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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勞七傷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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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一聲響,硬天師掌打蚊蚋,嘴上也自來氣︰“老子花大力氣回來救你,再這般吱吱歪歪,當心一巴掌把你的禿驢頭拍成這只死蚊狀!”李逍遙心中感激這胖子冒死返轉相救,口里卻仍不買帳︰“你不是見死不救麼?這麼硬的心腸怎麼又回頭了,撞啥鬼啦?”硬︰“撞的便是你這小倒霉鬼!老子半路上一琢磨,你小子終歸是我龍虎山的門下,亦即軟硬天師當世唯一還活著的傳人,雖說老子‘見死不救’的綽號絕非光擺不練,但看在同門情面上,不得不為龍虎山香火傳續這般大局偶爾破一回例,可不是為了圖啥……”
李逍遙知他嘴上說得好听,實則為何,笑了笑道︰“前輩大義為重,原非念念不忘取回‘乾坤袋’之故。逍遙兒對你的景仰就有如這滿池塘水……嘿嘿。”其實所料無誤,硬天師一路內心掙扎本為“乾坤袋”,但不論如何,此次若不是他返回施法解救,李逍遙決難生還。既知此節,出于一腔感念,李逍遙忍不住便想將“乾坤袋”交還,但卻解脫不下,始知靈兒所設密咒連他也無可奈何。
硬天師目光觸及李逍遙掛在腰間的寶貝,頓時眼為之亮,渾忘適才口陳大義言猶在耳,按捺不住便要來搶,李逍遙當下惟靠此物聊以遮羞,見硬天師探手來奪,想也不想便避開去,眼光一掠間,突然變色道︰“怎麼咱們走了一會,仍在這一處淺灘?”硬天師聞得他話聲有異,不由地也怔然而望,果然兩人仿佛半步也未曾挪動一般,竟仍留于原地。
李逍遙眼望迷霧中幢幢陰影,先前只道那是岸上草木,待得頭上一道閃電耀眸,驀地瞧清了四下里森然逼近的那一大片影影綽綽之物竟是鬼魂,個個垂頭披發,猶如樹林一般密密層層,悄無聲息地攢動而來,勢要將他和硬天師這對難兄難弟復又逼回深塘。
兩人相對驚駭之余,群魅已離不遠。李逍遙先即叫起苦來︰“衣都脫了,怎麼還脫不了險哦?”硬天師也感無措,不自禁地亂抓自己頭發,此時無衣可掩,只見他全身上下肥肉亂抖,嘟囔嘴道︰“師父說的真是……真是一點沒錯,‘金蟬脫殼’這門法術撞上了魔頭一類,果然……果然……”眼見鬼影已近在咫尺,他心頭亦然驚慌已極,連說幾聲果然,終沒說出個所以然。李逍遙顫聲問︰“果……果然啥?”硬︰“果然逃不脫!”
李逍遙不由惱道︰“那咱攢衣服不就白脫了?”硬︰“不……脫……也……脫……了。”說話間,每人肩後都搭來一張披垂長發的鬼臉,懨懨無聲,朽面宛做哭喪之狀,挨著他倆霎時發青的臉頰。
此時,他們又听到那種調子歡悅的少女吟唱之聲。李逍遙不自禁地全身發毛,硬天師便即發作︰“又 老子來這一套!”李逍遙感覺腹下有鬼動作,不由兢然,“那……要怎樣?”硬天師捏開一只蹲在他胯下作勢欲吮的瘦小女鬼,怒道︰“還能怎樣?”揚手喚法,肥臉一沉到底,低哼道︰“我只听說天師捉鬼,沒听說鬼捉天師……嗎呢嗎哩倆!”後半句卻非鬼話,而是咒語。
“哄啥?”李逍遙並非神棍,所會法門無非這胖子所傳的“天師符法”,連使數次徒耗精氣神而已,情知此術降不伏昔在苦水鋪所遇見的陰癘邪魔。當初有人謠傳水下有一怪獸,看來此說大是不確,今晚他它所撞上的邪魔,顯然比一般水怪更為難纏。但說來也奇,那邪魔似在等待某事發生,又似忌憚什麼,並沒專力對付他它。李逍遙暗覺邪魔仍在水下蓄而未發,他與硬天師僥幸逃脫深塘,邪魔不知何故猶未激活暴起,仍在水下崢嶸不顯。便縱如此,這班糾纏不休的ど魔小鬼也已令他們不勝其煩。
眼見硬天師怒蹦而起,李逍遙正想︰“天師符只怕不成。”孰料這胖子絕非李逍遙想象中那等“肉”,既知天師符法已受魔障所制,威力大打折合,便換新法︰“天地法靈,逐鬼驅魔令!”滿身肥肉一抖擻,擺出“金雞獨立”姿勢,李逍遙心頭納悶︰“難道我的‘金雞獨立’果真來自這胖子?”硬天師又念“嗎哩嗎呢餒”,肥軀一激靈,每一寸肥肉褶皺里都濺出油光滑膩的水珠,上下一抖一振,身形溜轉之際激蕩大片油霧,驟如金剛法圈,欺到他它身旁的大群鬼魂盡皆震散,如遇勁風狂卷,霎間蕩然無余。
險惡關頭不意有此奇功,李逍遙一時咋舌難下︰“啥法門?”硬天師抖著滿身肥膏晃掌收法,擺定“猛虎下山”姿勢,小眼凜凜生威地掃視四周。因見旁邊這小輩目露由衷的欽慕之情,硬天師亂喘未定,不禁得意︰“金剛伏魔咒……怕了吧?”他是天性偷懶之徒,于本門高深道術不求甚解也還罷了,又怕勞累出汗,遇危時非到萬不得已,說什麼也不肯多使幾招象樣的法術,至于把法術往深處使,更是休提。
當下迫出“金剛伏魔咒”,頃刻群鬼闢易,硬天師只道搞定了,一時粗喘難止,突有幾分後悔︰“早知要搞得這麼累,剛才先用這一招就好了,平白多使了一門‘金蟬脫殼’,沒的徒耗力氣……”李逍遙方在艷羨,水塘深處突然撲簌簌一陣激響,數道水線飛劃而來,沒等他回頭多看一眼,腰腿登緊,與硬天師同遭數簇長長的怪須倏地纏翻絆跌。
李逍遙大驚︰“魔頭出手……啊不,出爪,也不對……出須了!”水花亂濺之際,硬天師掙扎道︰“別怕有我!”李逍遙兀自郁悶,突見硬天師不顧腰腿遭纏,硬是蹦起,左手往右掌心亂寫道符,大叫一聲︰“魔頭敢跟我比囂張,逼我不得不花大力氣用金剛烈火滅你妖身!”瞬間符成,發掌呼的打出一團炫光,水下幾條布滿怪眼的觸須卻縮飛快。硬天師怕打不著,忙喚李逍遙同追,兩人光著屁股大呼小叫追了幾步,硬天師覷定了水里一團急游之影,發掌拍落,口里大叫︰“妖怪,休想逃!”但李逍遙出劍更快些,眼見那物被攪得蹦出水面,忙以快劍之法一劍挑個正著,卻是一尾大魚。
“咦,抓了條魚哎!”兩人傻眼片刻,李逍遙先即發出一聲歡呼,掂量那魚少說也有幾斤重,實屬意外豐收。硬天師見有吃的,頓忘懊惱之情,忙把魚搶了去,說道︰“是我先打它一掌的!可惜‘金剛烈火’沒能把這魚烤熟了,還須另花工夫。”李逍遙︰“你可得分我一半噢!”硬︰“那你得負責把魚 老子好好烤熟。”逍遙︰“我還是喜歡燒成魚湯,或者拿來蒸也不錯。”硬天師手撓雞雞,聞言惱道︰“你根本不會吃魚!魚得烤了才不腥……”逍遙趁這會兒撒了泡尿,眼光不離那尾肥魚,“這麼肥的魚搞成紅燒或糖醋也不失口感。對了,你有沒吃過酸菜魚湯哦?”
