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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勞七傷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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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五勞七傷
這幾句似歌非歌、似詩非詩的調兒,李逍遙听了未覺如何,何子壑突然動容道︰“大……大哥!”水家姊妹臉上變色之際,一干大大小小的船伙全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一人。李逍遙忙擺“金雞獨立”準備迎戰,心頭暗凜︰“哇啊,他老大來了……”轉面但見那只攥蛋之手緩緩縮回柱影下,一個落湯雞般的糟老頭顯然剛從水里 撈將上來,背靠欄柱簌索而坐,口里“噗呼噗呼”吐過了水,便自顫手掰殼,把那蛋吃了。
李逍遙奇道︰“咦,老鳥哎。”水汶汶在旁凜聲道︰“何子丘!”但見梁、峰、巒三兄弟忙撲到糟老頭跟前,李逍遙只道即將看到一幕紛聲哭訴的情景,兀感奇怪︰“不想這老鳥是他們老大。”耳听得何子梁急道︰“大哥,吃香蕉就行了,你別……別又磕掉了牙!”說完把甘蔗一捏,內力吐處,擠出水來。何子峰忙把瓜瓤也擠出汁,雙手捧定,呈將上前︰“大哥,先喝點兒瓜汁潤潤嗓。”子巒也不甘落後,摸出個梨,說道︰“大哥,梨汁好喝。”發勁攥爛,濺了糟老頭滿臉漿汁亂淌。
李逍遙正瞧得奇特,只見何子壑也爬了過去,擠開旁的兄弟,卻揪糟老頭濕漉漉的衣衫,怒聲質問︰“大哥,你……你怎能耍我?這些年從你口里蒙來的不是七傷拳的精要……”李逍遙暗訝︰“先前說什麼他也不肯信,這會兒怎麼又改念頭啦?”何子壑自撕衣襟,眼里盡是氣急敗壞之情,促喘的道︰“我遭拳力反震自身,雖說受傷不輕,卻……卻全無脈絡盡皆震碎的情形,可見……可見這路拳法沒練對,或者根本不是七……七傷拳!”又喘一陣,咬牙切齒道︰“你別想再糊弄我,老子自挨了一道拳力,比誰都清楚!你這老東西!”
說到氣急處,不禁把手亂扯,糟老頭衣襟撕裂,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布滿老斑的身上竟有許多燙痕和鞭傷。眾人一見便都吃驚不迭︰“誰把他折磨成這樣?”何子梁先已矍然變色,指著糟老頭滿身傷痕,怒道︰“二哥,這是怎麼回事?你說你會好好對待咱大哥的……”何子巒湊前檢視糟老頭腰下,忽從那話兒拔出一根血淋淋的繡花針,大叫︰“老二,你忒毒了吧?這也干得出來?”
何子壑忙道︰“不是我……誰都知道我家那口子是個潑婦……”其他三兄弟早已怒煞,渾忘外人在旁,氣沖沖地搶將上前便朝何子壑拳打腳踢,可憐何子壑身受重傷之下無力反擊,唯有挨捶的份兒。李逍遙正自呆望,卻見何子巒瞅個隙兒湊到糟老頭耳邊,拈針朝鼻前一晃,眼露異光地說道︰“大哥,打今兒起到我家住去,拳經你窩是窩不住的,繡花針咱家媳婦兒有的是……”子梁聞聲回頭,疑道︰“你說什麼?”子巒忙掩言道︰“我說,大哥到我那里定會過得很舒服。趕明兒我就種香蕉……”何子梁怒道︰“怎輪得到你?大哥在老二、子陵那里都沒好日子過,回頭我接他到家里養老去,才合乎長幼有序的規矩。”
在眾兄弟爭吵聲中,糟老頭顫巍巍地拾起蕉皮,痴痴而笑,放進嘴里艱難嚼動。何子壑爬到他腳邊,眼露怨毒之芒,強撐著問了一句︰“大哥,你自己不成了,為……為何不把拳經精義和盤托付于我?”見他如此執迷不悟,錦瑟忍不住冷冷說道︰“七傷拳本是崆峒派傳子不傳女的絕學,何子丘不屬曹氏嫡系,只因了那‘五勞七傷’拳陣需湊足七人合拳之數,他才有緣沾邊。囿于崆峒門規,就算他學會了,又怎敢擅自教 別人?你們雖是他親兄弟,卻未曾拜入崆峒門下,倘若真的私自偷學到手,曹霸聞訊必來追殺!”
何家幾兄弟聞言皆各凜然變色。何子壑嘶聲問道︰“你……你怎會知得如此詳細?”錦瑟卻不多理,轉面瞧向李逍遙,顰眉含惑,輕聲道︰“公子似乎早已學會名花流的步法。”李逍遙心頭一陣不是滋味︰“果然是名花流的淵源!”
那糟老頭自玩雞雞之際,低眼瞅見幾兄弟都不甘心地瞪著他,不由得一愣,隨即裂嘴傻笑,念念有詞的道︰“損心傷肺摧肝腸……噗呼噗呼…… 離精失意恍惚……呼……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幾兄弟見他眼光里忽有沉痛悲哀之意霎閃而隱,所吟此調似含深意,不由面面相覷,隨即齊挨糟老頭撒尿淋了滿臉。
何子峰不禁一怒揮拳︰“老狗,你……”糟老頭慌忙躲到一人背後,何子峰看都沒看便伸手來抓,口里說道︰“休走!”腕側忽有一掌斜抹,不待何子峰變招,反切其脈,隨即旁牽斜帶,摔這大個兒一個趨趄。何子峰腰撞橫欄,方才看清了出手之人居然是李逍遙,沒想到他隨手一撩之力竟大如斯,腳下仍立不定,隨即破欄墜塘。
李逍遙口含還神丹,眼見自己使出“相濡以沫”這一招居然輕易摔飛了何子峰,心下暗訝︰“不想此招竟含借力反打的意思,敵人有多少力道打過來就還他多少,真是太妙了!”篤一聲響,剛墜塘的何子峰猶未沾水又飛了回來,李逍遙方吃一驚︰“不想此人亦頗了得……”但見何子峰竟在他腳下栽個嘴啃泥,此又出乎所料。
但見一條魚羊幫船只里蹦出個滾圓溜瓜似的肥軀,拍了拍手,哈哈大笑︰“突然撞下這麼個人來,以為是妖呢!呵呵……適才听見有怪聲怪調的妖歌打此傳出,說什麼‘魂魄飛揚’,讓老子來看看啥事如此恐怖!”笑聲未落,漁排上多了一個矮胖道士,往人堆里連施“移形換影”之法, 哩啪啦撞翻了好些人落水,方才歪戴天師帽,灰頭土臉地走了過來,瞧見錦瑟的身影,不由一怔,隨即擠皺鼻頭哼哼道︰“穿得這麼白,在樹林里跑來跑去引我追的就是你了?”
