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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約黃昏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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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妞兒……”李逍遙乍感訝愕,心念一時轉不過來︰“啥調調?”小甜甜人未露面,甜歌先臨,任誰都知除她無別個。夜色下但見一個嬌小身影提著細竹竿悠然而來,一路打草驚蛇,到得門口,探頭往里邊先窺上一窺,比李逍遙更加古靈精怪的一對大眼霎時瞪圓,晶亮瑩閃的黑眼珠骨溜溜轉動得幾下,忽呼︰“狗魅!”
那群妖魅齊發低吠,不知為何一見這小妞兒都沒敢動彈,投在李逍遙眼簾里的影子竟皆簌簌發抖。小甜甜不待多瞧就拿出一副小弓,搭上新做的竹矢,閃到門邊望里颼地射一箭。李逍遙發出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呼,原沒想到小箭穿入群魅間隙插在他腿上,這般苦痛自是突如其來,小甜甜出現之時他便覺沒好事,心下剛發一聲嘆︰“唉,甜甜……”災難果然不期而至。
重新睜眼之時,已恍如隔世,酸澀的眼皮仍然凝重若似膠合,好不容易微張一縫,門外夜黑如故,身邊卻暖烘烘的多了一小堆旺火。李逍遙實感羞愧,因為落魄到這個連喝涼水都塞牙的地步,他居然還在昏睡中做了一場綺夢,且遺些余痕至醒時。往往身世最卑賤最盼不到出頭日子的人或會常發此類怪夢。猶記夢里他如帝王一般臥在鋪滿柔軟雪白天鵝絨的大床上,身旁美女雲集,圍成一圈依偎在側,每姝都只穿著小肚兜兒向他獻殷勤。帳外離床十八步立有數位公公,有胖有瘦,肥者大抵王晶、德昭、志偉輩,顯是領班大公公;瘦宦無非書航、完顏黑骨、墨近朱、徐瘋子者流,或執拂、或提燈,跟屁般魚貫走來回,宛做守夕之狀。
籍廊下宮燈透紗穿簾映入的桔紅微光,依稀可辨滿床美媚大都不生疏,數得著的排頭佳麗當然不再是青霞、祖賢、麗君、嘉欣、之琳等過了年頭的上岸青蛙,而是一個比一個年齒越小模樣越俏的新秀,諸如靈兒呀月如呀傲雪呀甜甜呀小桃呀錦瑟呀傲霜呀文鳳呀汶汶呀小玉呀英紅呀小馬呀雪魚呀……等等。
所謂“等等”就是別發白日夢了,之所以喊停,因為這是晚上,長夜漫漫未盡,置身荒山野廟,躺在硬涼硌背的髒地上,不合做此美夢。
李逍遙嘆了口氣,從春夢沉迷中悠悠返轉,心里究仍戀戀不舍意興纏綿。但听旁邊咯一聲笑,此時此地竟仍有妞打趣道︰“你這個哥哥,回回都挺尸也還罷了,怎麼一番比一番挺得出跳吶?”李逍遙不覺脫口稱奇︰“後邊那句指啥?”妞笑︰“不會自個瞅麼?”逍遙順著那縴巧的秀足微抬指點,低眼便見出處,不由紅臉窘然︰“唉呀,根寶你……立得那麼直挺挺想干啥?”那話兒叫苦︰“你一整宿都沒讓偶消停!知不知道卯足了勁頭在這兒干等有多苦哦?”完了又做欲嘔狀。
李逍遙方自慌亂,旁邊妞噘嘴問︰“你不痛了嗎?”痛苦于李逍遙早是家常便飯,或曰小菜一碟,盡管如此麻木不仁,根處的一股鑽刺般奇痛突襲而來,仍教他不禁蜷縮一團,宛如垂死蚯蚓也似。自捂痛處時,方知手腳又能活動如常了,箭創亦敷以草藥。無意中瞥見腿傷所在黑糊糊地貼了一大塊山葵葉包裹的藥膏,以細藤緊扎妥當,浸膚涼透,無怪傷口如封凍一般苦楚不覺。亦未感到硬殼蠱在動,想已去除。
李逍遙一時難以寧定,忙以氣療術自撫患苦。但見面前蹶起一個圓渾之臀,有女跪趴于地,拿背對他,俯朝牆邊數顆石塊臨時壘就的一方陋灶吹火。圓臀晃來擺去,李逍遙眼為之直,暗感氣息又亂,連忙改以家傳凝神歸元之法強自鎮定。妞問︰“本來放倒的是臭韃鬼呀,怎麼是你哦?”逍遙支吾以對︰“這……我現下腦昏昏,過會才能梳理。”妞笑︰“你定然是又多管閑事哦,看!糗了吧?甜甜姐布的毒都敢亂動,要不是看在你中蠱了,終究不比偶高明,哼哼……才不放過你呢!”
