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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約黃昏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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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宋之事所牽涉的武林恩怨交葛,李逍遙始終懵懵懂懂,但知宋香檸本屬魔教,既與俠王之子、蜀山高弟丁情戀愛,決計不能見容于蜀山派、俠王府以及林家父女所代表的江南武林。而魔教也視此為叛變,南宮烈火、太婆分頭到此便為清理門戶,必殺丁宋伉儷方休。至于宮九,李逍遙猜想他欲殺丁情乃因私心,原本宋香檸與他青梅竹馬,卻與丁情私奔,宮九難免念念不忘此恨。
既已至此,李逍遙自然要站到蜀山派一邊,然而情勢之吊詭又出他所料。白衣箭士陣前,橋頭有一觀山亭,牌子上寫明是林員外贊助興建,以方便游人雲雲。南宮烈火立在亭前,崆峒五老中的三叟蓄拳圍他,各皆含勁未發。旁邊卻有另外兩老坐地,面色頹敗,竟似受了重傷。因感那兩人情形堪憂,三叟只得暫撇南宮烈火不取,恨瞪一眼,分兩人坐到受傷的二老身後,附掌助其運功療傷,獨留一個翻白眼的老叟在旁防守,似怕南宮烈火又趁人之危。
李逍遙見勢便知南宮烈火必是剛露面就下重手襲傷了崆峒五老中的兩人,減其搏拳合陣的威脅。但見易百山、唐翔千也趴地不起,那捕蟀大漢盤腿打坐,分別附掌按抵此二人背心,頭上微冒白煙,顯是運功已到了緊要關頭。四下里橫亂倒了十來名莊丁以及林門子弟,看樣子全被點了穴道,連拓跋英杰也昏倒在旁,鞋子掉了一只,老彭那條狗正在舔他臭襪,竟感津津有味。
南宮烈火揪著林月如後脖,渾似不見朱未戀、何度政、耶律強鋒等人滿含敵意地立于面前,在亭邊翻眼望天,冷哼道︰“想要這小娘兒不死,容易。叫丁情跟我走就得!”他本想連那捕蟀大漢也乘機襲倒,那大漢忙于運功救助易唐二人,自是無暇分神,倘要偷襲,無疑良機難得。南宮烈火連傷多人,一時亦感氣促。尤其易、唐以及崆峒五老均非尋常腳色,縱然趁他們四個廝斗未畢之時冷不防猝襲得手,委實也耗力不少,更險些挨了易百山一劍,想來猶有余悸。
南宮烈火再想傷那捕蟀漢子畢竟力有不逮,只稍遲片刻,強鋒以及朱、何諸人已至,不約而同地把他圍住。朱未戀眼含憤意,咳道︰“南宮烈火,咳咳……你一現身就連施偷襲,這……咳咳咳……這算什麼前輩風範?”南宮烈火捋須而笑︰“甭跟我提這,老子在世人眼里是魔教,不講究那一套!識相的把丁情交出來,不然……”強鋒︰“放了林姑娘。”
南宮烈火冷笑︰“小朋友,叫你爹來跟我說話也不好使。老子拿這妞兒當肉盾,可不怕你什麼‘含鋒吐刃’的調調兒!”究因投鼠忌器,非僅耶律強鋒一時無可奈何,朱未戀再急也沒敢教一干南社弟子放箭。至此李逍遙方知置身的所在便是先前那條山道分岔之處,不想有此奇會。
李逍遙趕到之時,擴廓貼木兒已不知何時悄然離去。此人行蹤詭秘,每令他摸不著頭,便如錦瑟一般。但見林月如落入南宮烈火手中,難得她如此平靜,想是被點了穴道。李逍遙素知南宮烈火性好濫殺無辜,心念立時懸起,暗暗綽劍提防。看見了耶律強鋒和鬼冑道,本以為老蒼龍也在此處,掃目來回卻沒覷著他同那氣質不凡的蒙面婦人。
李逍遙淌涕暗惱,不明自己著了什麼道兒,竟然如此渴望見到他們。杜黃皮道︰“老南宮,識相快放了林小姐,至于丁情,要殺要剁隨你。我家公子此來只為林小姐,旁的事兒不想理會。”鬼冑道卻只盯著封求敗的身影,陰鷙的目光片刻不曾稍移。那六名蒙臉遁士更似山岩一般環立不動,封求敗全身上下每個細微動作均逃不過他們眼光。然而除了風動袍袂,封求敗只是冥神听琴,連眼睫毛也未有絲毫霎動。
當下的情勢委實微妙之極,非但高手麋集,各人神經皆是繃緊欲摧,互相防範只因敵友莫辨,平添不確定之感。李逍遙出門以來,屢見這般陣壘並不分明的江湖對局,殊不同于自小耳熟能詳的游俠傳奇,究仍難以適應,只覺每人的來意絕無表面那樣簡單,不僅為了正邪之爭的大道理。
南宮烈火倒象看透了八百龍的用心,手執林月如不放,冷笑道︰“一石二鳥,強雄打的好算盤!既要討好林天南父女,又要趁機削一削蜀山派的招牌,只怕沒那麼容易稱心如願罷?單只封求敗一人在此,我看你們就沒轍兒了,所以最好別連我也惹火,免得又多出個難題!”
耶律強鋒眉頭一緊,忍不住便要出手,夜空中突然又有熾芒閃爍,此時連李逍遙也瞧出寒山寺方向劍氣沖天。朱未戀變色道︰“封三俠已在這里,難道還有別的劍術高手夜襲……咳咳……夜襲寒山寺?”話聲未落又見山上連射傳訊火麟箭,顯然是林家堡守寺弟子再次告急。便在眾人滿心疑惑之時,山道上奔馬急至,騎者飛報︰“魔宗浩沖天、翼鋒拓、谷軒昭聯劍攻寺,勢不可擋!”
蜀山封求敗雖廢一臂,畢竟聲名赫赫,雖只撐傘閑立,渾身上下竟似無隙可擊。至少在八百龍眼中便是如此。又聞他前夕破了太婆的妖蜮迷陣,時下太婆蹤影全無,諒非林門弟子虛言哄傳。是以鬼冑道雖率強手至此,僵持多時未敢輕舉妄動,只將封求敗圍定,以六壬遁甲陣形采“觀”卦試困之。欲待封求敗稍現破綻,一擊即破。
李逍遙看封求敗氣勢凜然,果是高人風範,心儀之余又微感憂慮︰“可是他沒劍怎麼使得?”因見封求敗身邊除了一支油黃紙傘,別無佩物。李逍遙想到自己現有三把劍,有心助他,忍不住叫道︰“封三俠,若需要劍,晚輩可提供一支。”封求敗渾若未聞,只闔眼閑立,仿佛神游物外。昏暗里不知何人冷哼一句,語伴以嚼︰“小孩子有何劍可借?”
驀地但見李逍遙另一只手上寒刃森然。頃間不但林月如眼為之亮,鬼冑道雙目一凜,也即動容︰“湛盧!”不由地同杜黃皮交換個百般不明的眼色,彼此惑然,怎知這口寶劍如何又到了李逍遙手里。昏黑里雖未認清李逍遙的形廓,但想湛盧寶劍分明由老蒼龍一行押送,憑老蒼龍的本事怎會出此岔子?
