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五勞七傷 (3) |
|
“你有沒看見他?”李逍遙邊跑邊回頭。
硬天師粗喘道︰“等一下我!”李逍遙道︰“我已經用最慢的速度來陪你了……他有沒追來?”硬︰“都怪你這小子不濟了……”李逍遙︰“關我屁事?是你自己上去跟他‘劈琵’。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對墩,那老鳥是誰呀?這等惡!”硬︰“嶗山派三代長老張要心,輩份跟我師父似地。先前我怎麼沒瞅清楚就上去啦?最要命是你不濟,跟這種修行高的道士拼命,你得先幫我搞定他的寶寶,至少該看住了它!”
李逍遙惱道︰“當時那麼亂,我哪有看見什麼寶寶?你自己不濟還賴我?不是吹噓很行嗎,是你打不過人家。把一堆擦 紙滿天亂撒有屁用,人家用一串火符就把你‘燎’了!”硬天師怒道︰“我怎麼知道他會不怕我的天師符?那老道的靈魂火符快雖快矣,老子的天師真元、金剛烈火也不怕了他……要不是他喚五行娃鬼要來挖心,這會兒我的大力金剛掌還不把他打成滿地爛肉?”
李逍遙道︰“總之你不行醒!緊要關頭要不是我發劍得快,你把帽子扔出去了也沒用,還不得跟他似的爆一地?”硬天師一路郁悶︰“搞到帽子都燒沒了,可惜了那張步法圖……奇怪,我那幾張天師符怎麼沒一點反應呢?對了,剛才他爆兜的時候你都撿了些啥?”听他提到步法圖,李逍遙肚里幾乎暗笑出聲,從前被這胖子屢次欺負的悶氣至此全都消解淨盡,與此人亦師亦友的情誼反倒歷劫愈篤,心想日後大有必要帶他回家灌之以老嬸的桂花酒。回頭望不見有異,想起剛才所獲亦頗不菲,笑道︰“那老道也算了得之至,左手對付你的大力金剛掌,右手還想來奪我寶劍,那就想不‘爆’都難!唰一下就撩破他衣襟了,只可惜了那件道袍沒能 你留。里邊揣的東西居然掉了一地這麼驚喜,我哪有時間看清撿了些啥,都沒來得及撿完就被你慌慌張張地拉起來跑,其實他兩腿各挨我刺了一下,應該不至于還能追得動咱……”
硬天師回想適才惡斗的情形,兀自驚魂難定︰“張要心這老家伙的‘五行娃鬼’很難纏!要不是咱們跑得快,一旦被他悉數喚將出來,你我只怕要破膛爆肚!”李逍遙正說︰“咱倆都光蛋了,還能‘爆’啥?”待听得“爆肚”,不禁吃了一驚,暗覺硬天師此般神情似非空穴來風,“有這麼厲害?”
硬天師只是一路跑一路回頭,心神大是不寧。李逍遙為了安慰他,晃了晃手拎的雞,說道︰“雖然沒剝著他的衣衫,不過咱倆拿了他的雞,總算也不負預期。”兩人各拎一只雞又走須臾,硬天師突然想起一事,忙不迭地丟掉手里的黑雞,變色道︰“快把雞丟掉!我怎麼忘了這種雞拿不得……”李逍遙兀自未明,眼前樹影簌簌晃曳,忽見那老道赫然在面前打坐,蓬頭亂發,面朝硬天師,翻白了眼斥道︰“龜子!你這家伙道士不像道士、法師不像法師、武士不像武士,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入流。敢偷我的雞,想是不要活了!”
李逍遙方吃一驚,硬天師聞言卻老羞成怒,漲粗了脖嚷道︰“你敢侮辱我?”自感在小輩面前受此難堪,實難咽下這口惡氣。先前見這老道法力高強,且已練成了召喚術,忖料非敵,本有怯戰之心,一怒之下全豁了,呼呼掄掌,大叫︰“老 !仗仙級高就取笑我?叫你養的寶寶出來,老子跟你拼了!”
李逍遙勸阻不及,硬天師怒發金剛掌撲了上去,那老道卻似不慌不忙,翻眼冷哂一聲︰“倒要看你怎麼越級殺我!”待掌力摧近,方才抬起一只手,食指屈抵拇指,尾指微勾,驀招三下。硬天師見他口中念念有辭,登時變色道︰“你真叫‘寶寶’?”
李逍遙一見老道現身擋路,先已暗自戒備,待又覷出老道捏訣喚咒,想起硬天師心驚膽跳之言,惟恐這老道真的召來什麼五行娃鬼,他哪有閑心在此糾纏不休,只急于脫身,又不忍撇下旁邊的胖子不顧,勢迫之際,想也不想便即挺劍急刺那老道抬起的手,使一招小桃閃擊快劍,直穿腕脈,只為阻止老道施成召喚術。
哪料一劍中的,面前的老道竟是虛影。縱然穿其腕脈,也是無濟于事。硬天師發掌掃空,也即醒覺不妙︰“老道移魂于雞,一路追隨不舍……好厲害的嶗山術!”李逍遙一听便要丟掉手里的公雞,硬天師喚法鎮住老道虛影所在,總算危急關頭腦筋轉動殊算不慢,想起破解之法,忙道︰“別扔!快用劍割雞喉,還有剛才我丟那只,也別忘了斬掉它!”李逍遙怎知究竟,不由皺起臉道︰“我不是很經常殺雞哎,不如……”本想說“不如放生”,硬天師迭聲大叫︰“快斬!不然五行娃鬼一出,咱攢死無全尸!”
這胖子叫得緊急,勢已不容片刻遲耽,李逍遙唯有照辦,硬起頭皮快劍斬雞頭,平白遭血噴了一臉,兀自渾然不覺,問道︰“然後呢?”硬天師卯起勁兒發出金剛烈火,連那虛影同兩只掙扎未死的雞一並燒沒,方才一交跌坐在地,亂喘道︰“然後?那老道回……回不了魂啦,只剩了一具空殼在那邊,還……還須去滅了他的肉身,並且做一場法事,免得……免得怨氣不散,變成尸妖尋仇!”李逍遙不安道︰“怎麼越搞越復雜了?”
硬天師面頰肥肉亂搐,苦起臉道︰“惹上了嶗山妖道就是這般!只怕更糟,這老道會喚五行娃鬼,變成尸妖之後就……就越發厲害了,搞不好纏咱們一輩子不罷休!”李逍遙心頭一跳,不由想起當初嶗山派有個老叟百里溪也是如此下場,算起來已經有友了,只不知何時會來索魂。聞得硬天師之言,不免慌神︰“那……怎麼辦絆?別纏我!”硬天師回頭瞧他滿臉雞血隨冷汗亂淌的情狀,似也嚇了一跳,隨即擠皺肥臉,說道︰“你這小子行衰運,跟你走一道連我都得陪著遭殃!還等什麼?”李逍遙愕道︰“干啥?”硬︰“去滅那肉身吶,還能干啥?”