李逍遙之所以起意搪塞,原是怕她報復。以小甜甜的性子,李逍遙膽敢擅解她下在別人身上的毒蠱,既 她返回撞個正著,少不了要施些懲戒方休。待听她言,才知那時他因疏漏而遭硬殼蠱襲傷,原來是因禍得福,倘非如此,小甜甜也不會因而作罷。暗暗稱幸之余,不禁有惑,舉嘴朝那美臀問︰“不是溜了嗎你,怎麼又轉回啦?”臀股左搖右晃三數下,方答︰“偶突然改變主意,回來瞧瞧不行嗎?”
妞這樣回答,李逍遙沒法問下去,因感氣促,唯換阿修羅心法匆匆自慰,但聞妞笑︰“馬子又帶丟啦?你呀你……呵呵!”笑時吹灶火星亂揚,因怕炙臉,膝往後挪,高蹶的臀越發挨近李逍遙嘴。逍遙強自定神,忙避不迭︰“別提其它了,那伙妖怪呢?怕是還要回來,咱得快閃……”臀在他嘴邊悠晃幾下,嗤之以鼻︰“回屁!太婆徒弟鬼狗親自到來我都不怕,何患一伙狗魅?”
“太婆!”李逍遙心頭頓然不安,凜問︰“又搞啥名堂?”那臀幾抵他嘴,妞道︰“沒瞅見滿山狗魅亂跑嗎?想是老妖婆又找來幫手啦,鬼狗哎!”李逍遙一听太婆踟躇未去,想起丁情等人在寒山寺的處境,越發矍然︰“不行!我得去看看,耽誤了一會,不知……”起得急了,那臀偏晃過來,沒留神嘴呶上去,實打實地撞個正著,臉栽筒裙里。妞樂︰“啥的一會子,你都耽兩宿了……哎喲哦,好癢!你在偶屁股後邊干什麼哩?”
“噢,對不住……”李逍遙暈頭轉向之際,聞言忽吃一驚︰“什麼兩宿?”圓臀另挪一邊,甜甜笑︰“就是昨晚和今晚啊,要不是偶守在這,你還能躺得這麼好?”至此李逍遙始知過去了一天一夜,不想自己竟然昏睡許久,聞言一怔難定︰“哇尻……”妞問︰“‘尻’字常說起,是啥本意哦?教教偶嘛!”李逍遙因感那臀又晃得眼花心亂,忙掩目不瞧,囁言道︰“是……是屁股。”
甜甜樂不可抑︰“哎呀,哥哥真有學問耶。教偶受益哎!”李逍遙無心胡調,只是對臀叫苦︰“尻……”妞嗔︰“哥哥有氣莫朝偶屁股吹呀,來幫偶吹火是正經。”李逍遙正掛念靈月雙姝以及丁宋等人此時處境,鼻際忽聞濃香噴噴,隨煙蒸然,好不誘人,卻非小甜甜美臀之味,立時勾起滿腹饑欲,不禁訝問︰“啥香這等好法?”甜甜笑道︰“是偶身上香啊。”李逍遙笑︰“不是指這種,我說鍋里煮的。”
小甜甜從火邊抬身坐起,伸身根樹枝折做之筷往鍋里攪了攪,越發滾燙生香。她笑︰“是夜宵哩!”李逍遙連日未吃上一頓好的,又耗精力多時,鼻聞熱蒸之香,頓時對臀亂流哈拉子,渾拋雜事于腦後,只想先放肚大戳一頓再死也值,急問︰“熟了沒?怎這麼久哦!”
小甜甜噗嗤一笑︰“猴急哦!”為省他催,先往鍋里挑一塊熟的夾到他嘴邊。李逍遙單聞香氣已按捺不住,怎看究竟,見她伺候到嘴,顧不得稱一聲謝,連忙張口便吃,咯吧咯吧嚼了一會,滾燙滾燙地咽下肚里,也不知味,只是滿口冒煙地說︰“哇,你放太多辣椒了,好辣!這物跟蝦子似的嚼著忒脆,不知是啥?”小甜甜也撿熟的先吃一通,沒忘夾送他嘴,兩人轉眼干掉半鍋,皆各滿身熱汗,沒暇說別的,待會她又覺不夠,背對著李逍遙,從身畔所帶袋子里抓出一大把蠍子,不顧掙扎扔進鍋里。
耳听得李逍遙呼渴,她忙于攪鍋添料,頭也不回,隨手遞來一袋米酒。李逍遙未暇看清小甜甜往鍋里熱火朝天煮蠍子、蒸蜈蚣,只覺今宵大快朵頤,比起這頓滾油火鍋吃得痛快淋灕,先前所遭硬殼蠱鑽腿之苦渾不算得什麼。待飲半袋米酒更感酣暢之極,精神斗振,喜贊︰“這酒香甜清爽而不過于濃膩,實是解渴消乏。不愧是甜甜姐所釀,人甜酒也甜。”