便在此時,山上又傳飛報︰“一群蒙面高手攔截魔宗三劍客廝斗,情勢極之混亂。君天師兄擔心 人趁機混入寺內,急盼增援!”李逍遙身邊起了一陣不安地躁動,朱未戀尤其動容不已︰“怎會來了一幫蒙面高手?”究因當下分身無暇,徒急而已。南宮烈火見狀冷笑道︰“林天南不自量力,揀了一個燙手山芋往懷里揣,倒要看你如何收場!”說著,揪林月如便要退入山林深處,朱未戀如何肯舍,急道︰“哪里走?”伸折扇“噗”地打穴,不料南宮烈火拽林月如身子迎擋,朱未戀不得已縮回折扇,一時劇咳難定,忙取佛耳草填口亂嚼。
“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發紅的眼光片刻不離南宮烈火身影,原本腦筋已漸清醒,但見南宮烈火劫女欲走,他不禁又觸心病,頭里轟然亂鳴,想起當初新娘子遭擄的痛事,頓時又亂了緒念,急喝︰“奸 找死!”懷中破書斗然翻旋到了手上,頁卷間隙刃射如梭。
砍柴老彭和常遇春忙呼不可,搶身抱阻,怎當得何書生瘋勁又發,亂踹兩腳,老彭便如走箭般栽入草里,常遇春大槍脫手,也翻滾數個斤頭墮下山澗。李逍遙一時怎知這兩人為何傾向南宮烈火,看他們神情似是認識。但已不容細思,何書生蕩卷飛刃,如清泉之潑,萬珠之撒,去勢何等迅疾!只見他甩書之際,宛若巨形水扇一般盡傾刃芒,縱能削及南宮烈火身上,似他這樣猛傾大片刃光,只怕林月如也難保不遭池魚之殃。
李逍遙未暇把湛盧擲送到封求敗身邊,只好先搶林月如,欲把她拽離亂刃傾灑的險境。不料鬼冑道、杜黃皮同來奪劍,此二人的身手任誰也不能稍存輕忽。李逍遙橫餃湛盧在口邊,飛身越澗,左手朝林月如急探,右手揮舞越女劍逼得那兩人難以近身。
但因此礙,林月如已被強鋒拉開,南宮烈火本不肯放,陡見強鋒口中噗地噴刃,與另翼蕩射而至的大片書中刃交映奇輝,兩相夾擊。南宮烈火頓時左支右絀,畢竟耶律強鋒和何度政的奇門兵刃堪稱稀世難見的絕藝,南宮烈火單打獨斗的武功雖然強勝二人,可他昔已吃過何度政一虧,究竟不能再掉以輕心,又見耶律強鋒的異技比起何書生只高不低,當下他僅剩一臂,不得已放了林月如,騰手發掌,同時連連後躍,身前蕩起一道炙烈掌風,何度政貿然急進,撞入掌力激蕩範圍,震得連摔七八個斤頭,書中飛刃頓散。
兩道左右交熾的厲芒加上南宮烈火的“日炙烈掌”,林員外所贊助的觀山亭不免蕩然摧盡無余。其時強鋒顯得心不在焉,只拉了林月如退後即罷,卻不追襲南宮烈火入林。朱未戀卻不便宜了他,忙教南社眾人放箭。但听南宮烈火在林中大笑︰“你們在這兒慢慢玩罷,我上山逛逛寺廟。”朱未戀變色道︰“不好!山上無人擋得住他……”
耶律強鋒順手拍開林月如先前被點的穴道,隨即避離另處。李逍遙同他一般無心理妞,只因一個抄身來奪劍,另一個轉身忙避。自始至終,宮九與封求敗各皆目不斜掠,但當南宮烈火往山上去時,封求敗筆立的身影終于動了。他只稍一動,旁邊六名關東遁士同時發作,原來每人均有一只手按入袍襟,頃刻齊唰唰拔刀削撩,六人動作如一,出手之快速,配合之精密,實屬難以想象。
李逍遙忍不住想幫忙,不料背後颼然侵來三道勁氣,他頓時毛為之栗,曉得此乃林家“氣劍指”,其強勁難防之處尤勝于曾經令他苦不堪言的“一陽指”。雖說林月如的“氣劍指”尚未練到楚二那般了得,究也不弱,且是李逍遙的天生克星,每次發襲必教他狼狽不已。幸仗身法快捷避了開去,張口驚喘之際,不意將湛盧失落在地,他忙于著地翻滾,待得林月如拾起寶劍,方知湛盧在這種情形下物歸原主。
林月如既拾起湛盧,強鋒等人便不來奪,只是人人都覺不是滋味,因為寶劍等于讓她自己搶回來了,“八百龍”就算想要表功也無從說起。李逍遙卻是坐定了倒霉運數,林月如一瞧寶劍成此殘缺模樣,頓時大惱,恨目尋視那翻滾躲避的身影,憤然道︰“狗 ,看你干了什麼好事?”此劍是李逍遙撬折,雖屬無心,究感虧欠,當然欲辯不得。
于是月如氣沖沖地來剁,李逍遙逃路被強鋒和杜黃皮所阻,眼看無僥,斜刺里忽見陳猱頭、老彭齊齊搶身來護,紛叫︰“休要蠻不講理!”林月如最恨別人說她蠻不講理,氣頭上原也無心非要李逍遙斃命不可,至多砍他手腳便罷,一听此言更如火里澆油,不禁大怒,叱道︰“一伙惡 ,合該要死作一處!”秀足飛處,將那兩個泥腿子踢下山澗,旋即腳影微晃,踩住了李逍遙胸口。
按說以李逍遙的滑溜勁兒本無輕易被她踩著之理,只因他眼光轉望封求敗袂動之影,不免分心。好在林月如比他更易分心,耳听得另一邊驟響叮啷啷之聲,隨即六人紛跌,身軀著地悶響連連。林月如頓時忘了下劍搠殺腳底頑兒,聞聲轉頭而覷。
原來封求敗從傘柄下抽出一口劍,出手之速竟連絲毫余跡未留。六名遁士持刀的手腕、肩窩、雙膝頃刻之間濺血如朱絮飄曳,見者無不凜然忘言,只林月如脫口叫了一聲︰“青竺!”李逍遙曉得她知劍良多,忙問︰“是啥?”林月如想也沒想就答︰“從楚王孫陵墓出土的古董兵器。據說此劍原是莊子閑時學鑄之物,也是他畢生唯一鑄成的劍器,所以珍貴。刃狹如刺,銳不可當……當初官府追查了多年,原來盜墓的是封求敗!”