事已至此,兩人只得又往回奔,李逍遙一路叫苦︰“還是別滅了罷?搞不好他同門告咱謀殺哦!”硬︰“不滅?到時候你生出的小孩是他,專找爹媽報仇,那時就知道苦了……”李逍遙悲哀道︰“我覺得你很頹廢噢!跟你混一道,好像路越走越黑了……肉身呢?”到得那片樹影畔,忽聞饕餮之聲。
李逍遙嚇了一跳︰“誰在狼吞虎咽喏?”硬天師眼光登變,兩人探眼往那老道打坐之處一瞧,齊皆叫苦。只見不計其數的山耗子個個體軀奇大,密密麻麻地涌在老道身上竟開盛宴。李逍遙拾塊石頭扔過去,群鼠驚散,剩在眼瞳里的只是一具血淋淋的猙獰殘骸。
“哇!不是回回都這樣吧?”李逍遙想起百里溪,難免嚇一大跳,忙問硬天師︰“怎麼辦?”硬天師臉色凝重,左頰肥肉一陣搐顫,哼道︰“死無全尸,到時變成尸妖就是這般。我已經聞到了血流成河的氣息……”
“我也聞到了,”李逍遙指著遍地尸體血跡,認出全是適才那班被點倒的流浪武人,不由變色道︰“這些家伙怎麼全‘掛’啦?”硬天師察看過死狀,悚然道︰“他們全是被張要心挖了心!”李逍遙愈驚︰“真了不起哦,他死了還能挖這麼多心……”硬︰“廢話!當然是妖道死之前挖的。”
李逍遙掩眼不看,卻掩不住心頭疑惑之情,“噫……要這麼多心干啥?一個人一顆心就夠煩的了。”硬︰“他當然連一顆心都不需要了,可是‘五行娃鬼’吃起來大概還嫌不夠!”李逍遙每听“五行娃鬼”,心里便不是滋味,抬起眼時,不禁寒毛亂栗,忙問︰“五……五行娃鬼是不是那種專從殘尸里偷偷摸摸鑽出來,每一只長得都跟早產兒似地,但卻滿頭疙瘩血淋淋、整個形狀就像一堆沒煮熟的豬心豬腸,而且還會用一長一短兩條小手亂伸哦?”硬天師听他形容得如此細致,不禁奇怪的道︰“我都沒見過,你怎麼會曉得它們長什麼樣?”
李逍遙顫手掩眼,另一只手抖動而起,指向硬天師臀後,兢聲道︰“你背對著它們,當然沒法看見!”硬天師小眼一瞪溜圓,此時亦已听到背後傳來極難言狀的可駭動靜,似是來自張要心的尸體,猛然回頭便嚇一愣。眼前所見的情景無疑聞所未聞,李逍遙雖想捂眼不瞧,究竟按不住天生好奇之心,張開指縫又覷。適才被硬天師的粗厚軀影遮擋,看到的不過有如冰山一角,待那胖子嚇蹦開去,方見老道的殘骸竟似惡魔復活般地動了起來,宛現一幅猛鬼出籠的駭人景象。
籍借一道霎然耀亮林間的閃電,所看到的無疑更加縴毫畢現。那老道的殘骸里竟擠出數顆血肉模糊的腦袋,繼而鑽出半截大蛆般柔若無骨的身子,伸著長短各異的爪臂,顫巍巍地抬頭,立時有五雙濁白的異瞳從血污中瞪了過來。硬天師矍然道︰“這麼快就出來了?”李逍遙顫聲道︰“我……我倒寧願它們這會兒出世,而不是等……等以後從我娘子肚……肚子里誕將下來。”五只娃鬼急驟掙扎欲出,哇啊大叫,這等寂夜里听來越發令人毛為之聳。
硬天師呼呼地吐了兩口濁氣,隨即瞧出娃鬼下軀連有數簇粘腸渾液,恁憑猛烈掙扎亦竄不出那具殘尸,只急得嘎嘎大叫,面現痛苦絕望已極的神情。硬天師心念方動,便听李逍遙說道︰“它們似乎很需要接生婆噢!”硬天師見這少年綽出寶劍,似是也已看明端的,不由微感佩服︰“小子也算機靈了,當此駭異境地,不見得別人能有你這般 尖的眼光。”心想事不宜遲,當即捏訣說道︰“娃鬼本來倏忽如電,穿心破膛迅不可及,任你身法再快也躲不開,此是最難防範之處。幸好這妖道沒等喚成娃鬼形軀就先喪了魂,‘寶寶’成不了形,下半身出不來啦!何須接生婆,咱們這就埋葬了它,省得陰魂不散,四處害人……天地法靈,伏魔真火!”抬掌之間,幻芒急現。
但沒等他發成金剛烈火,娃鬼突然嘎啊一聲叫,口噴濁液濺了硬天師滿臉,立時眼難睜視,鼻際聞出臭糞味,急罵︰“潑屎?老子最恨被人潑屎……哎呀喲!”原來有個娃鬼趁他躲閃不及,倏然伸手抓著那話兒,硬天師吃痛怪叫不絕。李逍遙本以為不須自己出劍,只看硬天師作法而已,這時瞧出不妙來,惟恐硬天師命根不保,忙道︰“看我的!”唰一劍撩去,速如疾電般的擦著硬天師肚皮削了過去,硬天師驚叫︰“留點神……”聲猶未落,腹下抓拽之苦便消,那只娃鬼手臂應聲而飛,怪叫聲中,竟從斷臂處又生生擠出一支新手,仍要抓拽而來。
硬天師惱道︰“叫你抓!”探手先落,抓著那只小如兒臂的鬼爪子便擰,毫不費勁扭折。但感如遭電擊,陡地震跌,五只娃鬼嘎嘎齊笑。李逍遙見硬天師著了道兒,連忙挺劍而上,心想︰“這當兒扭啥胳膊,還是使劍利索……”斗展小桃所傳“十字電光劍”,本想一並斬卻,待到跟前忽見五只娃鬼皆放悲聲,宛然嬰啼。
霎那間李逍遙心感不忍,劍未斬落,耳听得硬天師在後邊大叫︰“護住心神,免遭邪攝!”李逍遙猶未听明,忽見娃鬼齊瞪怪眼,目光驀觸,頓感雷霆擊身,劍勢盡失,怦然震跌丈外。所幸娃鬼尚未最終成形,不具瞬間攝殺的魔力,雖將他震翻在地,畢竟魂魄未失,只一迷糊便即醒轉。
硬天師大怒道︰“笨鳥,跟鬼講仁慈?”亂揩一把臉,搖搖晃晃蹦身又起,擺個顛撲不破之勢,既吃過近身相搏的苦頭,怎敢再次貿然靠前,離五鬼數步處立足蓄勢,卯勁喚起看家法咒︰“天師真元,金剛烈火!”李逍遙起身時,那堆殘骸連同五只掙扎狂嚎的娃鬼已隨著驟閃的熊熊烈焰化為飛灰。
蓋因體軀過胖之故,每當多使法力,硬天師便會氣吁如牛,此時無疑愈甚,正坐地亂喘難定,見李逍遙猶自呆望,便勉力說了一句︰“歇歇罷,這下連……連埋尸也省了!”李逍遙早已氣乏難支,想來扶他起身,走不幾步卻跌坐一旁,運了一回“凝神歸元”,方感好些。神思聚斂之時,恍見靈兒似在受難,不由一驚而起,腦中幻念隨即逸散。
硬天師自有過人之能,不論怎生徒耗元氣,只出汗促喘一會便又回復如常。起身亂轉,本想扒下死人衣衫穿上身,但見每具死尸盡皆滿身染血,衣衫實已腥煞,決難穿得。尋了一圈只得作罷,轉身見李逍遙神色不寧,只道他仍有余悸未消,且亦滿臉血污。硬天師想起自己臉上也干淨不到哪去,便說︰“這回你知道殺怪的真實情形決計不似村童游戲那般好玩了罷?我看這事還沒完,搞得又髒又臭,這身霉氣須趕緊洗掉。”
李逍遙想到適才幻象,不安一會,又忖︰“還是別自己嚇自己。靈兒好端端留在船上等我回來相會,旁邊有清涼寶寶守護,更有徐達一伙在左近看碼頭。她又不是那種不听話出來亂跑的人,怎會有事?”硬天師在旁冷哼︰“看你這個樣子,雜念太多,早晚有一日會走火入魔!”李逍遙也覺甚然,點了點頭,听硬天師催著洗去身上晦氣,便想︰“我是該洗掉一身衰氣了。”問道︰“哪兒洗去?”硬天師指指河塘,李逍遙又即不安︰“到里邊洗?”想起先前九死一生才從塘里逃得上岸,怎敢又投將回去?但听硬天師怒哼道︰“你還指望有澡盆?”