此番夸贊無疑發于由衷,小甜甜自能辨判真誠與虛偽,她一向性極敏感,非似表面那般大大咧咧、漫不經心。自己所釀的酒、所燒的食從未有人說好,只因與眾不同,每有出格之舉,反而人見人避,望而生嫌,連族人也不例外地憎惡于此,總議論這少女太過怪癖,不類于常,是以愈使她深感孤獨,越愛離經叛道,從而我行我素,不理別人怎樣看待。唯這漢家少年居然毫不嫌棄,反與她一同放懷大吃毒物,更兼贊不絕口。小甜甜心中喜歡,越發笑靨如花,玉頰映火倍見容光煥發,喜盈盈瞥他一眼,不由地又低眸轉頸,出神片刻,似在自想心事,幽幽的道︰“其實靈兒姊姊也不是沒有福氣的。”李逍遙怎知這小姑娘何出此言,觸及她那般勾魂也似的奇妙眼光,倏爾觸思夢余,暗感不安︰“夢里我床上也有她……”
酒勁燻頭,一時渾忘別事,方自心猿意馬,忽覺口里剩有一顆爛殼狀物未隨酒咽,蟄得舌疼,便吐出來,借火光瞧清赫然是半只死昆蟲,殘螯猶張,模樣駭惡。他不由吃了一驚︰“酒里怎麼有……”小甜甜挪身抱柴之時,他眼光投向灶上,又見鍋里滿是猙獰之物,諸如蜈蚣、蠍子、粗蚓、蟑螂以及眾多叫不上名的怪蟲紛隨滾湯此起彼伏,在他驚大的眼瞳里翻翻滾滾猶如百蟲大戰。
李逍遙何曾見過這等怪詭之事,頓時驚得呆了。先前他饑不擇食,聞香饞煞,怎會想到鍋中會是此類毒物,也因他究未全然清醒,只顧放開懷大吃半天,至此想吐亦遲。小甜甜俯身添柴,听聞跌坐之聲,不由轉面欲覷,忽听有人說道︰“最大那只蜈蚣和最肥那條蚯蚓留 我!”
李逍遙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覺陣陣惡心,肚里翻江倒海一般。小甜甜未暇看清他此刻的臉色如何,轉面發嗔︰“誰哦?為啥要留 你?”那人急切的道︰“不料世間竟仍有如此美味佳肴!我啥都吃遍了,只道余生已然乏味,沒想到還差這一鍋……單聞香氣已令人焦煞!可知我找了里許路才找著地頭?”甜甜笑道︰“才不信呢!再說偶又不打算請別人吃,我斡都沒吃夠哩。”那人冷然道︰“你不怕我動手硬搶?”小甜甜笑道︰“不打听打听偶是誰!偶要不高興,單只饅頭都毒死你;偶要高興請你吃,就算吃毒龍宴、喝孔雀膽釀的酒你都沒事兒。”
李逍遙听得只是渾身發毛,那人反愈急不可耐,但想她所說絕非虛言恫嚇,否則怎能做得出這樣一鍋東西,多聞香氣片刻,喉頭饞聲又響︰“那你一定是傳說中的絕世毒娃‘小甜甜’了?”小甜甜笑︰“知道了還不滾?偶心情好,此時不想毒人……”那人哪里肯走︰“就算毒死我,這頓美食也不能漏過嘴邊!而且我賭你一定答應請客。”小甜甜眨巴妙眼︰“憑啥這樣說?”那人冷哼道︰“因為我決定用太倉兩座豪華海景樓買下這鍋美食!”
“財神到!”
李逍遙呆望那鍋駭人听聞的“美食”,背梁汗然寒颼,沒留意小甜甜往他耳邊飛快地低言一句,眼簾里火影乍暗又明,旋見破廟里多了一人,他它都非等閑之輩,居然沒看清這人是怎麼進來的,小甜甜掩著的門吱啞微響,又即悄然閉攏。那人搶將過來,眼只盯著鍋,不瞧旁人。
比起霍小玉的機心,小甜甜多的是活竅。合該李逍遙此生不會少了煩惱,他走出家門所遇見的女孩兒,除靈兒之外個個都不含糊,小甜甜雖說來自蠻野僻鄉,卻因常年悠游在外,足跡踏遍四方,委實見識非少,加之天生機變多端,無疑是眾姝其中最精乖的一個。那人猶未現身,她就已猜到八九,妙眼轉波,未待那人搶近鍋邊,連忙抬足攔開,冷笑道︰“什麼海市蜃樓,吹麼?你可吹不過偶旁邊這位哥哥……”李逍遙不禁抗議道︰“我吹啥了我?”
那人亮相時顯出身法非凡,可卻沒敢稍踫小甜甜橫過來的腳,風聞這少女渾身是毒,如何不懷三分顧忌?當她蹺腳虛作攔勢,他雖急不可耐,究仍剎步不迭,眼光先投進鍋里,說道︰“做菜最要緊是用料!單只這油味兒之新鮮出奇,我便沒聞過……”小甜甜不怕告訴他︰“土拔鼠油嘛!”
