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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約黃昏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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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信似天葩藏仙骨,
怎堪碧落任飄搖。
第三十七章 人約黃昏
趁勞氏三叟絆上擴廓貼木兒,易百山、唐翔千又被另外兩個崆峒耆老所纏,拓跋英杰心想機不可失,連忙拔劍直取李逍遙,口中沒忘清喝一聲︰“淫 ,敢調戲我如妹,跟你沒完!”林月如提醒道︰“小心哪,師哥。他詭計多端!”李逍遙心中氣苦,渾似未覺長劍急刺胸膛,只是暗悲︰“成‘淫 ’了我……”
崆峒五老究非浪得虛名之輩,雖沒擺出搏拳大陣,單憑五人的“七傷拳”功力實已勢所難當。易唐二人各斗一叟,堪堪應接下來;這邊廂三老合力圍攻擴廓貼木兒,拳風雖勁,離擴廓貼木兒卻越來越遠。縱使圍困之勢未消,因窺不透擴廓幻化無定的手影虛實,拳勢再強也沒敢貿然逼近。五位宿老乍現之時沒把此地武林人物放在眼里,但見擴廓貼木兒年紀輕輕竟恁般了得,不由收起傲慢之氣,留意覷看擴廓所顯手法,從容中透出無限飄逸氣象,宛作花間舞。
三叟越發咋舌難下,其中那最矮小枯瘦的老頭不禁眯眼說道︰“想是河西無憂公子了!”擴廓貼木兒不願與崆峒五老為敵,雙方本無過節,各顯家數之後便想尋機罷手,另一高瘦老者卻翻著白眼道︰“這趟前來甦州,能會一會傳說中的‘無憂手’妙招,咱五兄弟也不枉然了!”話畢,倏發一拳輕飄飄地晃到擴廓貼木兒脅下,翻眼之間眸里精光大熾,喝道︰“接我一招七傷拳!”
這幫老叟各約七旬年紀,話聲顯得顫抖虛弱,擴廓貼木兒惟恐傷了這等樣衰老之人,手上勁道收多發少。哪料高瘦老者拳頭悄沒聲息地晃到中途,勁道頓催,一時風聲凜凜。旁邊兩叟也沒閑著,各自搖頭晃腦,拍掌齊吟︰“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請問于鵬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災。淹速之度兮,語予其期。鵬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臆。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 。•穆無窮兮,胡可勝言。”
李逍遙怎知旁邊“咿咿噫噫”謂何,兩叟口里高吟,腳步轉定五行封困方位,欲迫擴廓不得巧避,勢非硬接高瘦老者一道七傷拳不可。擴廓一時轉寰未出,難以分心旁顧。拓跋乘機飛劍刺來,李逍遙身上穴道苦不得解,方感無幸之時,驀听得那中年人疾喝︰“莫要傷他!”拓跋英杰只做不聞,眼看李逍遙勢難僥免,山道上一排燈籠颼然忽滅。
他眼前只一暗,那道飛爍而來的劍光突然叮嗡一聲飛上夜空,拓跋英杰卻倒跌了開去,連滾數番,摔下山坡,林月如驚呼︰“哎呀,師哥……”其時大霧封山,星月無光,山道上燈籠既滅,眾人一時目難辨影。李逍遙旁邊一株樹轟然破土飛塌,似遭高瘦老者陡吐拳勁所摧,土塵紛揚蔽目,無法看清擴廓身影何在。
乍然只道擴廓出手解危,撂翻拓跋。李逍遙念猶未轉,倏感衣衫被揪,那人落手微按,悄吐一道溫渾真氣,頓教他氣活血暢,一復如初。林月如忙于著人去山坡下救她師哥,顧不上理會李逍遙這邊。那人乘亂拉李逍遙躡入林間,摸黑疾行,擴廓雖即覺察,恁奈三叟兀自糾纏未罷,急難抽身來捉。李逍遙方要掙扎,那人忙道︰“咱一起溜,別讓他們跟來,卻又纏七夾八!”
李逍遙心中一怔,半晌作聲不得。倘如此人是硬天師,原也未算甚奇。話聲卻是那中年大漢所發,李逍遙難免摸不著頭︰“怎麼你……”那大漢嘆道︰“我最煩他們把事情搞得這般混亂!尤其是月如這糊涂丫頭,莫名其妙至極!唉……煩!”李逍遙頓生同感︰“就是!這妞兒委實‘波大無腦’,她老爸怎麼也不管管哦?”那大漢拊掌︰“‘波大無腦’這句形容妙極!不過,龍生九種,種種不同。卻怎能怪她老爹?”李逍遙一想也對︰“她老爸應無這麼大‘波’。”
兩人鑽往山林深處,惟恐林月如挺胸來堵,一時慌不擇路。起初是那中年大漢拉著李逍遙飛奔,不一會便感氣促胸悶,改成了李逍遙拉他而行,風魔輕功斗施之下,即使別人想追亦已無望。李逍遙見那人漸走不動,因道︰“沒想到你如此不濟,卻跟著我干啥?”中年漢子喘道︰“剛才為了救你,忘了時下不宜多使內力的醫囑,急發一串獨門指力打滅燈火,又撂翻了賀英杰那廝,是以……是以……咳咳,老毛病又犯了!”
“什麼醫囑?是我囑咐你的,”李逍遙方知端的,忙取藥斟使,助此人稍得緩和。那中年人看他用藥施針手段非比尋常,不多時胸悶便減,故贊︰“小兄弟不僅輕功神奇,醫術竟也如此高明,實在令人嘆為觀止!”李逍遙笑道︰“有這麼厲害嗎?我怎麼不覺得哦……不過我是多功能型的,這一點毋須否認。”中年人唏噓贊嘆之余,忽問︰“你覺得月如怎麼樣?”李逍遙不明何有此問,瞠然答︰“她嗎?奶神。”
他答得如此言簡意賅,中年人不禁一怔,旋即兩人笑做一團。俄頃,李逍遙又惱︰“唉,你不是她家老鄰居嗎?卻跟我作啥,別又被她說我誘拐你……”這大漢道︰“跟她那伙在一起能辦得啥正事兒?所以我還得逮著隙就溜……”李逍遙猜出其意,忙道︰“可是我哪有空陪你捉蟋蟀?”那大漢憂道︰“可是江北……”
“別提江北了,我自己都找不著北!”李逍遙一口回絕,但轉念又想︰“救百姓這種大事我干不了,不過蟋蟀倒還是有的。只不知……”想起另一只在靈兒那里,除非回船上方能取到,乾坤袋里卻存有一只“搜神蛐”,看那大漢焦慮的神情顯然徒自白忙多時,必是連影兒都尋不獲,李逍遙得來倒不費工夫。縱有空空妙手,也須拜硬天師所賜。
那大漢一路聞蛐便望,究竟沒轍,唯嘆︰“唉,我家里已有一堆蟋蟀,每日死去不少,卻不知哪些是好使的,除非捉到那‘搜神’,或可指望練成天王級斗蛐……對了,你對雞有多少了解?”李逍遙心神又即恍惚,亂尋不見老蒼龍及其師姊的蹤影,正感煩躁,想也沒想就答︰“雞有很多種吃法……”那大漢忙道︰“我指的是斗雞。另外還有賽艇、賭馬……”李逍遙不禁語重心長︰“老伯,不要玩物喪志這麼頹廢嘛!我看你沒有一點正經噢,玩也就算了,連鄰家的大姑娘都被你泡到了手,實在是令我發指……”那大漢愕道︰“我哪有泡鄰家姑娘?”