噗通、噗通。兩人齊蹦水里,李逍遙起初尚慮水妖偷襲,待洗一會,看出此刻河塘上殊無絲毫妖異氣象,星光漾波粼閃,林畔微風緩拂,已然恢復了山水之間本來的清寥寧謐。李逍遙心爽神回,想這胖子畢竟與他結下了患難交情,又似自小相識的冒險玩伴,待見硬天師眼楮又瞅向“乾坤袋”,難抑懊惱之色,說道︰“圖丟了,步法我可以教會你,但……”李逍遙不忍欺騙,如實告知︰“但先別急,其實我也解不下這乾坤袋。只有靈兒,除非找她……”
“啊,你敢騙老子?”說實話的結果是硬天師一听就急,氣呼呼地撲上來扭打。李逍遙躲避不及,兩人在水里扭做一團。李逍遙只是叫喚︰“別挨那麼緊吶,待會雞雞打結了!”硬天師惱怒當兒哪里肯放,仍按李逍遙灌水,忽听岸上有人一路叫來︰“天難!天難,听到就答應一聲……天難,你在游水嗎?”
此人雖在叫喚不息,話聲卻顯得沒精打采,心情急則急矣,听來反似不慌不忙。李逍遙方感納悶,從水花亂漾間覷眼瞧去,只見沿岸走來一個慢悠悠的身影,看結束似一道士。剛才吃夠了道士的苦頭,眼下又來一個,李逍遙不由噗的噴出水來,正猜是否張要心的同門前來尋仇。卻見硬天師蹦了過去,同那踱步徐至的道人打招呼︰“遇船兄!”
“什麼船?”李逍遙冒頭方自嘀咕,那老道掃來一雙死樣活氣的目光,見到硬天師赤身而迎,不由微怔,原來兩人相互認識,不意在此撞面。老道愕道︰“咦,這麼晚了你還出來游泳哪?”李逍遙看這老道面容蠟黃,垂眉塌鼻,肩削背佝,行走時雙臂低垂款擺,腳卻渾似不動,一路移袂飄來,有如吊死鬼出游,乍教吃了一驚︰“今兒是妖道趕集的日子麼?”待听那老道口氣緩和舒藹之極,又似沒有惡意。
硬天師上岸點頭不迭︰“遇船道兄真是未卜先知,眼光好生了得。對,正是夜泳。”李逍遙暗自好笑︰“這麼說就不糗得掉漆了。”老道耷拉眉頭說道︰“怕熱就出來游會兒也好。”說話慢條斯理,顯得有氣無力。
李逍遙正好奇地望著,硬天師卻急不可耐︰“遇船兄,上次跟你買的法器不好使,沒用幾天就壞了。茅山派怎麼做的買賣?”老道依然不慌不忙︰“哦?那就另換一副使使吧。”硬天師連忙伸手︰“拿來!”老道沒精打采︰“回頭到我觀里取去吧。找光風別找霽月要啊,就是東廂那道僮。”
李逍遙心中大感好笑︰“原來胖子的測妖玩藝是跟他買的……咦,這老道也是茅山派?”兀自驚奇,只听硬天師沒忘說道︰“甭又收錢噢!是你觀里的貨不好使……”老道︰“什麼話?”移轉目光,懨懨然地望向塘里,忽爾稱奇︰“硬天師,你也帶上寶寶了?”說著,朝水面冒出的禿腦袋一指。
逍遙不由郁悶道︰“你哪只眼看到我是他的‘寶寶’啦?”硬︰“這是我師佷。”老道頷首緩言︰“哦……我以為你也帶個寶寶出來練呢。”言訖嘆息,神色大是郁郁不樂。硬天師聞言又惱︰“會帶‘寶寶’有啥了不起?剛才有個帶五只‘寶寶’出來混的都被我干掉了……”正要開噴,李逍遙連忙上岸阻止他吹,站背後悄告一聲︰“別提那了,搞不好又生出事兒來。”硬天師回瞪他一眼,低哼道︰“怕啥?這家伙是茅老鳥的師弟黎遇船,又不是嶗……”李逍遙未听完就吃一驚︰“居然是師弟這麼高級?”
黎遇船︰“對了,你匿有沒看見我的‘寶寶’經過此處?”李逍遙方在嘀咕︰“寶寶?”硬天師又怒︰“帶個寶寶有啥了不起?還一路亂嚷怕人不知麼?不怕跟你講,老子雖然沒練成召喚術,既然開噴了,咱就告訴你,天下不只茅山道士會拿妖!先前我在那邊捉都捉過了一只……”指著李逍遙鼻頭,忿忿的道︰“被這笨鳥弄跑了!”
李逍遙不禁好笑︰“那不過是一只蟋蟀而已。瞧你還煞有介事的!”硬天師怒蹦︰“蟋蟀就不可以是妖精麼,連茅山的測妖法器都指明了不對勁之處,我發一百多道符才把它拿了,要不是那妖精暈了跑不進草里,還捉它不著呢。好不容易拿到手卻被你弄跑了,王八……遇船兄你論論這個理!”氣鼓之下,連珠發炮般噴了李逍遙一臉唾沫星,教他應接不暇。
遇船︰“蟋蟀?”硬天師指一方向,比劃道︰“就是那片竹柵左近,唱什麼‘亂紅飛過秋千處’的,實在是有夠妖!蕩得不行……”說著又怕沒人信他,連忙仿唱了幾句調兒,小眼瞪定老道沒精打采的黃臉,捶手道︰“就是這麼妖!”遇船︰“哎呀,這就難怪了……”硬天師怒目而視,鼓腮道︰“有何不對?”