李逍遙沒听說莊子還會鑄劍,卻想起另一事︰“楚王孫是不是那個泡莊子老婆馬蘭的色狼?”月如嗔︰“你听誰謅的?”逍遙在她腳下答道︰“戲里演過啊,就是大劈棺那一出,講莊周試妻,想知她堅貞度。花旦馬蘭演他老婆,試著試著就果真被楚王孫泡了到手,老莊終于如願以償——戴了綠帽都!可見這種事試不得……”月如怒道︰“胡說!楚王孫是莊子夫婦的好友,常常資助他家用的,怎麼會……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欺!”逍遙據實反駁︰“時下朋友妻不可不欺的事兒還少嗎?換了你也是這樣,我就知道你……”月如怒道︰“我怎麼啦?”李逍遙悲嘆︰“你也不例外。所有愛情故事都經不起事實推敲,沒有攻不破的城……我指的是女人。”月如嗤之以鼻︰“雀!你這人忒頹廢,沒救了都。再說了,女人也是人哪,也有七情六欲,偶爾被人泡走一次,犯一回錯就要不得了怎麼的?後來莊妻不是又回來了嗎?難為她如此寬懷大量,能原諒莊周這號混帳丈夫,還肯與他白首到老,不計較前嫌,實在值得敬佩!”李逍遙唯“噫”而已,暗感跟她說不到一塊兒去,立刻閉口憤懣不言,但又納悶︰“怎麼女人會這樣想哦?”
好在林月如一時無暇光顧他,眼望封求敗綽劍連敗六大遁士于瞬間的身影,不禁目策神馳,心想︰“好劍!要是我也有,多好……”她一向心高氣傲,沒理會封求敗出神入化的御劍之藝,只顧羨慕他有此寶劍。想起殘缺的湛盧,不禁又惱︰“可惜我這把……”懊惱之余,忽轉女兒家心思,竟在這種關頭想起一樁越發懊惱之事︰“去年家門口有一破算命的擺攤賣卦,我出來趕他,那廝竟說我是‘月缺’之命,注定要嫁一個殘廢丈夫,你說這般咒人有多可恨?”
封求敗贏得如此輕松,直出李逍遙意料,但見鬼冑道迅即發爪,竟欲強欺奪刃。封求敗忖料若 此人纏上,一時半會絕難脫身,他心掛寒山寺的情勢,無意耽于亂仗,虛撩一劍便要離去,身後突然有人破土而出,發刃摧背貫心,但聞一聲低喝︰“你終于露了破綻!”頃然劍芒如流星雨落。
李逍遙突然明白封求敗所防殺機何在,又待看清那人偏險劍勢,心頭暗怵︰“崔滅敗!魔宗竟然與八百龍聯手……”此念方轉未轉之時,又出乎意料地見到一道冰冥毒掌拍向鬼冑道。
鬼冑道與崔滅敗不論事先有無交結,兩人猝然夾攻封求敗,卻配合得恰到好處,料有六壬術禁制封求敗的萬劍神通,欺他獨臂難敵前後二道強攻之勢,只道一擊必中,恁料宮九竟會驟發一掌襲向鬼冑道,“冰冥毒掌”何等厲害,迫他不得不避。鬼冑道飛縱數十尺,猶未落定便即怒問︰“宮九,你搞什麼鬼?”未聞回答,轉頭看時橋上已無宮九影蹤,霧中猶留琴聲余韻,任風吹送無限冷清之意。
夾攻之局既破,崔滅敗究因舊傷未痊,留不下封求敗。固如李逍遙昔曾道听途說的那樣,封求敗果然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即使被同屬蜀山淵源的崔滅敗突襲,滿心驚詫之情,仍亦一言未發。鬼冑道返身回掠,卻撲個空,封求敗撐傘的身影遠逸霧緲之處,獨用他的劍留下一言。
若非鬼冑道念將出來,崔滅敗猶未覺察他前額留有四個劍劃連筆的血字︰“回頭是岸。”
一片啞然之中,林月如望向宮九、封求敗兩人身影先後所去之處,想起南宮烈火先已上山,不由著急道︰“不好!須得趕緊去攔住他們……”朱未戀教一干白衣箭士只是守護在那捕蟀大漢和傷者之旁,他則悄護林月如以免有失,聞言唯有苦笑︰“那幾人豈是我等所能攔住的?不說號稱‘天下第九’的宮九以及那魔教長老南宮烈火,單只封三俠適才所顯露的劍術,在下僅是在前人小說里見過,但就連唐宋傳奇……”
月如怒︰“蜀山劍法算得甚麼?一代不如一代!劍聖老兒那一輩還勉強有幾分世外高人氣象,到十二劍俠這兒就只剩擺譜了,瞅瞅丁情這輩第三代的‘蜀山派’,根本就連譜也沒……”李逍遙瞅著隙兒問︰“踩著我這麼久怎麼沒下文呀,大姐?”月如沒心思搭茬︰“你們這些人總是食古不化,淨搞些巫醫迷信,吹什麼仙劍了得,等我練成了‘斬龍訣’……”逍遙問︰“那你還要不要斬我嘛?”月如不耐煩道︰“你這種貨色,姑娘不屑下手,免污了我的劍!”逍遙︰“可你的腳已經污了都!”
月如想起那只腳還踩在他胸口,低頭一瞧,不由飛紅了臉嗔道︰“你這人手真閑!怎麼又褪我襪子?”適才即便慍怒關頭,大小姐也沒忘自己性好潔淨的習慣,早在林子里鞋就失掉一只未找回,此時縱便追打李逍遙,那只僅剩素襪的腳也提踮著沒沾地,放倒了李逍遙之後就勢踩足在他身上,氣勢凌然之余,忽見襪子半褪,頓時想起羞事,難免流露女兒情態。
逍遙︰“不是手閑,你襪子底下想是沾得有刺,這麼使勁踩下來硌得我好疼,是以……”月如大惱︰“小色鬼!”不耐煩听其絮叨辯解,剛要發作,常遇春忙搶上來,挺大槍擋她手里的劍,急道︰“有話好說,姑娘兒家拿劍比劃啥?”大小姐雖然女扮男妝,每與一伙小俠混作一路,究竟青春貌美,容色難掩。是以人人不須多瞅一眼皆知此位緋頰桃腮、豐胸鼓臀的公子哥兒是何路數,即便常遇春等泥腿子也不例外,終歸男女天生有別,既掩不住,也做作不出。
李逍遙在她腳底雖感香襪難聞——想是富貴人家不免常有腳氣,掖著藏著久了閨秀也不免窩出味來,他非時下香艷文人,嗅得足汗透襪總覺燻然不堪久恃——奇怪的是大小姐分明提拎利劍在他頭上晃來晃去,他卻未覺有何凶險足慮,或因林月如剛才說過不屑于手刃他,興許是如此這般的情形多了,竟而習以為常。其實只是他憊懶脾性發作而已,在大小姐面前尤其自抑不住,就有如烈火之遇爛泥,或者拳師撞上棉花團兒,性情不同的人遇上不同之事,總會有不同。
常遇春不知李逍遙乃是天性隨遇而安的人,在林月如這等脾氣大的姑娘跟前原也沒脾氣,她要想踩就由她來踩,雖非甘之如飴,總也有幾分“我不下地獄誰下”的佛祖般舍身飼虎心腸,但也許他本就樂此不疲,概因被林大小姐欺虐得多了。他並不知道自己心底里更喜的竟是這位橫蠻惹火的林大小姐。或許這種愛慕之情居然是被鞭子抽出來的,此時怎樣,連他也懵懵然不盡明白。
當下只知常遇春這般莽撞必教林月如越發著惱,果然她一听這泥漢之語就覺不爽,慍道︰“誰要你多事?”心下所惱卻是︰“什麼姑娘兒家?”一怒之下把劍揮去,將大槍削成數段。常遇春方吃一驚,始知她手里那支殊不起眼的斷劍竟非凡物。常遇春雖習得一路好槍法,用于亂軍陷陣或還使得,在林月如這等樣蠻不講理的武林高手面前卻不管用,也因他不願傷了此位怒沖沖的美艷少女。
李逍遙擔心大小姐下手不知輕重,憑她所綽寶劍之利,難保不傷人性命,眼看常遇春避閃不及,他不禁急怒交迭的道︰“住手!沒人管得住你了是不是?”氣忿之際,頭腦里只剩一個本不該有的念頭︰“放著我逍遙兒在這里,不信管不住你這烈火奶奶!尻,跟小桃一比,還是個大號的烈火奶奶……”小桃究因“咪咪”小,或曰脾氣變化不定,發作起來不足要命,在他心目中不過只是“小號烈火奶奶”,如何比得上眼前這個“大號的”?