硬天師憬然道︰“當年在龍虎山學藝時,小清 我燒的一味‘三鮮魚頭湯’真叫不錯!直到現下我還能想起其中蘆筍的美味,那是我和她一起到後山采的……”李逍遙抖擻了一下,收攤轉身,問道︰“小清是哪個?”硬天師肥臉竟紅,抱魚囁嚅道︰“看這話問的……她也是你師門長輩,閨名喚作施三清的便是。咱龍虎山赫赫有名的‘軟硬兼施’中的‘施’,指的就是我這小師妹。唉!只可惜這些年沒撞見她,喝不上她 我做的‘三清憶舊湯’!”
李逍遙眼皮不覺跳動一下,想起妖怪,忙問︰“咱們怎麼說起魚頭湯來了,這之前咱在干啥來著?”硬天師一怔︰“干啥?”李逍遙︰“好象是同一只邪魔作殊死搏斗哦!”
硬天師想了起來,叫聲哎呀,兩人慌忙挨做一處,齊擺“金雞獨立”姿勢。雖然嚴陣以待,均感此時才想起拉開架式只怕來不及抵御那惡魔的攻擊。然而驚疑不定地等了一會,並沒看到惡魔出現,四周亦無先前那等樣令人不寒而栗的動靜。大眼小眼亂瞪稍頃,暗覺妖障迷霧竟似大減,且往塘心方向退去,離他它所在之處漸遠漸淡。
李逍遙奇道︰“咦,怎麼回事兒?”硬天師猜想︰“必是惡魔怕了我的‘金剛伏魔咒’。搞成跟這魚一般任咱下鍋有什麼好,是以溜了……”兩人又換了個架式重新擺定,李逍遙仍感擔心︰“你真這麼認為?”硬天師抱魚做金雞獨立姿態,眺望遠方霧迷處,哼道︰“反正妖怪已離咱遠去,不是怕我難道會怕了你?”李逍遙仰望河岸上空,問道︰“你有沒感覺到這一帶開始有些玄光雲氣在閃來閃去,可又不是閃電這麼自然?”硬天師也有所見,卻哼一聲︰“是罡氣而已。通常我輩道法高深之士出現的地方,上空都會有。妖魔鬼怪一見就不敢貿然靠近……”李逍遙四處張望,“可是我看有好多哎!這一簇那一簇的,哇啊!那片林子上空更有厚厚一層閃光的雲氣……”硬天師懊惱道︰“你有沒看見我那一沱?”逍遙仔細辨認︰“是不是咱頭頂上這一縷若有若無的?哇,真是好細致!你的?”
兩人赤條條地走上岸來,幸好夜深人寂,一路沒招來圍觀百姓。逍遙︰“怎麼你的金蟬脫殼總會搞成脫衫這麼狼狽噢?都已經是第二回了,而且還逃不掉。這個‘梆’該改正了,天師!”硬︰“不脫光能算‘脫殼’嗎?”逍遙耐心勸說︰“那也不要搞成一絲不掛這麼狼狽!記得前次咱倆在蘭陵渡,脫了殼之後你老人家身上多少還剩件肥襠短褲,瞅這回兒剩下啥了?”硬︰“還好剩頂天師帽子聊以遮那……”
滿天妖障既退,總算有月光照亮地面兩團挪動之臀。逍遙︰“嘖嘖,簡直一脫到底了。慶幸這兒沒妞……”硬︰“有妞看見怕啥?咱攢光風霽月……”逍遙︰“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萬一某次有美妹跟咱攢做一伙,你的‘金蟬脫殼’使將出來,把人家剝光豬了,那有多難堪!幸好我這次沒帶靈兒出來……由此可見你這‘梆’有多惡劣!不如說些訣竅來听听,讓咱幫你琢磨一下。”硬天師不以為然︰“老子是出家之人,又怎麼會帶妞四處走?”逍遙循循善誘︰“你不是有個師妹嗎?料想你匿早晚會有機緣走做一道,怎麼說三清師太都是咱龍虎山長輩高人,萬一就這樣被你的糟糕法術 糟蹋了,卻叫她老人家怎麼是好?”硬天師不禁沉思︰“對呀,我夢寐以求的便是有朝一日與師妹結伴四處除妖,倘然遇到一時除不掉的魔頭,打不過自然要先避一避,等練成了更高明的法術再來算帳。可是逃走時我若害得小清師妹光了屁股,以她的性子定會惱我故意佔便宜,搞不好又不肯跟我同道了,卻跑去找軟骨頭那廝,這可不妙得緊!”
李逍遙早盼能多學兩門好玩的法術,看出這胖道士神情似漸松動,心想機不可失,正要設套誘他說出“金蟬脫殼”的法訣,忽聞雞叫之聲倏鳴,冷不丁把這兩個飽受驚嚇的冒險之徒又嚇一跳。“啥妖在叫?”
昏暗中只見林畔有人或立或坐或躺地不動,每人跟前皆立一根白桿子,其梢掛得有雞,竟都成雙數,所掛公雞各分黑白二色。李逍遙從未見過有此奇事,不由怔望。但覺那些人身著道士或法師服色,不知是睡熟還是死了,居然渾無動靜。李逍遙好奇心起,正要走近一些以便細瞧,硬天師卻按住他肩,沉臉低哼道︰“莫靠前,這是一些掛雞混道行的主兒,其中有魔師殿的、有道心齋的,大概還有‘五斗米’的人,他們所在的地方都布了禁忌。”李逍遙奇道︰“這是在干啥?”