“妖也有不同。魔妄之妖為妖魔,精靈之妖為妖精,迷魅之妖為妖魅,獸性之妖為妖獸,怪僻之妖為妖怪,男女易性為人妖,惑眾訛財為妖人……”對著兩張听得發愣的臉,遇船老道侃侃而談︰“硬道友所騷擾的想來是那小蛐兒了,可憐。不過一綠草精靈,素喜收拾落英散葉罷了,雖屬異類,但于人畜無害。彼此各行其是,你又何必傷害它?眼下肆虐為禍的乃是傳聞中那八爪水怪,以及甦城後山日益猖狂的蛇精邪狐,均是修行了得之輩,等閑尋它不著,我煞費苦心練成一個半妖半人的行尸,便是為此。誰知帶到這兒就走失了,唉!這下又有的找!”
說罷又喚︰“天難!天難……”不理兩個徒然呆愣之輩,沒精打采地一路去了。
李逍遙見這老道猶如夢游神般乍來乍去,卻留下一堆沒頭沒腦的話語,呆望其背影飄然入林,半晌才咕噥一聲︰“他怎麼怪怪的?”硬天師在旁低哼︰“不知所謂,這就是茅山派!”李逍遙無意間瞥見這胖子腹下水草纏繞,宛如雀巢,便感好笑︰“咱龍虎山也不賴呀,你底下那個蝴蝶結就夠別致。”硬天師怒道︰“少在那兒說風涼話!龍虎山就你最不濟,帶著你這種貨色把我臉面丟光還不算,連捉妖大事都被你破壞了……”李逍遙料到他會遷怒于己,並不買帳︰“少吹了,你連‘寶寶’都沒有,捉啥妖?”硬天師大怒︰“本門收小妖精之術全靠一口‘乾坤袋’搞定,只須輔以控妖咒法,捉多少‘寶寶’來練還不是隨心所欲?這寶貝卻在你手上,叫老子拿啥來練‘狗狗’?”
李逍遙雖佩乾坤袋多年,終因不明就里,哪知竟有別的用處,听了硬天師這番話,不由一怔︰“居然有這般功能?”硬天師眼瞪他腰,一盯上了寶袋便難另移,按捺不住心頭火起,擠緊胖臉喝道︰“定然是那軟骨頭教你偷了老子寶袋,害我練不成本門高深法術。先點倒你小子,再揪去找小丫頭,到時看她解不解封咒!”他一向自以為是,暗忖所料無差,怒沖沖地便來點穴。
李逍遙拳腳功夫原本遠為不及,猝然之間怎知如何避擋這胖子的獨特打穴手法,情急關頭想起錦瑟所授那一招掌法,不暇多思便使了出來,往硬天師探近的手腕急切,雖說尚未演練純熟,恃仗家傳快手,終究奇妙難防。硬天師素知李逍遙手上沒甚高明功夫,只防倏起飛腳,待被他幻掌抹脈,方吃一驚︰“咦,哪弄來的掌法?”硬天師找上漁排之時,錦瑟傳招已畢,他只是心躁性急地趕來尋妖索寶,哪知李逍遙又獲新招。
然而硬天師專長的不是道法而是武功,一身硬功夫豈是何子壑可堪匹比?李逍遙這一抹就算中的,勢必立遭硬天師的護體神功斷然反彈。硬天師一時不明此招有何厲害後著,便沒 他一掌抹脈的機會,腳下溜溜打轉,使開“移形換影”步法,晃到了李逍遙背後,伸手方要拿穴,哪料李逍遙的手掌又從意想不到的方位抹至他腕側,稍粘即封,帶他幾趨一交。此招“相濡以沫”的神奇之處立顯無遺,不論硬天師怎生變換方位,縱然連“大力金剛掌”也硬生生地使上了,仍是奈何李逍遙不得。
硬天師見他的手掌竟爾如蛆附骨,不論怎樣都抓不近其身,驚惱之余,不由羨然道︰“妙極!不想天下竟有如此妙招……”李逍遙看出他心癢難搔,說道︰“這般妙招我多的是,你若不亂打我口袋的主意,有空便教你幾手又何妨?”硬天師本想說好,忙又搖頭,眼仍死盯李逍遙腰掛的口袋,說道︰“不行,非搶回來不可!”
說話間兩人又周旋數合,李逍遙暗感這胖子死腦筋說不活,氣急敗壞之下更把掌力催得虎虎生嘯,稍有閃失只怕小命不保,心頭一慌,便萌走意,方在且斗且退之時,樹後突然飄悠悠地晃出一個灰袍蒼髯的人影,悄斷李逍遙退路,嘿嘿笑道︰“看你匿爭執不休,乾坤袋不如交我保管罷,免得辱沒了本門寶物!”
硬、李二人聞聲一愣,樹影下那道玄陰指力便戳到了李逍遙腰後,出手猝急。李逍遙听出話音,心頭頓然不安︰“一個硬胖子都已經很難應付了,再冒出個軟瘦子兩頭這麼一夾,如此軟纏硬磨叫我怎吃得消?”背後正是軟天師,在樹後窺測一回,忍不住便欺向李逍遙,欲玩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猝然之間,李逍遙怎得住軟硬天師腹背夾擊,硬天師的大力金剛掌也還罷了,那軟天師出其不意地點來一道玄陰指,委實更難防範。他不禁直嘆倒楣,卻沒料想硬天師一見老冤家便改主意,搶先發掌急抵李逍遙身前,沉喝一聲︰“合體真元,金剛不破!”驟然發力,迫出李逍遙自身“真元護體”功力,兩者合一,威力激增。軟天師那一指本是偷襲,不過只出兩三成功力,倘若點實了,縱使李逍遙必受寒勁侵穴之苦,兩股護體真氣反震之下,他的食指料也難保不折。
軟天師豈願徒吃此虧,連忙收指後飄,身如水草款蕩,倏忽移立丈許處,冷笑道︰“專攻笨功夫,我看你匿是越練越肉腳了!”
“肉腳?”硬、李二人不待喘定,一听就惱。在軟天師想來,這對“肉腳”無疑是師徒途,連擺的架式都是一般的其蠢無比。他翻眼望天,冷笑道︰“什麼胸口碎大石、頭撞劣質磚,全然不是本門的路數,打起來毫無飄逸感!放著龍虎山上乘道術不練,卻跑去跟那些什麼絕招破解行家亂學些不中用的名堂,沒的丟盡了本門的臉面!”