但听一人桀然道︰“這位姑娘剛才肆言辱及蜀山劍法,不知是你家哪位長輩教的?”林大小姐出言置否蜀山派,豈止朱未戀等老成之人暗感不安,連李逍遙亦料崔滅敗未必一笑置之,只他一味顧著胡鬧,未及往此處轉念。待听崔滅敗沉臉發問,李逍遙便覺要糟︰“崔滅敗雖是魔宗的,可是林月奶不分青紅皂白將蜀山劍法一概嗤之以鼻,不僅我听著有氣,所以要脫她襪方消心頭之忿。老崔前番曾為尋找丁情到月奶一伙宿營地里干過仗,傷了不少林門子弟,顯已結仇。若又起干戈,此間林月如一伙如何是他對手?”
林月如聞聲轉視,常遇春才撿回了性命,她繃起俏臉道︰“魔宗的!上次的帳還未找你清算呢,這會兒自己蹦出來了不是?瞅你那灰頭土臉樣兒,定然是因為剛打了敗仗,面子下不來,要遷惱旁人,可也不看看你找的誰?”這位大小姐說話直來直去,比起靈兒之憨另有其爽,李逍遙剛要搖頭苦笑,崔滅敗從未遭此羞辱,果真一听愈惱,振劍錚然,厲聲道︰“我劍下素不殺婦孺之輩,找你家長輩出來,讓我一劍宰了他!”
事到如今,朱未戀只有挺身而出︰“崔爺與青城魔宗諸君此來想是為了丁情一事,可又何必濫殺無辜?听聞日前崔爺傷了姑甦武林不少同道……”沒等他咳著說完,林月如、崔滅敗不約而同地出劍相刺。“廢話少說!”
崔滅敗不屑與女流交手,恰見朱未戀踱著方步出來指責,心想正好先宰一個長輩,讓旁邊的驕橫少女曉得蜀山劍術厲害,發劍朝朱未戀襲去,勢不容他再稍多說一字。不料林月如偏要來斗,手持湛盧急削,立顯高明家數。崔滅敗微吃一驚,但仍快劍刺向朱未戀,閃電般破其扇面,旋即反劍回迎,卻不避擋林月如橫削之招,索性傾出偏險著數,發劍逕取她肩,意在迫她回劍防護。
李逍遙曾在此般偏狠劍法下吃虧,自識難斗之處,方感頭皮發緊,但見林月如明感威脅卻無自護之意,仍將剛才那一劍由著性子使絕。這下又輪到崔滅敗吃驚︰“沒見過這等忒煞渾不要命的娘兒們!”他發劍僅取林月如肩頭,原只要把她趕開,料這少女定會一駭而退,哪里想到林月如竟不在意,她一劍飛削的所在乃是崔滅敗腰脅要害,憑湛盧之鋒,倘然削中了豈能活命?
無怪崔滅敗在她面前頓感頭痛,不知為何他所諳“兵解”秘術竟然失效在先,無法硬受一劍,連蜀山飛劍之訣亦告無驗,又見她劍路精奇,端的有恃無恐,絕非莽勇亂拼的打法,更不是姑甦林家的路數,待認出來,不由詫道︰“玄機劍法?”林月如哼一聲作答︰“這會兒知道厲害都晚了!”本想一劍削到底,忽見朱未戀右目流血而跌,才知他身法雖快,終究快不過崔滅敗的鋌而走險之劍。
林月如吃了一驚,不免分心,若非有人躍來拉開她,崔滅敗驟然加快的劍勢已然削綻她粉頸。但她手中湛盧之銳亦令崔滅敗不得不避,口中方哼一聲︰“武當派素來難成氣候,學這種駁而不純的劍法不如改跟我青城宗……”眼見林月如所持古劍極合心意,暗起奪劍之欲,趁她忙于推打身後一禿子,突然撲身來攫。
李逍遙從劍鋒下攬腰抱開林月如,因感崔滅敗劍招險刻似勝于數日之前,難免怵怵生畏,自忖不敵,怎明封求敗如何竟能從這等樣凶險難防的劍招下輕易勝出,猶未喘透一口氣,右眼窩頓吃一記粉拳反捶,叫聲啊呀,一時暈頭轉向,林月如乘機掙身而出,發腳把他踹翻。
旁人哪知林大小姐因何如此痛恨這瘸子,其實她一見李逍遙就感心煩意亂,容易想起最糟的事,譬如那“破算命的”所言,是以絕不留情,免得坐實了預言中旯雜之輩的大腿,萬一到了那地步可就“如坐針氈”了。自打重見這瘸兒活蹦亂跳地回來,她的心頭徒窩千言萬語卻不暇問,如何曉得他中劍之後怎生好轉?雖感莫名其妙,卻更莫名其妙地恨,莫名其妙地惱他。于是連李逍遙在內,旁人無不莫名其妙。
按說李逍遙本該不易 她踹著,只因滿心莫名其妙而忘了反應,又遭她踹在小甜甜昔曾毒過之處,哥歌頓時痛不欲生,直不知這等苦楚何日方盡?倒地時眼見崔滅敗躍來奪劍,因痛楚難抑,無法出言叫她當心。
崔滅敗無疑是此間武功最高的人,他既有心掠取寶劍,便連鬼冑道和強鋒想要攔阻也措手不及。崔滅敗只道唾手可得,哪料手未觸劍便從旁邊拂來一道勁風,待得手腕 一束折斷的樹枝捺引而開,方始瞥見林月如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人。此人髯發皆蒼,松散散地任其披垂下來,隨風飄拂,渾不在意,瘦小的身軀卻套一件寬大的玄袍,袍上滿布白色卦象圖案,分明是一道法宿老。
崔滅敗一眼識得此是武當山上修行的道士慣見裝束,不由他側目多瞧,老道手執樹枝把崔滅敗從林大小姐身邊拂開,立顯玄妙莫測的手段。那老道隨即插身隔開眾人,獨護林月如、拓跋英杰于背後,笑容可掬地打量崔滅敗,忽問︰“閣下眼里武當駁而不純,那麼青城魔宗在蜀山地位又如何?”他臉上雖堆滿笑容,話聲卻銳若出鞘之刃,頓教聞者無不凜然。
李逍遙吃痛迷糊之中,剛听林月如喜喚一聲︰“師父!”不知什麼人突然摸黑把他抱走,直掠楓林甚遠,待聞蛐聲處處,才把他放下。過了好一會,李逍遙緩過勁時方瞧了出來,奇道︰“怎麼又是你呀,大叔?”
