷勢更為堪憂,她被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似連站也站不住。李逍遙眼光觸及她的腰身,暗暗擔心︰“看這身段怕是快生了。母雞下蛋本是好事,但別在這當兒誕將出來……”
一瞬間他連用“生”、“下”、“誕”三個相互關聯之字,堪屬了不起。然而更了不起的其實是頃刻連避殷野狐數掌掃攫的身形步法,只因李逍遙向來不把自己的本事當一回事兒,反覺三個辭兒用得呱呱叫,但也不免暗盼她肚里娃兒莫在此時呱呱落地。
殷野狐見他抱著宋香檸光裸之軀,不由大恨,紅了眼哮號道︰“淫 ,竟敢非禮阿檸?吃我一掌!”發掌急摧,其勢端如萬腕之移。李逍遙先前見過他使此掌招,記起許先生言及這一門掌功叫做“人間正道”,煞是剛猛難當。殷野狐掌勢既成,頓教李逍遙旁避余地剎那間窮絕,呼呼發力把他逼入死角。
李逍遙懷抱一婦自是無法應招,只覺眼前如崩萬腕,掌勢蔥籠而覆。惟恐連宋香檸也傷在這道其猛無匹的掌摧之下,忙趁身前掌勢未抵的一霎間,步踏玄天九宮方位,颯然移轉乾坤卦,仗玄神秘術之奇,晃身把宋香檸從四面急攏的掌影間隙送將出去,推她滑到另一邊牆角。
心中剛叫一聲險幸,便听水家姊妹齊聲驚呼。李逍遙知殷野狐掌力已臨,滿身肌膚均起急褶,端如狂風摧湖,所幸一只手業已騰出,以快御強,寶劍幻光若無,勢成聖靈訣之“劍一”。
殷野狐雖縱瘋勁大發,倒也識得厲害,未及使足了那一招剛猛之掌便感去勢窮極。面前幻亙一帶“無塵無垢”的彌天劍勢,他那一掌若發實了,決計有去無回。李逍遙劍術稟賦誠然罕有地卓絕,殷野狐亦曾受殷破敗、殷正道等一干光明巨擎點撥親傳,武功比之南宮烈火、霍力王這班摩尼宮長老實已相去不遠。上乘的掌功對上乘的劍術,誰也不遑多讓。
眼見李逍遙劍勢已構,殷野狐應變奇快,颯一聲袂風掠火,倒縱如箭離輕弦。李逍遙見他不來強侵,反而暗松一口氣,本意便怕此人貿然送死于“劍一”之下。兩人臨敵激斗經驗相比,反是李逍遙打的架多些。若論心性之狡,殷野狐又稍勝于他。盡管外貌上李逍遙看似滑頭,究因心慈,即使在激斗之時也不忘劍下留情,卻沒料到殷野狐會趁他收剎劍式之際所露破綻,驟然破風飛攫,口里哮吼狂笑︰“自來邪不勝正。小 你玩完了!”
听得殷野狐竟喊邪不勝正,李逍遙不禁心頭困惑︰“孰為邪孰為正?”殷野狐虛攫一把,分擾李逍遙劍勢取向,凌空斷他回劍余地,發掌下拍,又使那招“人間正道”。然而他身在半空,勢已不能憑地發力,出招雖疾,實屬大違“力由地起”的發勁至理。李逍遙暗覺他掌力不若剛才之猛,便不使劍,斗地飛腳高蹬,宛然倒踢金冠。他這一蹬無疑使上了玄衣腿法訣竅,其快難形。但殷野狐橫臂一撩,李逍遙尚沒踢著便甩跌一個斤頭,半空摜身,突然反蹬一腿,殷野狐掌勢未盡先老,怎麼也料不到李逍遙如何還能發腿再蹬一次。
蓬一聲響,臉側挨上反勾之腿,殷野狐抬臂架空,腋窩又挨一腳,登時臂膀木然難動。李逍遙連蹬一通,每踢一腿均取不同方位,連殷野狐也數不清自己剎那間吃了多少下狂踹,他雖亦熟諳腿功,可在李逍遙這般沒頭亂踹之下仍攪得一時暈頭轉向,口里大叫︰“什麼招數?”李逍遙發力將他蹬飛,方才翻斤斗跌坐牆角喘著氣道︰“臨時自創的,叫……叫‘風雨交加’罷!”
至此風魔腿法又添新招。只是連他自己都想不到這些奇招怪式究竟如何悟出來的,誠如禪宗所謂頓悟成佛。每歷一仗,他便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眼見殷野狐飛跌之時,破衫里掉出幾錠碎銀、數般療傷藥材,一盒烏雞骨膏,此外還有一張折起的舊圖。李逍遙顧不上歇,忙搶身去拾,心頭歡喜︰“戰利品哦!”