硬天師勃然大怒,呼地揮掌,立擺一個“左右開弓”的門戶,漲紅了臉道︰“不中用?那就快來試試看誰最強!”李逍遙在旁鼓勁︰“對, 他點厲害瞧瞧,證明一下他‘肉腳’而你‘弓雖’……”軟天師不慌不忙,負手望天,並無應接意,悠然道︰“自己不肯用功,卻推說沒了乾坤袋就練不成召喚術,真是笑話奇談!”硬天師怒催掌力,喝道︰“沒道具怎麼使喚法門?你淨會吹,有本事接我一掌……”掌風勁響獵獵,陡然推到軟天師身前,一怒之下,也不在乎會否打散了他那身松軟軟的老骨頭。
李逍遙正感不妥,倏然之間,隨著一支口哨飆耳,軟天師閑立的身影後草聲簌響,一物快速無比地高竄而起,猛地從他肩後縱出。硬天師頓時眼簾花亂,急難覷清端的,但仍把掌力發足,伏勢左攔右兜,封阻軟天師閃避的余地。但未沾著其衫,忽感一物躥到後背,急上急下,襲擾奇驟。硬天師不由怪叫一聲,反手後拂,卻沒擦著影兒。正感混亂,臉上突然 砰砰連挨數下猛踢,掌勢立挫,望後跌撞。
李逍遙見他臉上似乎多了斑駁爪痕,額頭還冒了血,不由吃驚道︰“怎麼回事?”硬天師不顧跌步難穩,急忙張眼瞧去,那物撲簌蹦落,復返軟天師袍裾之下,也在探頭張望。軟天師瞅著老對頭如此狼狽相,哈哈大笑,掰了一片菜葉丟那物嘴旁,說道︰“乖!”
硬、李二人見他身邊竟多一跟班,齊皆怔住。硬天師眼楮仍花晃難晰,未等瞧清就叫出一聲︰“哎呀!你居然帶起‘寶寶’了?”軟︰“所以說你沒用嘛!”又掰一片菜葉遞 那物,方才直起身笑道︰“听說此地有怪可打,我帶個‘寶寶’來練。”
李逍遙暗奇︰“啥寶吃菜葉哦?”忙揉眼細瞧,原來軟天師帶一只兔子出來,其軀雖瘦卻大,模樣摧頹,毛色跟主人那身灰衫無異。李逍遙詫然不已︰“咦,怎麼帶兔子也可以呀?”軟天師悠然道︰“兔寶寶也是寶寶呀。”硬天師與那兔子對瞪片刻,見其眼神邪乎,亦感好笑︰“你這兔子瞅著怎麼跟流氓似的?”軟天師一臉 笑︰“那它就是‘流氓兔’嘍!”
這無疑滑稽之極,硬天師不禁捧腹大笑︰“寒磣!別人帶寶寶你也帶寶寶,人家練召喚骷髏那才叫道行,你卻養起兔子來了。老軟吶,我看你是盼寶寶盼瘋了罷?哎呀,今晚會笑得睡不著……”李逍遙也覺有趣,但听軟天師冷哼道︰“告訴你這可是黑山老妖膝下的妖靈妖兔,日前被我誘拐了來,不信就發個飆 你瞧瞧。”
說話間不知暗使何法,那大灰兔突然蹦腳狂踢泥土,一時激起碎石亂飛,簌簌急射,宛如雹雨傾降。硬、李二人頓感眼前飛沙走石,好不猛烈!猝地竟連躲避余地也沒了,身上頻遭飛石亂打,其痛難當,只稍停耽片刻惟恐體無完膚。那兔精卻不斷飆沙激石,狂砸之勢越來越猛,李逍遙眼既睜不開,也張口叫喚不得,頭額篤的又吃一顆拳頭大小的硬石痛擊,更是暈頭轉向,軟天師趁機欺身來搶“乾坤袋”。一道陰寒指力透過沙暴般的怪霧悄臨,總算李逍遙反應不慢,既感不妙,連忙使出風魔身法逃開,軟天師教那兔繼續絆住硬天師,逕來追趕李逍遙。
李逍遙眼里進砂,苦不堪言,唯有一腳頓地,颼然飛掠而走,教軟天師撲了個空。
“兔子都這麼厲害?”李逍遙吃了那魔法兔子的虧,免不了一路灑淚,又怕軟硬天師齊來追纏,哪里敢停,稀里糊涂狂奔一段,料已擺脫,方才停步揉眼,心想此時的眼楮必也紅似那兔一般。
方拭目間,隱隱听聞似有人在喚他。不禁一怔,勉強張眼,透過朦朧淚花,依稀可辨置身之處是片林子。待要細聆時,那般柔婉嬌喚又淹沒于陣陣林濤之中,再難辨別有無听錯。李逍遙疑是耳朵弄迷糊了,暗忖︰“真的好像是在喚‘逍遙……逍遙哥哥’!但怎麼可能嘛?別又撞鬼……”又揉了一回眼,漸感好過了些,四下顧望,盼能尋找殷野狐擄宋香檸所經過的線索,縱然自感希望渺茫,但又怎能放棄?
正亂走之際,籍林梢閃電一熾,無意中望見前邊樹下蹲有一團簌簌亂抖的影子,乍然映入眸里,那背影竟甚熟識。逍遙不禁一怔,心中奇怪︰“怎會這麼像書航啊?”但想那廝時下應已回家或是重返“五毒藥王”門下,絕無可能在此出現。
電光稍閃又暗,眼前究仍昏朦一片。憑他以往的性子,免不了會摸將上去瞅個明白,此時卻記掛著正事未了,怎能亂生枝節,心頭遲疑︰“宋姑娘這會兒不知怎樣了?野狐可別又發作起來,那時錦瑟姑娘似乎追了去,可是混亂中不曉得有沒追著,再說她有一搭沒一搭忘性大,說不定半途而廢。不行,我還是別多心生事,逕直去找宋姑娘為好,完事後便回大船與靈兒相會,省她掛心。”主意拿定,不覺捏拳一揮,自感有譜︰“總之,我這種一路多管雜事的毛病該當痛改了!”
于是強抑好奇念頭,轉而行開。摸黑走不一段,心頭有一種感覺似愈憋得發慌,卻說不上究竟為何。正撓頭間,樹叢里突然撞出一撥人,各均黑衣蒙面,卻似落湯雞般慌奔而來。李逍遙方自愣看,為首一人忽惱︰“晦氣!怎麼撞一光身小和尚?”另一人邊跑邊說道︰“適才壞咱好事的是一頭陀,殺了大伙兒那麼多兄弟,不如咱也砍個和尚消消氣兒!”
眾皆叫好,紛紛拿刀劍亂砍過來。李逍遙吃了一驚,幸好手快,急綽越女劍削斷數口劈近的兵刃。那伙黑衣武人怎料李逍遙隨手揮出來的竟是一口削鐵如泥的寶劍,不免驚跳。李逍遙惟恐傷人,無心打此糊涂仗,轉身欲跑。孰想一個黑衣人偏生躍身來攔,眼盯他手中寶劍,說道︰“好一口寶劍!正合我‘潑皮劍客’的身份,小和尚留下寶劍,便留你狗頭!”後邊一跟屁蟲道︰“咱黑龍幫全憑範劍老哥這一路潑皮劍法才有得混,大伙兒還等什麼?搶哪!”