那人急道︰“快勺一口先讓我嘗!”籍借灶里火光,李逍遙方見此人年約四旬開外,面色蒼白,眼凸口小,倘非鼻下多掛兩撇逾尺長的焦黃鼠須,當可有幾分貌似出閣之婦,身材奇瘦,塌肩削背宛剩空架子,卻挺著一個大肚皮。頭戴員外帽,其色之舊竟似出土文物;身穿紫醬袍,補丁之多就有如另起爐灶,腳下趿拉一雙金縷拖鞋倒顯得不無兩分身價,只這人滿身寒酸氣,頗似小縣城里開當鋪的,李逍遙見了便感不喜,听他剛才夸下海口,他便調侃一句︰“這兒吃飯不興打白條哦。”
小甜甜笑道︰“對啊,想佔偶便宜沒門喏!”說著舉腳作勢要撥趕,那人忙道︰“我絕非打秋風吃白食之輩,看我樣子就知道了……”小甜甜瞟李逍遙一眼,笑道︰“看樣子沒什麼油水嘛!”李逍遙也覺亦然,那人喉結亂動,自打進得廟里,眼便稍刻不離那鍋滾騰濃湯,急道︰“都說了用豪宅換你這鍋極品夜宵,雙方皆大歡喜有何不可?快讓我開涮,現時火候剛剛好……”
小甜甜眼波流轉,越要消停他︰“空口無憑啊!”李逍遙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時怎知此是哪一出。那人抓抓後腦勺,蹩緊了白臉咕噥道︰“是這樣啊……可百萬身家總不能揣兜里罷?”想了想,究因急欲開胃,不得已掏出一串墜子,末梢晃悠悠地垂下一個杯口大小的鐵公雞,遞到小甜甜跟前,說道︰“時下沒帶憑據出門,好在此物大江南北無人不識,到時你拿到我地盤上自有收獲。”
李逍遙方在估量這等樣小的鐵公雞能值幾錢,小甜甜卻沒搭茬,縴足一撩,撥那人連鐵公雞撂到一邊,那人臉色稍變,听她冷笑道︰“少來了!誰不知道鐵公雞是錢王的標簽,你又不是他……偷來的吧?”那人果然眼神登變,李逍遙听到“錢王”大號,心頭自有一番驚愕。
那人憋臉道︰“沒想到小姑娘也知些財金界的名堂……”李逍遙暗覺有趣,渾忘肚里翻騰之感,心道︰“你跟叫化似地還‘財金界’?”小甜甜隨手撈一只蟑螂就口嚼得香脆誘人,說道︰“另換吧,甭拿鐵公雞來哄咱。偶可是打小就出來混的!”那人被她識破,心下先虛,又急于開涮,哪有心思多扯皮,手摸袖管片刻,又晃悠悠地拎出一條銀鏈子,末梢吊一銅錢,滿臉不痛快之情,皺眉道︰“此物名孔方……”小甜甜一腳撩開那文錢,嗔道︰“少來呵!誰不知道這是錢王府大管家兼北方銀莊總瓢把子孔有方的招牌,偶不要別人的,免兌不來現。”
李逍遙從前只道小甜甜除了玩鬧沒別的,至此方知自己這點兒見識還不抵她小腿肚。心想︰“這 眉鼠眼的家伙旨定是個小偷,光顧財主家里多了,是以身上有這些東西。還好小屁蛋精靈透頂,若換作是我,拿了他這些不抵錢的東西非但兌不來現,搞不好還得替他當冤大頭……”那人果然沒轍,為吃到那鍋百蟲羹,不得已另摸衣襟,手又拔出來時,顫悠悠地晃著一條銅絲細鏈串連的紫檀木雕元寶。
小甜甜眼楮一亮,素足急伸,抄去了木雕元寶。李逍遙兀自納悶︰“怎麼用木頭做個元寶揣兜里還不舍得早些拿出來?小屁蛋要這干啥?”那人愁眉苦臉道︰“這下趁心了罷?”小甜甜驗明無誤,方才眉花眼笑的道︰“早拿出來嘛!”那人依依不舍地看她揣起木雕元寶,只覺割心頭肉一般,皺臉道︰“可別弄丟了噢!等換了房契到手,須得完好無損地還我……”李逍遙不明此物有何可貴,但听小甜甜道︰“誰稀罕你那什麼豪宅?偶只是要一信物,听說你們南北三大財莊上代曾經有約,說是誰能找到丟失的水晶元寶,你們就听那人驅喚,有這事麼?”又蹺腳晃了晃,笑語嫣然︰“這枚紫檀元寶只不過是替代物,在你老的手里暫充財界權威,-了的那個才是你們財富的守護神……啊不,吉祥物。是麼?”
那人听得鼠須顫動,變色道︰“你听誰說的?這事向來只在三大財閥之間……這個,咳咳,私下約定。”小甜甜悠然搖腳,眼瞟李逍遙,難掩得色的道︰“偶便知。”李逍遙暗覺這筆交易做得糊涂,只道她玩過了頭不知輕重,忍不住提醒道︰“先前說是兩座豪宅換一鍋蟲,你一棟我一棟本來剛剛好。怎麼說著說著就貶值變成一顆木元寶了?這玩藝我村里老林也會做,拿街上去賣不了幾文錢……你再斟酌斟酌?”