殷野狐乍僕又起,似已打昏了頭,擺頸怒聲嚎叫,發亂如惡魈猛鬼。李逍遙拿圖問道︰“先別發飆,等我問一下——這張是不是藏寶圖呀?”殷野狐怔了一怔,探頭來瞧,哼道︰“是昆侖山地形圖,還 我!”李逍遙忙收起,說道︰“這麼重要的圖怎麼可能只是昆侖山路圖呢?拿來研究一下先!”殷野狐劇搖腦袋,亂發狂舞,哮號道︰“小 ,拿命來!”腳下發力摧起大排地板, 哩嘩啦掀飛,驚濤駭浪一般朝李逍遙傾頭亂砸。
李逍遙見不是頭,只好連連後閃急避,哪料腳下板陷,叫聲阿也,從窟窿里墜沒了影。水家姊妹只道他已玩完,齊聲悲叫。其實李逍遙身手靈活,此摔不過有驚無險,堪堪躲過砸落的木板,一頭倒栽下水,原來底下便是塘面。昏黑中但見水光漾動,李逍遙腳勾橫架,搶在臉孔淹沒之前穩住身形,懸悠悠地倒掛于水面上方,看出此是船屋下的儲魚倉,除四面攔網之外,與大塘別無障礙。
因感真氣不夠,本想趁此時機調用“氣療術”稍復幾分也好,忽听水下怪聲急幻,波為之泛,他眼楮不由的睜大,黑幽幽的水底竟似有龐然大物疾浮而上。李逍遙心頭格登一跳,瞳孔里急驟擴大的那襲異影竟是從所未遇之怪,既非魚類,也不同于李逍遙所知的其它水族。李逍遙在上頭飽歷險情,哪料跌到底下也沒法稍緩口氣。想起當地百姓所提的湖妖之說,心頭驚駭,把越女劍朝水里急撩,斗然傾灑大片激芒,使的正是最耗真氣的亂劍招數,待得一招“無地自容”的劍勢蕩入水里,自感沒削著,反濺了滿身水。
一時間面前水波亂蕩,再難覷清底下的情形。李逍遙喊了聲“懸”,不待喘定,正想多瞧一眼,上邊卻傳來水家姊妹的驚叫,似又發生不妙之事。李逍遙急忙蕩身回躍,心想︰“怎麼把惡狐狸 忘了?”身子上竄之際,水底突然探出一只布滿怪眼的虯臂,李逍遙並沒瞧見,但他身形極快,從地板洞里一縱而出,那根粗大的怪臂勾了個空,悄沒聲息地又縮入水里。
殷野狐揪著宋香檸一把頭發正往火里拖去,李逍遙躍將上來,腳未落穩先發一劍,惟恐傷及宋香檸,這一劍並沒多使勁道,去勢亦徐,喝一聲︰“野狐,我又回來了!”殷野狐反手揮掌,咆哮道︰“再送你下去……”聲轉狂呼,卻是李逍遙陡晃劍梢,催變小桃快劍,往他後肩、臂膀、手腕、腰脅諸處急刺數下。
李逍遙豈能容他再發“飛狐攫”,搶先旋腿飛掃,口中喝道︰“再不放人就打翻你,然後搶光你的紅葉、喝光你的補湯、沒收你的指甲花……哎呀!”匆忙里發腿失了準頭,沒等踢著殷野狐腦袋便先往柱子上磕得生疼,頂上忽有一根著火的梁木應聲撼落,砸在殷野狐肩頭。李逍遙趁他松手趨跌之際,口餃寶劍,抓住宋香檸一足將她從殷野狐身邊拉開。
殷野狐竟似渾不知痛,抓起那根燃燒之木,呼地推到李逍遙跟前,猶未撞上臉面,一道劍芒便即摧入大木之心,急驟飛攪貫透,一時間火星木屑激撒如雨。殷野狐何曾見過如此銳不可當的劍勢,手中梁木頃刻摧盡,越女劍穿透掌心,去勢尤急,又洞穿其肩,把他撞跌在牆邊,破背釘入板壁。
飛刃如梭,正是“劍三”。
李逍遙晃身趨前,護住宋香檸,眼見這一劍已將殷野狐釘在牆上,心頭頓松,說道︰“野狐兄,咱們打完了!”隨即移目望向水家二女,暗思︰“此處不容久耽,可是怎麼才能解開她們穴道呢?經此一事,我得趕快跟靈兒學兩手點穴解穴之法了,免得……”突然之間,耳听得宋香檸啞聲急叫小心。
李逍遙甫轉目光便見殷野狐半身鮮血淋灕地掙將出來,亂搖腦袋,發如狂獅之鬃,在火光中搐容大笑︰“沒完吶!”探手扯下一根碗口粗的木樁,呼呼飛掄。李逍遙登時嘴巴張大,剛把宋香檸從身邊推開,木樁便急搠而來。總算他眼疾腳快,慌忙擺腰挪避,教木樁擦身搠空,卻呼一聲扎進本已破爛不堪的地板。李逍遙腳步稍緩便隨大片折裂的木板沉墮下去,身底水花高濺,這一回腳沒勾著橫架,逕跌塘里。
落水瞬間忽覺塘下似有一物在等他,這份預感實是大大不妙。
李逍遙本想省幾分勁,哪知這會兒也沒法閑著,既感水下有異,如何不驚?手綽木劍向後反撩,在水里使出一招“倉皇狼顧”,趁著亂劍激摧之勢,轉脖回視,眼簾里波光四蕩,一派昏朦詭譎,無法瞧清究竟有什麼。
“那就是沒有了?”他只道眼花,雙腳蹬水,身往上竄。忽感全身被一龐大怪影所遮籠,眼前虯肢狂舞,恍似一簇巨型水草,可是看其速度又更像活物來侵。李逍遙大駭之余,頓忘自己聚回幾分真氣不易,揮手虛劃幻讖,提起百倍精神驟發一道幻影天師符。身後光圈綻波漾開,李逍遙感到真氣難繼,忙往水上急蹦。
孰料殷野狐便在那破洞旁邊等著他,倏踹一腳,照臉把李逍遙又蹬回水里。