李逍遙本不想生事,但既踫上了生事的,倒也不會怕事兒,橫劍笑道︰“瞅你們就不是什麼好路數,撞上我想不臭都難!”為首那黑衣人惱羞成怒道︰“你們還等什麼?並肩子上哪!”眾漢怕挨寶劍所傷,只是後退。那領頭的轉瞪跟在身後的一人︰“梅出息!”後邊那人忙退開數步,說道︰“沒出息總比沒命好,老大,咱 你喊加油!”事到此步,範劍只好獨自來挑斗李逍遙。
覷得此人劍招手法似也不弱,可卻專走刁鑽下作路數,存意惡毒有余,未免流于下三濫,而且出劍毫無準頭,半點邊兒都摸不著。李逍遙便想︰“單只打發你,無須用劍。”他自來心誠于劍,雖說未必便算奉之若聖,可也不想胡亂玷污了林月如這口至純之刃。瞧也懶得多瞧範劍一眼,隨手插劍于地,說道︰“有的人不但不配使劍,甚至也不夠格挨我一劍!”
範劍眼光頓變,所發之劍猶未近得李逍遙身子,覷見寶劍插在跟前,不禁多心,方要騰手去搶,便听李逍遙嘆︰“你太多心了,合該一事無成。”于是範劍的手尚未踫及越女劍就自行送入李逍遙掌握之中。
李逍遙有意把錦瑟所教會的那招“相濡以沫”多使幾遍以便練熟,而他歷來深感實戰中練招更為收效無窮。當下持心置劍不用,乃為一試此招的空手破刃之功。發掌斜抹範劍手脈之時忍不住使出自家探攫手法,索性就勢扣拿其腕,不覺把錦瑟所傳“相濡以沫”化入飛龍探雲手,從而渾合無間。倘然換作另外的使劍好手,李逍遙此舉無疑是在冒險,一如李大娘當初的告誡。然而範劍究竟不濟,撞上了李逍遙可不比調戲小姑娘,結果便應了李家嬸娘又一銘言︰“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但更不妙的是李逍遙突然之間又想起殷野狐在漁排上用過的一招。既執範劍之手,忍不住便踢一腳正中其胯,仿似殷野狐惡戰救宋之時所使沉猛腿法。所謂南拳北腿,李逍遙雖不知此屬北派彈腿中的厲害著數,一來印象深刻,情不自禁便試;二來對範劍這等樣腳色一見就說不出的厭惡,于是合該範劍倒霉。
倘然李逍遙得知這範劍對靈兒如何無禮,決計不只一腳作罷,猶記得那時殷野狐似乎連踢兩記狠的,而他時下只出一腳便已听到宛然雞蛋破殼的聲響。範劍立刻怪叫一聲萎倒,身軀蜷縮一團。李逍遙放開其手,心下微感不安︰“這一招無疑斷人根本,往後不可亂用。”日後兩式合一,便成了“風魔神腿”又一新創名堂,經李逍遙搜枯肚腸才稱之為“風生水起”。
眾漢見這光身小子輕而易舉料理了範劍,不免齊皆驚呆。李逍遙轉身說道︰“另外還有個教訓送 大家。”梅出息問︰“是啥?”李逍遙正色道︰“出來混須講義氣。”旋即掃腿飛蕩,斗展一招“風卷殘雲”,應聲倒了滿地的人。
不論是他帶兄弟,還是跟隨別人,從來都求共進退、同生死。遭臨凶險之時,再難也要並肩作戰。雖覺自己有時未必做得足夠好,但對“仗義”二字歷數尚無虧欠之心。把這一點“告訴”此班江湖混客之後,李逍遙忽感自己似應回頭取一樣急需物品︰“靈兒塞在乾坤袋里的替換衣衫又拿出去晾在船上了,所以……”
梅出息一伙拖著範劍好不容易起身,忽見李逍遙又轉回,直若看到煞星也似,紛紛大驚逃散。可憐範劍急難逃掉,一咬牙,舉劍便要廝拼。李逍遙哪 他近,倏飛一腿迎頭掃翻,看其口吐白沫有如稀泥。便不多耽,扯脫衣服胡亂穿到自己身上,鼻際聞到底下尿臊氣,暗惱︰“這下可要一路有得聞!早知踢高些……”換服色時見一黃絹布,想起這伙黑衣武人個個均綁在左邊臂膀上,不知有何作用,範劍已然踢昏,卻問不得。李逍遙微感奇怪︰“咦,這是干啥用的?”因見好玩,仍依那伙黑衣人模樣把黃布照扎于左臂上。抬手摸了摸光頭,自也沒忘了找塊黑布包裹嚴實,心想︰“這樣走起來就跟夜行人一般了。”
偶爾一扮夜行人,亦屬自小夢想的江湖生活。只嘆走的是山野之路,無法過一番飛檐走壁的癮。抬頭看,月有陰晴圓缺;蓋世事莫不如此,豈能盡逞己願?
沿河走了一段,不意又抵先前遇到錦瑟之處。李逍遙采了一簇止血草,弄些自敷傷腳。望一片蘆灘空蕩蕩,錦瑟自然不會又站在那里。他暗自擔心︰“錦瑟追上殷野狐沒有?追上了又會是怎樣的情形?”若按常理推想,殷野狐即使未曾受傷,亦非錦瑟的對手。可是李逍遙經歷的事情愈多,愈感推想往往與事實大相徑庭。再說這兩人不論誰有死傷,誠非他所願見。
記起河邊曾泊有一艘破船,掛有水家的旗子。李逍遙念頭一動,可卻遍尋不見,似已被人乘走了。徒覓良久,絲毫線索也沒尋獲,他不免急惱交集。但再如何懊惱也知天地之大,四野茫茫無際,一時之間想找到殷野狐和宋香檸談何容易?
他幾已心神交瘁,著急之下,突然眼前一陣昏晃,搖搖欲跌。早便暗疑老蒼龍一伙迫他服下的藥丸定然有鬼,此時涕汗齊流,說不出的難捱,不明何以竟有周身蟻鑽的怪異苦楚,往老蒼龍先前指點的幾處穴道摸去,立時痛倒。
至此李逍遙更無懷疑︰“決然是中了毒!”急難探知所中何毒如此怪異,竟只迫不及待地渴望再服一次那種藥丸,急盼能快些爬回老蒼龍及其“酷版”師姊身邊,否則便會生不如死。迷迷糊糊想起那婦人要他三更時分須去客棧後山等候,原本這個鴿子是放定了她,當下突然明白他非去不可,就算爬也得爬去。八百龍人物手段的厲害之處,心機之深,李逍遙終于完全領教了。
他神志猶在,雖于百般苦楚煎熬之中仍然明白此來為何,怎能半途而廢、棄丁宋二人死活而不顧?一時內心掙扎,無人堪知其苦。
他不覺起身便尋來時路,神思恍亂,漸漸只剩一個越發強烈的念頭,便欲不顧一切奔回老蒼龍和那婦人身邊,別的事情都不比三更踐約要緊,此念頭竟不可抑,只慮趕不及,他便展開風魔輕功,迷迷惚惚地飛奔起來。
只覺那婦人的眼光不斷在前頭若隱若現,透出邪惡的誘惑,令他終難抵御,似離靈兒也越來越遠……
一絲清弦聲聲慢,聲聲催送淒涼意。
眼簾里風蕩蘆影,河面有燈光飄然而近。李逍遙正感迷了路,趴岸邊喘氣四望之時,但見一葉輕舟從黑暗中悠悠蕩出,船頭掛一昏黃燈籠,有人寂坐撫琴,渾似未見李逍遙在岸上愣望。小船從近處逸然而過,李逍遙看清了那撫琴之人的身形面廓,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幾欲脫口驚叫︰“宮九!”