李逍遙哼一聲,想起林月如同這大漢如此親近的情狀,心下既奇怪又郁悶,但不願多說,方要轉頭自走,忽听異聲怪鳴,寂夜里未免生嚇一跳,回頭看見那大漢手抄一只小禽正自交頭接耳。李逍遙心念驀動︰“綬雞!”只听那大漢背轉了身說道︰“西祠胡同嗎?唉,今兒看來是趕不及了,建陽兄之意我明白,自有理會得。要不待我回城里頭,另約時候如何?”李逍遙不覺轉到前邊探面來覷,心癢難搔︰“哇啊,我也想要……”
那大漢說完便將小禽拂沒了影,隨著樹梢翼聲簌響,李逍遙仰望無覓,只是滿眼驚羨之情,忙問那漢︰“這玩藝兒怎麼沒听說過哦?真神奇!”大漢道︰“此是新近流行之物,有鸚鵡學舌之能,相互間又能听獲同類傳音,捎話遞訊極為靈敏快速。據說出自海外異域,婆羅乃商人馴熟了拿來江南賣,銷得甚是熱火,倒也確比土產信鴿好使。只是壽命卻短,且極易死,快要絕種了……”李逍遙問︰“什麼奶?”
“婆羅乃,”那大漢道,“小兄弟,剛才所說之事,不知你……”李逍遙急道︰“我當然想要!而且還要搞一對來使使,怎樣才能有?”那大漢見他如此急切,只得告知︰“城里有賣,但買得起的人不多,每只須花上萬呢!”李逍遙忙翻兜道︰“上萬文錢是吧?”大漢微笑道︰“白銀萬兩售一只。”
李逍遙怔住︰“要白銀一萬兩?那得多少文銅錢才夠買一只哦?”那大漢沉吟道︰“這就有得算嘍……”李逍遙頹然道︰“算了!沒想到這麼貴……尻他菠蘿奶!”但仍不死心,主意打到那大漢頭上來︰“剛才所說之事實在太值得做了,不過我不會白做,除非……嘿、嘿!”那大漢倒也爽快︰“我當然不會讓你白做,若能幫我贏這幾局,便送你一只綬雞又何妨?”李逍遙想到靈兒必也喜歡,搖頭叫價︰“不,我要兩只。”那大漢竟然滿口答應︰“成交。”李逍遙懊悔不已︰“我怎麼不多要幾只?還有老嬸吶、香秀姊妹啦……”
勾過手指頭之後,輪到李逍遙煞費心思︰“斗蟀之事先撂一旁,且說斗雞這種我不在行的勾當……懊惱!但好像鄉里就只書航玩贏過;至于賽舟奪標這碼子事兒,讓我想想……記得村里殺豬的李肥刀平日愛看熱鬧的,或許他知些名堂也說不定;賭馬嘛,馬王驃是可以的,但他好幾年前就不住咱縣里了,听說移民到其他州跟出嫁的女兒過活去啦,怎麼找呢?不是吧?還要賽車?啥車?春秋戰國那種?烈火戰車?尻,還要往車上點一堆火這麼要命?別玩這麼絕吧,大叔!”
兜兜轉轉,無意間出到林畔,見有一壟新墳。四周景象依稀眼熟,李逍遙心中一怔,恍見南浦雲百無聊賴地坐在墳邊發呆。李逍遙不禁百感交涌︰“原就想找來這處, 你捎個伴兒,一時急不得便,沒想到走著走著又回來了……”
那中年漢子與李逍遙相識雖然不過一天,畢竟同歷兩場劫難,已知李逍遙懶散諧趣的情性,暗感這鄉下頑兒未免太過于玩世不恭,便連危險關頭亦顯漫不在乎,行事往往有如兒戲。與他門下後生平日的謹言慎行絕不相似,而林月如一向更是容不得這等天性憊懶之徒。他本非不喜少年人的飛揚跳脫,但覺李逍遙有時痞得似乎把不住,惟恐此般性子會害這少年將來誤入歧途,究因愛惜其才,便想尋機說教。哪知李逍遙也有收斂時候,突見他目光黯然,逕到墓前拜倒,未語先噎,叫了一聲︰“小南子!”
中年漢子方感奇怪,又見李逍遙取出一包物事,捧在手上,噙淚道︰“小南子,我帶個哥們來陪你……陪你喝酒。”說著,扒土挖坑,把那包物事葬在墳旁。此前他在今朝酒莊廢墟匆匆收拾了葛金刀的骨灰碎骸,當時雖撒失了一些,大多裹進乾坤袋里,以布包妥。自沒忘記曾經答應帶葛金刀來陪伴南浦雲,本想早些專門找來此地,不料連歷變故,更險些連自己性命也喪在邵氏酒窯。葛金刀的骨灰幸而未失,至此方了此願。
那大漢雖不明白,但也上前幫忙,做成小冢之後,見李逍遙急找不著酒,大漢想起隨身便有小半袋水酒,遞了 他。李逍遙接酒自飲一小口,其余分灑在兩座墳頭,置袋于地,又取符紙卷了兩棵煙草棒兒,點火燃著,先各吸了一嘴,悠悠吁煙,方才擺在墳上,說道︰“小南子、葛老哥,有朋友不寂寞。”那大漢方才恍然︰“原來是他朋友!”
李逍遙在墳前揩了把淚,自感這兩座土墳做得矮陋,心中不禁難過,想了一想,轉頭對那中年人說道︰“大叔是本地人,小的有個不情之請……”未等他說完所求何事,中年漢子便知端的︰“你要我幫你的朋友起兩座好墳?”李逍遙想到做成象樣的墳冢須花費不菲,總不能讓別人掏錢,便取出那日行醫所獲的銀票。那大漢冷哼道︰“做個好墳,你這點錢可遠遠不夠。但若你要因陋就簡,倒也差不多對付得過去……”李逍遙怒道︰“什麼叫因陋就簡?嫌少是吧?大不了那兩只綬雞我不要了,拿兩萬塊銀子來堆也堆得出兩座豪冢 我朋友住!”
那中年大漢也不含糊︰“可你還沒幫成我的忙,哪來的兩萬塊?”李逍遙惱道︰“尻!我都答應你了,那自然是包我身上。你急啥?你這個人哪,鄰家的大姑娘你都不放過……”情不自禁地又想起林月如投入這等樣老男人懷里的情形,越發氣惱莫名,殊不知“有眼不識泰山”便是此般。其實那中年人只是要逗逗他,心里卻越發喜愛,暗思︰“這孩兒倒是個性情中人,只是少了管教才這般野,沒規沒矩地怎成氣候?但若 我收入門下,將來就算不能跟丘白般獨當一面,料也趕不上君天的營生之道,然而與楚二等人相比未始沒有一番造就。”
既生收攬之意,便即言道︰“小孩子別胡說。什麼大姑娘小姑娘,我怎樣也是她長輩……”說到此處,不免暗笑李逍遙糊涂得可愛,搖了搖頭,又道︰“區區二萬兩算什麼?解得江北百姓之危,我就算傾家蕩產亦所不計。只是你不能光憑口說,須得落到實處,先助我辦了此樁人命關天的大事!”