一時暈頭轉向,在藍幽幽的水下悠來晃去難以緩過勁來。李逍遙知幻影符法較之紙符威力更強,在蘭陵渡已見真章。也正因為此乃上乘仙家道術,每當使之總要倍耗元氣。發了那道幻符之後,倘再與敵激斗,他體內已無多少可用的真氣。偏在這當兒,殷野狐居然又把他踹回水里,腳踝突緊,似遭水藻所纏。
然而李逍遙面前晃閃的卻是無數布滿怪眼的虯臂,一時毛發齊栗,心想︰“要玩完!”臨險關頭,不知從哪兒卯出半成求生之勁,發天師符已然真氣不夠,所幸尚足御劍。木劍急掄,使一招“無地自容”亂斬下去。啪的打著那條纏扯他腳的異影,眼簾里霎有一團藍霧般的液汁泛開,足踝隨之而松。
水底冒出大片泡沫,四下里虯肢屈張伸縮。李逍遙魂為之蹦,如何有膽多耽片刻,便像一只受驚的水鴨般撲騰而逃,仗身法了得,屢教臀後追纏的怪肢沒能勾著,竄上水面之際,頭頂滿是火光遍爍。李逍遙心驚不已︰“別燒光了漁排!”因恐又遭殷野狐所襲,縱上洞口時沒忘亂揮木劍。
幸好這一回殷野狐沒在那兒堵他,剛蹦上來,水下虯肢急隨而出,卻遭火舌所燎,“絲”一聲燒響,颼地縮回水下。李逍遙跌在洞旁兀自亂喘,方想拉殷野狐來告知水下有怪,耳听得水家姊妹一發的叫得古撇。原來殷野狐手抓宋香檸胸脯上的肉正往火里拖。後腦勺“啪”一聲響,冷不丁打趨幾步,殷野狐愣然回望,手剛松脫,宋香檸嗖一下被李逍遙急拽過去。
“我又回來了!”李逍遙顧不上拾回越女劍,舉起木劍朝殷野狐遙指,喘著氣說道︰“野狐,忍不住要打醒你。”聲猶未落,殷野狐發爪飛攫,李逍遙氣力急繼不上,揮臂稍遲,肩頭便遭抓透皮肉,血為之迸。他啊啊慘叫,發足亂蹬之際身子後跌,只覺肩肉翻綻,委實痛不欲生。
殷野狐舔手上鮮血,眼神如狂,搐臉而笑︰“撕……爛……你!”這般聲音直如魔哮,李逍遙暗暗駭異︰“他怎麼跟鬼上身似地?”當下確信單憑一支木劍決計傷他不得,若在往常氣力足時,或可發勁打折此人手腳,此刻自問不能。想起那支手炮,但見殷野狐身影倏忽迫近,實不容填裝彈藥。李逍遙瀕陷絕望,眼光不由望向釘在牆柱中的那支越女劍,口中說道︰“野狐,你再不自己醒來,我就不得不打醒你了!”
颯然聲響,殷野狐發爪將他扼個正著,其勢之快直教李逍遙多瞧一眼亦所未及,心中堪驚︰“既落後手,他的‘飛狐攫’果然難破!”頭皮一涼,卻是殷野狐伸舌舔額,眼珠爍閃異光,宛然魔焰也似,桀桀笑道︰“往日別人打我罵我,便縱百般欺凌也只有忍了。受夠了鳥氣,哪有做惡人這般痛快?”李逍遙在他爪扼之下掙扎著說道︰“做惡……人,你真的好開……心麼?”
“你又有多開心?”殷野狐喉里悶哮一聲,猛然直臂將李逍遙頂到燒紅的板壁上,推他腦袋冬冬撞擊,獰臉道︰“阿檸,火里才是我們的歸宿。等我弄死這禿 ,咱攢從此就紅紅火火……”宋香檸一時腹痛難言,欲待求他放過李逍遙,可卻叫喚不出。
李逍遙眼看將要憋氣而死,忽然一陣雷響,震屋撼然。殷野狐猝然手一哆唆,抱頭縮到暗角,眼里凶光迅即轉為抑不住的驚惶之色,因聞屋外霹靂不絕,急亂揮拳,手影顫將映梁,嘶聲叫道︰“別這麼響!不要聲張……我是臥底的噢!莫吵!不可以有動靜……”雷怎听他叫喚,亂轟一陣方罷,殷野狐兀自驚魂未定,一支木劍颼然逼至。
李逍遙被他折騰得心頭火起,本想一劍廢其招子。但當劍梢將抵殷野狐那只充滿驚惶之情的眼楮,見這人縮身瑟瑟而抖,端是可憐。李逍遙心中不忍,這一劍無論如何刺不下去。只一遲疑,雷聲已息。殷野狐眼中凶焰又回,倏揮一掌把李逍遙打飛,篤一聲撞在柱上,頓隨崩塌之牆倒作一堆。這下挨得沉重,跌飛之際身上物事也撒落于地。李逍遙吃痛之余更感懊惱︰“哇!爆了一地噢……”
因恐殷野狐趁火打劫,李逍遙不顧身背撞擊之痛,忙喝︰“不準撿!最多你拿回你的東西,敢踫一踫我的寶貝試試看?”他究屬童心未泯,這當兒連命也未必能保,心卻顧著一路所得之物。殷野狐渾若未見腳下撒落之物,搖搖晃晃地轉身,抓起宋香檸的頭發又往火里拽去,口里自哼西北民謠,大意是妹妹要嫁人,哥哥不遠千里來攔轎搶親。
歌中這份痴狂直教听者心顫不已。李逍遙暗嘆一聲,匆忙拾回失物,著地翻滾,攔在殷野狐跟前,一時無力站起,急道︰“野狐,世上妹妹多的是!你要玩虐的也行,另找罷!只要別家妹妹樂意,有道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有那麼無聊該管的不管卻來管你這浙珍兒?可是人家宋姑娘已經有主,她又不願跟你玩,你纏她有啥意思?放了她,不然我跟你沒完!”著急之下難免語無倫次,直教听者欲唾。殷野狐被這莫名其妙的小兒一再攪鬧,更是大恨︰“你敢攔我花轎,那就紅白大事一道辦罷!”