硬天師冷哼道︰“看這滿天的罡氣雲集,左近定然來了不少修道練級的家伙。想是這幫兔崽子听說此處有妖魔鬼怪出沒,紛紛找來開練。我是這一行的長輩,不好被他們看到這個樣子,免得傳出去招人笑話……”看他神情尷尬,似是急于另覓行處,生怕那幾堆修行之人見到此般不著寸縷的丑態。李逍遙從未見過如此奇事,只想多駐足一會,從樹後探眼張望,不禁又問︰“他們怎麼跟‘掛’了似地,不怕被人偷走了雞麼?”
硬天師探頭探腦也自窺視,不無懊惱地說道︰“尻!這群王八看來行呀!似有不少道行了得的家伙正在入冥召喚或是設法移魂誘捕‘寶寶’……不過其中也有些小菜鳥混在里邊偷懶打呼嚕,在這個罡氣盛的地頭打盹倒也不慮 妖叼了魂去。”李逍遙越發不明白︰“什麼寶寶?”硬天師擠緊肥臉道︰“妖塘那邊可捉之物多的是……真可惱!有幾個茅山旁支的家伙居然在練寶寶,滿山亂放也不怕跑了,難怪此地鬼鬼怪怪這麼多!”李逍遙睜大眼楮忙瞅,“寶寶在哪兒?”
硬天師看出有些異物從林子暗處晃悠而來,不由的眼皮一跳,忙拉李逍遙往另一頭草多處急走,因聞李逍遙仍問不休,便沒好氣地哼一聲道︰“他們在掛雞混經歷,別理這些家伙!”
另一處也有人打坐,白桿子上掛得有雞。走不多遠便即撞見,硬天師忙不迭縮腳而回,拽李逍遙站到一片樹影下。李逍遙見這胖道士平日囂張得很,豈是時下這般縮頭縮腦的模樣?起初尚有幾分奇怪,待往他身上一瞧便忍不住笑了出來。兩人挺肚一比,李逍遙多少還剩乾坤袋從腹間垂遮羞處,硬天師除了那頂皺皺巴巴的天師帽猶攥手里,經此劫難可謂身無寸縷,想他這個樣子當然不好 同行看見。每撞一伙掛雞修行的,難免大窘。
李逍遙好笑之余,不禁說道︰“你別拿魚去擋鳥啊,待會咱們還得吃呢!”原本他亦半晌驚魂難定,但當在此不時撞見修行者,隱隱猜到妖塘中的魔煞必因左近罡氣漸盛,不得不暫且退卻。不管這些修行者平日分屬甚麼派別,他們到得此間,在妖魔眼里卻無分別。李逍遙記起曾經見過一個魔師殿的法師謝絕名,在太婆跟前還能蹦幾下果然不簡單,何況這一帶除了魔法師,還有道心齋的道人、五斗米的教徒、茅山的術士,眾人罡氣雲聚,力量豈容小覷?料想河塘里的邪魔異煞輕易不敢招惹這一干主兒。他心頭稍定,眼望不見水家姊妹以及魚羊幫眾所乘船只泊岸的影跡,更連錦瑟、殷野狐以及宋香檸也不知下落,難免又感不安︰“都哪去了?”
硬天師瞪著前邊掛雞打坐的人影,低哼道︰“尻!這家伙準是嶗山派的,別以為我不認得此般坐姿……身上陽氣這麼少,不掛雞也沒鬼會來吸他陽氣!”想到此處,記起剛才有個女鬼急欲強行逼他接吻,底下還有一個瘦小的張嘴亂吮,分明是要吸陽氣、攝精元。硬天師不禁眼皮暗跳,慶幸不已︰“硬硬的還在!”
李逍遙想到懊惱處︰“我這趟跑來干什麼了?是為救宋姑娘,可也沒保住她不被別人佔到了便宜,最後又 殷野狐撈了去,不知扛哪兒了?在漁排上又幫水家姊妹打一架,原以為何氏兄弟是來趁火打劫的,哪知道又不是這麼一回事!結果搞了半夜好像沒搞出什麼結果,反而擱這兒了。不知靈兒會不會怪我多事又沒本事?唉……怪就怪吧,只要她沒事就好,啊不……大家沒事就好!”
其實靈兒非但沒怪他,更因而愛煞了這樣一個好心助人卻又總遇挫折的毛頭小子。心想,只有這樣子的逍遙哥哥,才是值得她愛惜的人。他無疑尚不成熟,沒有蕭乘龍的滄桑才氣;他毛手毛腳,亦無狄武揮灑之間的舉足輕重;他冒冒失失,不及“無憂公子”擴廓帖木兒行事的干淨利索;他家世卑微,比不上名相之子拓跋英杰,更遑論宿帥之後耶律強鋒。
摔跟頭、走霉運于李逍遙似已是家常便飯,靈兒跟了他沒少吃苦頭,甚至沒少受折辱。許多人眼中這位“逍遙哥哥”的缺點和毛病,或令他並不高大並不完美。可是在靈兒眼里連他的缺陷和毛病都一樣不失其可愛,不失其率真。能夠伴隨這樣一個連毛病都可愛的男孩兒一路跌跌撞撞,靈兒並無怨言,反而甘之如飴。
揣著這樣一份放不下拋不開的情思,她忍不住又來找他了,寧願在昏暗之中苦苦追尋他的行跡,也不想留在船上為一份等待而提心吊膽。情到切時,哪怕一刻的獨自等待也是萬分的焦慮似焚。
然而她不知道黑暗中有什麼命運在等待她……
“我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硬天師在黑暗的樹影中不安地咕噥道。“這麼多捉妖界的同行一時間全從天南地北聚來此處,絕非好兆!搞不好會有事發生……”
李逍遙一邊尋思如何找回宋香檸,一邊隨口猜測道︰“听說這一帶鬧妖,大概道友們為此而來。要不就是林家堡為保姑甦城太平,下本錢請你那些同行來做法事。”硬天師的神情大大不以為然︰“不如亂掰自個各去!林家堡不見得會有這麼大的面子吧?就算有,頭一撥捉妖帖原該首先發到咱龍虎山軟硬天師手中……”李逍遙︰“你匿老不在家呆著,發不發帖你怎麼曉得?”硬︰“扯!那天我去林家門前轉了轉,邵醉翁只跟我打聲招呼又進去了,可見得沒這回事兒。”李逍遙問︰“邵醉翁是誰呀?”