小甜甜卻道︰“唉,你有所不知了!矬矬的噢……時下到處不景氣,蓋那許多豪宅賣 誰?泡沫哦!偶從不理官府驛報亂吹,不識字也有不易上字兒當的好處,可不是嗎?衙門專養一幫騙子到處撒謊哄人,尤其那個欽話舍,造起假來臉不臊。民間都管它叫‘假話社’了,呵呵!你不到處看看,太倉那些地盤都囤霉了,豪宅里長滿野草,海景樓又頂個屁用?動點兒腦筋哦你……”拿腳到李逍遙額上不無親昵地輕推一下,嘻樂道︰“值幾銀?”
李逍遙忙避不迭︰“盡扯!”說來也巧,腦袋吃她伸腳輕微點撥,心念倏動,想起一事︰“水晶元寶?我好象在哪兒撿過一個……得想想。”那鼠須漢子可不容耽,瞧也不瞧旁邊胡調的一對,待小甜甜移腳改撩李逍遙,好不容易覷著了機會,逕坐灶旁,從懷里掏出一支銀勺匙,老大不客氣地舀湯便飲,嗒嗒有聲。
李逍遙糊里糊涂吃了一肚毒蟲,只恨吐不出來,耳听得旁邊大贊美味,轉臉方見那漢子敞開懷吃得不亦樂乎,含含糊糊地品評︰“好料!這油尤其好,渾而不膩,做火鍋真可叫絕!不過除了土撥鼠之外,還似混有另一般微腥而不失鮮美之味……”李逍遙本想好意提醒他滿鍋皆是毒蟲惡蚓,但看此人吃得如此之香,想說的話噎在喉里,不免又感肚腸倒騰。
小甜甜笑道︰“虧你倒嘗得出!另一樣是河豚油哦,不怕毒死你就多喝幾匙!”那人只是點頭不迭,嘴忙顧不上理會,一手勺湯,另一手抓過李逍遙旁邊的毒蟲米酒袋子,李逍遙提醒不及,那漢子咕嚕嚕便飲,越發贊聲不絕︰“好酒!蟲釀的米酒最是滋補……小哥兒,我不 你留渣兒啦。”
見他連酒里蟲渣也一並嚼得津津有味,簡直餓鬼也似。李逍遙掩口強咽一股欲嘔之氣,好在那人身影遮擋,小甜甜沒看到,否則難免著惱。她側頭瞧著那鼠須漢子探手撈鍋,居然不怕油燙,抓起一條炸了殼的大蜈蚣整個塞嘴里,嘎巴大咬,一時汁漿迸射,直濺李逍遙臉上。他在旁睜大眼楮楞看,是有此劫︰“哎呀,進眼了!”
小甜甜瞅著有趣,不禁笑吟吟道︰“財神爺哎,不怕這頓海吃毒死你老麼?”那漢子閉眼咂舌,品味蜈蚣之美,渾無絲毫懼怕,這份大吃毒蟲的膽色便連李逍遙也深愧弗如,畢竟他吃時並不曉得底細,此時自然半口也不敢再沾。那漢子斜瞥李逍遙,自捋鼠須道︰“甜丫頭請這位小哥同吃夜宵,總不會連他也想一塊兒毒翻罷?我便是見你匿吃得歡,這才放心進來插一嘴。”李逍遙暗訝︰“原來他先已在外邊盯了一會兒,我居然沒察覺。”
小甜甜問︰“老財哎,難得撞見你夜出一趟,不怕偶起心綁你票麼?”那鼠須之輩嚼著屎殼郎道︰“我那口子比我還慳,你剁了我也不會得一根毛。黑道沒人不知,所以綁我干啥?”拍了拍李逍遙肩頭,眼露勉勵之意,“小哥兒穿得一身黑,多半也是干黑活的,好好用心做。”李逍遙兀自揉眼發愣,“做啥?”鼠須之輩道︰“要脅她不如要脅我。不如去標我老婆的參,再把那老潑婦剁若干塊寄來逼我交贖金,皆大歡喜有何不可?”李逍遙吃一驚︰“什麼人哪這是?”