李逍遙飽吃“飛狐攫”之虧,早便留意殷野狐肩膀動靜,豈等他探爪急攫,覷得肩方微聳,木劍呼地打出。只道搶得先著,恁料殷野狐腳步幻閃,晃身急欺之際仍教他木劍打空。李逍遙一擊不中,著地急滾,耳後叭一聲響,總算避得不慢,殷野狐落爪堪堪擦額而過,抓爛一塊地板。
兩人甫交上手李逍遙又即險相環生,心下大惑不解︰“我搶在先里,怎會打他不著?”腦後地板篤篤又是一串微響,殷野狐身影投在眼前,倏忽逼近。李逍遙斗志方怯,只道自己無望破其飛狐攫,忽見地下投映之影,顯是殷野狐踮足倏晃而來,發爪又攫。李逍遙留上了心,拼著再挨一爪,覷看其步法變化,心念暗動︰“玄機便在腳下!”殷野狐揉身踮步,其影宛然狡狐獵兔,端的迅詭莫測。因他生來腳短,所穿破袍下擺長遮于地,隱藏行動之際步形變化,每使敵手無法辨判其蹤,愈顯“飛狐攫”之詭,是以屢難避閃得及。但此時他袍裾被火燒得七零八落,李逍遙只加留意便窺破行藏,豈等此人多展狐步欺到身畔,反撩一劍,先使一招“顧影自憐”,劍梢迎向殷野狐疾抓之手,刺其腕脈。
其實他內勁幾近耗沒,這一劍即便擊著也無大礙。可他頭也不回竟似背後長眼般出招逕取脈門,殷野狐也不由地吃上一驚︰“他如何識破我狐步游蹤?”他臨敵經驗畢竟不豐,心神稍慌,渾忘李逍遙所持只是木劍而非越女之刃。急忙縮回那只手,避開劍擊。李逍遙又覷準了殷野狐換步游擊取向,變招“十字電光劍”試探攻其下盤,不出所料,殷野狐發招未成慌忙回掌護守下三路。
李逍遙心頭暗喜︰“好啊,我都忘了先前你胯下挨了鳥槍,腳法比往時已然不太靈光。分明怕我乘隙攻你這處破綻。這回該你‘爆’了!”更不遲疑,虛晃一劍,突然作勢欲撲,舉劍喝道︰“野狐,當心頭!”殷野狐豈怕他凌空發劍,心想︰“從上邊來你是找死!”發掌便迎,哪料李逍遙腳下竟絆跌一交,叫聲阿也。
殷野狐發掌高打落空,眼方下尋,便听李逍遙哈哈一笑︰“野狐,你的‘飛狐攫’破了!”笑聲未落,木劍狂風一般掠地疾掃,使招“無地自容”,亂傾而去。殷野狐眼神方變,下三路瞬間連挨數下痛擊,一時回護不及。李逍遙自知劍上勁弱,惟恐打不徹底,就地一個懶驢打滾,翻轉身形,雙足齊蹬殷野狐腿脛。
這番著地蹬踏無疑使上了玄神秘竅,端的奇疾如電,便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耳听得喀嚓一響,殷野狐右腿受力不支,驟然骨折。他一身狐攫秘技之絕,十中有八憑的是雙腿所練狐步迷蹤。頃刻之間既折一腿,再難使開幻蹤步法,飛狐絕藝果然應聲破解。
李逍遙眼見取勝在即,怎容局勢再有反復,發足高踹,宛做“朝天一柱香”,只臂撐地又發數腿連環, 砰砰一通狂響,將殷野狐夾頭夾腦踹翻一跟頭,破衫里又有物事拭落于地。李逍遙見是一串木偶狐狸,其形或奔或掠,或做游走百態。瞧來甚覺好玩,他不勝驚喜︰“哇啊!又有東西掉耶……”未暇收勢便忙拾起。
這回他雖揀了便宜,但也不免須付代價。只道殷野狐栽了,哪里想到此人天性驍猛,翻倒之際倏發一掌拍地,就勢彈起矮軀,倒撲而來,掌發如電,照李逍遙胸腹驟然痛擊。李逍遙忙于拾奪戰果,猝未及防,應聲便倒,短衫里也撒出幾樣新近收獲的物事,其中便有日前所得的天竺藍藥,一時叫苦不迭︰“尻!我又‘爆’了,爆藍哎……”
丹田要穴左近中掌之際,總算他體內阿修羅神功自有反御,陡然激生“真元護體”,方未猝受重傷。因怕殷野狐搶他藍藥,不顧腹疼嘔血,忙撲身回撿所失物事。殷野狐被他護體內力震倒,又按地撐跳而起,惡狠狠地發爪來攫。但因狐步已破,李逍遙不再忌憚與他比快,揮動木劍正面攔擊。啪的打在殷野狐身上,竟似毫無知覺。李逍遙方感不妙︰“汆!他當木劍是撓癢的玩藝……”胸前登挨一掌,所幸身子後翻尚疾,剛挨著就已躥開,才未打背了氣去。
跌到牆腳,卻坐于燒炭堆里,登時臀為之蹶,大叫而跳,順手拔出壁上的越女劍,撲到柱後。猶未喘定,眼前掌影已屆,殷野狐撲身進逼,哮吼道︰“有膽別躲!且接我這招‘人間正道’試試……”李逍遙曉得此招之猛,料那根柱擋他不住,手沒摸著掉于數步開外的木劍,僅越女在握。
情勢所迫,李逍遙不得不搶在頭里,一咬牙,喝道︰“野狐兄,看劍!”
一道急芒斗地穿柱而來,爍入殷野狐布滿血絲的眼瞳之中。此招便是劍二之“無色無相”,虛無之中惟有一霎間那道急速逼近的光寒透出冷酷的真實。人間色相,終不及死亡永恆。
殷野狐所有的動作剎那里凝固如冰。眼中原本肆虐的魔焰亦即遮沒在一片無邊的死灰之中。隨即掌心一痛,所凝猛烈掌勢隨那道厲芒攪得稀爛,繼而心口又涼,劍梢已抵。
三女驚叫聲中,李逍遙這道劍勢忽剎,並未透入殷野狐胸膛。可是殷野狐已然呆若木雞,只道自己正墮向幽冥世界,鼻際不覺又垂下一大條長涕。
“野狐兄,你該醒了!”這道其猛難當的“人間正道”掌功未發即破,李逍遙並未感到如何開心,語中含痛,側身與殷野狐隔柱相望,仿佛截然分處兩般境界。瞧都不瞧自己腳下滴淌不停的熱血,卻側頭瞅向殷野狐,皺臉說道︰“噫,你的鼻涕好惡心!通常只有腦部受過重傷或重患的人,才像你這樣時刻掛著一大條粘蟲。不如乖乖讓我幫你醫治算了……這里有顆安神藥先拿去。”
一邊說話,一邊想要摸索身揣之藥,卻痛哼一聲,身漸搖搖欲跌。殷野狐不由睜開眼楮,方才看清了柱子另一邊的情形,心頭震動難狀,只不明白李逍遙剛才為何先一劍自刺左肩,才讓利刃透背而過,再穿木柱刺向對手。
水家姊妹也自不解,汶汶瞠目之余,不禁怒道︰“禿子,你腦子才壞了!為啥故意戳傷自己?”柔情雖亦吃驚,但卻隱隱猜到幾分︰“呃,他……他是怕這一劍太過犀利,擔心稍有閃失便剎不住去勢,為免殺死殷野狐,不但有意隔柱發劍,還……還用自己身子先築一道防護,可這……這不是好傻嗎?”