原來再次把他從林大小姐身旁的危險境地弄走的又是那捕蟀大漢。無怪乎李逍遙驚愕莫名,只覺這中年大漢就像林月如一般莫名其妙。“怎麼……你們不是一道的麼?跑啥?”
那大漢嘆道︰“她師父那老怪物既然趕到,我自然要走開,免去沒完沒了。此人不可理喻至極,月如就是被他教怪了,跟我的路數完全不一樣……但想真武七玄先後來援,月如那伙應已安全,是以我得先把你帶離,省得……”逍遙怎知其故,暗感此人長吁短嘆似有說不出的許多苦惱,又想起剛才那老道,不由問︰“那是她師傅嗎?玄啥來著?”那大漢哼一聲道︰“玄機。”頓了一頓又拉長了臉道︰“真武七玄里邊就這家伙最怪!”
李逍遙並不覺得,方要多問,那大漢卻不願再提及玄機居士哪怕半句,拉臉道︰“我已經很多年不跟他說話了,休提他!”李逍遙心下好笑︰“是你自己又提的。”除此以外,那大漢對他仍是溫和友善之極,仿佛忘年交,兩人口上不言,心里都有此意。那大漢見李逍遙半天起身行走不得,眉頭又皺,低哼道︰“小丫頭怎能這等蠻狠,還說她不得……這怎了得?”
李逍遙想起幾回挨打,此人都在旁邊,卻沒怎麼幫忙,心里難免連他也生了幾分氣,見他事後又嘆氣不已,李逍遙並不領情︰“這會你說啥都遲了,我看你們不只是老鄰居,搞不好你也是林家堡里的人,就跟那陸象山一般,卻來耍我玩著!我挨她百般蹂躪時幾乎喪命,那時你吭都沒敢吭一聲,背後卻來扮同情!省省吧,我不需要可憐……”
他憤憤不平,那大漢自曉其意,含笑道︰“你們之間的糊涂帳旁人可幫不上忙。我也說不上究竟是清楚了、還是更鬧糊涂……”李逍遙越發惱火︰“可是她要剁我哎!你功夫這麼高,說啥幫不上忙?听著就是風涼話!”那大漢嘆道︰“這種事若憑武功,你又怎會回回自甘被虐?所以我想旁人決計是幫不得……除了糊涂的以外。”李逍遙忿道︰“我自甘被虐?你說我犯賤是吧?你竟然這樣說,虧我心里還當你是一哥們兒……”
那大漢搖頭自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總歸是看清楚了。所謂冤家就是這般,算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帳!”李逍遙刨根究底道︰“你可得說清楚哦!什麼叫我願挨打?沒瞅著她要殺我嗎?你是一伙的,正好找你就對了——賠只綬雞來當做醫藥費!”那大漢早防著李逍遙來這手,冷笑道︰“你一直在賺,怎能讓你財色兼收?別以為我瞅不出來你匿在耍啥花槍,照她性子若果真想殺你,你還能有幾條命剩到現下?長眼的都看得出她沒那念頭,只是糊涂帳悶在心里連她也算不清,一時使然。”見這小子亦然滿臉寫遍糊涂帳,猶仍忿惱難平地瞪眼,大漢究是曾經滄海,自諳其妙,為讓李逍遙就坡下驢,免得言語糾纏不休,乃道︰“不過話又說回來,那蠻丫頭有時候確是令人吃不消,下手忒重,氣頭上渾不顧人死活,玩起來就跟要命也似,伴她如伴虎,簡直不可理喻!就跟她媽一樣曾經是個刁蠻公主,當年沒少讓人吃苦頭。看開些罷,小兄弟!這就有如烈馬……”
李逍遙余惱未消︰“少扯些烈馬須馴才有得騎之類廢話!我避她惟恐不及,哪有工夫馴什麼烈馬?你愛馴自己馴去,甭跟我吹噓泡妞心得……”那大漢忙道︰“我就指望你了,小兄弟!”李逍遙一口回絕︰“別指望我去馴她!老子還想多活幾年,不想這麼快就 她玩死……”那大漢見他會錯意,正色道︰“我當然不想你這麼快就被她玩死,還指望你幫忙解江北百姓之急呢!咱攢可是說定的噢,還拉了勾。出來行走江湖須得一諾千金……”
李逍遙雖賴不得,終因煩事兒多,仍沒好氣,擺了擺手道︰“知了知了!看在修墳的份上,等我忙完這會,找著同伴再說。”那大漢不放心,又叮囑道︰“最好須在數日之內,畢竟人命關頭耽不得!”李逍遙心道︰“我要辦的事也是人命關頭吶!”想到此漢究屬林家堡一伙,打救丁情、修劍痴之事或須著落在他這條線索上,但不能明說,免使對方有備,方自摸頭想計,那大漢突然東張西望,顯得神思不寧。
因李逍遙問起,那大漢告知︰“我好似听到搜神蛐特有的叫聲,只辨不出究在哪處?”李逍遙不禁好笑︰“省省罷,憑你這耳聾樣兒,先前連扣扣那鳥在嚷嚷都沒听清……”兩人初會之時,本不當這大漢年長許多,待打幾番交道,尤其近距而覷,發覺他其實也並不年輕,腰板雖仍筆挺,發鬢尚未盡蒼,眼角邊卻有許多皺紋,頰上肌膚似已爬上幾許老斑,宛然村中香秀姊妹之父般上了年紀,想來縱使養生駐顏有道,終是難以盡掩歲月滄桑。
見那大漢似愈無心耽留,李逍遙不禁問道︰“又咋的?”那大漢鎖眉不展︰“朱五等人的傷勢不知如何,好生令人掛心。看情形山上也有事,小兄弟如無要緊由頭,且請速離。對了,先拿著這個,你我也好聯絡。”說完,交 李逍遙一只綬雞,頓使他喜出望外︰“我也有了!哇啊,沒想到這麼快……”
他擺弄了一會兒小雉,抬頭時那捕蟀人已走了。李逍遙想︰“不行,我得跟著這個林家堡的老鳥!”滿眼迷霧蔥籠,難辨那人去向,想起適才經歷之事,料丁情必在寺中。此時若不跟個林家堡的人同去,斷難混進廟里。他又想起宋香檸不知被殷野狐擄去何處,徒自焦急而已。