李逍遙撓了一回腦袋,唯有答應,轉念又犯起遲疑。那大漢只道他忖及難處,不由皺眉而問︰“這就生怯了?”李逍遙搖頭說道︰“玩命都不怕,還會怕玩蟋蟀不成?只是眼下我有難處,怕沒工夫去幫你賭贏別人。”心中記掛丁宋之事未有著落,如何能夠半途而廢?
此時約莫四五更天,大霧漫山,難辨方向。林間隱隱傳來怪調,有人哼唱︰“做人莫學李逍遙,帶女出行亂招搖,棄伴不顧多生事,義名之下實難了。”
李逍遙先贊了聲“好歌”,隨即奇道︰“是誰在造我的謠哦?”心頭疑惑之極,待欲豎耳再听辨究竟,那般怪腔怪調的歌謠又即消逝。喝問數聲不聞應答,林間若有人影腳步,憑著那中年大漢的內力修為豈有不察?但連他也滿臉惑色,問道︰“你在跟誰嚷嚷哪?我怎麼沒听到有動靜……”李逍遙便是百思不解︰“怎麼回事?這謠子似是指我帶著靈兒出來就不管了,我們一向這麼低調,別人怎麼知底哦?再說,靈兒在船上不是好好的嗎?閑時抱狗遛遛,跟個貴婦人似地……”
忽疑︰“該不會是拜月教的烏蠻又出來搞三搞四吧?不好!靈兒留在船上,萬一姬長老之類苗疆大巫尋來,單憑徐達一伙再加上個閃閃爍爍的清涼寶寶,諒也攔擋不住……”既往不妙處尋思,難免驚疑不定,想到麻煩事纏身愈多,竟無一樁能夠速決速斷,反而越積越亂,委實焦頭爛額之極。此般感受卻與旁邊那中年大漢竟爾相同,兩人各自煩惱纏身,一樣苦不得脫。
夜空驀有熾芒激射,雖只稍瞬即逝,那中年大漢一見便即矍然︰“劍氣沖天!”辨明來自寒山寺方向,心中不安。李逍遙抬頭並無所見,剛問︰“啥?”夜空中忽有數枚火流星破霧高爍,在林梢上方綻開,映眸色彩繽紛,煞是好看。在李逍遙看來僅此而已,中年大漢臉色卻又越發凝重,低哼道︰“本門弟子告急呼援的訊號!”
李逍遙一時怎明所以︰“哪門子的告急信號?”那中年大漢未暇回答,忽聞山道方向傳來一聲老氣橫秋的呼嘯,聲蕩四野,摧葉如雨落。听出並非崆峒五老、易唐等人所發,顯然功力又遠在這干人之上,那大漢不由眉關深鎖︰“又來了高人!”李逍遙隱感心神受擾,忙以凝神之法自守玄元,抬眼見那大漢在這般勁氣摧激之下猶能鎮定如恆,李逍遙暗暗納罕。
中年大漢突然想起一事大是不妙︰“月如!”山道那一頭又傳呼嘯,有個口齒漏風的蒼老聲音四下亂蕩,哈哈笑道︰“滿山的楓樹瞧著礙眼,不如一把火全焚了罷!”笑聲未落,便有數聲慘叫,不知山道上誰遭了殃。此時李逍遙也听得明白,心念倏動︰“魔教長老南宮烈火!”思及當下寒山寺左近不僅有太婆及其魅影小妖,還來了宮九,甚至南宮烈火。單只這一家三口,料想林月如一伙決難抵敵。倘若魔教還派來了別的高手,日出時分寒山寺必將沐于烈血之中。
李逍遙頓生援手之念,剛綽劍而起,那大漢已斗展身形循聲而往,口中說道︰“小兄弟切勿跟來,只管留在此處,尚屬安全。”李逍遙想到靈兒、宋香檸亟需操心,方感猶豫不決,但听南宮烈火大笑道︰“林天南,我剁你寶貝女兒,看你還當不當縮頭烏龜!”人雖在遠處,笑聲卻似發自耳畔,此人功力之厚,足可窺見一二。
李逍遙一听要剁人,忙追隨而去,心想︰“你說這事整的……”但感此去不會有錯,看這陣勢,丁情必在山上。找不著宋香檸,先救丁情也聊勝于漫山轉悠。猶記得那日在雁蕩山時,靈兒詐作扭崴了腳,讓他背將下來,途中兩人談論,靈兒央他得便務幫丁宋二人免受勞燕分飛之苦。
眼前迷霧重重,他稍遲得片刻便覷不清那中年人穿林急掠的影蹤。在迷霧里亂尋半晌,暗感越發離得遠了,只有緩步覓路,以免迷失在漫漫大霧之中。方自游目四顧,不遠處蹄聲得答,伴以轔轔車輪碾過的動靜。
此時李逍遙仍未鎮伏體內迷神藥性,難以斂心定氣,否則憑他的本事,未始不能尋著那中年大漢的行蹤去向。正感茫然之時,听到馬車的聲音,想是有路。他一時忘了林月如等人上山的道路在哪個方向,唯有尋聲來探。穿越一片霧障,驀地只覺殺氣撲面而來。
甫抬眼便見火把晃來閃去,寒刃交相穿爍。大群散發披簑的人影或騎馬、或徒步,各持火把,揮舞蠱苗刀,口中發出仿似獸哮或猛禽號鳴的怪異聲音,穿霧圍追一駕馬車,道旁又有數人飛鏈甩 ,連車篷也掀飛在地。攻勢之猛,直教李逍遙乍然一愣。又因迷霧障眼,昏暗里看不清晰彼此面容,只听有人森然道︰“藍欣草,你這個叛教賤婢!膽敢壞‘神公’的大事,格老子!我要扒你的皮、吃你的足!”
李逍遙听出川滇土腔,又看明了這撥人的黑苗裝束,心頭頓凜︰“拜月教?”隨即听到一聲女子悶哼,隨數道急蕩的鏈影曳眸而過,馬車上有人跌落。霧中有人歡呼︰“拽翻她了!”李逍遙想起藍欣草此名似是識得的,忍不住又動念欲救。道旁有個騎黑馬的老苗子沉聲道︰“先莫理那賤婢,把馬車上的人搶過來!”卻是姬靈通的話音。
李逍遙一陣頭皮發緊,終究忍不住踉蹌而來,喝道︰“老姬,你又跑來糾纏哪妞兒了?”連番奔勞之後,口干喉焦,不免嗓聲暗啞,混亂中沒人听清他這聲叫喚。眾苗人齊瞪那駕車的大漢,說是要搶人,卻無一個貿然靠近,似已嘗過了苦頭。姬靈通凜聲道︰“霧月教長老符最、姬靈通以及雀、豹、猿、獾四堂主在此,你是何人?”