李逍遙不理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出人意表之舉,咬牙忍痛,拔劍置地,取出一顆定神丸,攥在血染的掌心,顫巍巍地遞到殷野狐面前,自感力盡難支,背靠柱腳說道︰“野狐兄,把這藥吃了,或能幫你趕走腦瓜里的惡魔幻象。”
不料殷野狐打飛他遞來的藥,眸中怒焰若噴,搐臉吼道︰“沒一個好東西!我才不信會有這等好心,狗 !一個個全去死罷!”猛揮一掌,大柱轟然立折。李逍遙嚇了一跳,著地滾身急欲避時,只見梁木砸在殷野狐肩背之上。李逍遙忙來拉他,口里不禁惱罵︰“看吧!糗了不是?尻,定神丸沒剩幾顆了,好心分你一粒,居然打掉了……”話聲未落,殷野狐抓起一根大梁木照胸急撞,李逍遙躲閃不及,頓時被頂進火里。宋香檸不禁驚呼,渾忘一切地爬去推開那根梁木,殷野狐忙探手抓她頭發,揪到胸前,仰望滿空魔魅狂舞的幻影,哮聲大笑道︰“誰也分不開我斡,火紅的高粱帳便是洞房的好去處!”一邊狂笑,一邊拉著宋香檸投身烈焰之帳。
憑李逍遙的身手和機靈勁兒,即便先已傷得不輕,梁木仍是沒能將他杵實,委實有如泥鰍一般滑不溜丟。殷野狐看不清晰,只道他已葬身火海,恁料李逍遙從另一頭晃將出來,這幢船屋罕有的敞闊,原先似是一個大倉庫。李逍遙找來時雜物已被搬空,僅剩屋角一個木箱上方留有些血污和數攤不知名堂的穢物。眼見四處起火,端難容足,他強抑傷痛,先把水家姊妹拖到外頭,一口氣沒緩過來,便晃到殷野狐身前,口含還神丹,惱道︰“替你挨了一劍謝都不謝半句,還這麼囂張!早知道這樣,那一劍直接戳死你好了!”
殷野狐腳下絆著炙紅的鏈子,一時燙得怪呼頻頻,毛為之豎,冒出煙來。李逍遙見他不理,忙來搶宋香檸。沒等挨近,殷野狐便即暴怒發掌,腳下蹬起那條燒紅之鏈,呼地朝李逍遙攔脖飛砸。見得來勢凶惡,李逍遙驚呼︰“粗鏈!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觸就有如初戀,像我這種久經滄海的人怎能隨隨便便就 絆著?發燒的粗鏈正合適你,野狐兄!”
殷野狐舞發狂叫︰“他日我若為青帝……”李逍遙劍轉如游龍縱橫,急撥粗鏈反纏殷野狐之身,比快斗巧,殷野狐究竟望肩莫及。李逍遙以閃電之勢將他縛定,晃悠悠地吊將上梁,耳听得這廝兀自大背反詩,李逍遙頑心忽起,轉到背後一腳踹其屁股,笑罵︰“青你媽!”
只覺妥了,正要扛宋香檸出去,腦後突然叭一聲響,斷鏈四撒。李逍遙頭轉過來時,嘴登時合不上。水家姊妹從破牆洞隙望將進來,只見李逍遙那顆圓得發亮的光頭前方亂發狂舞,現出殷野狐恍如火中煞神一般的凜凜身影。
殷野狐落手按住李逍遙肩頭,緩緩湊臉過來,因見其眼神古怪,李逍遙一時沒反應,誰也沒想到稻人對瞪一陣,殷野狐竟然伸嘴往他額頭上嗒的嘬了一口。李逍遙吃了一驚︰“為啥吻我?”殷野狐沒有回答,眼瞳中煞氣大盛,突然攥拳呼一聲朝李逍遙腦袋打去,拳力之強殊屬少見。這等樣沉猛的一擊若中個正著,無疑便似先前那個頃間沒了腦袋的漢子一般。
可李逍遙這顆光頭即便擺正了也沒那麼好打,何況滑不留手。只一晃頸,教殷野狐重拳打空。殷野狐捏拳再打,又沒捶得實在。不由大惱,掄掌橫掃,諒這小禿子的滑頭腦袋再難擺來擺去。豈料掌力狠掃只打折了一根半傾下來的焦木,殷野狐又驚又怒,尋目只見李逍遙蹦到後頭,不顧火炙難熬,大叫︰“野狐,打雷了!”