小甜甜倒不以為意,笑眯眯道︰“好啊,等有空再說。”鼠須漢子暗動念頭︰“小娃兒玩毒來得,若能幫我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果了那老潑婦,我便得而解脫……”思及惡毒處,手撈一只半生熟的大蠍子,狠狠咬爛。李逍遙直看得皺臉不已,小甜甜問︰“老財是識貨的,那麼你三更半夜跑這麼遠莫非是要尋寶?”說到這里眼楮一亮。
李逍遙心里好笑︰“小屁蛋念念不忘便是尋寶,其實哪有這許多寶藏可尋?”只听那鼠須之輩邊吃邊言︰“哪有這許多寶可尋?你當這是‘古愛雞’麼?我看你匿娃兒是天生夫妻相,與其浪費青春四處尋寶,不如早壘愛巢多嘗年輕滋味,免似我家那老潑婦一般老得面目可憎。當年忙于賺錢,等有了錢才發覺老娘們老時這麼難看,還不如吃蠍有胃口……”小甜甜只笑︰“你也不好看康。”李逍遙卻抗言道︰“什麼天生夫妻相?你這樣說會有很多人扁你噢!藏到榕樹下也藏不住……”
鼠須漢子冷笑︰“當年我也不信會跟莫乃欠那娘們有夫妻相,現下想不信命都難……”逍遙打斷他嘆息,忙問︰“莫乃欠是誰呀?”鼠輩︰“就是我要你匿去剁的那人吶。”李逍遙不快︰“我不愛听這些。太頹廢了,跟你們這些人多呆一會都要墮落……”甜甜卻笑容可掬︰“別把話題岔開哦,老財。偶在道上明明听說好多武林中人跑來左近還爭先恐後呢,連你都到了,可見有寶……”
鼠須漢子手撈鍋底,饕餮道︰“既然非要說有寶,那麼隨你……哇,這條蚯蚓居然有兩指粗,實屬肥美之極!”李逍遙忍不住要往牆角嘔出肚腸,幸好小甜甜忙于糾纏那廝,作嗔道︰“財叔,都知道你老人家是最識財路的,指條道兒嘛!別的偶也不要,就只那水樣明珠……”妙眼一轉,有了纏人之計︰“偶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菜沒做出來呢!就看你……”李逍遙心想︰“這情景怎麼像前代傳說中洪什麼公的佚事?”
“像嗎?我可不會騙吃騙喝,”鼠輩拈須道,“偏要我說,那就說罷。當下寒山寺左近還真有三樣寶貝堪算值得一爭……”小甜甜立時來神,妙眼睜得比李逍遙還大。“其一便是湛盧寶劍,《吳越春秋•闔閭內傳》稱,吳王闔閭在世時候,很喜歡寶劍。越國投其所好,遣使進獻三把寶劍,一曰魚腸,用來殺了吳王僚;二曰磐郢,用來殉葬了他那不肯吃剩魚自殺死去的女兒;如今魚腸歸慕容世家後人,磐郢則在林家堡第一高手邵醉翁手中。還有一把叫湛盧,此是君賢之劍,在吳王尚且英明有為時歸附于他,後來憎惡闔閭無道,飛到了楚國。史家言湛盧入楚,預兆吳衰,亡劍繼之以亡國,是有伍子胥斷首之言。其實寶劍亦似人材,戰國後期各路諸侯所失人材大都投秦一展鴻圖,歐冶子所遺三大名劍以‘泰阿’最具帝王之風,亦隨入秦,足見天命所向。秦如虎添翼,順應天命人心,豈能不統一列國?”
李逍遙本想離去,待听得這席話,不覺尋思,漸對此人刮目相看,姑且毋論德行如何,閑談間顯見其才識非俗,所稱三口古刃之中,他曾見小桃亮過魚腸劍,有如驚鴻一瞥;湛盧卻與他大有緣分,雖歸林月如操持,心中並無遠離之感,說來不知是什麼緣故。只“磐郢”未曾得見,但于邵醉翁之名已不陌生。林家堡邵氏兄弟,他會過其二,均非一般腳色。
他自小喜聞劍的故事,每聞越人獻劍均感不解,當下忍不住問︰“為啥好劍都要從越地送過來?”此般常識無須那鼠漢釋疑,小甜甜笑道︰“因為越產銅鐵呀,一路沒看見鐵礦嗎?蠢哥哥。”李逍遙唯笑︰“我一路坐船來……”小甜甜伸腳輕捺他一下,頭又轉朝鼠須漢子,心急的道︰“偶不愛說劍,另兩樣是啥寶?”
“吳越自古多佳麗,姑甦美女月如天生絕色而且素具豪俠之風,在許多人眼里也是寶貝一般。”那鼠須漢子不顧年過半百,竟向往之,憬嘆道,“可惜林家堡搞的比武招親規矩太過森嚴,出乎我輩意料,但也幸是如此,免去了許多已婚男子家破人亡的苦難!唉,楚香玉那廝忒奸,獻的規矩不但排斥已婚男人,更限制了年齡……”
李逍遙撓頭探問︰“還限定了啥規矩嘛?”鼠漢拈須︰“多著哪!沒看林門那麼多徒仔嗎?一人獻一條規矩,有如天網也似,都不知攔截了多少有心入股的好漢!啊,錯了,不是入股,是入贅。”李逍遙笑︰“也差不多罷。都有哪些不能入?”鼠漢撈蚓吃,目露尋索之色。“記不全了,總之是作繭自縛。比方有這幾條︰身有殘疾的不行、相貌有欠端正的不行、須無不良嗜好;不夠慨然正氣者滾,身高不合尺寸的且一邊去,還須得絕無女伴相隨或無婚約在先……”
李逍遙听得皺眉不已︰“扯……”鼠須漢子轉頭向小甜甜道︰“看好你這位,我覺他不太穩定噢!”還好小甜甜笑容不改,話中卻透出些許異味︰“哎哦!是要選美男子還是要挑聖人往家里擺呀?少掰了,快說第三樣是啥寶貝?”