揣好綬雞,起身摸黑亂走,又想︰“猱頭那伙挨了林月如和瘋書生一通揍,可得先去瞅瞅他幾個傷得如何。倘不要緊,且做一道也好照應。唉!”沒來由地嘆了口氣,想到那捕蟀人一番話,只覺荒唐無稽。然而每當思及林月如那杏眼圓瞪的俏生生樣兒,心頭總會莫名其妙地一熱,隨即怦然亂跳。此非乍爾有之,實屬由來已久,早在老嬸逼他上學之時,進城的途中初遇林大小姐英姿颯爽地跑馬,他雖無書航那麼大的反應,卻也不能說毫無反應。弱冠少年但遇美貌惹火女郎,究難無動于衷,就是木頭也有著火的時候。
只不相信林月如對他也有此般感覺。畢竟兩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至少他是這樣想的。他出身寒微,平日縱無所謂,不知為何總是受不了林大小姐那等樣目光。反覺在靈兒身邊舒適快活得多,或因這小姑娘沒甚主意,每唯他馬首是瞻,她的柔弱無助往往使他倍增丈夫氣概,非似林月如偏要昂然走在他前頭,貶他有如拎包的。是以只有在靈兒身上他才多少找回幾分不需要拎包追隨的感覺,而做護花好漢無疑更加快意。
但也好景不長,想起扣扣的嘲笑,李逍遙又即頹然。此趟出門以來,每感自己無力保護靈兒周全,累她跟著他吃盡苦頭,只恨不能似狄武般強,暗慮靈兒總有一天會跟了他人,改由狄武挎刀護花,或更一路履險如夷。李逍遙想到悲哀處︰“跟誰都比跟我強!”此屬心結難解,先前在林月如腳下發一通慨嘆,原是有感而發,卻教林大小姐低覷的眼光似是更加瞧不起他。
他先前多少也有些瞧不起那捕蟀人,只覺此人活得窩囊,待在林霧間亂走良頃未覓得出路,方吃一驚︰“才一轉眼工夫,那老廝怎麼把我帶這等遠哦!”從來自忖輕功超群,走起江湖才知實情不是這麼一回事,看來玄神輕功遠未練到自以為高的地步,不論學藝還是人生仍是前路正長。
雞啼時分,李逍遙在一處三岔口撓頭叫苦︰“岔子哦!”但想寒山寺在左手邊的方向,即使在荒山迷霧之中,找對了方向路總不會錯。于是斷然踏上左邊羊腸小道,只覺饑渴難耐,更兼一路孤獨乏味,忽念靈兒的百般好處︰“這會兒要有一碗甜美薯羹端上來,真是比做神仙還快活了!在船上我還嫌膩味兒,眼下卻巴巴地盼不來。就算沒薯羹,靈兒這小姑娘平日總是細心周到,身上必定帶些清水……就算啥都沒帶,若有她這等樣善解人意地伴在旁邊,走起夜路也不會悶。”
靈兒肯定是盼不來了,摸黑走了一段發現更加糟糕的情形︰“汆!這路怎麼七拐八拐又改了方向啦,變成不是往左了,離寒山寺越發遠哦。前邊是啥?”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又往前摸索地走了一段,因見一路荒涼,愈感沒譜,方要轉身奔回走,樹影間隙隱約辨得一角飛檐。李逍遙不由側頭尋視,見是山間廟廓,頓喜︰“是這里了!寒山寺就是個廟……”既然到了地頭,留心免遭君天、楚二等林門弟子伏路,可是耳畔風清夜寂,除了偶有呻吟悶哼之聲,並無寒山寺那般劍氣縱橫的局面。
李逍遙從樹後探出寫滿問號的臉,發覺自己立在一座土地廟前。里邊一團漆黑,卻發悶哼之聲,時高時低,或斷或續。他本想走開,自思趕緊改道另覓是正經,待聞那般低沉抑痛之聲不時入耳,在寂夜里尤其清晰。不免好奇,按下先前的失望之情,到那敞開的門邊一窺,見廟龕前地上僵挺挺地躺著一人,腹下卻踞一團大頭尖耳的怪物之影,軀若犬般,竟在那人身上忙于肆行無忌。李逍遙立時雙目圓睜,但見那怪物臀動如雞啄米般,折騰得那人痛哼不已。這般情形無疑怪異之極。
李逍遙看不過眼,拾石子投將進去,那怪影倏然受驚,蹶臀撒蹄,四肢趴地顛著跑了,一溜煙便已無影,卻把李逍遙撞跌在門邊,拿劍亂撩落空,足見其快。他看不清是野犬還是別的物事,只覺詭異,為免還有,忙往廟里發符鎮邪,茅山的玩藝終于派上用場,里邊卻再無怪物跑出。
耳听那人低聲呻吟,難抑無窮痛楚。李逍遙忍不住進廟探視,摸黑點了供案上的殘燭,轉頭只瞧一眼便感吃驚︰“鬼力赤!”原來躺在地上痛搐不已的人竟是傲家胡奴鬼力赤,身下淌有一攤髒臭血污,褲子撕碎,形狀不堪多瞧。李逍遙咦咦不迭,奇道︰“怎麼你……你怎地成了這般?”
無怪他如此驚詫,僅憑武功而言,鬼力赤並不輸于南宮烈火或是蜀山尹相思等人,心機悍勁又遠在李逍遙之上。李逍遙每見他都感頭疼,避恐不及,當下情不自禁便想跑,待到門邊卻听鬼力赤除了痛苦呻吟以外別無反應,眼中更露悲哀無助之色,李逍遙心感可憐,渾忘乍有的懼畏之意,究因滿腹疑惑不解,忍不住又轉返問道︰“怎麼回事?誰把你搞成這樣……這樣慘?”
“還……能……有……誰?”鬼力赤呻吟半晌,又劇喘一陣,終于憋出一句顫抖話語,眼里充滿怨毒、憤恨、懼駭、懊悔諸般復雜交錯之情。因他口齒含糊,李逍遙沒听清楚,只道鬼力赤被狗欺慘了,是以亂搐垂漿,流了滿地的血污濁汗,但就燭光一瞧,卻看出中毒氣象,鬼力赤面容浮腫扭曲,顏色慘淡,非似活人一般。李逍遙又吃一驚︰“中啥毒會是這般樣?”
他雖不諳使毒,究因行走江湖不能不學解毒,平日積累了些見識,又獲“百草經”、“菜根集”醫簡閑時鑽研,倒也知些解毒的名堂。當下留心檢視,看出鬼力赤顯是中了苗疆蠱毒,與日前小甜甜 他施用的毒性縱然深淺有別,竟有異曲同工之妙。李逍遙不意在此撞見鬼力赤,未見小甜甜在旁,本感奇怪,方欲探問那小姑娘下落,待瞧明鬼力赤中毒之狀,頓知端的,不禁失笑道︰“小甜甜干的?”