那大漢渾若未聞,轉面問道︰“藍姑娘,你要不要緊?”李逍遙不覺又走近幾分,方見數條鐵鏈竟已綽于那大漢一只手里,每條鏈鉤另一端赫然嵌在那幾名持鏈漢子頭頸之上,僵立頃刻便倒。火光中但見道旁有一散發女子伏地難起,忍痛叫道︰“莫……莫理我,你們快走,幫……幫我照顧阿黎!”後邊卻有一個蒼發披垂的苗人抄著她的右足,拽拉不放,森然道︰“藍欣草,我要拿你泡酒,不醉不歡!”
那趕車大漢道︰“藍姑娘,少了你,我沒把握找到她。”藍欣草怒道︰“沒良心的漢人!找別家姑娘你卻賣力得很……”沒等說完,後邊那蒼發老苗將她倒提而起,一只光腳板踩著她臉頰,眼光陰森的道︰“你們死到臨頭還旁若無人地羅皂不休……先剁你腿放筐里!”手操砍刀方要揮落,李逍遙搶身飛救不及,忽听那趕車大漢道︰“藍姑娘,抓住我的手。”
一根火把打著跟斗從李逍遙眼簾里濺然落地,熾光斗閃之間,但見那蒼發老苗所執砍刀插入土里,雙目圓睜,面肌一陣抽搐,在眾人驚愕注視下徐徐仰跌,躺下時喉頭方才噴射一道血霧。
姬靈通變色道︰“符長老,你……”臉頰爍映刀芒如電,語聲頓噎,抬眼只見那趕車大漢置刀還鞘,把藍欣草拉上車,渾如什麼事也未曾發生。眾苗子紛紛相顧失色,姬靈通腦海里仿佛驚電一閃,動容道︰“請問剛才是不是霹靂刀法!”
趕車大漢微微點頭,隨即回覷姬靈通,歉然道︰“貴教巫蠱毒惑法門厲害,在下自忖毫無把握應對,不得已搶先出刀,以保這兩位姑娘無礙。姬長老,你們還是請回罷。”姬靈通心中不甘︰“還有四位堂主皆屬使毒行家,尚可助我一拼!”然而那大漢話聲剛落,四名包圍大車的騎馬苗人手握毒物倒栽于地,亦然是喉噴血箭。姬靈通又吃一驚,方知此四位教中好手也在剛才那一瞬間中了刀。
“好快的刀!”眼見四位堂主又倒,姬靈通眼光不禁一陣收縮,皺頰亂搐片刻,嘎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四下里又有數人倒地。李逍遙猶未走近,包圍馬車的黑苗人轉瞬少了約莫半數。他不明就里,只感剛才大霧里似有刀光迅若霹靂閃電,但卻稍縱即逝,非但奇疾難當,一刀掠經之處,竟無一人僥免。除去那蒼發老苗符長老以及四堂主之外,此間眾苗亦皆身手不弱,中刀之時居然都未察覺。待到刀光颯然還鞘,人叢里才接二連三地爆迸血花,不斷有人倒下,而挨刀的都是欲有異動之輩。這幫黑苗人平日使毒之能殊算令人聞而喪膽,連李逍遙也暗存忌憚,等閑不敢招惹,眼下卻無一人來得及使毒,便已領教了那趕車漢子的刀法,余者皆忙退避三舍。
姬靈通更是凜然心驚︰“本教符長老號稱‘醉蝠’,所擅淬毒吹箭足以听語辨形,頃刻奪命。符老昔曾在九嶷山谷偷學蝠族迷醉之毒,據說已練到了使人中毒時防不勝防的地步,本事決然在我之上。來不及使毒還罷了,他卻怎麼也抵不住這一刀?”低眼覷尸,但見符最臉龐歪朝一旁,口中猶含吹箭小筒,僅露唇外半截,非留心不能細辨分明。
姬靈通心念暗動,抬眼望向道上緩緩前行的大車,語帶試探的道︰“適才閣下牛刀小試,想來所修煉的霹靂刀業已有成,可你應該知道,本教符最的吹箭從來例不虛發。”說到此處,話聲提高,“就有如毒蜂,死也蟄你一口!”
發話伊始,身邊立有三名暗摸毒針的教徒,話聲剛落便見那三人倒地,喉下血如泉涌。姬靈通頓時張開嘴合不攏,心頭駭然無已︰“天下第五,果然名下無虛。他們何時中刀,我竟不察覺。倘若想要我這條老命,我如何還能站在這里?”
方自驚疑未定,只听藍欣草冷聲說道︰“姬長老,以你的為人何必替神公賣命?當心他早晚連你也害了……”姬靈通變色道︰“賤婢閉嘴!姬某忠于本教,豈似你?”李逍遙便是不明︰“老姬到底想搞啥鬼?一直以來我就不明白!還有那個神公,黑苗人怎麼都听他的?連老姬這等樣人物都甘心為他賣命,隔這麼遠還不敢說半句稍有不敬的話語。”不覺走近馬車,昏暗混亂中一干黑苗人均未注意他,所有的目光、每一條神經只系于大車之上,片刻未曾稍移。
那日他曾在“三寶顏”見過兩個亡命出奔的黑苗女子,當下只藍欣草在此,那少女阿黎竟爾不見。李逍遙兀自探眼張望,只听藍欣草又道︰“姬長老,勞煩你回告神公,苗人不會一輩子受他擺布。就算死,我也要教他陰謀不能得逞!”姬靈通目光微變,狠聲道︰“那你就去死罷!”
李逍遙早料姬靈通非是輕易善罷干休的人,果不其然,到了這步田地姬靈通仍要拼搏。只見他落手一提,抄起兩具死尸,口里念念有辭,兩具尸體隨即裹入異焰之中。藍欣草臉色頓變,猶未趕及提醒那駕車漢子,姬靈通發針刺入兩尸腦後,低喝一聲︰“去!”發手推送,兩尸裹著烈火竟然狂舞而動,朝那趕車漢子以及藍欣草撲將上來。其余黑苗人也紛紛應聲而返,意欲乘機搶奪車廂里另一人。
刀光一閃,兩具火燒之尸猶未撲近大車,頃即攔腰截為四段。李逍遙眼前方有驚霹掠眸,趕車大漢按刀還鞘,手握馬韁似未動過。然而那四段火尸究非常類,並不墮地,猛然又撲了回來。藍欣草變色道︰“姬長老巫法精深,他若活著,這些受他控制的炎毒尸你是砍不倒的!”