硬天師扳轉李逍遙的腦袋看塘,低哼道︰“看見了吧?”李逍遙一頭霧水︰“看見啥?”硬︰“若說我這伙天南海北的同行果真是來捉水怪的,此刻罡氣方盛,癘氣式微,無疑是最好的時機。可他們卻似相互約好一般,全都掛雞布禁,無意追滅河中魔頭,最多拿些小妖小鬼來開練。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根本不是為河妖而來。”李逍遙︰“你怎知不是?”硬︰“因為塘中異魔已經跑了!你看那塘面上方已無絲毫迷障,若我沒看錯,癘氣大概沿水網朝太湖深處遁去了,到了那里就不好捉嘍!”
李逍遙將信將疑,笑道︰“有這等厲害?那你為啥不自己捉來炫一炫?”兩人燃篝火而坐,各拎半條魚伸火上烘烤,離數十尺外那打坐之人雖並不遠,那人卻毫無動靜,只似石雕一般。硬天師細瞅一陣,看明那人落單,且似早已深深入定,忍不住便想摸去偷那兩只公雞來烤,听得李逍遙之言不由惱起,小眼瞪著他腰間,恨恨的道︰“你以為我不想麼?只因當年師父 我用來修煉‘辨妖術’的一樣法寶裝在乾坤袋里,沒等老子練成本門‘柳葉擦眼’法,寶貝袋子就被你這小鬼 偷去了。須知這門‘柳葉擦眼’術乃是每個修煉天師法門的人決計不可或缺的基本功,便因為你,害老子到今天也沒練成本門辨妖眼,搞到還要去買茅山派的測異法器這麼丟人!”
李逍遙倒沒留意“乾坤袋”里除了幻影天師符咒,居然還藏有另外一樣法寶,聞言暗奇,忙問︰“咋樣的?怎麼我沒瞅見?”硬天師拿魚嘗了一口,因感沒熟透,又扔回火里,蹦身說道︰“老子不說你怎麼會知道?不明就里又怎麼取得?廢話少說,先把‘乾坤袋’還 老子,不然……哼哼!”拉開架式,眼露不耐煩之色。
李逍遙驚問何意,硬天師擺定姿勢,沉臉道︰“趁這魚烤熟之前還有會兒工夫,老子拿你來練‘大力金剛掌’綽綽有余了……”李逍遙搖頭道︰“兩個大老爺兒們光身打架有啥看頭的?省省罷。”拿魚聞了聞,眼望那邊落單的人,心念暗動︰“看那家伙也像與我差不多身裁,不知他的衣服合不合我穿?”正打起偷剝他人衣衫的歪主意,硬天師呼的一掌拍來,掃得火星四濺。
李逍遙翻身避過,口中說道︰“別把魚攪得沒法烤了,我不陪你練,有本事自個把乾坤袋拿去,拿得著就 你。”硬天師從火邊蹦開,聞言冷哼︰“不怕你小子跟泥鰍似地,比身法也成!”左邊短腳一提,正要施展“移形換影”,卻見李逍遙翻肚蹺腿躺著不打算動,硬天師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由怔住,保持“肥雞獨立”不變,哼一聲道︰“搞何名堂?”
李逍遙自有計策,笑道︰“不跟你玩‘裸奔’,想要就伸手來拿。”硬天師手伸半道忙不迭又生生剎住,突然明白了李逍遙何以顯得有恃無恐︰“不上你當!小子識相就自己解下寶貝袋子還 我,不然……哼!”他先已數次手觸“乾坤袋”便吃苦頭,曉得厲害之處,是以大感懊惱,偏生無計可施,唯有吹胡子瞪眼,虛聲恐嚇一途。若在以往,絕望關頭他不免要動殺念,大不了先一掌拍死李逍遙再說,可是現下的李逍遙已經越來越難殺了,究非前兩次蘭陵渡相遇之時。硬天師心下大惱︰“為啥他也練我也練,偏生這小子一回比一回難搞了?本來我從灰鼠峽的破解大師農歸田那里弄到‘移形換影’,便是為了對付這小禿子的滑溜身法,哪料還是不行。就算追著了他,仍是破解不了那小丫頭往乾坤袋上搞的鬼……”
李逍遙原本擔心今次這胖子有辦法破除靈兒所設密咒,待見硬天師究仍沒轍,方才放心,笑道︰“省省吧,靈兒的傻靈傻靈法術不是你老人家能看穿的,連我都……”本是要脫口說出“連我自己都搞不定”,突感不妥,連忙改口︰“連我都能搞得定,你老人家又怎麼會搞不定呢?”好在硬天師心浮氣躁,並未留意他話語變換,听言更加苦惱,撓頭道︰“小姑娘的古怪名堂不可理喻,甭跟我說這些風涼話,快解 我!不然……哼哼!”
見這胖前輩只剩“哼哼”的份兒,李逍遙更是好笑,大眼一眨,乘機說道︰“既然大家都記不起這個袋子究竟怎麼到我身上的,那就從頭來過。”硬天師本已沒轍,聞言便如重見一線光明,忙問︰“怎麼個從頭來?”李逍遙看烤魚已有火候,取來嘗一口,悠然道︰“簡單哪!既然此物對你老人家這等要緊,想要回去就須出點兒血……”硬天師自咬手指,擠血問道︰“出這麼多行不行?”李逍遙莞爾︰“誰要你咬手指寫血書?我指的‘出血’,是說你不能白拿,明白了麼?須拿東西來交易。”
硬天師大發脾氣,發掌打碎旁邊一塊石頭,怒道︰“豈有此理!你偷了我的東西,還叫老子拿東西向你贖還?氣死我了,先嘗一記大力金剛掌再說……”正要發掌,李逍遙把穿在枯枝上的烤魚晃到他鼻際,笑道︰“先嘗烤魚罷!”硬天師聞香勾胃,忙伸手來接,李逍遙卻移開手拈之魚,教他抓了個空,說道︰“哦,這塊是我的。”硬︰“你敢連我那條也吃了?”待見李逍遙手指火堆,方才省起,不顧燙手,忙拾出火中一沱魚頭狀焦炭,急咬一口又吐出來,怒道︰“我這塊怎麼焦了?”
李逍遙吃完自己那一半,漸感體力稍復些,眼覷硬天師忿然跳腳之態,爽然道︰“你自己剛才把魚扔到火堆里頭,就跟烤地瓜也似,這種烤法的結果就是此狀。”硬天師怒道︰“魚吃不到就算了,今兒說什麼你也得把乾坤袋還 我,不然……”李逍遙幫他“哼哼”兩下,方道︰“不然就打一場,打完後還得交易。何必搞得這麼累,不如直接交易算了!”硬天師氣沖沖地本想開打,一听到“累”字,想到肥軀出汗不停的苦楚,登時遲疑起來,瞪著一對小眼,哼道︰“你要老子拿什麼 你交換?”