憑武功一百個小甜甜加起來亦非鬼力赤的對手,若論古靈精怪、蠱惑百出的玩毒手段,一百個鬼力赤也玩不過一個小甜甜。李逍遙吃過她虧,早知其難惹,先前見鬼力赤要捉她去見傲雷,已料必有這一出,只是沒想到鬼力赤這樣的厲害人物也會 小甜甜害得奄奄一息。
說來也奇,鬼力赤固然其狀甚慘,神志竟仍未失,只是劇痛難忍,難以把話說得清楚如常。他是胡人,說漢話向來生硬,口音本就怪異,此時越發為甚,總算李逍遙尚能听辨其意。既猜是小甜甜所為,又見鬼力赤並不否認,眼里憤恨怨毒之色越發證明李逍遙所料無差,見到鬼力赤皮下竟有蠱動之狀,搐經之處裂皮綻血,委是駭異。李逍遙一向心軟,又曾遭受小甜甜百般荼毒,至今不能說全無余患,因而不禁對這倒霉的胡人暗生同病相憐之感,但也不禁好笑︰“你這等樣人物怎麼會栽在那小屁蛋手底下?”
與李逍遙剛才看見的情形恰反,在京城大都鬼力赤可說是威風八面,仗有暨主傲家權勢,誰人膽敢想象他會有“虎落平陽”這一天?大概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居然倒在這黑燈暗火的破廟里,且遭犬類所欺卻無力自保,唯有眼睜睜地在此等死而已,不想竟 李逍遙撞個正著,一時心中大不是滋味,羞慚尤在痛苦之上,不由漲粗了脖筋。听得李逍遙不無戲謔之言,越發按捺不住,眼里似欲噴迸怒焰,促喘的道︰“滾!”
等閑之人遭此慘遇,不免或發悲嘆,或者訴苦,甚或喊冤,往往哀求乞救。李逍遙只道鬼力赤平日雖悍,此刻也不例外,待听他怒不可遏地只吐一字叫他滾蛋,倒是怔然。又瞧出鬼力赤除受蠱毒所制,尚 封住穴道,徒有一身本事卻使不出,最多僅可勉強潛運幾分殘存的真氣死守心脈而已。李逍遙看明之後,並不擔心鬼力赤暴起傷他,聞言便說︰“你的心情我理解,按說你的本領足以同蜀山修五尹六們相提並論,心機權勢又跟高力士般,這等‘’’的人居然栽在……”
鬼力赤沒等听完滿臉粗筋亂漲,顫手握拳,恁奈揮不動分毫,眼里更有不堪多瞧的異色爍然,劇喘一陣,嘶聲道︰“休提……休提‘’’字,不然……”李逍遙不明他憤然何來︰“為啥?”舉手撓頭,但聞野外狗吠,隨即省起︰“哦,我是觸到他傷心處了……”對剛才的情形,他雖懵懵然好奇不已,鬼力赤卻不堪回首,任憑李逍遙在旁探問不迭,他只喃喃自嘆︰“早知……原不該起心帶……帶那野娃娃去獻與家主,似……似這等惡毒丫頭怎……怎可進得大都官宦之鄉?尚喜現下總算教我明白,若讓她混進大將軍府……唉,無雙城豈非雞犬不寧?”
鬼力赤的遭際之慘無疑遠勝世間所有不幸的男人,李逍遙想起那犬般獸對其所做之事,不禁唏噓︰“有道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話是沒錯,但在小甜甜面前只消疏忽片刻就會沒命,不 她玩死都算好運了,你們這些當官的還想仗著權勢玩她,到頭來誰玩誰呢?好在你總算痛感錯誤,從而以你的犧牲為傲家避免了一場‘引狼入室’的浩劫。說來真該為大元朝廷道聲慶幸,因為以她的獨門媚功和玩耍心態,料必不難踩著傲家肩頭找機會再往上蹦,萬一 她泡到了皇帝老兒,居然屁顛屁顛地做了咱們的野蠻娘娘,可想而知天下會遭她玩成啥樣……”
他只是信口謅樂,話里所藏不意之讖亦足令鬼力赤矍然心驚,畢竟這非絕無可能,傲家確乃皇上近臣門第,而小苗女蠻則蠻矣,卻是天生貌態甜美,又兼活潑可愛,這等妙人並不多見,只要機緣際合,絕對有取悅皇上的本錢。至于李逍遙所說的媚功,鬼力赤惜未有緣領教,但想她小小年紀笑容里竟含一種無法抗拒的奇異魅力,乍看可喜之極,殊不知天真爛漫的笑靨往往使人忘記她的危險處,稍有輕忽便著了道兒,鬼力赤吃了大虧之後又听李逍遙點撥,一想果然非同尋常。
鬼力赤莫名慍惱,更遷恨于旁人,朝李逍遙瞪眼怒視,握拳又獰起惡臉,低哼道︰“你敢再胡說八道,我……”李逍遙不等他趕便作勢要走,笑言道︰“其實我跟她互相生克,這點兒硬殼蠱原也難不倒我。看在雪妹妹的面上,本想順手為你解毒,但既然你不歡迎,我又何必多事?”鬼力赤本感無僥,怎知救星便在眼前,聞言一怔,隨即急問︰“你會解苗人蠱毒?”
李逍遙轉頭看出鬼力赤目露求救之色,究恃身份難以啟口,又因兩人一見面就做定了此生對頭,鬼力赤脾氣又硬,瞪一回眼便咬牙切齒,打定主意寧死不求這少年伸援。他如貪生怕死、開口苦苦哀求,終因吃過世間小人屢番恩將仇報的虧,心有余悸,李逍遙反會猶豫不決,但見鬼力赤瀕臨絕境關頭仍不失硬漢骨氣,也算難能可貴。李逍遙奈不過心頭先軟,不須鬼力赤央求,反而要救。
所謂硬殼蠱,其實淬煉自沙地深處的一種鑽竄之蟲,因其行蹤隱秘,世人所知不多。觀乎鬼力赤皮下異物大小如蟑,不時在肉里鑽竄爬行,實有常人難以忍受之痛。李逍遙記得洪大夫、百草仙遺著有提此樣癥狀,亦知解法。此蠱雖然猛惡,倒非難除,比起更細小快速的食腦蟲,因硬殼蠱體軀蠢拙,行動遲緩得多,一時尚無貫顱穿心之虞,猜想小甜甜是要害這胡人嘗盡苦頭,但瞧鬼力赤的情形似又另中兩樣毒物,其一為“豬骨栗”,使之四肢筋肉麻痹,動彈不得,卻未下足份量將他迷昏,仍留他神志不失,以便清清楚楚地感受肉體折磨。還有一樣慢性蝕心散,夏枯草在書里稱為“泥骨酊”,中者就像海潮蝕岩岸,在受盡多日苦楚侵蝕之後方似泥塑一般垮掉。
小甜甜專好怪異之毒,偏撞上李逍遙這等素喜不按牌理玩牌的人,兩人同走邊緣路,一個下毒濫觴,另一個解毒殷勤,不意在鬼力赤身上撞到正。毋論鬼力赤開沒開口,李逍遙總歸要解他毒性。鬼力赤的眼光里不僅掙扎求生欲念強烈,瞪著李逍遙時,凶悍強硬之余又盼望得救。
李逍遙自然曉得鬼力赤急盼救命又難啟齒的矛盾心情,但在解救之前,他忍不住道︰“你若肯解決我一個疑問,救你何難?”鬼力赤早料世間沒這便宜事兒,斷然道︰“休想趁人之危套我所知道的事情。”他從常理忖度,猜想李逍遙定會乘機探問傲家秘辛或者軍中大事,自抱抵死不供之念。