殷野狐渾若未聞,獰臉惡瞪稍瞬,探手扼住宋香檸脖子,仍沒忘記拽她同蹈火海。李逍遙一時無力上前再搏,又沒盼來打雷,眼見唬這瘋魔之徒不倒,心中大急︰“這麼難搞?我要搞他不定還叫逍遙兒嗎?”急中來竅,想起一物︰“記得從家里出來時,口袋里剩有一兩根過年沒爆干淨的電光炮,打起來也跟雷轟一般,還不是嚇到他咯屁?”喚咒從乾坤袋里取之在手,舉起來晃了晃,伸近火邊,眼望殷野狐,喝道︰“再不放人,別怪老天爺發雷劈你。真的有雷哦!不炸到你滿地亂蹦才怪……”聲猶未落,忽感手上有異,忙轉頭瞧,鞭炮上的火引子嗤溜一聲沒了。
李逍遙大驚︰“尻!我還未丟出手呢……”砰砰便是兩下大響,臉黑了。
殷野狐嚇得縮身不迭,旋即從宋香檸胯下探出腦袋一瞅,尋著李逍遙甩手亂蹦的身影,想是痛楚不勝。在殷野狐困惑的注視中,李逍遙心中大叫倒霉︰“這些炮引子回回都是這麼快,我一踫就炸手……”殷野狐猝發一腳將他踢翻,滿面紅光地笑道︰“終于有鞭炮為我而響了!阿檸,咱們這就洞房去!”李逍遙急切間撐身不起,眼瞅著殷野狐揪了宋香檸投身火海,阻之不及,一時心急如焚。
宋香檸只道從此永決,淒目含悲噙怨,從焰光中驀然回盼,霎間直教李逍遙心頭大震,不覺撐劍柱身而起,體內一股“天罡戰氣”隨熱血激涌。望向殷野狐火中狂哮的身影,渾忘一切恐懼之情,決念舍命再作一搏,綽劍默祈︰“靈兒,萬一哥哥回不來,你只好自己去找娘了。丁大哥的女人,我非幫他搶回來不可!這就有如關老爺……”
剛要殺入,四下里忽有許多水箭飛灑,宛然銀龍夭矯,又似素練縱橫,紛射而來,澆灑滅火。李逍遙、殷野狐、宋香檸三人頓成落湯雞般,一時面面交覷,不明發生何事。從板壁殘木間望顧而出,夜幕下百道水龍齊噴,猶如大雨傾淋入屋,不多時火勢大減。殷野狐突然如夢乍醒,怒望破壁焦梁之外,喝道︰“何人敗我好事?”李逍遙轉念不比他慢,急忖︰“塘上到了許多人!”趁殷野狐心神受擾,提手發劍,疾喝一聲︰“野狐,怎麼也該鬧夠了!”
殷野狐怒道︰“誰也阻止不了……”頭上格一聲響,隨著李逍遙劍光所掠,猛然砸下一根斷梁。這根橫梁甚是粗重,墮勢煞急,李逍遙為免砸死此人,餃劍探手拉開宋香檸的同時,倏起一腳正中殷野狐那條顫巍巍的斷腿。殷野狐吃痛之下身軀斜趨,斷梁堪堪擦著他的額角砸在一邊肩頭,隨即又中後背,如此重壓加身,猝地里究吃不消,悶哼一聲萎跌于地。
李逍遙強凝一口將泄未泄的真氣,勉力晃身立穩,扶住宋香檸,瞥眼瞧向踣地粗喘的殷野狐,喟然道︰“阻止了。”只覺眼前陣陣發黑,為免再生變故,竭力強撐不倒在殷野狐觸手可及之處,攙著宋香檸方要走出,迎面忽有一槳橫掃,有人閃將進來,喝道︰“誰也甭想走!”尋常一根木槳,李逍遙豈會放在心上,但見那漢子掄打之勢端非尋常,顯出一等一的會家手段,方吃一驚,木槳颼然已到,他腿腳猶如灌鉛似的沉重難抬,非但踢不起來,便欲避擋亦已不及。
眼見得這道槳掃勢急猛,不免要連宋香檸隆挺的大肚子一並招呼,李逍遙未及生出別的反應,只有挺身擋將上前,心頭暗憂︰“這一槳打在我腰上必也受不了!”忽然,背後竟有勁風急沖而來,李逍遙未及挨槳,後臀陡吃一腳,念猶未起登時跌撞窗外。落地時只听蓬一聲大響,那掄槳大漢倒飛門外,栽下來時身如稀泥爛漿一般,眼見不活了。
李逍遙摔到漁排木欄邊,只覺腰股麻木,急難撐身而起。所幸內力根深柢固,吃殷野狐那只短腿踹在肉厚之處,尚無性命之虞。倘若稍踢得高一些,命中腰背要穴,諒比那掄槳大漢只怕好不到哪去。李逍遙未及慶幸,忽驚︰“宋姑娘……”
殷野狐撞飛掄槳大漢,挾持宋香檸方到門口,漁排暗處突然搶出一人,登登走來,攔門堵個正著,口里怒罵︰“狗垢!敢瞧不起我?”籍借塘上亂閃的燈籠火把光亮,但見這漢赫然是游蝦兒。李逍遙方只一怔,游蝦兒手中突然亮出一支短銃,借檐影所遮,猛地朝殷野狐身前杵近,照臉唾罵︰“你媽麻!可憐蟲!去死吧你……”
殷野狐一時間被滿塘光亮亂了眼,方感無措,哪料游蝦兒又冒將出來。電光石火的一霎那,便連李逍遙也沒想到宋香檸竟會挺身相護。但听她一聲低弱而急促的叫喊︰“不要!”游蝦兒也不由得一愣,手只微顫,殷野狐已搶身來攫,砰一聲大響,銃口噴出大團煙焰,陡然激震之下,游蝦兒倒跌丈外,卻教殷野狐一拳打了個空。
李逍遙心頭一驚非小︰“可別傷了宋姑娘!”事出倏然,他有兩個意想不到︰既未料及水家那伙計游蝦兒居然又不依不饒地返轉來尋殷野狐晦氣,而且每回竟都持有火器;更沒想到宋香檸會在危急關頭如此維護殷野狐。李逍遙不由驚呆,突感自己實在很不了解女人,為從殷野狐手里把她帶走,幾乎把命也搭上了,哪料她會為一個傷害她的人不惜舍棄性命。一時之間,李逍遙只覺慚愧無比,暗自懊惱︰“這浙……難道反而是我多事了?那麼我不惜坐船歷盡艱辛跑來這里干啥呢?為她拼死拼活一場最後還是我多余了?”