小船上那落寞男子垂眉看琴,始終未抬過臉龐。李逍遙只道認錯了,連忙揉眼,腦中不由想起靈兒曾提到她看見宮九泛舟湖上,此時他也無意中遇到了,料想決然不是幻覺。但奇的是宮九竟似不認識他,甚至連眼光也未曾稍投一瞥。輕舟從李逍遙身邊飄過,逸向前方低迷繚繞的大片夜霧之中,琴聲卻久縈耳邊未散。
仿佛听到宮九黯然低吟︰“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它、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李逍遙不覺痴立良頃,腦里迷惚之感似因這般淒切已極的琴聲悄然驅減,想起宮九與丁宋二人之間的恩怨糾葛,不免疑心宮九在此地出現會否與丁宋有關,若是來幫他母親太婆,豈非更糟?想到宮九行事的心狠手辣,連發妻都死于他掌下,可算絕情已極。李逍遙思及丁宋二人的處境,不由凜然心驚。趁此刻迷思稍弱,連忙潛運“凝神歸元”之法,強驅體中不適,待頭腦又清醒幾分,急忖︰“須搶在宮九前邊找到宋姑娘,不論如何也要幫她同丁情大哥逃脫險境。”
此亦靈兒心願,李逍遙既已到此,決計要把它辦成,令丁宋伉儷不須再受鴛鴦分飛之苦,料想回船上把喜訊告知靈兒之時,她定會打心眼里喜歡。
他重拾方向,抄身追趕宮九行蹤,哪料那葉輕舟竟已悄逝無影,連琴聲亦杳。李逍遙摸黑亂走之際,又按不住這般驟然暗襲的念頭︰“找人真難!不如我先去後山瞧瞧,若那酷奶奶和老蒼龍在等候,說什麼也須再哄一顆藥來吃了,方才有精神再尋下去,否則只怕要吃不消哦……”
徒然走得昏天黑地,連自己也不曉得到了哪里,依稀辨得大約是楓橋鎮左近的地形,四周樹影攢密,恁耐急轉不出。一路不見八百龍中人的蹤影,看天候似已不早,忽感頹喪︰“後山?有這麼約地點的嗎?也不具體一些……”
“已然說得夠具體了罷?”漆黑中有人低哼一聲,不耐煩的道。“須知此趟到底是來干啥的……咦,怎麼你還在那兒轉?還不快趕上來,磨磨蹭蹭啥!”
李逍遙苦尋不覓,怎知老蒼龍同那神秘婦人約他出來究欲何為,實猜不透,又在黑暗里轉不出一個頭緒來,方懊惱之間,忽听前邊有人招手叫喚,想是正主兒了。李逍遙忙尋聲而來,說道︰“嗨呀,總算找到了!非是我要磨蹭,只因後山這麼大的地頭……”那人哼道︰“往後邊上寒山寺不就只有這條小路?雖說四處蛐蛐叫得響,可你也別這麼大聲!”
李逍遙听出那人口音不是老蒼龍一伙,忙問︰“他們呢?叫我來究竟干啥?”那人似已等得不耐煩,在黑暗中說道︰“差不多都到了罷?哼,別跟我說不知道今晚是來干啥的……”李逍遙心想︰“可是我真的不知。”諒與那人說不到一處,只欲找老蒼龍問個明白。待到近前,耳听得草聲簌簌亂響,籍借林梢一道閃電耀亮眼簾,霎時看見身旁黑壓壓地冒出大群人,全都黑衣蒙面,左膀結一黃布。
乍然置身于這堆穿著打扮與他無異的人叢里,殊出李逍遙意料,不由傻了眼,愕道︰“撞衫!”
一干黑衣人紛聲道︰“到了此處還能干啥?只等這廝撞到咱們手上!”李逍遙又吃一驚︰“哇,看樣子少說也有二三百人吶!”眼見這群人無不殺氣洶洶,顯然來意不善,他記起適才曾痛打一伙這般裝束的人,立時想到自己處境不妙︰“不料竟然撞到正!”只道這群黑衣人無疑是來堵著他尋仇的,但又出乎所料,眾人對他竟渾不在意,只望向那牽頭之人,有聲音問道︰“不就是那廝嗎,何須找這麼多兄弟?”
那人眼光一沉,冷哼道︰“別小看了這廝!傳聞歸傳聞,天曉得他武功還剩下多少?听說前邊幾撥已然失手,活兒交到咱黑龍幫手上,今夜時機正合,可不能搞砸了!”李逍遙正感不安︰“這聲勢像要砍人哎!”那牽頭的突然轉面掃他一眼,問道︰“你是範潑皮的小弟麼,他們怎麼還沒到?”李逍遙怔了一下才想起該當敷衍以對︰“哦……興許還在別處騙吃騙喝罷!”
眾漢听得有趣,皆笑︰“早知那伙是沒出息的,不過這小弟倒蠻坦誠!”其中有人瞧向李逍遙頭上包裹的黑布,嘖然道︰“你包得還真嚴實!”李逍遙唯嘆而已︰“沒辦法,包裝嘛!”旁邊一人伸刀拍他腦袋,笑罵︰“龜孫子,還不是怕 那老廢物認出來?”那牽頭之人按住李逍遙肩,鼓勵道︰“休怕他!只管放開膽子干,定教那廝活不到明日!”
李逍遙方自愣然,那牽頭之人又轉開面孔,卻問一聲︰“家伙全準備好了罷?”樹叢里應聲走出幾個提筐抬簍的人,把家生置將于地,但見里邊裝滿了刀劍利斧,一時寒刃耀眼生花。李逍遙平常把劍收藏到乾坤袋里,以免萬一丟失,適才亦然沒忘。那牽頭漢子只道他空手而來,臉色不豫,指筐說道︰“抄家伙罷!”