其實李逍遙焉有那麼多心機,他感興趣之事若不說出來,鬼力赤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然而李逍遙究是按不住滿心好奇之感,哪怕要踫釘子也憋不下︰“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怎麼著小甜甜的道兒?她不是已然被你制住了嗎?以你鬼大人的心機……”原來他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的竟是這事,鬼力赤直難相信自己有沒听岔,但既不是天大機密,縱然有損自個顏面,終究不比活命要緊,他雖有骨氣,卻也不想為此類小節徒吃百般苦楚,唯嘆︰“原本我一直點她穴道沒 解開,關木通等人追趕高相龍未回,我押她到了這里等候,她卻嚷著要解手……”
小甜甜當時哭著說是“要尿尿”,一路鬧騰不休。鬼力赤怕她憋出毛病來,萬一因而難以服伺傲雷,煞費此番周折豈非白搭?又念念不忘自己奴才的身份,始終對她以禮相待,怎敢稍有唐突,自忖武功高強人又機警,諒她未必耍得出花樣,那時實無無奈,現下後悔也遲了,說完只更恨恨難平,直教李逍遙捧腹好笑︰“唉,這種伎倆……”
鬼力赤老羞成怒道︰“設身處地,諒你笑不出來,若非我強運內力護住心脈……”李逍遙敬他對小甜甜持之以禮,怎忍見其因而慘遭不幸?一邊思忖解毒之法,一邊故作為難地說道︰“看在傲雪郡主的情面上,我怎能不理她家佣人死活?可是東郭先生……”鬼力赤徒熬多時,再耐不住苦楚,忍痛捱到盡頭,不免渾拋倔氣于腦後,只想一把抓住這根若即若離的救命稻草,否則這少年一走,他唯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等死。死倒不懼,然而這般非人的折磨究竟難捱,更擔心那犬狀物又回來折騰他,至死不得安寧。這種滋味稍思便覺恐懼,听得李逍遙言及東郭先生前車之鑒,原來所慮為此。鬼力赤忍不住低聲道︰“家主下令取你……取你性命,做奴才的怎敢違悖?不過來日方長,如你果真施救,至少……至少我今日不殺你。”
親耳听到鬼力赤直承此事,李逍遙終于確信傲雪之姊果然下令殺他,心頭一沉,低哼道︰“以後呢?”鬼力赤痛得連咬牙也咬不住,口里咯咯顫響,想是牙關打仗,又忍一會越發難熬,眼瞪欲裂,嘶聲道︰“以後……以後的事誰知道?只要你……你別再讓我撞見,就當我找不到你。”
李逍遙微微一笑,憑鬼力赤的脾性,想他能說到這一步已屬不容易,既然獲救之後鬼力赤不會翻臉反噬,那就不妨幫他保住性命,心想傲雪身邊也需要這等忠誠之人扈隨。幸好解毒所需的“金梅酒”、“淨衣符”以及諸般藥物一應俱備,遇事總算不負平日留心積累之功。
鬼力赤初不信他有此本事,盼他相救亦只聊抱一絲僥念而已。待見李逍遙不多時便以放瀉之法解去他體中毒性,方感驚訝︰“小瘸子之能竟似不弱于茅山林老毒甚至羅金仙諸徒!”李逍遙天性貪玩且易分心,此刻故態復萌,合該要吃一番苦頭。
以數帖“淨衣符”焚化氣味鎮住那數只硬殼蠱之後,再將銀針制之,取小刀戳破皮肉逐個挑出,這樁活兒在他原非天大難事,最多手腳粗拙些,徒增鬼力赤苦楚。因見硬殼蠱好玩,李逍遙竟爾興至,將欲收之。不料昏暗里忙中出漏,獨剩一蠱沒揀著,突然猛地一竄,出乎不意地鑽入他大腿肉里,頓時皮開血迸,痛翻在地。
李逍遙正想摳蠱,不巧鬼力赤此時堪堪沖開穴道,一指悄抵,先點了李逍遙腰背數穴,教他動彈不得,方才一面粗喘,一面扶案緩緩起身。李逍遙被制之穴非屬啞門,仍能作聲,一時驚怒交迭,不禁悲聲道︰“你……你竟然反咬呂洞賓!”鬼力赤當慣了奴才,時常被斥為狗,但听了也不痛快,沉臉冷哼道︰“再敢口齒放肆,我只割你舌頭也不算違背剛才諾言!”他提到諾言,頓使李逍遙悲憤絕望之感稍減,奇道︰“啥意?”
鬼力赤喝光李逍遙那一小袋來之不易的“金梅酒”,自感氣力回復甚快,只是受苦時候究已不短,腦中仍感昏沉不適,急盼離此另擇安全之地好生靜養。自調內息稍頃,方道︰“我並非出爾反爾之輩,適才答應今時放你一馬,于傲家實屬有愧,好在上天假手……等毒蠱鑽心時,害你斃命于此的可不是我。”說完顫巍巍地走了出去,竟置李逍遙于不顧,由他死活自憑天決。
李逍遙好心竟遭此報,自問沒本事似鬼力赤般解穴,心中追悔莫及,不一會殘燭燃盡,黑暗里怪聲頻傳,前後門外綠熒熒地竟有許多雙詭異的獸瞳躡涌而入,圍在他身旁,竟拉拉扯扯,或嗅或舔。李逍遙頭頸難轉,耳听得大片竊竊私笑之聲此起彼伏,直如昔時惡夢所見,忽覺包圍他的絕非野犬,籍借門外冷森森的青弱夜光投牆映影,赫然辨得欺近之物果是數匹宛做犬爬之態的尖耳長尾裸婦,個個禿頭箕爪,形如惡魅。登時驚得全身毛豎,渾忘肉里蠱鑽之痛,汗然想到︰“定是先前折騰鬼力赤的那只妖獸跑去叫來一群同伙,尻!這回我可有得受了……”
但也許只是錯覺,畢竟他饑疲已極,又加傷痛,迭經變故之下頭腦更是一團紛亂。卻有一事確鑿無疑,那就是他的處境比起鬼力赤剛才更加不妙。
不多時身上已被亂舌舍舔一塌糊涂,暗感衣衫扯爛,好些冷硬尖銳的爪正在亂掏,捏得他生疼。眼前異影幢閃,蹦來躥去,端的好不詭譎!突然間李逍遙如遭雷電所擊,心跳和血行幾似凝止,只覺身上重重地踞壓一物……
絕望關頭,廟中群魅倏起一陣不安的躁動,隨即屏聲靜寂下來。李逍遙方感困惑不解,隱隱听到門外腳步聲細碎,悉悉索索地踏草行近,卻哼著小曲子,調兒里透出一副百無聊賴情態。以下是李逍遙所听的“甜甜曲”——作者小甜甜︰
啊呀啊呀啊呀呀!啊呀啊呀啊哩哩……
啊呀啊呀啊咦咦!啊呀啊呀啊咕咕……
啊呀啊呀啊嗚嗚!啊呀啊呀啊比比……
啊呀啊呀啊哦哦!啊呀啊呀啊噫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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