李逍遙欲擒故縱︰“算了,我不忍心要你的獨家法術,不如……”大眼一轉,探嘴到硬天師耳邊嘀咕兩聲,硬天師沒等听完就火冒三丈︰“我哪有五千萬 你?不如你 我吧,有一半數目的銀子,連乾坤袋老子也不要了,當賣了 你!”李逍遙︰“哦?沒有這麼多錢啊?那就……”故做為難狀。
抬頭但見硬天師揮掌恨不得劈下來,李逍遙忙道︰“那就用獨家法術來換也行!不過得要兩樣,而且還得由我來點菜……”硬天師呼呼掄掌,拉開架式,怒道︰“不行!最多一樣換一樣!”見其掌力猛惡,李逍遙不得不讓步︰“一樣也行,就‘金蟬脫殼’罷!”硬天師一怔,隨即搖頭道︰“就只這一樣不行!”李逍遙奇道︰“為啥?你怕我學了告訴軟天師麼?”硬天師心想︰“我怕你小子學了‘金蟬脫殼’就溜沒影了。”這層顧慮卻不能明說,呼呼掄掌如狂石亂飛,為免這小滑頭糾纏不休,搶先道︰“瞧瞧這一路大力金剛掌如何?”
李逍遙使開小巧身法與之周旋︰“看來不錯。要學幾時才算會?”硬︰“我老朋友伏虎禪師練一輩子也沒敢說會,打從他那兒弄來,老子已然練了二三十年了,其中還有許多不明之處,有時仍需上少林去問那老和尚……你要不要學?”李逍遙一听便即倒吸冷氣,忙使推手推開去,“動不動要花個幾十年的蠢功夫省省吧,別來煩我!”硬天師怒催掌力︰“金鐘罩?鐵布衫?那……十三太保橫練?盤根錯節……哦,這招你會。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逍遙本想要那門“金蟬脫殼”學了戲耍妞兒,不料硬天師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傳他此術,眼看將要說僵。李逍遙又記掛著此行尚有正事未了,沒心久耗,無奈之下只好說道︰“這樣啊?那就‘移形換影’罷!”心想︰“這門身法雖也是輕功之一,比起我所會的那些顯然更合用于近身廝打,料想學到手後騰挪閃避之時更得心應手了,就算撞到月如也不怕再挨她鞭子。最要緊是,我學輕功很快,不需要搞個幾十年這麼浪費光陰。”
硬天師聞言乍感慍惱,隨即轉念︰“他都已然如此溜滑了,也不在乎多學一門‘移形換影’。反正我早學會了,步法變化全都了然,想‘晃點’老子沒那麼容易。用這門功夫換回乾坤袋當然值,大不了改天我又去灰客山莊,搞一門‘八步趕蟾’回來堵你……”
這“乾坤袋”乃是龍虎山本門至寶,于他最為要緊,只因另有機緣,其它旯雜武功法術得來不難,李逍遙只怕硬天師仍然不舍得以“移形換影”來換,正轉念頭︰“除此以外,胖子身上還有什麼可訛的?”不想硬天師剎停掌勢,手往天師帽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粗布方折,緊夾在肥指之間,郁悶的道︰“移形換影的步法訣要都在這里,圖文並茂倒不難學。只是要練到似我這般輕盈靈巧,總也須花大功夫罷……”李逍遙歡喜之余疑心有詐,伸手說道︰“這麼慷慨?先 咱瞅仔細了。”硬天師呼的揮掌打手,哼道︰“到你手里還想拿回?廢話少說,解下乾坤袋,想要就齊手交易!”
李逍遙壓根就沒辦法解除靈兒布在“乾坤袋”上的密咒,所謂交換雲雲,無非存心要訛。憑他時下的造化,能訛一訛的也只有這胖道士了。可是天下沒有白拿的寶貝,硬天師固然性情躁直,腦子倒也不像他的體型那般蠢笨不靈。李逍遙沒想到這胖子恁地機警,說什麼也不把步法圖 他踫一踫,忌憚這胖子掌力厲害,當下也沒敢硬搶,大眼一轉,忽道︰“當心後邊!”
硬天師聞言一凜︰“難道有人惡意‘劈琵’?”轉頭卻沒見異常,不遠處仍只是那個掛雞修煉不怠的嶗山道士寥索的身影,各自無暇旁顧,哪有別樣動作?李逍遙正是要誘硬天師上當,打算搶了步法圖就溜,手剛抄出,猶未踫著圖邊兒,硬天師立時察覺,呼呼掄掌把李逍遙的手打縮回去,怒道︰“老子不劈琵你都好了,小王八蛋竟敢動老子的歪主意?”
李逍遙知這胖道士一雙肥爪子硬,自忖不可硬來,當下唯有智取一途,後躍數步,忙道︰“看你緊張成啥樣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老人家,咱攢不如先搞身裝束,免得一路光禿禿地有礙風化吶……瞧見那邊練功的家伙沒有?”硬天師冷哼道︰“少廢話,交不交易?”李逍遙只是推諉︰“咱攢的事先別急嘛,這樣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搞不好被人撞見了,還以為我在‘叫雞’呢,而且還是這麼肥的雞……”硬天師一身光溜溜的畢竟不自在,生恐萬一同行撞來瞧見此般丟人模樣,听了李逍遙的話語更加不安,隨即又心念一動,勾出轆轆饑腸︰“肥雞?”不由地轉頭望向嶗山道士身旁所掛之雞。
李逍遙想起昔與嶗山派一老叟百里溪打架的情事,那時也被剝光了衫出盡糗相,听硬天師稱那修煉之人乃是嶗山道士,忍不住便動念搗亂,低聲道︰“那廝顯然落了單,正是羊牯送上門。瞧見沒有?肥雞兩只,咱倆一人一只剛剛好。”硬天師喉頭咕嚕一響,食欲勾起,望著那練功之人,原本欲言又止,李逍遙忙道︰“還有哪!那廝身上所穿寬敞道袍歸你,里頭短衫以及長褲歸我,鞋子歸你也無妨……”硬︰“長褲歸我!”逍遙自有主張︰“不,短褲歸你。只須外罩寬袍,你就跟穿了長褲似地。而我上穿短衫,底下合該有長褲。”硬天師暗覺有理,隨即又覺不妥︰“那我豈不是露腿了?道袍可開著衩吶!這麼穿跟娘兒們似的……”逍遙︰“道袍所開的叉兒還沒高到完全暴露大腿的地步,你別挑三揀四好嗎?”
硬天師把步法圖塞回天師帽里,待又多窺探一會,暗覺那道士果是孤獨無援,兩人決定動手︰“就打那家伙的主意!”