李逍遙方自不解,錦瑟微微一笑,淡然道︰“你又是什麼怪物?”胖道士挺起肥胸油肚,晃動著腰間“軟硬兼施”牌,惱道︰“小丫頭甭亂扯,看我哪一點像怪物?老子是專職捉妖除怪地,身懷真元護體神功,人稱硬天師!”李逍遙暗感不安,錦瑟卻淡然道︰“那你追我做什麼?”硬天師擠皺肥臉道︰“因為你不屬于這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姑娘,該回哪回哪去,甭在這摻乎!”說完擺了個“大鵬展翅”架式,但怎麼看都像一頭蒸得油光滑膩的肥鵝。
錦瑟矜然道︰“那你是要趕我咯?”硬天師撓頭想了想,懊惱道︰“你又不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老子拿你這麼個人可沒轍!”李逍遙和錦瑟不由得彼此交換個困惑眼神,奇道︰“何意?”硬天師充耳不聞,苦起臉自搖大頭,咕噥道︰“到處亂跑也行?如果我也往前瞎跑,突然撞到我媽,那可怎麼著……噫!想想都受不了。”
李逍遙看他突然變得說不出的郁悶,不禁好笑︰“那你又跑到這里干啥來了?”硬天師仰頭看不到月輝星光,只遮了滿臉疑雲驚霾,肥腮乍鼓乍癟,直吐郁氣,口里喃喃自語︰“不會真有這麼多妖怪吧?老子明明……”又見漁排上一桿燈籠其光忽明忽滅,愈顯幻化莫測,硬天師松垮垮的滿臉肥肉頓時擠做一堆。
李逍遙越發奇怪,忙問究竟︰“什麼妖怪?”硬天師見人人眼露疑色,似都不拿他當回事兒,不由暗惱,大聲說道︰“真的有妖!”捏拳一揮,煞有介事地又道︰“因為……我捉到了一只妖!”說著,拈出一只小蟋蟀,朝李逍遙面前晃了晃,臉色愈顯鄭重其事,又難掩幾分得意之情,宣稱︰“終于捉到了一只!”
眾人見這胖子表情凝重,不似隨口說著玩兒的,乍道他會拿出一只妖示之以眾,待見這胖道人一本正經地捻出一只活生生的小蛐蛐,頓教眾人傻了眼,面面交覷一會,水柔情忍不住先笑了出來︰“你終于捉到了一只蟋蟀,對吧?”硬天師漲紅了臉方欲爭辯,忽然手腕一麻,被李逍遙猝施妙招往手上打了一下,手剛一晃,指間拈著的小蟋蟀沒了。
硬天師不想李逍遙竟打掉了他所捻的蟋蟀,怔了一怔,變色道︰“你這小鬼!我好不容易……”李逍遙笑道︰“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如此小的蟋蟀,以你的體型也算了不起啦。”硬天師怒蹦︰“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蟋蟀!你這笨蛋……”其實李逍遙絕對不笨,一眼便已看出硬天師拎來的並非一只尋常的小蟋蟀,以他自幼對斗蛐的了如指掌,殊不下于伯樂之識馬,從那小蟋蟀的叫聲中當即認得赫然竟是“搜神蛐”,此乃蛐中奇稀之品,雖不曉得是不是日間那捕蟀大漢苦追不獲的那一只,但他念動飛快,當即施展空空妙手,迅若神龍探爪,一捉到手便收藏于“乾坤袋”中。
硬天師沒瞧分明,只道小蟀失手脫逃,擺頭亂尋不見蹤影,頓時惱將起來,朝李逍遙蹦身要打,氣沖沖的道︰“可恨也!先收拾你……”探手剛要掐脖,沒留神旁邊一糟老頭透塊蕉皮在腳下,吱咦一聲踩滑,他身軀笨重,究難扎穩步樁,去勢反而奇快,李逍遙把身一讓,他便似一團大肉球般往欄外滾去,直奔塘里,噗砰一聲高濺水花,如巨隕之落。
李逍遙怕的便是這道士糾纏不休,惟恐總有一天“乾坤袋”不保。原本自忖輕功了得,躲他不難,待被硬天師展動“移形換影”欺到跟前,才吃一驚︰“好身法!不想有這等奇妙,能令一個胖子走起來如此飄忽,看似腳步不動,竟然一晃就過來了……”待見硬天師踩著蕉皮跌得狼狽,正感好笑,忽听身旁怒吆紛起,原來是何氏兄弟趁機要搶那糟老頭過來,水家姊妹只道這伙竟要對她塔動粗,持煙桿子朝他們亂打。一干何家船伙拉開架勢,將她塔連同游蝦兒一塊圍住。那游蝦兒提刀回返,本是要來尋晦氣,見這架勢,倒吃一驚,忙道︰“不認識蝦兒哥了嗎?我娘是從魚羊寨嫁來的……”
李逍遙擺平了何子壑,又見其老大成了那等樣,料想魚羊幫從此無力再欺水家人,方感寬慰︰“水舞陽剩幾個妹妹無甚依靠,在蘭陵渡我沒能保住他性命,誰再欺凌他妹子,我決不能袖手不理。”上前一步,指水家姊妹,對眾人說道︰“這兩位小太妹是我罩的,請各位 個面子。”他是勝家,說話份量自然不同。魚羊幫眾人皆想︰“算你 !何老二答應過你,我們還能怎麼地……”李逍遙為息兩家紛爭,眼望水汶汶,又即說道︰“大家都退一步,沒有過不去的獨木橋。”
何子梁等人暗暗點頭︰“這小子雖然擺明了是站在水家一邊,可是這麼說話也讓大家都有了台階下。”李逍遙只道沒事了,哪料水汶汶指著何家人,怒道︰“這事可沒完,你們何家到溶溶的塘子干什麼?先前放毒毀我多處大塘,須得賠償損失!”何家兄弟此趟非但鬧得灰頭土臉,子梁、子巒幾個能打的都已損手折腳,原已垂頭喪氣,聞言之下卻都惱將起來。子梁黑了臉道︰“以前的事,我家二哥已付出代價。然則三哥子陵以及何勇佷兒的命債,你們也須 個交代!”
李逍遙想起殷野狐,方要轉面去瞧,但見水汶汶揮煙桿亂打,魚羊幫眾豈是對手,頓時叫苦連天。何子峰墜塘時撞著了硬天師, 點了穴道扔回木排上,此時動彈不得。子梁子巒雖各皆受傷,當下也唯有勉力應戰,兩兄弟方要出手,李逍遙顧不上歇,忙抓住煙桿,朝汶汶說道︰“別這麼沖動。”汶汶怒道︰“他們搬咱漁排上的東西呢,你怎麼不攔?”
李逍遙先前已瞧見魚羊幫眾在搬物,聞言便望向何子梁,說道︰“子梁叔,這會兒的情形倒像是‘趁火打劫’。”何子梁轉面與何子壑默默交換一個眼色,遲疑片刻才說︰“那些物事其實是溶溶要我們放在她這里的……”李逍遙心頭一怔,水汶汶反應倒是飛快,立即駁斥道︰“扯謊!溶溶小妹怎麼會跟你們打交道?她人都死了,你們就可以隨口胡說麼?”何子梁臉色微變,又同何子壑交換了個不安的眼色,方道︰“溶溶姑娘固然是死無對證,可是她生前確曾找過我們,她說……事到如今她已不敢相信她自家人,能令她被迫向對頭求援,可見她是多麼無助!”
水汶汶愈怒︰“胡說!我們一家人不是都在麼?她有事怎會找你們?扯謊也該有個譜兒……”但瞧何氏兄弟的神情,李逍遙卻不覺他們似在說謊,憑自己從小在客店廝混的見識,察言觀色並非難事。究仍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何子梁心情越發不安,面頰莫名其妙地抽搐幾下,方道,“雖然我不曉得溶溶為何不相信她自家人,可那天夜里她跑來魚羊幫求援時是光著屁股的,我們永遠忘不掉她那驚恐哀憐的神情,願意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她被水舞陽糟蹋了。”
李逍遙心頭一跳,水汶汶已氣不打一處來︰“你這老不修的,連這都編得出?我大哥怎麼……”若非李逍遙攔得及時,何子梁的額頭難免要多個煙桿兒敲破的窟窿。何子梁面頰亂搐片刻,似沒瞧見水汶汶暴跳不已的情狀,突然咬牙切齒的道︰“後來她是在我們寨子里用藥墮的胎,從而自暴自棄,沒有一夜不到處串被窩。溶溶她曾跟我說,夜里沒有男人陪伴她不敢睡,她怕夢見水舞陽!”他額頭倏然多了一個煙桿子打出來的血口子,只因李逍遙心頭一陣矍然,忘了攔下水汶汶。
何子梁渾不覺痛,眼光里竟漸布滿了異樣之色,面孔扭曲的道︰“她說水舞陽不是人!還說她家塘子里有一頭八爪怪魔,她甚至說自家姊妹也不可信,寧願為我們做牛做馬,只要我們能幫她擺脫這可怕夢魘……”水汶汶本極忿怒,見了何子梁這般反常的神情語氣,不由得怔住,一時難以相信,忍不住又恨恨的說道︰“何子梁,這樣毀我小妹,你才不是人!”