“丁情當然算不上一件寶貝!這個俠門逆子,為兒女私情枉敗風氣,即使他身為俠王唯一子嗣、蜀山第三代排頭兒的傳人,如今也已一無是處,”鼠須漢子拈髭嘆道。“然而這麼多各路人物齊奔他來,撇開漂亮話不提,歸根到底是為了傳聞的‘水靈珠’!或者大而擴之,為的是瑯寰秘寶……對了甜甜,你打算做啥好的 我開胃喂?”
李逍遙昔曾听聞當世有“魔域天蠶”、“瑯寰秘窟”、“忘情天書”三大奇觀,只是將信將疑。初識丁情至今不過數十天,對此人過去曾經有何際遇不甚了然,雖知許多人急欲找到丁情乃為“瑯寰秘寶”,他卻不太在意這些風聞之事,所記掛的僅為幫丁宋伉儷有情人終成眷屬。然而值此躁亂時世,便連這樣一點善願也屢難達成。思及于此,越發耽不住,急想抽身而走,逕去寒山寺。
小甜甜听到水靈珠,立時蹦了起來,渾忘剛才答應過鼠漢何事,急︰“原來是真的……快帶偶去!”李逍遙早巴不得有這句,稱然︰“對,快上寒山寺瞧瞧……別光打雷不下雨嘛!”原本他一直想走,但恐惹惱小苗女,徒遭毒蠱所害,心想跟這小姑娘打交道,操之過急反而不妙。雖說他在鬼力赤面前曾吹自己能克小甜甜,畢竟那時她不在場。出門不過個把月,已知當世至少尚有一女是他克制不下的,便是小甜甜這等樣幼齒卻又人小鬼大的女孩兒。
旁邊兩人雖急,那鼠漢卻似生根一般釘在鍋邊不動,冷冷道︰“我沒吃夠,你就是腰斬了我,下半身仍釘在這甭想移動分毫。”說著,手又抓進鍋里,油汁淋灕地撈起一只烹爆了肚的蟾蜍。
李逍遙又欲嘔翻在旁,直感此地多呆片刻也吃不消,比起寒山寺刀光劍雨的所在或更難捱。小甜甜妙眼瞪他一瞪,看他如此著急,她反而坐下,笑吟吟道︰“哎喲,寒山寺想是三樣寶貝都齊了,那位林大小姐也在吧?難怪這些男人個個都急得跟猴似的哦!老財,你又是奔著其中哪樣寶貝來呀?讓偶猜猜……”鼠漢道︰“甭胡猜,寶劍寶藏我可沒興趣,至于林家寶貝女兒嘛,這會兒沒工夫想,除非先幫我擺平家中悍婦……甜甜吶,財叔還沒老糊涂,今兒任你擺局涮我,沖著這頓吃,甘願讓你暫且賺去了紫檀元寶。不過這事兒你得替我辦了,皆大歡喜有何不好?”
甜甜笑嘻嘻︰“辦誰呀?莫乃欠嗎?”鼠漢冷哼道︰“總也不能白擺你財叔一道罷?我知道你想什麼。哼,花花小腸!”小甜甜悠然蹺腳,擺出心照不宣樣︰“偶也知道你想什麼,花心老財!”其中就只李逍遙摸不著頭,怎知這一老一小擺啥葫蘆陣,但也隱約瞧出小甜甜搗鼓的這一餐顯是早有所謀,請他撮一頓非惟賢淑之故。雖然這一頓吃得冤枉兼且慘烈,尚可慶幸小甜甜不知以何手段饒他腸胃不爛,更不明白她擺此一道意欲何為?
鼠漢邊撈邊嘆︰“甭看三大財閥號子響得跟大把錢撒掉地似的,被官府連年坑了我們不少!更不該听信邸報謊言,真以為馬可波羅要帶一群紅毛商人來太倉長駐做買賣,又誤听衙門撮弄,誤判扶桑連年戰亂形勢,以為大批流亡武家會遷往東南沿海避禍,不料直等到前期武家時代亂中了局,除了海寇到了不少,肯來安家立業的規矩人沒幾個。這可好!我們白蓋了許多豪宅、枉建了許多碼頭新城,花花銀子鋪將下去,最後收成了滿地野草。嘿嘿,上了當的財主們誰不只剩一副空架子?只恨時下樓蓋得矮,沒法跳……”甜甜安慰道︰“可以跳井呀。”
因見那漢愕瞪,甜甜又感好笑︰“跳下井里會浮出好多泡沫哦!”抬手放口邊,五根縴指曲張數下,滿眼戲謔之意,巧笑嫣然︰“吹呀吹,吹泡泡……”那漢瞪她一眼,想到憤憤不平處,又自喟嘆︰“越到年景不好時,那些邸報越發離譜了,為顯得風光這邊獨好,專挑紅番國的刺來往大里說,鄰家好的說成不好,自家不好的說成好。搞這些小名堂小動作干啥?還不如多干點兒讓自家老百姓高興的事來得直接!為轉移百姓心思,又造些番邦總是要來侵咱的話頭,從前這麼說還行,可也不想想,如今大元帝國有這麼強勁的終結武力,有如此龐大軍勢,哪個番邦敢來找你拼個同歸于盡?話又說回來,光靠這些不行,看看斡羅剎十幾年前的光景就知道了,最要緊還得是多討自家老百姓喜歡,因為古往今來王朝興廢最終取決于自家百姓惡不惡心你。拿開邸報看眼下,誰不知表象輝煌的元廷畢竟難掩重重危機,甭只顧著掩自家爛瘡貶斥異邦,民心沒那麼好騙取……”小甜甜︰“吹泡泡,吹呀吹!”