不少黑衣客自帶兵刃,竟也擠上來圍筐爭搶,有人連挑好幾口快刀,亂別腰後,掛了滿身器械,兀自還嫌不夠,咕噥道︰“今次要砍大人物,須得多預防著些!”一番爭搶之後,人人都已滿身刀斧,輪到李逍遙不得不拿時,簍里只剩菜刀一把,拿起一看還是鈍的。
旁邊一蒙面胖子看他滿懷郁悶,便把手中家伙一亮,低笑道︰“別挑三揀四了,你比我好些,另一只筐子里僅剩這玩藝 了我。”李逍遙瞧見那是一把指甲剪,不禁啞然。但听牽頭之人忽道︰“人人都有家伙了,你如何不拿?”
李逍遙和那胖子忙舉刀剪,正要說已拿了家伙。卻見那牽頭之人並沒瞧這一邊,而是盯向樹下一個頭戴草帽、抱臂悶坐的赤腳小子。見他不理不睬,有幫腔的便忍不住吆喝道︰“保兒平安!成哥叫你拿兵刃,如何不听?”
過了片刻,低遮的破帽下才傳來一聲鄉音濁重的低語,赤腳小子頭也不抬的道︰“小的從來不用別人的家伙。”那幫腔的惱道︰“小乞兒,你倒是蠻有架子!”忍不住揮刀急劈,有心嚇一嚇他,好瞧這乞兒出糗的樣子。但他照脖猛劈一刀甚是凶狠,稍剎不住手勁難免要出人命,李逍遙看出這伙人皆是殺人不眨眼之輩,待覷刀勢險刻,不禁便要伸菜刀急攔,他使慣了劍,操起菜刀自是大不趁手,又距那兩人頗為不近,倉促間料必攔截未及。
赤足少年頭仍不抬,雙眼只盯著腳下的影子,突然之間,那幫腔的竟卻全身頃刻僵硬,刀揮半道便不由自主地跌步倒退,一時冷汗沿頰亂淌。眼光低瞧頜下一片先已悄抵之刃,不由目露懼意。眾漢齊均瞬間鴉雀無聲,那少年亮出的雖是一把簡陋而尋常的短刀,但已無人膽敢再攖其鋒。
那牽頭之人瞳孔暗縮一陣,眼光中忽有笑意,輕拍手掌道︰“好個保兒平安!數你收錢最少,沒想到便宜也有好貨,了得、了得!”
李逍遙心神恍惚,說不清如何會置身于這伙黑衣武人當中,昏暗里又急尋不到老蒼龍蹤影,一听那牽頭漢子自稱“黑龍幫”,李逍遙只道亦屬八百龍的勾當,便不忙走。眼見得那赤腳小子衣衫破爛、身材瘦弱,年紀似比他還小,卻顯了一手任誰也不敢小覷的馭刀術。李逍遙難免暗奇︰“干這營生里也有如此好手?”
方要多看一眼,忽然有人穿林奔來,壓著聲音喚道︰“大哥成,眾弟兄準備好了沒有?點子到了!”李逍遙見此人悄掠無聲,竟如夜雀游林,身法頗為不弱,一般的黑衣蒙面,教人看不清長相。他暗感驚疑︰“什麼‘點子’?難道老蒼龍的酷師奶叫我來是要幫他們砍人……不是真有這麼黑吧?”想起剛才見一蒙面胖子顯得眼熟,心念倏動︰“瞅著像……”轉身四望之際,人影忽散,一時晃來閃去,沒法瞧清那胖子在哪一處混跡,只覺那身黑衫胡套在此人身上,端的擠衣欲裂,宛似林月如之胸。
牽頭漢子打手勢,低聲道︰“大家且先藏好,听我號令行事。”四下里草聲簌簌鑽響,李逍遙方感混亂,那牽頭漢子見他仍在發呆,抬手一招,說道︰“小子,你跟著我。”帶李逍遙同那赤腳小子往樹叢里蹲做一處,旁邊葉聲沙響,又擠來一堆人,手拿明晃晃的大刀乒乒亂踫。牽頭的大哥成怒道︰“小點聲!要砍的不是一個普通人,還有吶……舉著這麼亮的大刀亂晃,怕人不知樹叢里藏得有殺手麼?”
李逍遙同那赤腳小子挨在一起,兀自納悶︰“要砍誰這麼不普通?”赤腳小子摸出一扁壺,顫巍巍地拔塞,就口便飲,李逍遙只道借酒壯膽,卻聞到藥味,不禁在旁奇怪地看著。大哥成︰“不要喝什麼藥了, 我醒著點兒!”旁邊有幫閑道︰“保兒平安手抖得厲害,怕是哮喘病又要發了哎!”大哥成︰“閉嘴!這當兒別跟我提什麼哮喘……”眾人各自蹲好,雜聲方靜,忽有一串怪鳴之聲發出,把每個人都嚇一跳︰“誰鬧肚子?”大哥成怒道︰“這當兒鬧什麼肚子,誰鬧的?”旋即又響,李逍遙听了出來︰“咦,啥鳥在人堆里叫喚?”
大哥成也听得明白,手指一簇樹叢里的人影,又惱︰“小春,搞伏擊時你的‘綬雞’還叫個不停!丟掉它……”那邊忙陪不是︰“不好意思,是美妹四處找我。”大哥成憤然︰“快把綬雞 我掐了,不然就去掐你美妹!”話聲剛落,又有怪鳴發出。大哥成氣不打一處來,正自東張西望,旁邊有人提醒道︰“成哥,是你的在叫。”大哥成一愣,連忙亂尋︰“我的?該不會是你們成嫂打牌又輸錢,卻急著喚我去結帳罷?伊劍,你快去……”李逍遙身後蹦起一帥哥樣兒的,叫苦道︰“成老大,沒帶錢!我可不敢去,免得又 扣那兒不放……”李逍遙好心說道︰“扣那兒總比死在這兒好。”伊劍︰“你要知道那滋味就會寧死不從了。大嫂每回一輸就是好幾十萬,大哥又沒錢可付,我若去了就得從刀林劍雨里把大嫂搶出來,鬼王聶那伙又不好惹……”逍遙嘖然︰“這種救美的場合就你一人去,那不是九死一生?”伊劍︰“所以我寧肯留下來陪大伙同生共死,夠義氣了罷?”
大哥成抓出一只小禽,捏在手里,同那鳥交頭接耳︰“哦,不是那娘們喚我。什麼?綬雞听到它同類傳捎信兒……增派高手來幫咱?不用了吧,听說他武功差不多全廢了嘛,我們這伙就可以對付了。不用增援……對,跟聚老大問好。”說完放那怪雉飛入夜空,任其逕去捎口信兒。李逍遙先前曾見過此般傳訊異禽,張嘴嘰嘰呱呱,跟鸚哥也似,委實比信鴿還好使,雖不明端的,心中不免暗生羨慕︰“居然有這種妙不可言之物!哇啊,要是我也有,跟靈兒的距離想必更能縮短了……”
正嘖嘖稱奇間,先前那個穿林游掠之人忽然回轉,低聲急喝︰“大哥成,你們這伙怎麼動靜不斷?點子到了!”李逍遙抬頭之時,但覺眼前枝葉影隙稍晃即攏,那人倏爾隱去。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