何子梁眼中越來越多莫名疑懼之色,喃喃的又道︰“為了搞到炸藥,她甚至搭上了姓許那伙人。這只因我這二哥同海沙派所使用的毒砂沒能除了那八爪魔怪,我們不知道它來自哪里,溶溶說它總在她家幾道河塘水網出沒,每當水舞陽入夢來找她泄欲時,她便會听到那魔怪在水底發出不尋常的動靜。然而水舞陽從她被窩里離去之時,那魔怪竟也銷聲匿跡。所以她要我們幫忙,多備毒砂火藥找機會消滅那異魔……”
李逍遙自然知道水舞陽已經死了,回來的不是他。再往下听,不由地心頭又是一凜,暗覺何子梁所述之事雖出乎始料,他卻相信並非欺言。想到一事猶未啟口,水汶汶便即駁斥道︰“真是越說越玄乎了!合著你們往我家塘子下毒,還是好心不成?”何子梁早料她勢必不信,苦笑道︰“我們當然也有私心,試想這一帶水網縱橫交結,哪家的塘水不是相連的?水家出了事,我們何家就能太平麼?你們若仍不肯信,何不問問蝦兒老弟,溶溶視他為心腹,又有什麼事瞞得了他?”水汶汶喚︰“蝦兒!”那廝卻沒在人堆里頭,喚也不應。
水汶汶怒道︰“何家的,你們是不是把蝦兒滅了口啦?”何子梁臉色也不好看,聞言便哼一聲︰“說什麼話!”李逍遙亦望不見游蝦兒身影,暗異︰“剛才還在這兒的,才一轉眼又鑽哪去了?”何子梁手捂頭額,瞪了水汶汶一眼,說道︰“大閨女這等毛躁如何使得?適才我說的句句是實,那些箱子裝的全是硫黃火藥,可不是什麼貴重家私,不信便打開來瞧……”
水汶汶哪里肯听得進耳,只是跺腳蹦跳,一口咬定何家伙計做了手腳,她這等不依不饒地窮逼,把何氏兄弟氣得各操家伙。眼見沖突又起,李逍遙忍不住說道︰“剛才忘了說一樁要緊事情,瞧這事 鬧的!水下真的有……”話沒說完,突然想起一件迫在眉睫之事,心頭幾乎蹦將出來,頓足道︰“不好!快把硬天師撈上來,底下真的有……”這話又沒來得及說完,只听魚羊幫伙計叫道︰“終于把火全撲滅了!”
一時之間,四下里都報稱滅了漁排火勢。李逍遙聞聲便覺隱隱不妙,一時說不清何以會有此般不祥之感。兀自暗悶,忽听一人在木排另隅叫苦︰“人數不對!老張、小于這浙怎會突然不見了?剛才還瞅著他們在這兒勺水澆火的……”李逍遙心頭格登一跳,但見何家兄弟尚似不以為異,子巒道︰“另數數,塘子這麼大,當下又雜亂得緊,說不定……”
“別說不定了,快找!我看事情開始不對勁了,水底有怪,也許硬天師……”李逍遙急得語無倫次,只覺硬天師所說一點沒錯,眼前果真妖氣迷漫,塘面異霧驟濃,遮蔽左近漁火光芒。著急之下,李逍遙哪知自己嗓聲又即嘎啞,眾人徒然瞠目,均不知他說什麼。便在這時,硬天師爬上漁排,似明李逍遙所言何指,顧不上吐完水,冷哼道︰“少在那兒發夢了,老子到塘底走了一趟,水下哪里有甚怪事?要說妖氣,我看這木排上倒是濃厚得緊……”
李逍遙見他安然返轉,方才放心,待听硬天師此言,不由一愣。硬天師臉色嚴重,一時沒工夫來掐李逍遙,肥手往襟內亂掏,卻摸出個測異法器,圓睜一對小眼,定定地瞪著法器所生反應,急呼︰“好家伙!果然混在人堆里……”把手一指,怪叫道︰“大概就在禿子左近!”李逍遙左邊便只四女,其中又以錦瑟一身素衫最為醒眼。眾人聞聲皆吃一驚,忙不迭地從錦瑟身邊退開,卻將她圍在圈心,各均如臨大敵。
硬天師卻又暗覺不然,捧著法器起身,顫手細尋妖象所在方位,但卻始終面朝李逍遙的方向,不論怎麼轉,法器都往他這頭頻傳動靜。因感眾人目光有變,李逍遙不由警告道︰“肥仔,你可別趁機搗鬼噢。這種事可不好亂說……”硬天師抬手指來,滿臉肥肉亂顫地說道︰“閉嘴!就你這方位沒錯,好大的妖氣!甭說我不提醒你,當心……”李逍遙猶未听清當心什麼,忽听得 砰 砰兩下悶響,漁排上有人次第跌飛墮水。
情知生變,混亂中李逍遙難以兼顧身邊所有女孩兒,拽到誰瞧也沒瞧就拉到一旁,避開一道急攫之影。但見硬天師捧法器仍朝他所挪身之處追測不休,李逍遙看他如此煞有介事,驚精之余,不由好笑︰“行不行啊,你連鵝都……”此刻方見拉到身後的女子乃是水柔情,她天性本就柔弱羞腆,迭遇變故之下顯得越發受驚不勝,正如小鳥依人般躲在他身影後邊。李逍遙安慰一聲︰“別怕有我。”硬天師惱道︰“有你屁用?這話應該由我說……”水柔情怯聲道︰“全……全靠你匿了!”眨眼間俏眸霎變,左眼里竟有雙瞳倏閃即濁,旋即移眸掩入李逍遙肩影之後。
李逍遙只道眼花,並沒留心多瞧,目移別處,見何子梁、何子巒帶傷合攻一人,那人腳步踉蹌,身法兀仍飛快,抓著宋香檸扛起便走,又 砰 砰兩響,把梁、巒二人撞跌。李逍遙心中吃驚︰“尻!殷野狐真會裝死,沒留神又被他擄了宋姑娘……”硬天師眼瞪法器,急道︰“快找到了,快些快些 我指明白了……啊也!”要緊關頭卻是突然被撞了一下,法器失手落地,竟自木排間隙掉水淹沒了。
硬天師大惱,轉面怒罵︰“哪個王八撞我?沒瞅著正在捉妖嗎,居然搞砸了……咦!”卻是與殷野狐打個照面,兩人皆愣一下,彼此認將出來,不約而同齊掌相交,蓬一聲悶響,殷野狐一交跌地,臉色登時憋漲,幾處傷口皆有血濺。但只悶哼一聲,嘿然道︰“胖子,你比以前長進了嘛!當初若不是周星也救你……”說到這里連聲發咳,顯是對掌時震岔了真氣。