隨著姬靈通所使手勢,四段殘尸各裹異焰驟然逼近,那兩截上半身更張手抱攬,趕車大漢怎能容其沾身,方要發掌震飛,藍欣草識得名堂,忙道︰“別踫,火尸已染劇毒!”那大漢渾若未聞,純以強勁掌風把四團火裹之尸撂飛丈許開外,連連撞倒數人,也燒上其身,但卻頃時斃命,並無半聲痛號,足見火尸其毒無比。
姬靈通連連驅咒發針,不斷有死尸燃燒而動,紛至沓來。那大漢見狀亦凜,催揮掌風迫得群尸乍近即飛,待見炎尸轉眼復返,竟是前赴後繼,揮之不去,不禁哼一聲道︰“果然詭異!”眼瞥佩刀,始動殺意,藍欣草看了出來,忙道︰“姬長老是本教為數不多的練成‘烈血魄’之人,你若殺他,他斃命之時必也激爆烈血,身邊百尺內不會留下一個活人。”那大漢一怔,只覺難以相信,蹙眉道︰“竟有此事?”姬靈通在群尸後邊沉臉道︰“你中了符長老吹箭所發的毒蜂針,每耗一分內力便要損血三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耗多久!”
說完更催愈多火尸紛朝大車圍侵而上,眼看那大漢應接不暇,忽見半空里現出一道金光巨符,宛作龍爭虎斗之形,旋即蕩射幻圈無數,自圈心而外,一波推涌一波,群尸頓時應聲而倒,異焰驟滅。姬靈通身軀倏震,失聲道︰“天師符法!”
李逍遙看手心里以血涂就的幻符龍虎,原只依照硬天師所用的法門一試,不意如此之強,自感驚異不已︰“哦,原來用自己鮮血寫符不但能玩得炫,還鎮得住老姬的馭尸法噢!”姬靈通在馬上兀自顧目尋視,李逍遙突然從後邊悄至,朝馬腿猛撩一腳,使上風魔神腿,立斷馬脛,他乍踢便離,姬靈通坐騎翻栽倒地。
沒了坐騎,姬靈通頓時矮了半截,覷得李逍遙在人叢之間穿梭出沒的身影,不由怒道︰“瘸子!”反身發掌,一道勁風迅猛難當地追襲而去。他掌力雖強,怎奈李逍遙身法如鰍,滴溜溜一轉,先已閃了開去。“蓬!”一聲響,身前有個黑苗人躲避不及,不免枉挨姬靈通一掌,摜飛道旁。那黑苗人中掌之際,火把脫手甩過李逍遙眼簾,又在他面前簌然爍落。
大片火屑如雨點濺撒而下,李逍遙眼前一亮,忽見馬車上那黑苗女子藍欣草身邊躺有一少女,滿身泥污,雖自昏睡不醒,蒼白俏麗的面靨微側,依稀可辨得顏容並非陌生。李逍遙心中一怔,乍然間自感看不清楚,渾忘他此時一身黑衣裝束令藍欣草認不出來,連忙趨近車旁探眼細覷,藍欣草只道是歹,怎容欺近?勉力猝起飛腳,把他踹得暈頭轉向。
李逍遙渾未覺痛,亦沒想到避腳提防,心頭大是驚疑難狀︰“怎麼瞅著像……”未及多瞧一眼,火雨颯然消失在一陣風中,車里影廓又復沉暗。那趕車大漢不願徒耽纏戰,眼見得擋道的苗人一哄而散,便即驅車自去。李逍遙本想追上前去辨看究竟,倏感背後勁風呼嘯,煞是猛惡,不須轉顧即知必是姬靈通,豈等他掌力摧將及身,忙使一招“倉皇狼顧”,把木劍反打背後。
姬靈通素知他劍法怪譎難防,屢已吃虧,只得收手後躍,一退十數尺,仍未脫離亂劍傾覆範圍,不得已旁掠入林,堪堪躲開。李逍遙見這老苗傷未痊愈猶能避過亂劍奇襲,亦不免佩服,心中仍沒忘記馬車上那張俏靨,轉面忙問︰“老姬,那是不是我家……”話未道完,眼前異焰宛如流星火雨簌簌疾臨,姬靈通發出“火蠶蠱”襲他,腳步不緩,卻追馬車而去。
李逍遙見狀唯驚呼而跑,哪有妙法消滅大群挾火紛至的苗疆異蟲?總算輕功可恃之無慮,堪堪避離火蠱傾撒之域,喘猶未定,眼瞥姬靈通背影跳躍在前,忍不住發一通亂劍追襲,口中喝道︰“老姬,再來一下!”隨手便是一招“追悔莫及”。
頃間劍傾心情,其威力越發揮灑暢盡。姬靈通原本有望追上大車,怎當李逍遙再三阻礙,連傾亂劍奇招來襲,一招比一招難防。而這招“追悔莫及”更是突如其來、勢不可擋,一時心頭震駭︰“小瘸子每次露面,越發地猛不可御!”受制于背後濺塵而來的大股劍氣,不得已剎足回身,自感掌功不足抵敵此等奇強劍勢,法力亦難及時使成,手抄地上一口劍,不暇分辨何人失落,忙凝“劍二”之勢戮力與抗。
恁料劍勢未成,身前已高濺驚塵。姬靈通瞬即面如死灰,心底暗嘆︰“我自從習得‘劍二’以來,從未在此招之下敗過一仗!”
李逍遙心情亂激關頭,怎暇瞧清姬靈通蓄勢未成便跌入草叢的情形,揮劍傾盡一腔懊惱之意,倏感神門穴其痛難禁,眼前發黑,暈沉沉地也跌一交。伏地促喘良久,渾未覺察胸前染了一大攤自己所吐的血沫。
迷迷糊糊地听見林畔傳來一聲嘎然而斷的慘叫,卻非姬靈通所發。李逍遙轉頭而望,覷得一人跌跌撞撞急奔而來的身影。乍以為姬靈通的手下究仍不甘,又欲趁機偷襲。李逍遙提起木劍勉力揮打,方感劍梢無勁可恃,想是連耗真氣之下,勁道難以為繼。但見那人竟然自己栽倒在他面前,嘶聲叫道︰“傲……”雙眼倏然翻白,就此斷氣。
李逍遙心中一怔,以劍柱地,挨近而瞧。突然認出死在道邊的這人便是遼東遁士之一的石天龍,日間在“楓橋客棧”曾經謀面,不料在此斃命。李逍遙亦感驚詫,自含一顆“還神丹”,斂息定神,蹲身探視之時,籍借閃電不時熾耀之芒,忽見石天龍至死緊抱一囊不放,後背衫裂,赫然印有一道紫金掌痕!