眼前硝煙散去,只見殷野狐與宋香檸怔然相對。殷野狐究抑不住心中感動,拉住她蒼白的手,眼里本極狂暴的那股魔焰竟湮于無限柔情之中,嘎聲而問︰“為……為什麼你不……不恨我?”宋香檸避開他熾熱的目光,垂睫噙淚,柔唇微顫的道︰“卻叫我……叫我怎麼去恨一個如此愛我的男人?”見她竟是這般情態楚楚,殷野狐不禁心神大震,頓時痴了。李逍遙爬到欄邊想吐血,卻什麼也沒嘔出來,愈覺滿腹苦水沒處傾。
只听殷野狐喘息漸急漸促,顫聲道︰“真沒想到……”實感心情激蕩難定,語為之噎。李逍遙回臉望見此人凶惡的面容雖仍痛搐未緩,眼里戾氣竟爾大消,渾化一股深愛和痛疚交雜難訴之意,與先前那般惡魔煞星模樣委實判若兩人,直教暗暗稱奇︰“我對他那麼夠意思,他都不為所動。宋姑娘挺著大肚皮去幫他頂槍,居然會有這麼大魔力?”他原沒想通此是愛情的魔力,只在這浙人之間發生或許才會有此奇跡。
宋香檸突然痛聲呻吟,癱臥門邊,一雙蒼白秀麗的腿失禁般地痙攣顫抖,顯是苦楚不勝。李逍遙不由勃然而起,畢竟關心她傷勢,挨身探問︰“打傷哪兒了?”宋香檸似難忍耐腹里陣陣絞痛,晶閃閃的豆大汗珠溢掛滿額,僅當看到他方感寬慰,情不自禁地抓住李逍遙的手緊握不放,俏臉卻轉向一旁,目光投到殷野狐倚門而坐的身影之上。
水家姊妹齊聲怒斥︰“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干嘛亂抓別人不放哦?”宋香檸粉頰微紅,只做沒听到,朝李逍遙輕聲說道︰“我沒事兒,只是孩子……孩子在肚里鬧騰呢。踢得他娘親好……好疼!”李逍遙方知其故,眼光無意低觸,不禁暗勃,臉上紅熱起來,又听那娜在旁怒嗔不絕,越發心亂,忙不迭地掙出自己手,不 她柔掌牽握,轉開臉龐,窘道︰“搞不懂你們!”
宋香檸似知其意,她的手早從殷野狐身畔掙離,目光悄然轉回,在李逍遙耳邊輕聲說道︰“我和他同屬一教,又都是被爹娘遺棄的孤兒,適才那樣護他只為同病相憐。”語聲稍頓片刻,面色戚然,幽幽輕嘆道︰“其實他……他的身世也……也好可憐!”李逍遙心中本有諸多不解處,聞言漸釋,回想適才之事,望著她的眼仍感惘然,“那……丁大哥?”宋香檸起初暗覺這少年的神情既可愛又好笑,繼而又見他臉色認真,顯是正為丁情緊張。她瞟他一瞟,心中忽爾不勝感動,垂下眸子,正色道︰“不管輪轉多少世,我的心只屬于你丁大哥一人。”
話音雖低,神色雖淡,僅此一言便勝似千萬言,透出自始至終永志不逾的決然。是那樣的堅貞、那樣的聖潔,不管在她身上曾經發生什麼不幸,多少滄桑也改變不了這樣痴和執的一份摯愛衷情。李逍遙听了竟有些震撼、有些茫然,眼眶微潮之際忽想︰“要是有個美妹也這般對我逍遙兒,那真是太爽了哦!唉,可惜宋姑娘雖跟我說,想的卻是不在場的丁丁哥。真有一套……”無意間轉面瞧見殷野狐滿臉涕淚糊涂,似也听清了那句話,讀懂了他所狂熱愛戀著的這個女子的心意,頃間為之蕩涌的感受自非李逍遙一時所能明白,一定楮之下,看清他手按腹部,掩不住血肉模糊的一處創口。李逍遙頓時驚省︰“尻!剛才那一銃還是噴著他了……”腦中回閃方才的情形,原來殷野狐仗著還剩下幾分身疾步詭,究仍搶在游蝦兒發銃之際閃到前頭,承下了本來屬于他的一劫。可他身法雖快,畢竟快不過驟然噴射的火器。
李逍遙不禁低叫一聲︰“野狐兄!”探出手去,急欲幫他療傷止血,腕間倏地一緊,殷野狐抓住李逍遙伸來的手。李逍遙只道他又要發狠,方吃一驚,但已掙手未及。不想殷野狐瞪目片刻,滿頰凶肌惡肉亂搐一陣竟爾松弛下來,喃喃的道︰“或許,你說的對!”李逍遙一時摸不著頭︰“我說啥對了?”殷野狐臉容又扭曲搐抖,惡目含淚,那等樣表情委實難辨究竟是哭還是笑,枯裂的嘴唇翕張良久,喃喃的道︰“你是對的……”
李逍遙越發摸不著腦袋,徒瞪大眼道︰“你說啥?”養魚池里水聲忽響,一人爬出欄邊張布之網,把話接了過去︰“我說,非殺了野狐這狗娘養的不可!”李逍遙心頭一怔,轉頭便濺了一臉水,不免視線朦朧,排木冬冬聲響,那伙計游蝦兒怒氣沖沖地搶將上來,手端一支射魚槍,撞到跟前,朝殷野狐劈臉呸了一口臭痰,罵︰“狗垢野狐,不信老子今天做不掉你!”