正往前摸去,忽有一陣怪風刮來,木葉簌簌亂響,李逍遙忙拉硬天師且蹲︰“小心!”避得急了,硬天師頭上帽子被樹枝搭落,不禁惱道︰“恁地一驚一咋!”李逍遙手快,搶先把帽子拾回遞 他,說道︰“別忘了帽子。”硬天師瞪他一眼,接過帽子,沒忘抄手一摸,指梢觸著塞在夾層的一方物事,方感放心︰“還在。”
李逍遙手指前邊,悄聲問道︰“那廝怎麼跟死人也似?會不會有何古怪?”硬天師探張一眼,低哼道︰“古古怪怪!听說嶗山派有一門移魂術,可他這麼擺的姿態卻似練召喚……”李逍遙悄手把所得之物收藏入“乾坤袋”,眼見硬天師渾然未覺,不由暗感好笑︰“我用幾張撕自功過簿的備用擦 紙塞你帽子里,解手時你別撞見老監千家駒哦!”究仗家傳快手無匹,非僅神不知鬼不覺地用一摞廢紙換了步法圖,更連硬天師塞于布帽夾層的數張皺符也一並順手悄取。諒這胖子急難察覺,李逍遙暗自得意,眨了眨眼道︰“要不咱們閃罷,我看那家伙你惹不起。”
硬天師本想投塊石子再探究竟,聞言便惱︰“我惹不起?不就是嶗山派嗎?”受激之下,索性連投石問路也免了,颼一聲蹦將出去,急撲那掛雞練功的老道。李逍遙本想追隨而來,突借林梢閃電熾光瞧見那打坐之人兩額太陽穴高鼓,坐姿擺定五心朝天,氣勢儼然。李逍遙心中便即一怔︰“似乎……”待又低覷,但見那老道身旁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圈武士裝束的人,顯是猶未欺近其身立遭老道點倒。
李逍遙雙眼頓圓,暗覺硬天師這一下只怕要吃苦頭。果不其然,硬天師猶未落定,手剛揪上那道長衣衫,老道陡然睜眼,目中精光激射。硬天師不由地心頭一寒,肥臉搐起。老道忽吟︰“閉門家中坐,肉雞飛進窗。”
“姑娘,到了。”
一葉輕舟悠悠靠岸,艄子停槳張望,口中問道︰“姑娘怎知有沒走對?”靈兒不等小船泊定,步法輕盈地跳上河岸,說道︰“想是這兒了。”艄子取根肥腸放入嘴里大嚼,雙眼卻從笠沿下偷瞧岸邊那窕美姿影,干澀的喉嚨里不禁咕的一響。
靈兒暗覺李逍遙便在左近,而且似陷險境,雖然說不清何以會有這般預感,只是越發的焦慮難安,急欲趕去與他相會,待走幾步想起艄子,轉頭回瞧一眼,咬了咬唇,問道︰“小椴,你要回去麼?”
咽下肥腸之後,小椴亂咳兩聲方道︰“自然……自然是要陪姑娘同走。”因見他眼楮從笠沿下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身子,靈兒不由奇怪地瞥了瞥他,問道︰“那你……你還愣著干什麼?”小椴慌忙避開她的目光,低拽草笠,掩言道︰“沒……小的只是有些不明,姑娘為何不等徐達哥們回來?說不定他們一伙已會同了逍遙哥兒,這時正往回趕呢。”
黃昏時分徐達、藍玉一伙已找齊了輕便船只,沿李逍遙、殷野狐所走的方向一哄而去,獨留小椴陪靈兒守候。然而等到夜深時仍未傳回半點音訊,靈兒擔心李逍遙出事,只是坐立不安。再等一陣越發心慌意亂,終于要小椴找來梭舟,留清涼寶寶和小狗看護方老板大船,決意自己去尋。不想小椴竟似早有準備,自告奮勇為她當艄公,一路劃到此處,靈兒忽叫停下。
眺望一帶江楓似火,靈兒心中有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逍遙哥哥定然是從這里進去的,哎喲不好!有……有味兒哩!”柔睫低闔稍霎,一時說不出這是何等樣的味兒,只覺這是一種危險的氣息,且似曾經遇過一回。
既感心上人遭遇凶險,她怎能不急,見小椴仍磨蹭著未下船,便不多等,憑著一絲靈念沿水邊急尋,此時眼里少了五光十色,于暗夜之中竟愈辨物無礙,只不明何故。走不多時,忽見水邊漂來幾樣衣衫,其中赫然有她熟悉的氣息。靈兒心頭亂鼓敲起,忙拾樹枝挑起一瞧,不自禁地發出一聲低抑的驚呼︰“逍遙哥哥的衣物!”
但見衣衫撕破之處可駭,靈兒越發心慌,且感困惑難明︰“人呢?”想不出李逍遙怎會只剩下這幾條破衣爛衫,轉頭本要叫小椴來看,可卻連人帶船都不見了蹤影,隔了數簇蘆叢,急難覷清他在何處。靈兒遲疑了一回,終是不好意思高聲叫喚別人名字。凝目往水里再尋視時,又見有衣漂來,鼓泡泡地搭在葦草叢間,似是一件寬大的道袍。靈兒一時心亂,再難細辨氣息,見那道袍底下鼓鼓囊囊,因距岸邊殊不為近,昏暗里看不清底下究竟蓋的是人還是一大團雜草敗枝。
所謂關心則亂,靈兒平素心思篤純,從水邊拾到李逍遙衣衫,又因四顧不見人影,便自猜想他該不會是遇溺了,至少先須瞧清楚。從岸上伸樹枝夠不著那團鼓漲的衣物,只得除下鞋子,高挽褲腿,大著膽子涉水而探,心里千盼萬盼只祈莫看到李逍遙的尸身。待趟近水中那片葦叢,伸樹枝挑衣而瞧,底下只有一簇似是被雷打下來的粗木殘枝。
靈兒方松了一口氣,輕手自拍胸口,暗覺自己似乎過于緊張了,憑李逍遙自小在漁村長大的歷練,說什麼也不至于在一灘蘆蕩里遇溺。可是他在哪兒呢?她不免又憂,直起腰身正顧盼間,不知從何處突傳一聲 哨。
靈兒心念暗動︰“許是逍遙哥哥?”忙回岸邊,卻找不著剛才脫下的鞋子。她不禁心中奇怪︰“咦?”兀自低覷四周,腦後突然撲簌一聲撥草微響,有影悄投于地,葦叢里抬起一只手,拈著兩只鞋子晃了晃,嘿然道︰“找什麼呢,小妹妹?”話聲雖低,听來卻甚放肆。靈兒聞聲回望,瞧出那人拎到手的果然是她那雙鞋子。那人見她回靨之際容色照人,嘖一聲贊美道︰“小妹妹好俊哪!帶到姑甦城里決計不輸 林月如了,別愣著呀!想要就過來討。”邊笑邊退,似欲引她來要,立時顯出不懷好意,靈兒不由顰眉郁悶。
耳听得四下里 哨聲亂起,草叢里一陣黑影急竄,旋即肆笑之聲雜做一片。靈兒急想找著李逍遙,哪里料到會在這當兒撞上無聊之徒,正不知如何要回鞋子,周遭突然撞出一伙蒙臉低笠、夜行結束的黑衣武人,各皆光著泥腳,打藍色綁腿,每人左膀清一色扎條黃布,不知何意。有人拿火把朝靈兒臉上照了照,見這落單少女竟然如此貌美動人,不由得亂聲驚呼,襠間紛紛鼓兀而起。
一人漲粗了脖筋說道︰“顯然還早著呢,咱先找點樂子打發這漫漫長夜……”另一人咧出黃黑參差的爛牙,笑道︰“那小子夠意思嘛!活兒還沒開鑼,先送只嫩雞來犒勞大伙了。就沖這,眾弟兄今兒可得把正活兒干利索了,至少甭辜負了這等好貨色呀!”旁邊一個滿臉疥瘡的粗漢忙著解褲,鼻孔里濁喘促起,紅著眼道︰“沒說的!管叫那老東西沒命看見明早寒山寺的日出……來吧妞兒!你哪家樓里營生甥,報個號來改日大爺拿了酬金好再捧你場去!”後邊有人推他一把,擠身笑道︰“少作花夢了,紅眼狼。這等貨色到哪家窯子里都不是咱弟兄們那點銀兩沾得著邊兒的,就在這兒滅了罷!”