李逍遙素知那胖道士一身硬功之強,只道殷野狐已是強弩之末,不料硬對一招,仍教硬天師背撞欄柱,半天不能定神。以他所受傷勢之甚,竟猶能如此,可見這份功力和悍勁委實不在宮九之下。待听殷野狐之言,李逍遙不禁一怔,心念轉不過來︰“怎麼跟胖子說的不同銅?”硬天師不顧腹內氣血翻涌之苦,因見殷野狐在小輩面前拆他底台,立時漲紅了肥臉,惱道︰“你別亂說噢,矮子狐!當年只因周星也腳力比老子快一點點,踫巧老子又抽筋, 個機會讓他背我走沒什麼不好……”
李逍遙听到“背”字,想起宋香檸,連忙搶來相救,不料腳下竟踩蕉皮,吱咦一滑,連打數旋究立不住,叭的摔個大馬趴。雖說跌得慘痛,他探手飛快,仍握住宋香檸腿踝,一拽之下,宋香檸半身落水,卻被殷野狐緊抱不舍。硬天師見狀驚呼︰“哇!肚子大過我……”李逍遙一時爬不起身,與殷野狐正拉扯間,腦中蹦出個老監千家駒,慌忙奔來,手拿功過簿往李逍遙頭上一打,說道︰“這種搞法就跟掰蟹也似,你可是佔盡了眼福……不行!《孟子》書中有言︰‘男女授受不親,禮也。’”李逍遙在自己腦瓜里扇翅道︰“可是學塾老師提過,孟夫子又有話說︰嫂溺,叔可援之以手。這也合乎關雲長……”老監拿書拍掉那只亂扇翅膀的,不由分說便即登記︰“甭跟我雲長雲短,總之你這種掰法免不了要損分……損這麼多!”李逍遙心頭打突,便因一念恍惚,手沒握緊那支滑膩小腿,殷野狐趁機扛起宋香檸便往塘上船只飛身躍去,半空發掌掃蕩,打翻魚羊幫船伙,搶得一條小船。
李逍遙怎知殷野狐此舉意欲何為,眼見宋香檸又落到他手上,不由驚怒交加,喝道︰“野狐,你捉宋姑娘要去哪里?”殷野狐不答,沉臉劃船便走,李逍遙方要抄身追去,忽听身後廝斗聲急,回頭時卻見水家姊妹雙雙合斗硬天師,李逍遙一時怎明何因,心中懊惱︰“不想這肥崽趁機揩油來著……”正不知該當置諸不理抑或解紛息爭,忽見何子壑撲向那糟老頭,惡狠狠地發拳便打,嘶聲大叫道︰“讓你嘗一嘗你所教的拳法!”
那糟老頭只顧拾蕉皮自啃,渾未覺察何子壑猛然撲至,何子壑自身受傷不輕,卻撲得急,這一拳便縱不能致其兄重傷,勢必也會將糟老頭撞下水里。李逍遙豈能不顧,方想出手推開何子壑,迎面驀地一大排水花激撞而來,其勢之惡直若海嘯。李逍遙不知發生何事,只拽著了糟老頭,兩人便摔作一團,待眼前水霧散去,忽覺漁排上竟然少了許多人,連何子壑也不見了蹤影!
但听一聲清叱從塘面遙遙傳至,李逍遙轉頭尋望,只見一襲素袂白影掠到殷野狐所駕小船上,原來錦瑟適才見宋香檸遭擄,便即追去救人。不等李逍遙多看一眼,兩支震彎的煙桿子飛過眼簾,水家姊妹迭聲驚呼,雙雙後躍。李逍遙轉面怒視硬天師,惱道︰“肥崽,我忍不住要‘扁’你了!”說完,兩人齊拉架式,斗雞般兜轉一圈。
大眼瞪小眼一陣,李逍遙與硬天師突然同時躍起,兩人各貼了一張符在對方臉上,稍縱即離,一般地飛快,不分彼此。李逍遙抹下額頭遮著的濕符,氣惱之余忽覺好笑︰“咱倆的法術都似退步了,發的符不及以前‘炫’。”硬天師拿掉臉上紙符,亦有同感︰“我覺也是。”突然之間,兩人一齊發腿互踢,李逍遙想︰“肥仔腿短,怎踢得著我?”
哪料硬天師滴溜溜一晃,倏地閃到了李逍遙背後,無疑使出“移形換影”這般法門,提腳踹在李逍遙屁股上。一霎然之間,李逍遙方知不可輕覷了這胖道士,心頭又好笑又著惱,但也不免佩服︰“這門‘移形換影’真是很妙!以他的臃腫體形都能移動得這樣靈活自如,可見身法之奇。怎麼想出來的新招?”
硬天師這一腳沒使多大力道,可也讓李逍遙好一陣趨跌難止。但沒想到李逍遙趨身欲跌之時,倏爾後撩一腳,使上風魔腿法,也將硬天師踢得暈頭轉向。兩人一時性起,各罵一聲娘,又即對擺架式,但見同是一副“大鵬展翅”之狀,此時兩人又似落湯雞般,互相呆瞪片刻都覺滑稽。李逍遙忍不住問道︰“為啥咱攢都這麼愛擺架式呢?”硬︰“你的架式還不是偷學我的?”
李逍遙惱道︰“有美妹在這里,說什麼都要有根據……”硬天師聞言便即凜然變色,想起一事大是不妙,急道︰“根據是沒有,但是美妹卻有問題!”李逍遙見這胖子仍要騷擾水家雙秀,忙晃身阻住去路,不豫道︰“我看你是想捉妖想出毛病來了!這會兒亂得很,你還來添亂,拿只蟋蟀就栽是妖,連美妹你都不放過……”話沒說完,硬天師突然變色而驚,眼望李逍遙背後,目露矍然之色。
李逍遙被這副神情嚇了一跳,猛地回望,只見水家姊妹身後水花高濺,如欲傾天。汶汶吃驚道︰“是什麼?”轉頭卻沒瞧見潑天水花之中究有何怪異之物。漁排上眾人徒然瞠目亂覷,那道水花乍濺即灑,此外並無所見。只愣得一下,人人忽感腳下木排搖撼起來,這片漁排竟似自水下遭受劇撞,隨時將會四分五裂。李逍遙變色道︰“大伙快離開這兒,到船上去……啊不!還是趕緊逃上岸好些。”
話聲剛落,四周便有排木迸散的巨大聲響紛至沓來。眾人驚而四散,慌忙跳上鄰近之船,但仍有一些何家船伙沒等跳上船便沒了影。所幸李逍遙在蘭陵渡已有經歷,當然處變不亂,斗施飛龍探雲手,把水家姊妹以及何氏兄弟接連拋向左近船只之上。想起硬天師,轉脖亂尋之際,忽見游蝦兒哭喪著臉從殘屋里抱一具半身裸袒的燒焦女尸走出,哀嚎道︰“溶溶姊死得好慘,這……這仇非報不可!”