李逍遙急呼不可,游蝦兒一向耍橫慣了,如何肯听旁人勸告,便連水家姊妹喚他也自不理。李逍遙僅能動得的那只手被殷野狐緊握身畔,急掙不出,眼看游蝦兒挺魚槍一頭撞近,怎容遲疑,勉力飛抬一腳踹在射弩之上,耳听得嗖一聲響,原本射向殷野狐咽喉的七八尺長槍疾飛勢頭稍偏,“波”地穿透殷野狐肩窩,貫背而過,釘入身後板壁。
游蝦兒見沒命中要害,怒叫一聲丟了空弩,反手自腰後拔出解腕尖刀,咬牙切齒地撲將上來,口里大罵不絕︰“矮狴!沒完哪咱!合該今兒你‘掛’在蝦兒爺手上,拿人頭去衙門領賞的說……”殷野狐歪轉脖子呆呆地望著宋香檸,只是裂開嘴嚎,一時悲難自抑,竟沒絲毫求生之欲,先前所有的悍氣仿佛蕩然無存。
李逍遙如何能見死不救,可他此時也已傷乏交瘁,急難躍身而起,腳勾著一圈網索,未遑多思就踢將過去,游蝦兒撲得急了,沒留神腳下絆索,叫聲阿也,往李逍遙跟前栽一狗啃泥。手里緊握的尖刀猛然扎下,李逍遙忙挪身坐向後頭,低頭瞅見尖刀挨著褲襠“篤!”一聲深扎而落,釘進身底木排里。情知險處,不由驚汗浹背,暗呼好懸。
游蝦兒磕沒了大門牙,既痛又恨,抬頭見是李逍遙使絆,怒罵︰“禿突!我叫你絆……”使勁拔刀不動,改用兩手來掐。李逍遙眼見這人竟是如此瘋悍,也難免暗吃一驚,怎能容他撲將上來,發腳踹入懷里,蹬到一邊,口中說道︰“沒見過你這種……”游蝦兒手抓網繩又起,不顧滿口流血,怨氣沖天地大叫︰“我這種怎麼啦?小腳色就不能發飆麼?我噗喂呸,非做掉你匿不可!”李逍遙沒喘透一口氣,這漢便拿繩撲來勒脖。
這等樣自然叫人不能容忍。李逍遙也惱將起來,發腳踹去,用上了風魔腿法,游蝦兒怎抵敵得住,望後便翻,嘴里仍亂罵不息。李逍遙顧不上多理,眼光掃覷,見有許多人在夜幕下噴澆水龍忙于滅火,四周更有一些大小船只打著燈籠火把靠近漁排,一時難知善惡。瞅那游蝦兒兀沒爬起來鬧,李逍遙隨手抓過旁邊一塊蓋篷破布,撩到宋香檸白光光的肚皮上,聊以遮蓋其胸腹,至于腿露在外就沒法兒管了,惦記著救治旁邊傷重的,起身欲幫殷野狐拔出魚槍,使力稍急,一陣暈眩難支。腦後突然袂風急響,方听水家姊妹叫出當心,後腰斗地挨一腳猛踹,臉貼殘壁倒在牆腳,口里噴出一攤血沫。
迷迷糊糊只覺面頰上踏了一只臭烘烘的大腳板,把他的頭臉牢牢頂在牆邊。頭頂便有一人咂巴咂巴吃甘蔗,嚼了幾下扭脖朝身後呸將出來。
因見來人甫露面就把自己撂倒還踩上一腳,立時顯出敵意。李逍遙一時迷惑不解︰“怎麼……”耳听得水汶汶怒聲道︰“這是水家的地頭,幾時輪到你們魚羊幫踩上一腳了?”甘蔗渣呸在李逍遙臉上,有個糟老頭的聲音桀然響起︰“水舞陽的地頭,咱魚羊六脈就不能來踩一踩麼?蝦兒,告訴子梁叔,誰把你姊弟妹們一古腦兒 欺了?”游蝦兒忙起身怒訴︰“三叔你老來得正是時候!就是底下這浙作惡,害死了溶姊兒,還……”
李逍遙方惑︰“這個‘子梁叔’又是何方人物這等橫?”頭頂上那老頭語帶驚詫︰“什麼?溶溶這乖丫頭死了?”游蝦兒哭訴︰“豈止哦!料想他們連子陵叔也一塊兒害死了,嗚嗚!嗚哇!嗚哦……你老還有子丘伯伯、子壑二伯、子峰子巒兩位叔——”扁了嘴啼︰“可得作主噢!哦咦嗚哇!”
水汶汶怒斥︰“蝦兒別瞎說!你長點志氣好不好?有道是家……”沒等說完,那老頭立刻接過了話尾,冷哼道︰“家丑不可外揚是麼?卻晚了點兒,招誰不好呀?他媽的卻惹到咱魚羊幫何家兄弟頭上了,我噗喂呸!”一口臭痰噴在李逍遙禿腦門上,踩頰的腳板一碾而緊,把他面肌擠皺一團。那糟老頭隨即歪轉了脖,朝夜色河塘扯喉大叫︰“有誰不知咱家老大何子丘本是那……咳咳……本是那崆峒派……”嚷沒一會聲竭,忙不迭地揉喉亂咳,自感苦惱︰“調門扯高了些,嗓子沒能跟上,你說這整的……”
李逍遙雙眼不由瞪大了些,正猜︰“崆峒派掌門?”那糟老頭啃了一口甘蔗潤潤喉,頭朝塘面接著喊︰“師叔一級的人物!”風轉眼把這半吊子嗓聲呼啦吹沒了,大塘微波不蕩。李逍遙暗感好笑,透過糟老頭踩在臉上的腳底板望過去,但見水家姊妹不知為何相顧失色。
崆峒,亦屬久負盛名的武林門派。對這個有名的門派,李逍遙的了解僅止于傳說中的“七傷拳”。自小作夢都想學,究因搞不清崆峒派在哪兒而去不成。且尚不知崆峒派將來會于自己有莫大的瓜葛,自也未暇想起日前已與崆峒門下打過交道。雖感那糟老頭何子梁朝著空蕩蕩的河塘吊嗓報門戶未免有虛張聲勢之嫌,但想光是一個“師叔級人馬”就已足把水家姊妹唬得面面相覷,由此而見崆峒派果然能唬得了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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