石天龍既已無救,若非再次看到這道奪命掌印,李逍遙未必有心多耽片刻,腦中一幕幕霎閃九戈龍神、姑甦三奇、南浦雲、楊叛等人身上所留紫金掌印,驚疑莫名之余,不由想起那日他曾在南浦雲尸旁發誓︰“誰打你一掌,我定要斷他一只手!”思及此言,握劍的手不自禁地攥緊。
待瞧石天龍抱在胸前之物,又吃一驚。拽出那條長布包裹之物解開一看,寒光耀頰凜然。一時間百感交涌,縱連作夢也想不到湛盧寶劍在此失而復獲。綽劍辨瞧,確是斷劍湛盧無疑。那日在雁蕩山 遼東“強橫霸道”之鬼冑道掠去,念及此是林月如縈掛不忘的寶物,常思設法奪還,惜無絲毫蹤跡可尋。待得又見老蒼龍投棧之時,身帶此般宛作斷劍之形的長囊,便料湛盧在內。石天龍那日也隨伴左右,原來寶劍改由他帶著,卻招來殺身之禍。
其中原委李逍遙一時難以了然,既拾湛盧在握,眼光又回到紫金掌印之上,想起石天龍似乎還有另外幾名同伴,起身尋視,果在林畔又見易怒龍的尸身,未暇多瞧,倏感林中落葉紛激,一股凜冽之極的殺氣侵凌而至。
李逍遙心中一沉,自感殺氣悄臨之快,實屬措手不及。便連提手發劍的機會亦無,縱是姬靈通來襲也不至于似此般情形。他自然不想稀里糊涂死在這里,震駭之下,情知決計不敵,或許連一招的機會也沒有。暗料林中那人似想殺人奪劍,勢已不容轉念,他只有逃命一途,否則也似兩名八百龍好手一般下場。
那人來勢之疾,殊屬平生未見。總算李逍遙輕功素以“極速”為擅,生死關頭斗然一腳頓地,飛身掠遠,百忙中回頭沒瞧清林霧里所立何人,只覺那襲倩影縴縴,似一女子,但更像追魂索命的死神。雖然撿得小命未失,逃離死地之時李逍遙卻感懊惱︰“小南子,我如此不濟,要報仇只好再等等了!”
便此一耽,無覓車行何處。李逍遙心頭大惑︰“雖說藍欣草總跟阿黎在一起,但我剛才好像看到靈兒!怎麼會呢?她不是留在船上嗎?”不覺把腳步放緩,腦後忽傳一聲怪異之極的冷笑︰“跑得再快,也飛不出我的五指山!”言罷抓他一爪,往禿腦皮撓出三排爪痕。李逍遙頓吃一驚︰“哇尻!有誰追得上我的風魔輕功?”轉面未見人影躡隨,僅只翼風撲扇,有物悄隱霧中。
李逍遙方感驚疑,夜霧里遙遙傳來一聲冷笑,卻哼小調︰“神魔異怪滿天飛,老虎蜘蛛一起追。陽泉寶劍猛一揮,鬼魅魍魎化飛灰!”吟聲隨林梢翼動,倏忽遠去。李逍遙兀自仰面亂尋,忽見一花俏影子從另外方向撲翅急掠而來,嬌啼︰“聖堂鳥哥哥,等等偶嘛!”飛得匆忙,差點沒撞到李逍遙頭上,兩相一愣。李逍遙拂開羽絮,亂眨大眼瞪視,訝道︰“扣扣?”那鸚鵡不鳥他,扇翼繞身飛過,卻往腦後拍他一翅膀,忽唱︰“做人莫學李逍遙,帶女出行亂招搖,棄伴不顧多生事,義名之下實難了。”隨即逕飛入林,急叫︰“死八哥,非追到你不可!”
李逍遙悲聲道︰“這是什麼世界?”忽然明白先前嘲笑他的是誰。
摸黑亂走一陣,喘息稍定,又服下還神、補氣之丹,尚能多撐些時。連日馬不停蹄地奔勞操心,凡軀皆吃不消。李逍遙自感風塵困頓,反而想念往昔的平淡日子。強驅腦間倦意,好不容易攏念斂心,只思適才之事。想起趕車大漢似以一只手微按車廂里那少女後背,片刻不曾稍離,狀若輸送真氣助她守元,無怪激斗情勢如何險惡,他也未受所動。然而單手竟能連殺霧月教多名厲害人物,這份本事殊非尋常。
李逍遙自捶頭額,方又定神而思︰“我該不會是看花了眼罷?靈兒好端端地留在船上,決計是我多慮了,人到累極恍惚之時,產生幻覺也是有的。這也說明其實我好想她,須得趕快了卻雜事,早點兒回船與她相會,趕快送她回老家是正經!”
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古來有之,今亦不免。大至邦國小到幫派,彼此之間屢難平心靜氣和睦相處,往往猜忌不斷、明爭暗斗。或為爭權奪利,或為浮名閑氣,甚或什麼也不為,僅因人性之惡。李逍遙平素耳聞目睹多了,親歷時方感這種腦袋掛在刀尖上的生活實非所願,且已不勝其煩,反而日益向往從前在鄉村閑混的時光。然已身涉其間,究竟欲罷不能。縱想抽身而退,帶靈兒遁入山中,從此遠離俗世紛爭,終因拜月教糾纏不放,雲谷鶴峰亦只奢望而已。
而他心中更念念不忘的還有友情、然諾,男兒仗劍走四方的抱負,以及自小有之的行俠仗義夢想。倘非若此,他便不是李逍遙。
一肩擔當男兒責任,滿腔濟世為懷的俠骨仁心,與生俱來、揮之不去。或許正因此故,其實李逍遙並不逍遙。他有太多的放不下……
劍在他手中越來越沉重,路遙遙而無期,如同漫布寒山之霧,焉知前方是福是禍?
不覺穿林而出,大片枯葉陡然撲面而來。有人陰惻惻地說道︰“封求敗,已經過去了一晝夜,你的‘萬劍訣’何在?”李逍遙聞言心凜︰“封求敗!蜀山封三?”猶記那日听說蜀山劍俠之中排次第三的“劍宗”封求敗蒞臨此地,且與太婆有過一斗,未曉勝負如何。不意在此撞上幼時偶像,李逍遙頓時心如揣鹿般。又覺那話聲亦似耳熟,卻不聞封求敗答腔。
蜀山劍派其實有三支淵源,號稱“劍聖”的獨孤無塵及其門下玄天宗、厲風行、封求敗、葉知秋、修劍痴、尹相思、燕赤霞、駱奉仙、任劍輝、方紅葉、步飛煙、虞品仙等十二劍俠為“仙宗”一脈,自來追求“以氣御劍”的修為,亦與岷峨支流的長眉真人、莊無涯、丹辰子、星塵等人份屬同脈連枝,彼此並無根本分別。
另有廉刑決裂蜀山所遺留的所謂青城“魔宗”,衣缽傳人殷滅神雖入魔道,劍術造詣據說早已不在“劍聖”之下。此外,魔宗的柳殺神創派東瀛,改柳生新陰派為“八百龍”,人稱“劍魔”。
由于“魔宗”歷來行跡神秘,且為武林正派所不容,除寥寥數人之外,大都名不見經傳,但卻未必不及“仙宗”一脈英才輩出。李逍遙所遇見的幾個魔宗人物亦都不弱,崔滅敗與尹相思約在伯仲之間;翼鋒拓挑斗太婆,所顯的本事也並不在星塵之下。更何況他還听說青城軒轅峰昔有一位“劍神”姓姜,份屬太師叔一輩,然與廉刑素無交結,不知為何也被劃歸“魔宗”。
听聞蜀山劍俠到此,李逍遙忙欲搶上前去,不意腳絆繩索,趨步而跌。總算反應尚快,百忙中掠眼掃覷,樹叢里竄出一伙泥頭土臉、衣衫襤褸的漢子,由續繼祖指導,發一聲喊,冷不丁拉繩提索。
李逍遙訝道︰“怎麼會是你們這伙?”隨即腦後砸下一面破鍋,把他打暈。陳猱頭轉到前邊,拎鍋俯視,始認了出來,叫苦道︰“瞅俺這伙!”眾漢紛紛互相埋怨,少不了你推我搡,待把李逍遙潑涼泥水澆醒,齊陪不是。陳猱頭棄鍋拜倒,說道︰“大大,不想是你。咱們可找了一整宿,原來你老已經脫身了。”原來這伙尚未遇到劉小印,靠老彭之犬領路,自楓橋客棧一路尋到此間,只想從老蒼龍手上打救李逍遙,卻哪知他早已安然脫身。當下眾人互見無恙,均喜稱慶幸。
李逍遙早就痛感一己之力有限,當真走起江湖,單只天地之大就有夠折騰,大半時候花在盲目轉悠上,一旦遇事往往千頭萬緒,甚而禍不單行,非似兒時听慣的游俠傳說,手持三尺劍就什麼都搞得掂。不說遠的,眼前僅是丁宋兩人下落以及靈兒究竟如何,這兩樁已教他頭疼,怎奈分身乏術,至于修劍痴、蕭乘龍、泥菩薩、井小蛙等人吉凶未卜,雖皆記掛在心上,卻無一樁懸而未決之事是他急能了結的。更怎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林月如的處境也很不妙,憑南宮烈火、太婆、宮九的心狠手辣,倘落于他們手上定無好果子可嘗。
林月如在他心目中雖是一“狠心美人”的印象,吃她苦頭不少,平日想起就恨得牙癢,此時又渾忘腦後,只憂慮她處境堪虞。適才一直忖想︰“不管怎樣,只有先從近處幫起,且看林月如那伙有沒事兒,順便找找丁情大哥和宋姊姊,反正我已經到了這里,總不能舍近求遠,又跑一大趟路然後再拐回來,搞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搞定,豈非冤枉?再說,又怎能肯定馬車上那個滿身泥土的姑娘是不是靈兒……我家靈兒不是在船上嗎?怎麼會跑來這麼遠?”