李逍遙見狀一愣,忽然間游蝦兒身後殘屋崩然而碎,水花潑天濺起,昏暗中竟有許多怪蟒般的粗長虯須高曳半空,他卻渾然未覺。李逍遙拔劍急呼︰“快過來,你背後有……”聲猶未落,游蝦兒便即怪叫一聲被拽上夜空,腰腿分明纏有數條軟長異須,乍瞧有如布滿凶眼的怪藤也似。
李逍遙雖嚇一跳,仍然忍不住綽劍躍來相救。游蝦兒一時不知所措,待得手里抱著的焦尸被一條異物扯去,方才如夢乍醒,轉頭只見昏亂中有巨口從水里猛然張開,如同黑洞陡陷,頃刻吞沒飛墮之尸,方才大駭︰“啥?”隨即劍光飛爍而至,自是李逍遙揮動越女劍,朝那幾條拽扯游蝦兒的異須亂劈。但沒等躍近,怪須忽縮水下,教李逍遙劈個空。
半空中驀有天師符幻閃神光,李逍遙不須瞧便知硬天師出手,得趁此隙,把游蝦兒踢向水家姊妹所在之船。口中叫道︰“硬,我試過天師符滅那怪獸不得,須得另想辦法!”眼光覷定不遠處一片扁舟,提氣躍了過去。
硬天師抱著一根搖搖欲墜的殘桿在水面上探尋妖蹤,連發幾道符均沒逼出塘底異魔,正覺沒譜,聞言登時頭皮發緊︰“啊?你試過啦?怎不早說……等等我!”李逍遙坐在船頭亂喘,沒好氣地說道︰“你不是說塘底沒妖沒怪麼?”聲猶未落,頭頂肥影急壓。硬天師猛然縱到扁舟之上,如巨磨重重地砸將下來,李逍遙方只一怔,小船便翻。
這當兒落水無疑不妙之極,李逍遙只恨自己忘了先設法除滅那水怪,竟致眾人遭其所襲。然而即便他有心除怪,因未明那怪來歷虛實,原也無從下手。時值霧夜,星辰莫辨,塘面上密布水煙,船只相距稍遠便各望不清對方,眾人慌忙逃命,混亂中哪里有人發現李逍遙翻船?
好在李逍遙平生落水經驗堪稱豐富,硬天師也算得上冒險老手。兩人撞在一處,想不翻船亦難,不過就算翻了船,也難李逍遙不住,畢竟風里來浪里去已若等閑,海里都撲騰過了,何慮一塘?剛要撲騰出水面,忽覺硬天師不在身旁,想他體軀蠢重,可別直接墮入那水怪的魔爪。李逍遙望顧無覓,心頭登時一凜︰“這胖子跟我大有淵源,可別‘掛’了!”本來他大可乘機逃離險境,但不多想,回頭復潛水底,急尋硬天師。
“跟個肥崽做一隊真是麻煩!”塘底昏晦莫辨,怎知什麼凶險在等著自己,李逍遙心頭懊惱,不禁暗罵一聲,事到如今倒也無可奈何。情知那水怪絕非易伏之物,李逍遙本不是只會徒逞一時血氣的人,自感這番冒險深潛,無疑愚不可及。可他便是甘願為別人去做這般愚蠢之事,為免貿然送命,左手先已暗捏天師符訣,右掌緊握越女寶劍,就算撞上水怪,狹道相逢也有一拼。
塘底藻草雜多,仿佛處處皆是水怪張舞虯臂。李逍遙眼前一片昏亂,膽子再大也不免心頭發毛,何況他的膽子本就不是非常之大。方敲起退堂鼓,忽見前邊泥暈撲蕩,大簇怪影急漾狂舞,如群魔出穴。李逍遙嚇一大跳,口里髒水倒灌。心念便在逃與不逃之間掙扎時,暗覺泥暈怪影中有人正在掙扎,李逍遙只有硬起頭皮游去察看。不論那人是不是硬天師,只要有人落難,他怎可棄之不顧?
近前一探果有個人絆在大團怪藻里,身旁泥霧迷謎。李逍遙更不遲疑,猛發一道幻影天師符,不待水光漾定,便施飛龍探雲手,抓住那人往外拉。卻沒拉動,李逍遙方見許多似藻似蛇之物兀自纏繞那人手腳,往泥漿里亂扯,好在寶劍在手,急使小桃之落英劍法,快招迭出,唰唰數下砍斷糾纏之物,終使那人得脫,急拽上浮,到得水面之上,先已覺察此人枯瘦如柴,拎起來毫不費力,當非硬天師那等笨重。
但不管是誰,只要是人他都得救離魔爪。甫冒頭吸氣之際,耳邊先已听到“噗叭噗呼”吐水聲,籍借頭上閃電光芒,李逍遙一回頭便見身後冒出兩個干皺的頭臉,頓嚇一跳。隨即抹一把臉上泥水,瞧清了那糟老頭何子丘的臉容,旁邊卻多一老叟,顯然奄奄一息,何子丘拽他手不放,口里“噗呼噗呼”。
一定楮之下,認得旁邊那昏迷之叟正是何子壑,糟老頭被李逍遙揪將上來時,手仍緊握何子壑之手不放。李逍遙吐了幾口水,方始隱隱猜到︰“大概老鳥為救他兄弟也纏在那兒了,要不是踫到我……”老鳥神志尚在,似亦曉得兩兄弟的性命是這禿頭兒所救,噗呼噗呼吐過了水,賞李逍遙一塊蕉皮。
李逍遙惦記硬天師,哪有心思多理,拉來一塊漂浮水面的漁排殘木,擱兩叟在上頭,發力推向不遠處若隱若現的河岸。眼瞅著老鳥一路噗呼噗呼而去,李逍遙向後倒翻,復返水下。正愁不知往哪處尋找溺水的胖同道,游不多時忽見旁邊有一龐大黑影倏晃而近,只把李逍遙嚇得毛為之豎,轉頭方要揮劍亂砍,卻又失了蹤跡,暗覺那似是只肥龜。
“肥龜!”李逍遙本要游開,突然心念一動,冒出水面張望時,塘上迷霧四漫,遮蔽河岸,乍瞧便如無邊無際之洋,耳邊除了風聲水聲,竟然听不到別的動靜,仿佛所有的人都被黑暗吞噬無余。李逍遙換氣之時,漸感此處籠罩著一股似曾相識的陰癘氣息。一時想不出究于何處嘗遇,因未望見燈光人影,心頭不覺決意暗涌,直感糟糕之極。“看來又要‘中獎’了!”
河塘中當然不會養龜,李逍遙想起剛才似乎見到有一大龜款款悠游而過,宛作覓食之狀。不免疑心有沒看錯了,方要再泅一回,迷霧中卻傳來槳聲生乃。李逍遙心頭暗喜︰“終于有船尋過來了!”轉頭覷辨稍頃,霧中隱隱約約蕩現一船,卻無燈火照明。李逍遙忙呼︰“這邊!這邊有人落水哪……”聲音忽噎在喉,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涌,颼然沖上全身,不自禁地在水中顫抖起來。
霧中小船悠悠飄近眼前,劃船的赫然是一臉詭笑的黑水老鬼。身後僵挺挺地立有數襲人影,各皆面如白粉,眼濁無神,不妙的是李逍遙全都認得︰何子陵、水溶溶、春宮派的幾名擅鞭者……
一時間李逍遙魂為之蹦︰“噫……”當然不僅因為突然看到了這一船鬼。說來也奇,黑水老鬼只顧一路接死人上船,渾似未曾看到李逍遙,也沒听到他在叫喚。隨著那只迷離飄忽的幽冥船劃近,原本空蕩蕩的塘面突然冒出許多披頭散發的影子,李逍遙沒敢回頭,因為他感覺背後也僵挺挺地立起若干白影,耳邊但聞淒淒戚戚的哭泣之聲。
乍然身臨此境,李逍遙不由地全身木然,連發符驅邪的念頭也沒法動了。只覺背後垂頭散發的影子越來越靠近,一張慘白腐爛的臉漸漸垂在他肩頭。他劇駭之余只想閉眼不瞧,可是連眼皮也動彈不得。更不妙的是黑水老鬼的船越來越近,竟似要迎頭撞將上來。
便在李逍遙心跳欲止之時,仿佛看到林月如挺著飽滿胸脯傲然而視,在他腦海里脆聲呵斥道︰“但有一身正氣似我這般,怕什麼鬼呀?哼,你這麼膽小,這麼沒出息,合該被人瞧不起!”李逍遙對林月如最難忘懷的便是她這等樣鄙視的目光,想想都受不了,即使此時驚鼓敲胸正急,腦中浮閃出她這雙滿含輕蔑之意的鳳眼,他不由得勃然而起,一反先前那般蔫頹之態,怒道︰“離我遠點兒!”一氣之下渾忘害怕,反手打開那張垂搭在肩頭的鬼臉,方要喚符使咒,那顆頭突從肩上掉于他手上,赫然竟是水舞陽!