大股臭汗臊味直沖靈兒鼻際,她忍不住閃身避往一旁,強抑頭暈胸悶之感,一言不發,尋目覷著那個高舉她鞋子的人影,快步來要。那人存心戲弄,待她縴身搶近,突然閃入人群之中,將她鞋子一拋一接,嘿然道︰“哦,你的花鞋呀?叫聲親親好哥哥就還 你,不然就當送 我了。”靈兒連搶幾回皆被眾漢挺腹阻攔,迭遭調戲之下,再好的脾氣也到盡頭,不由得蹙眉道︰“快把鞋子 我!”
旁邊有人趁亂探手耍弄她發辮,嘻嘻笑道︰“不 又怎樣?瞧你今晚怎麼都是穿不上了,有這工夫嗎?”靈兒擺頭晃辮,避開那只亂撩辮梢的手,不料腰後有手按落,著實抓了她一把,靈兒大窘且疼,口中哎唷一叫,眼前人影火把亂晃,那群黑衣客圍逼更甚,直如羊入狼群,愈教她不知所措。那漢縮手飛快,聞掌而笑︰“想要回鞋子也成,先跪下來 大爺們磕個頭,順便就別起來了罷……哈哈!”
靈兒左手抬遮額前,掩擋亂晃爍眼的火把光芒,尋出那個非禮她的家伙笑聲來處,右掌倏然切到喉下,出手端急,那漢笑聲未落便吃疼噎倒,捧喉滾地,一時發不出聲。自從冒險施法救轉了李逍遙以後,靈兒便如生了一場大病,默默承受著出世以來從未有過的苦楚煎熬,終沒跟李逍遙訴過一聲苦。此時她仍神虛氣怯,一身法力宛如平白消失,武功究竟猶在,忍不住斗施上乘手段膺懲那輕薄之徒。她出手既快,手法又巧妙絕倫,素掌倏晃即收,直到那人倒地憋氣,旁邊眾漢皆當色欲燻心關頭,都沒看清端的。
若換作林月如在此,憑她的火爆霹靂脾氣和眼楮揉不進半粒砂的性情,免不了要令此間人人皆倒方休。靈兒卻無心糾纏,只記掛著李逍遙和宋香檸當下堪虞的處境,眼看眾漢越發放肆,直如餓狼獵食也似,勢已不容再稍遲疑停耽。便在有人猛然撲上來摟抱時,靈兒一咬下唇,飄然縱起,秀足往那人肩頭輕點即抬,便已高躍而過。
眾漢不意見此美妙身法,紛紛抬臉呆望,驚噫之聲此起彼伏,卻沒來得及留意那個肩頭 她一踩而過的漢子竟已閉穴而倒。靈兒一對素腳凌空交蹬,迅即又從兩張高仰之臉疾趟而過,足後跟悄磕頭頸穴道,那娜頓時僵然不動。颯然之間,她已躍到人叢亂處,擋住那個拎她鞋子之人去路。後邊又有一人探手來抓她後臀,靈兒頭不須轉,反足悄撩身後,取穴其快難敘,身姿更是妙無寸疵。那人手凝半道,想破腦袋也不明白怎麼 她點了穴。
偷她鞋子之人倒也見機極快,趁又有兩個同伴稀里糊涂地栽在她腳下,急忙溜身閃入大堆同伙之中,雖 這縴弱少女頃間所顯的絕妙身手嚇了一跳,究仗人多,色心不死,拎起那雙鞋子逗引道︰“來呀,來追呀!過來呀!”靈兒慍惱之余,眼見四下里黑衣歹人竟爾又增至三五十之眾,不免也自吃驚︰“怎會有這麼多?”
若是傲雪在此,一挺霸王槍一綽天王劍,憑她一身悍氣,莫說三幾十條漢子圍將上來,縱然陷身千軍萬馬之陣,原也不過砍瓜切菜一般。就算是那“毒蠱精靈”小甜甜,整座城池的活人全送將上門,亦不夠供她玩蠱試毒,區區幾十人豈在話下。然而靈兒身上的情勢之不妙,唯她自知而已。待又踢到了七八人,突感腹疼難耐,哇一聲竟嘔出一口清水。
旁邊有人伸來泥腳撩她下巴,趁她牽動胎氣一時彎腰不起,提足托她光潔的頷下,獰笑道︰“大伙兒看哪!小娘兒嫌咱腳臭,聞一會就憋不住吐了……那得多聞聞!嗅多了就習慣啦。”肆笑聲中,許多髒腳亂伸過來,靈兒從小豈受過如此欺辱,一怒之下,不顧腹中陣痛,手拈禿枝使開水月宮上乘劍法,先從欺身最為迫近之人起始,颼颼抽打,每一記皆中穴道,因心頭氣惱難消,此次出手有意專挑易疼之穴,一番痛擊之下,連連翻倒數人,即使封穴僵臥,仍不免痛得死去活來。心想若能有機會再挑一回,自是說什麼也不敢再挑這小姑娘了。
靈兒手持枯枝揮灑片刻,左側右翼已沒人有膽欺近襲擾。耳听拎她鞋子之人叫道︰“小娘兒耍蠻是吧?好,把你鞋子丟掉,到河里找去罷!”靈兒心想此去盡是滿山荊棘路,以她一對嫩藕般足,若然失了鞋子,如何撐得到找著李逍遙時?生怕那人當真把她鞋子扔沒了,急忙躍身來攔,口中不禁慍然道︰“夠了吧,你們……”提手方要伸枯枝把鞋撩回,後頭卻有一人叫道︰“範劍,鞋子丟 我!”靈兒撩手落空,鞋子已拋入發喊之人手里,先前偷鞋那人笑道︰“梅出息,你得捧穩了!”