但若不是靈兒,姬靈通何以窮追大車不舍?想到此處又感不安,唯有自求安慰︰“想是沖著那兩個苗疆跑出來的烏蠻姑娘,老姬這伙除了糾纏婦女,沒啥好勾當……再叫我撞上一次,定要剃他雞雞。”本來憑他的靈活身手,陳猱頭一伙斷難輕易絆著他,卻因一路心神不定,恁耐思緒紛擾,不免疏于提防,所幸只是遇到這伙,倘若別的歹人半道設伏使絆,依他此時的狀態,小命必定難保。
眾漢連聲賠罪之余,陳猱頭不禁有幾分得意,笑道︰“哎呀,續繼祖專攻使絆的伏擊戰術越發長進了,有他指揮,連自家‘大大’都讓咱絆個正著,省了一番尋找。料想日後……”耿炳文在旁應和︰“來日咱去官道絆一絆韃子騎隊,想必好玩得緊!”崔德摳著眼屎道︰“不如絆城監小隊算了,那伙好搞些,合該拿他們開練。”眾漢稱然︰“正可 老百姓出氣!”
李逍遙方自苦惱,見到這伙就不苦惱了,忙打斷眾漢的七嘴八舌,說道︰“甭干那事!眼下放得有需要大伙幫忙的正活兒在此,只不知諸位嫌不嫌累?”眾漢皆道︰“扛包都不嫌累,沒瞅出咱都是苦出身嗎?”于是李逍遙教這堆苦孩子改做幾樁比使絆更使得的事情,末了陳猱頭道︰“‘大大’這一通急述,相信大家定會听得跟我一樣混亂。炳文,你來歸納一下。”
那髒臉少年耿炳文從背筐里拿出一個方盒,打開蓋子找出一張圖。因見李逍遙滿眼困惑之意,猱頭解釋︰“這個盒是炳文的家當,內有大小地圖八十多張。有了它,走遍四方都不怕迷路,號稱‘圖霸’。”李逍遙愈惑︰“現下拿地圖干啥?”炳文︰“大家請看,此是甦州地圖,一指頭等于二十里。”眾漢圍攏湊頭,專心看圖。炳文左手拿朱筆、右手拈炭棒指指點點︰“老大的意思是要咱們趕緊辦三樁急事,所謂‘兵貴神速’,不容耽擱。咱須分三路分頭行事,左路且請猱頭哥帶隊,往這里到這里,呈扇形展開搜索,務須以天羅地網方式,就算挖地三尺也得盡快找出一矮子和大肚婦人的下落……”猱頭旁邊一破漢問︰“是蒲扇還是團扇?”猱頭︰“還用說嗎?這種搜索陣形通常指的是折扇式。”
李逍遙徒愕,只听耿炳文接著說︰“小弟照例隨猱頭哥行事,右路由崔德、李武帶隊,專挑腳力快的兄弟三五十人,一概輕裝兼程,去追那輛載有兩女的敞篷大車,但不需下手,只跟定了他們就得,待盯住了那仨的歇腳之處,須派得力兄弟趕返報訊。”李逍遙沒忘叮囑再三︰“敵友未明,別跟那趕車大漢沖突。只須盯梢勿丟就成!”李武問︰“要是他發現有尾了,不讓咱跟,還打咱呢?”炳文︰“你們不是腳力好使嗎?他要打的時候你們就跑,等他不打又跟上去,但別靠得太近。繼祖哥率中路弟兄,且護長舅以及車輛趕往楓橋渡,協助徐達那伙看守碼頭,莫放一個苗人靠近船上的大嫂。”李逍遙提醒︰“先得問明我家靈兒在不在船上,倘若不在,那就糟了!”
猱頭︰“不糟。依‘大大’所描述的情形而推想,靈姑娘若是不在渡口船上,那就定然已落于崔德李武的盯梢之下,亦即在那破車上。哼,那趕車的 膽敢搶咱大嫂掖著藏著,委實色膽大過大象包皮,想不死都難!”李逍遙憂道︰“可是他好厲害!”猱頭︰“沒事,咱這伙有高手……”這話李逍遙已經听了多番,曉得所指謂誰,忙問︰“對了,怎麼沒瞅見老彭、何先生以及我讓你們照顧的那關東姑娘?”
猱頭未及回答,林外傳來一聲大叫,正是那“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所發,激蕩林梢葉墜,怒喝︰“老 !你把我娘子搶哪兒去啦?”李逍遙方吃一驚,便听南宮烈火冷笑道︰“你連個娘兒們也護不住,卻在這兒嚷啥?等會再收拾你!”
眾漢一听“收拾”,紛紛跳將起來,耿炳文忙道︰“不過一糟老頭的聲音,沒事兒。大伙且各自分頭行事,免讓大哥著急。”李逍遙見眾漢望過來,為免他們稀里糊涂死在南宮烈火手底下,便不拆明,點頭道︰“對,糟老頭那邊有我。你們速離罷!”話語雖顯平靜,心頭憂慮之情愈甚。自感單憑一己之力,要保那何書生不死于南宮烈火的掌下談何容易?