李逍遙登時大叫一聲拋手不迭,方要後退卻撞著一人,轉面瞧時,那人慢慢抬起臉來,一只眼眶流膿,另一只眼濁白,卻垂下淚珠,戚然道︰“你答應過要幫我醫好這只眼的!”李逍遙驚得呆了,一時氣喘不透,心下不停地叫苦︰“破刀!怎麼你們全都來了?”
“誰來了?”隨著水聲簌響,一龜之影悠游而近,晃上李逍遙嚇白之頰。李逍遙哪敢回頭︰“自己不會瞧嗎?”強提真氣喚咒在手,倏發一道天師符,卻無聲無息。不由一怔,大著膽子放眼四望,塘面空空如也,哪有片刻之前所見的情景,便連黑水老鬼所劃之船亦無蹤跡。
李逍遙一時沒法定下心神,只听昏暗中有人苦笑道︰“省省罷,別發天師符了!這會兒有個重量級的天師在此都搞不定……”李逍遙大眼里登時蘊滿驚喜之情︰“硬天師!”轉頭瞧見一只肥龜般影子游將過來,咕碌吐水,含含糊糊的道︰“真邪門!找半天沒找著我那新買的法器……”語聲中透著說不出的苦惱之感。
李逍遙沒想到這胖道士居然會水性,而且游得跟一只大海龜般自在,不由愣眼而望,但見此人出現,心情自也大定。忙問︰“你怎麼樣?”水下冒出一顆肥頭,朝李逍遙臉上咕嚕吐水,哼一聲道︰“老子當然硬硬的還在!”李逍遙點了點頭,忙向硬天師悲訴道︰“剛才我見鬼了!好多……”硬︰“道行不夠的人都會亂見鬼!這沒啥稀奇的……多練練吧,小子!”
李逍遙在他身後問︰“你在跟誰說話啊?”硬天師惱道︰“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嗎?”李逍遙心頭一凜,探頭到硬天師前邊一瞧,立時見到了他不想看見的東西。硬天師眼光恍惚,居然朝一團半浮水面的異形怪影大吹牛皮︰“小子哎,要想不見到鬼鬼怪怪的東西,須似我這般練出一身過硬的道行……”
電光霎閃,將河塘耀得瞬間熾若白晝。李逍遙不覺睜大雙眼,忽似頃刻重臨苦水鋪那座陰癘神廟,那尊猙獰怪神赫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他與硬天師兩人眼前!
李逍遙身子一激靈,如同墮在冰湖里,從頭到腳奇涼透徹,但見硬天師不知為何恍然未覺有異,兀自把那怪魔當成李逍遙,說道︰“廢話少說,先把寶貝還 老子,免得影響老子發揮……”沒等說完探手就搶。這怪魔身上自然不會有“乾坤袋”可拿,李逍遙在旁看得心驚不已,暗猜硬天師必是無意間受魔所惑,喚亦不覺,待要發天師符,耳邊先已听到怪魔低哮。急中生智之下,李逍遙拿起木鞋往硬天師後腦勺篤的打了一記,硬天師哎喲一聲吃痛回頭,亂眨惺忪小眼,奇道︰“咦,你怎麼閃到我背後來了?”
李逍遙二話不說拉他就逃,口里大叫︰“閃罷……”硬天師一時懵頭暈腦,兩人方要轉身慌覓去路,頭上閃電耀亮塘面,李逍遙百忙中回掠一眼,竟又沒再看到先前所見的怪魔之影,方只一怔,硬天師揉眼道︰“你小子還真神出鬼沒,什麼身法吶?把竅訣說來听听,看其中有啥不對之處,且讓你師叔提點迷津。”直至此時,他仍當這少年必是龍虎山傳人,料想多半是死對頭軟天師瞞著他所收的徒弟,不然怎會天師符法?
李逍遙一听便知硬天師所謂指點迷津雲雲,無非是想套他的絕活據為己用。隨口說道︰“想學是吧?好啊,用‘移形換影’來換!”硬天師哼道︰“移形換影怎能換你這狗屁身法?”李逍遙尋目四覷,雖無所見,仍感塘面處處隱藏魔煞氣息,不由頭皮發緊,更擔心那怪魔從底下來襲,忙道︰“那就閃吧,還扯啥?”
硬天師大頭亂轉,口里嘟囔之聲越發懊惱不勝︰“怎麼越游越看不見岸了?”此亦李逍遙所驚,這片河塘再大也極有限,可他它怎麼游都只像原地兜圈,非但遙不及岸,更連河岸的半點影廓也望不見,宛然置身汪洋大海一般。眼簾里迷霧愈濃,在水塘里徘徊尋岸之際,不時縹緲若聞一絲似有似無、似遠似近的棹歌之聲,仿佛幾個妙齡少女在輕幽幽吟唱。
歌聲雖似歡快,此時此地听在耳里卻平增鬼氣森森之感。硬天師不由變色道︰“什麼人在唱歌?”李逍遙驚問︰“你也听到了?”想起這胖子似有測妖之能,忙道︰“還不測一測在哪兒!”硬天師哼道︰“測它干啥?再說我法器丟了……”李逍遙心下既惱又好笑︰“法器丟了你就沒轍,那頂屁用?”無奈之余,想起靈兒和燕輝煌都有不需借助法器的測異之能,當是自身靈力高強,絕非眼下這胖子可堪比肩。
水聲轟然一響,把他遙念之情驟然攪渾。透過濺了滿臉的涼水,只見一個矮胖之影蹦出水面,騰空高叫︰“不須測探,老子最恨被妖耍!看我用天師符法把你們一古腦兒逼出來……師法天地!”隨一聲法咒發下,揚手幻蕩神光符讖,半空中恍見龍虎互斗之形爍目而散,冬一聲水花又濺,硬天師復落水里,冒頭與李逍遙面面相覷。
兩人交換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均感寒意籠上心頭︰“怎會沒動靜呀?”
驀然之間,大群披頭散發的鬼影將他它團團圍在中間,齊齊伸手亂抓過來。此出猝然不意,李逍遙和硬天師不禁齊聲驚叫,硬天師更是肥腮鼓漲,倒吁冷氣,帽繩竟亦繃斷,頭上天師帽高蹦而起。
大駭之下,李逍遙忽想︰“我有不倒翁,何懼鬼降之類蠱蠱惑惑?”但當咽喉立扼,氣為之窒,方又省起︰“尻!不倒翁被清涼寶寶拿走了,沒在我身上,你說這有多不幸?”兩人頃刻之間被無數鬼手齊抓,此驚殊非尋常,便連硬天師也不禁沁尿,只是李逍遙看不到此位前輩底下出糗而已。耳听得這少年叫聲絕望,硬天師記起自己身為長輩,合該顯得有譜,不顧女鬼強欲接吻之苦,挪唇忙呼︰“咱攢齊用天師符法,以增長天王咒強輔法力!”