直到此時靈兒才知這偷鞋的歹人手法之快詭莫測,比起李逍遙只怕也所差不遠,憑她的縴縴妙手竟抄不著飛過身旁的鞋子。心中一急,顧不得理會這偷鞋的,連忙轉身閃到那接鞋之人跟前,孰料那廝早有準備,見她逕來搶奪,突然嘿嘿一笑,拉衫朝她撒潑。靈兒哪里見過這等齷齪之人,急切縮腳不及,只好紅著臉轉頭不瞧,待得褲腿被迎面一注黃尿撒濕,方知終不免著了道兒。
眾漢哄笑聲中,靈兒不禁驚叫︰“哎喲!”只覺窘煞,沒顧上從那洋洋得意之人手上搶鞋,忙不迭縮回一對濕足,閃身避開。不料樹影後突然蹦出個衰臉小廝,趁她慌避尿淋,旁顧無暇之時,冷不防揚手把一包粉末撒在她面前,笑道︰“好東西請你嘗嘗,死太監!”
按說憑趙靈兒的身手,此間數十人絕非她之敵。可她天性溫文羞腆,性子單純,加之心地善良,便如李逍遙時常戲稱的鵪鶉也似。遇敵時手上留情,不存殺人之念也還罷了,時下又當身懷有恙,神思恍惚,自從在岸邊撿到那條破衫,她就一刻不停地記掛著李逍遙會否真的遇險,一顆心早飛隨李逍遙蹤影而去,渾忘她自身所陷的險惡境地。她處世本就無甚經驗,在這伙歹人百般戲耍之下更難免一時手足無措,只是羞窘無比,本想逃離此地,哪料一轉身竟遭樹後埋伏之人乘她方寸陡亂關頭撒了迷魂藥粉。
靈兒頓感眼前花亂,急忙屏息以免多攝異粉,卻已頭腦暈眩欲顛,心中暗驚︰“好烈性的迷魂藥!”那偷鞋之人見她縴身搖晃未倒,便即欺身點穴,發指連封三處穴道,靈兒方才不支而跌。那人不禁嘿然道︰“瞧不出這妞兒倒也烈性!原只道不過小綿羊而已,誰知是一馬駒兒。”至此,眾漢方松一口氣,齊瞅地上那些倒了霉的同伙,紛紛擦汗稱慶。
藏身樹後的那人探頭瞧出靈兒已動彈不得,方才“呀”一聲怪叫,復蹦而出,提腳踢她屁股,口里唾罵不絕︰“叫你扮太監!充爺們!沒雞雞的貨,叫你那主兒再來欺我,呸!說我中了毒蠱,幸好我沒那麼蠢,半道里又轉回啦。賞下一包發浪粉,先處置你,回頭再拎你鞋去收拾他!”究因滿心怨毒難消,踢了一會還嫌不夠勁兒,正捋衣袖捏拳欲捶,那偷鞋之人眼神一沉,把他拽起撩開,說道︰“書航你瘋了?對個女人都這樣,你怎麼做人?我等身為劍客,要收拾她也該用劍,而不是別的……”說到這里,眾漢皆會心而笑︰“對!還等什麼,大伙兒這就拔‘劍’痛宰吧!”
眾漢圍上來之時,靈兒迷迷惚惚地只覺面前晃閃的火把變成了水月宮那一夕的紅燭,仿佛軟綿綿地躺在自己新郎倌溫暖的懷里,一陣久別的幸福歡愉之情隨藥性激蕩全身,恍見心愛的人便在跟前,俯唇傾訴愛意。不知不覺,她原本蒼白慘淡的俏頰漸漸漾滿嬌霞,在他摟抱撫愛中越發地端難自抑,頓忘身在何地,情不自禁地歡叫起來。
偷鞋者听她柔聲呼喚︰“逍遙……逍遙……哥哥!”一聲聲催送無限濃情深意。他不由奇道︰“逍遙哥哥?誰呀?”書航在旁冷哼︰“是一癟三!”那偷鞋的咧出滿口爛牙︰“娘子改口叫我名字罷,咱叫範劍,也是一劍客,雖說所干的活計沒一樣見得人,可時下正合咱這伙當行其道,偏就抱定了你這美人兒!你就當老子是你的‘逍遙’罷……撞咱手里,毀你還不容易麼?”
當下只道唾手可得,哪料這等樣無恥惡行還真不容易任其得逞。合該靈兒此生有緣再遇到他一次,又值呼天不應喚地不靈的危難之際,隨著一聲令人發骨寒栗的低哼,那偷鞋的劍客猶未逍遙就被拋進冰涼的河里,噗咚一聲倒栽,兀自稀里糊涂。
噗咚之聲接二連三,沒死的全都到了河里。書航究竟機狡,見勢不妙翻肚先倒,覷得人叢里多了一個披發怪臉的森然黑影,抬面之際直如厲鬼驟現,閃電下那張縫縫補補的駭異臉龐足教他畢生難忘,震振之余怎敢稍停,趁著混亂,連滾帶爬逃進樹叢躲將起來,耳听慘呼之聲頃刻全斷,如此猙獰詭惡之顏從此永留惡夢最驚魂處……
究因兩腿發軟沒法逃遠,蹲在樹後良久,猶仍全身亂顫難定,待听林畔又已寂然,他卯了半天的勁兒才敢把臉往外悄探,只覷一眼頓時舌頭又縮不回。原來那面容可怖之人並未離去,只是悄守靈兒身邊,背對著她,僵硬怪異的軀影陣陣抽動顫抖,竟自無聲啜泣。書航暗覺那人渾無生氣,不知究屬何怪,提心吊膽地蹲身縮脖,惟恐遭其發現行藏喪了小命,驚得一口大氣也沒膽喘透。忽听有人遙喊幾聲︰“天難!天難,快回來!”那怪人肩影只是一動,並沒反應,似是不舍得離開靈兒身旁,但又沒敢踫她哪怕只是一片衣角,甚至連轉頭望她一眼也沒勇氣。
那怪人拾回兩只鞋子整整齊齊地放在靈兒身邊,似是不敢踫一下她的腳,稍一遲疑,終沒幫她把鞋穿上。听著那一絲鬼氣森森的低泣,書航只是咋舌難下,便在緊張得心跳欲斷之際時,那怪人似覺有人悄至,僵板似的身影聳然而起。說來也奇,方一眨眼間那怪人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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