陳猱頭不放心,忙教耿炳文替他帶隊搜山,自告奮勇留下陪伴李逍遙,不論如何勸之不去。待三撥泥腿子分頭離開,李逍遙只好讓陳猱頭暫且呆在原處,他先去探勘究竟。猱頭執意跟隨,說道︰“沒事,俺會照顧自己,好多大事沒做出來呢,哪有這麼好死?再說老彭、常遇春他們都在何先生旁邊守護,別拉下俺一個!”
李逍遙心生暖意︰“有兄弟真好!”便不再堅持己見,暗下決心無論前邊情勢如何凶險,也須全力保全陳猱頭等人性命不失。原本苦惱于分身無暇,難以指望同時做好幾樁急迫之事,幸有這伙泥漢幫忙,料想憑眾人之力決然強勝于獨自摸索。論單打獨斗的本領,他們自然遠非殷野狐、姬靈通以及那趕車大漢的敵手,但若四處找人、盯梢使絆,甚或群毆圍攻,人多勢眾畢竟不同。何況一大群人當中智多謀廣者有之、閱歷深闊者有之,所謂三個臭皮匠聊勝諸葛亮,成事原不只憑匹夫一己武勇。
得眾漢相助,李逍遙郁愁之感方抒,行不多時便見夜幕下影影綽綽地立有不少人,琴聲清冷,不時隨風蕩散,待又走近幾分,赫然辨得霧間不乏八百龍裝束的人物,李逍遙心頭漸緊,煙雨與嶼之間琴弦輕撥,依稀便似昔在蘭陵渡驚回千里夢的一曲“釵頭鳳”。
山澗飛拱橋,如虹之貫,隱隱約約地在煙霧水氣中時顯時朦。橋上寂坐一青衫人,只手撫琴,與一個擎傘道士隔橋相對,良久不動。那道士長身悄立,空蕩蕩的右袖飄垂腰畔,兩人都似冥神入定,渾若未覺旁邊圍立許多不速之客。李逍遙走得又近些,眾人似均未察,無一回頭望顧。但他每近一尺,心頭驚意愈甚,只因橋頭不少面孔竟非陌生,其中不但有南宮烈火這等魔教人物,連遼東“強橫霸道”四大豪中的鬼冑道竟也在場。而橋上所坐之人正是宮九。
鬼冑道陰惻惻的道︰“蜀山封三,看來不須我出手拆你招牌,仙劍派的神話就將被宮九破了!”旁邊一人嚼參道︰“听說前夜與太婆斗法,封三幾近全力。看這滿天妖障,太婆似仍在左近。蜀山十二劍俠再不到齊,這面招牌保不住嘍!”李逍遙識得此是關東強雄麾下的輕功好手,名喚杜黃皮。但當听見蜀山封求敗之名,自幼早已夢想一見,頃時激動難平,心里還如何裝得下旁人?
任憑他怎生急切,那長身道士也未回頭轉面,只向小橋撐傘而立,背朝李逍遙在人叢間隙殷殷張望的目光。但見他身著一襲天青長袍,裾及膝下,外罩一籠網狀白絲披肩,握傘的手亦裹有網狀手套,袍裾下布鞋白襪,身軀筆直如一桿青竹;此人氣清神莊,襯著這般服色更顯片塵不染。李逍遙一見便不失望,無疑此正合他心目里蜀山劍俠的形象氣宇。又見那道士右袖空空,暗惋︰“可嘆這只曾經御劍如神的手毀在他師弟老修這廝的劍下!”
李逍遙看到鬼冑道在場便感不安,幸好路上先已收藏湛盧寶劍于“乾坤袋”里,倒也不虞再遭此人出手掠奪。稍注得一會,看出不尋常來。雖說宮九憑橋獨坐,勢如一夫當關擋人去路。但憑此間眾人的本事若要使輕功縱躍而過,小澗孤橋究攔不住。宮九背後數丈外煙霧飄移時淡時渾,原來早已守立一群“南社”白衣箭士,在對岸嚴陣以待。為首一白袍書生不時咳嗽難止,正是李逍遙先曾會過的“南社”山長朱未戀。
宮九背對強弓箭林,渾若不見,信手弄弦之時連眼皮也未曾稍抬。李逍遙暗覺他身上竟似邪氣大減,孤孑的軀影越發深籠一股寂寥難遣之氣。仿佛不再是昔日那個薄幸絕情的宮九,只是一個宛似錦瑟般滿懷追憶的人。李逍遙心頭疑惑,怎知宮九何以變成這般。左近並無太婆的魅影,宮九面對封求敗,無疑是平生勁敵。李逍遙暗感他貌似放松,其實內心亦緊。他撥弦半晌,琴聲仍顯渙亂難定,總也繼不成一韻連綿不斷的曲子。
然而封求敗也不輕松,雖然他面對的是素稱“天下第九”的宮九,此人身兼“食菜事魔”與“天蠶教”秘傳異術,據說已然練成了當世絕無僅有的“冰冥神掌”,又有傳言稱是死不了的人。封求敗當下感受的殺氣卻非來自宮九,反而暗覺宮九的琴聲紛亂難寂,竟聚不起絲毫殺氣,一如他的心情。
封求敗所感到的殺機正如李逍遙所見,其實來自鬼冑道所率六名遁甲奇兵。此六人各以玄麻大布罩頭披肩,僅露雙眼,狀若大食回回。他們甫現身便已搶佔六壬遁甲方位,把封求敗圍在其中,雖遙距丈許,六合既閉,連生門也未留 他。李逍遙尋過來時,看清了這六名遁甲異士凝勢不動的身形,不免心頭暗凜,只覺此六人功力之強,法門之深,絕非先曾會過的遁甲戰士可比。拆開來單打獨斗或許未及老蒼龍,但當六壬合一,似又遠遠強勝于老蒼龍一人。
李逍遙屢吃“八百龍”奇門遁甲秘術的虧,多少知些門道,曉得在他們六壬術數演變成陣之後,別人不論仙術巫法還是蠱惑伎倆大都失靈。非但他喚不出匣中劍、使不成天師符、玩不轉鬼哭藤,便連妙法無窮的靈兒甚或太婆這等魔域奇宿也不免受制。只不知封求敗的蜀山劍術有無此虞,但從鬼冑道之言推想,似乎八百龍的六壬陣形已困了封求敗一夜,始終未見他使出獨門“萬劍訣”破解此陣,雙方僵持至此,八百龍亦未貿然發難,直到宮九出現,情勢似于封求敗越發不利。
不論有無丁情此事,“八百龍”與蜀山仙宗總是宿怨難消,只因“八百龍”的創派先人柳殺神本屬蜀山“魔宗”,與獨孤劍聖一脈自來水火不容。封求敗若為丁情出頭,他便面臨宮九之狙,倘想打救丁情,無論“南社”還是“八百龍”都不答應。“八百龍”此來乃為求親林家堡,一方面要討好林天南,不免要助林家堡與“南社”繼續扣留丁情,豈能讓蜀山派把他帶走?但另一方面,“八百龍”也要乘機與蜀山劍聖的門下算一算陳年舊帳,畢竟仙宗驅逐魔宗,毋論殷滅神的一脈,抑或柳殺神的流派,都忘不了當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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