群鬼齊扼之際,李逍遙如遭電擊,又似陷身夢魘糾纏,徒有一身強厚內功究無施展余地,可怕的是頃間竟連半根手指也動彈不了,方感無幸關頭,斗聞硬天師出言提醒,究于沒譜中有了點兒譜,忙斂雜念,默喚“增長天王咒”,霎那之間自感靈力激盈,手亦能重新動得,勢所不容多想,忙拍一掌與硬天師手心互抵,只見硬天師自咬指頭,灑血星星點點,虛空畫符,兩人同時發出龍虎山伏魔天師法力。
但聞一聲咒落︰“師法天地,龍虎之符!”眼前魅影頓失,塘面仍似適才一般迷煙繚繞,隱隱約約猶能听聞幽吟低歌之聲飄忽不去。硬天師喘氣未平,變色道︰“天師符法果然趕不走,這是什麼妖怪?”李逍遙想起剛才自己忘了咬破手指,不安道︰“會不會是少了我的血,咱攢的符法不夠勁兒?”硬天師從水面拾帽子塞回身上,傾听幽歌之聲,越發暗感莫辨虛實,不由肥臉擠緊,兢然道︰“那……那就再咬一次手指!”
李逍遙咬一下怕破傷風,便即搖頭說道︰“算了吧,我看咱倆的符法也就這麼地了……”硬天師卻覺不然,仰面亂望滿空迷障,哼道︰“不是咱們的符法退步了,我看其中必有大大不對勁之處。或許是此處妖障太甚,影響了符法的發揮……”李逍遙驚道︰“那還等什麼?咱攢這麼呆在水里豈非好蠢……”硬︰“好啊,那你帶路。”
兩人兜了一圈回到原處,每顆頭上各蹲一青蛙。面面相覷片刻,李逍遙叫苦道︰“怎麼會找不到岸呢?你說這事邪的……”硬天師也自驚疑亂望︰“真的是陷在妖障里頭了!對了,你還記得上次在蘭陵渡嗎?怎麼走都走不出來……”李逍遙抬手捏那青蛙放到硬天師後衣領里,說道︰“那次你們怎麼走出來的呀?”硬︰“我也不記得了,這時說那干啥?哎呀,什麼妖怪鑽到我後衣領里了!”
李逍遙望著硬天師扭身掙扎之態,笑道︰“反正死定了,找點閑話壓壓驚也好……”話未說完忽覺歌聲不知何時竟爾寂然,豎耳一听似已遠去。一派死寂之中,逍遙心頭生望復燃,忙道︰“你有沒听見?鬼好像走光了撂……”驀地轉面,只道硬天師在旁,哪料電光閃亮眼簾,冷不防回頭看見那青面獠牙的異魔便在身畔。
李逍遙嚇一大跳︰“尻……”所幸念動飛快,揮劍便砍,但听硬天師急道︰“是我!”李逍遙生生把寶劍剎停在硬天師頭頂,心頭兀自不明︰“怎麼回事?”硬天師眼光突然直瞪李逍遙背後,矍容道︰“什麼東西在你後邊?”李逍遙低眼便見一團奇詭之影自背後斜映水面,頓吃一驚︰“我尻!”想也不想,反手亂發一符,颯然拍向後頭怪魔,轉身卻見那不過只是一簇遭雷劈下來的焦樹枯枝,乍眼一瞧倒也有幾分張牙舞爪形象。
連耗元氣之下,李逍遙自感神倦氣怯,偏生此時魔障騷擾越發頻繁,居然總在引他徒耗氣力,如欲不上當,又拿不準那次是真的。他心頭不免氣惱起來,發劍颼的劈斷浮在水上的殘樹怪影。亂枝從眼前應聲蕩移而開,突見一個蓬發槁面的白衫鬼魂隨著粼粼波光泛然而近,朝他伸出兩只枯手,做欲摟抱狀,淒淒瀝瀝地哀聲抽泣。
李逍遙大驚︰“我日!”豈等那鬼摸上臉頰,急咬手指,擠血畫符,呼的發掌拍去,斗地喚起天師符法力。然而那襲魅影又不見了,面前水光亂漾,仍是一派迷離寂寥光景。李逍遙心頭發毛,不由地叫喚道︰“硬……硬前輩,這里沒得搞了!咱們決計不是魔煞的對手……硬前輩?”一轉頭便見身後悄立一只鬼魂垂頭哀泣。
回回總是這般出其不意,而且一次比一次為甚,李逍遙不免嚇得尿射,方要翻肚而倒,眼前鬼影又消失在粼粼水光之中。李逍遙兀自驚魂難定,忽听迷霧中傳來硬天師慌亂呼叫之聲,顯遇不測之險,且已到了危急關頭。李逍遙心頭狂跳︰“連他也……不行!我要去救……”正想挪身游去,倏感腹下異常。
籍借頭頂閃電霎爍之芒,李逍遙一低眼便見水里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一個焦發蓬亂、面容燒毀的女尸,兀自張開雙腿跨纏于他腰腹之間。李逍遙驚恐至極,不由大怒︰“又來!”氣往上撞,頓時渾忘害怕之情,倒提寶劍往水下女鬼猛搠。然而水花一蕩漾,那女鬼又沒了影,李逍遙突然痛聲大呼︰“尻!我戳著自己腳背了……”耳听得硬天師叫喚愈甚,忙不迭拔劍而出,急來救護。
一時腳痛難耐,也自不理。待尋一會,頭上電光又閃,忽見一只披散枯發的鬼魂竟附于肚皮,緊抱他腰。不瞧還未覺有異,一瞧之下難免魂魄亂蹦。李逍遙不禁驚怒交加,想也不想提劍便要刺鬼,但當劍尖抵腹之際,突然醒覺︰“我這不是要一劍刺死自己麼?”此念既生,頃刻驚出滿身冷汗,隱隱明白了鬼魂百般戲耍他的一層險惡用心︰“難道它們是想逼我自殺?是以才如此糾纏逼迫,想害我自己亂了方寸,最後……”
雖然不曉得此系何故,但既想到此節不妙處,李逍遙豈能上當,勉力閉眼不瞧腹間那一動不動的摟腰鬼,自取定神丸含于口里,強運家傳凝神歸元之術驅除腦中幻念,再睜眼瞧時,腹下哪里有鬼纏腰?
尋到水花亂濺之處更嚇一大跳,原來硬天師所在之處竟陷一個黑沉沉的大旋渦,正有數條怪眼密布的虯須從水下糾纏他手腳,使之發不得天師符,異波卷蕩之中,一股陰癘力量與硬天師護體真氣相較不多時,驟然將他扯下水中,連頭臉亦淹沒無余,硬天師難以呼吸換氣,終是支撐不住。
李逍遙早已見識了這胖子的本事,知其絕非等閑腳色,哪里想到當下竟陷于此,分明已瀕臨絕境,掙不出手腳,連脖頸也纏繞詭怪觸須,氣為之憋,便縱本有一身法力,當此地步無疑也已技窮。李逍遙一見那巨渦激旋,便感頭皮發緊,但怎能見死不救,提劍正要殺去,忽然硬天師的頭又浮出水面,眼神渙亂無光,口唇艱難翕動,似乎只剩緩吁濁氣的份兒。
李逍遙見狀暗驚︰“他快不成了!”正要設法挨到他身邊解救,驀听一個怪異低沉的聲音喃喃的道︰“天……意……勿……違……”重復數次,赫然竟自硬天師口里發出,卻又絕非這胖子平日那般鏗鏘亂耳的話音。李逍遙不由一怔︰“是他在說話麼?是他麼?”但見硬天師口唇翕動,異聲果然隨即又傳了出來︰“怨……恨……將……要……降……臨……人……間,怨……恨……毀……滅……毀……滅……一……切……”
李逍遙心頭一凜,但卻無心留神細听,只顧覷看硬天師雙眼,暗覺他已似昏迷,所听到的話聲絕不是硬天師所發。又趟近幾尺,見有一條碧汁瑩閃的觸須勒纏硬天師脖頸,每當微蠕緩動,硬天師的口唇便隨之翕張吐言。那魔物似覺李逍遙漸逼漸近,觸須登時收緊,箍勒得硬天師嘴巴大張,眼看將要窒息而死。李逍遙急忙撲身上前,為免傷及硬天師,只好換下寶劍,手綽木劍撩砍那一簇簇張舞狂蕩的怪須軟爪,不出所料竟砍不實,反遭魔須纏住持劍的手臂,方要起腿蹬踹,卻連雙腳亦遭箍纏,緊扯難動。
眼見得兩人齊陷旋渦之中,沒頂之災即刻臨頭。李逍遙不禁脫口而問︰“你是什麼鬼怪?”硬天師口唇大張,猶如將死之魚,卻不出聲。李逍遙怒道︰“不出聲就行了?我平生最恨便是鬼鬼祟祟!”此刻仍有一只手未遭魔須所纏,想起軟硬天師在蘭陵渡曾授金剛真元合體之法,自知真氣迭耗之下,再發天師符勢必難有效驗,豈等水下魔須連他這只手也一並纏縛,凝起全身元神專注于玄元關,決作最後一搏。
便在兩人墮向旋渦深穴之際,李逍遙發掌拍在硬天師頭頂,心中默念法咒,猛然把真元玄氣激入硬天師體內。此刻硬天師自身真元護法未散,兩股護體真氣迅即合一,頓生一大道匪夷所思的強勁力量,硬天師悶哼一聲,雙眼睜開,脖頸漲起,猛然繃脫那條纏喉之須,神志立即回復,雙臂猛掙,發力之下,魔須接連颼嗖甩脫。
李逍遙不意此舉奏效,喜道︰“好了……”話未說完,水下颼颼飆起數條虯須,緊緊交纏他腰腿,只一掙扎便即陷肉箍筋,再動不得。忙要揮劍時,竟連雙手也齊遭魔須所制。李逍遙大驚︰“尻!纏上我了……”只見硬天師趁機脫身,驚呼一聲︰“不想如此恐怖!”似是嚇得不輕,既然死里逃生,怎敢回頭,慌忙撲騰而逃。
李逍遙在魔須交纏之中叫喊不迭︰“硬前輩,救我哦!死胖子,怎不幫忙啊?尻,快想個法子救我出來……你別跑呀,王八!”硬︰“不跑才怪!老子好不容易得脫,王八蛋才會回來送死,小子你自個想辦法吧!”李逍遙見那肥影越游越遠,顯無回頭之意,而自己卻將墮無邊深穴,絕望關頭不由大罵︰“矮烏龜!枉我好心幫你出來,還暗暗夸你可愛之極,不料你竟是這種人,連關雲長也不如……”罵聲未出便已沒頂,所有的氣惱全憋在心里,再也作聲不得。
驀感脖頸緊纏一條粗須,倏地勒入肉里。李逍遙已料無僥,突然明白自己指望硬天師救命有多愚蠢︰“忘了這肥龜似乎有個渾號叫‘見死不救’,又名硬心腸……原來真乃名下無虛,果是這種人!”本想苦笑,嘴巴乍張立時灌水而入,更加苦不堪言,眼簾里狂舞的魔怪虯須亦漸模糊莫辨。神志失卻之際,恍見自己裸奔回村口,記不清這已經是短短一生幾趟糗著回家了。只是今次顯然更絕……
絕望關頭,迷迷糊糊地听見靈兒叫喚︰“逍遙哥哥,逍遙哥哥你可千萬別自己放棄哦!”他它究是相處時日不短,彼此之間如有靈犀感應,即使身在水底,當她那親切已極的嬌喚之聲從腦海里縹縹緲緲地縈轉而至,李逍遙雖漸昏迷,頃時也不禁精神一振︰“靈兒!”
在水下一時難以睜目辨視,只覺靈兒直在急切不停地呼喚︰“哥哥莫放棄呵!千萬振作起來,靈兒知道你行的……”李逍遙本極勞累不堪,不意陷此陰癘迷障,迭受驚嚇之余,深感生不如死,難免便有自棄之念,不願徒勞掙扎下去。殊不知氣乏神弱時候,最易受魔障侵惑。原已不存抗爭求生之念,待听靈兒如此一遍遍地叫喚,李逍遙突然想到︰“沒吧?我逍遙兒是何等樣千錘百煉的一顆銅豌豆,香蘭她爹都說我是老油條了,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掛’掉了呢?再說我都答應過姥姥,須帶靈兒回家找到她娘親,這事還沒辦呢,就這麼把人家撇在半道里未免太不夠意思……總而言之一句話,想要我命連門都沒有!”
便因此念,求生之欲陡然復盛。隨著一股百折不撓的“天罡戰氣”由雞雞處勃然而生,體內六層阿修羅內力應念運轉奇經八脈,助守神元不殆。強抵喉嚨緊箍的憋氣之苦,徒在魔須糾纏間苦苦掙扎未脫時,忽見靈兒游來相救。李逍遙苦于手腳皆受異魔所制,自感脫困無方,不意靈兒來助,實屬意外驚喜︰“靈兒,你怎麼會來?”眼前水波亂蕩,恍見靈兒扭動肥軀,猶如一只大龜般游到身旁,哼一聲道︰“因為我蠢!看來王八是做定了……”邊說邊把李逍遙往水面急拽,話聲鏗鏘亂耳,絕非靈兒平日那等嫩,卻教李逍遙一怔︰“怎麼你……”
肥靈道︰“少廢話!就沖這一回,老子這‘見死不救’的好名聲可就有點兒靠不住……”李逍遙听出硬天師的聲音腔調,不由愈奇︰“你怎麼……”沒等看清端的,肥靈突然粗嗓怪叫,原來這般蠢重的肥軀剛靠近便也頓遭魔須所纏,發掌喚符皆告不靈,叫一聲苦,亦隨李逍遙齊墮旋渦之中。李逍遙兀自困惑迷糊︰“怎你麼……”肥靈眼看無僥,不由怪聲大呼,李逍遙趁纏脖的魔須改勒旁邊那條粗頸,胸中憋悶之感稍弛,視線模糊轉清,認出了眼前那張擠皺一團的面孔︰“硬……”原來陪他同陷死地的不是靈兒,而是硬天師。一時說不出此刻的心情究是失望還是該當慶幸,但也不禁既驚訝又感動。當下如果是靈兒來陪他同死,而不是硬天師這等渾號“見死不救”的人,也還不算太過令人意外。
李逍遙掙扎著把臉面勉力探出水面,大吸一口氣,腦子里迷糊之感稍減,突然想到脫身之法︰“不是有一門……”生死關頭,硬天師突然抓緊了他,憋擠五官卯足法力,大叫一聲︰“金蟬脫殼!”
李逍遙剛感一事不妥,旋即兩個光溜溜的身子便已立在齊膝深的一片泥水灘里。冷冰冰的夜光照在屁股上,宛然八月十五團圓好景。
硬天師不待喘定,心有余悸地轉頭回望,咕噥地問道︰“有沒追來?”李逍遙沒听見怪魔追隨的動靜,又走一段,心頭稍定,往下低瞧一眼,不禁悲聲道︰“我就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跟裸奔回村罰站沒啥分別……”叭的一響,巴掌打蚊子,硬天師手揉屁股,一時顧不上搭茬兒,兀自嘟囔道︰“這是哪兒?蚊子忒多……”又叭一聲響,李逍遙的手從臀後抬起,揩掉掌心一小攤血污,因感蚊蟲又已叮滿了後股,不由懊惱道︰“踫上你就沒指望這身衣服保得住,搞到又裸跑這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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