在這兩人面前,李逍遙忽感自己反增慨然正氣,越听越按不住無名火,怒道︰“頹廢!你匿忒不積極向上,淨扯!我不覺得這麼過日子有啥不妥,多少年都過來了,甭再起心鬧騰,我可警告你們這些不安份吃火鍋的,因為我那傲雪妹妹……”說來也奇,打那以後他總要設法維護傲雪和她背後的朝廷,不計較傲家怎樣對他;或因私情已結,又或是自小識字所書的第一行字叫做“家和萬事興”。
那娜愕目徒瞪,不明他何以突然著惱。李逍遙哼了一聲,不想多理,記起身上揣得有綬雞,究竟惦念寒山寺的情勢,手摸衣襟,想尋那小信雉出來好向那捕蟀人打听山上訊息,卻急覓無獲,正忙亂間,小甜甜夾送一香噴噴之物到他嘴邊,笑道︰“哥哥這會兒怎歇菜啦?想是因而生氣,偶喂你再吃些好的。”先前甜甜夾 逍遙吃的東西無不掰頭去尾,教他瞧不出本來形狀,當下他既知端的,怎敢就口?
甜甜偏不依饒︰“吃嘛!這是雞腿呢。”逍遙︰“雞腿哪有這等細小?說是鳥腿還馬馬虎虎……”正端詳間,又听得那鼠須漢子嗒巴飲匙道︰“這湯有雞湯的美味,可又不知是啥雞?沒吃過這種肉禽……”李逍遙怔得一陣,突然從灶邊撿起一支綬尾翎,放在眼前一瞧便即明白,“甜甜!你……”小姑娘笑︰“偶見你身上揣得有野味兒,所以拿來調劑一下嘛!你不是這麼小氣吧?”說著,朝鼠漢擠擠眼楮,滿臉俏皮之態。
李逍遙悲道︰“吃掉我一萬兩白銀!還說我小氣?可知這頓吃得有多貴……”甜甜︰“扯,這種小鳥蠢蠢的還值一萬兩?少吹了你!偶就知道你會吹,除了吹沒別的長處。”逍遙︰“長處我有哇……”那鼠漢突然悶哼道︰“這鍋里的好處可不只一萬兩買得到。要知她放了多少金蠶王和銀杏子!再加多種珍奇之蟲,實非凡響,食下肚去須得花上數個時辰自調內息,以自家真氣抑異燥極陰二氣,使之化歸奇經八脈,功力必增何止一甲子?我斡實有口福,但我未必天天有此好運,不禁要羨慕這位小兄弟……”
李逍遙本亦暗感腹內有此忽寒忽熱之氣,但更多的是欲嘔之苦,幸仗自身內力堪足壓抑,本以為這是誤吃怪蟲之後的不適,聞言方始一愣,想到昔在茅山隱者林居士處也曾有此感覺,無疑今時更強烈得多,只因他功力比昔大增,故未猶似當初那般輾轉苦楚、不知就里。小甜甜見他愕眼望來,只迎眸微笑︰“所以咱們再急也不能趕路啊,須得坐下來調息化異呢。不然一路急奔,毒發可莫怪偶喔!”
李逍遙雖知受益,又不明她為何擺此一宴,只道另有所圖,自己陪著享此口福罷了。但听那漢子拈鼠須道︰“我只求美味足矣,甜甜丫頭不須多放補品下鍋便宜我。可嘆這位小哥身在福中不知福,竟仍不知甜丫頭這是為了誰!”李逍遙不由望向小甜甜,惑道︰“為啥?”小甜甜拽他同坐調息,口里只嘻笑如故︰“免你回回挺尸唄!”側頭瞥他,噗哧又笑︰“偶可不想總是看見了郁悶吶。”
原來她竟持此好意,李逍遙心中不禁一熱,但仍將信將疑︰“還為啥?”小甜甜閉目打坐,做一本正經狀,不再答他,從她微抿笑意的嘴角淺渦,李逍遙暗覺自己看出些許古怪來,似乎她又不僅是為此。在這滿心活竅的小姑娘面前,她若不自行揭盅,便縱有再多的不解之謎也只有悶著。直教李逍遙悶煞,又忍不住想起那只下了鍋的綬雞,徒添懊惱之情︰“尻!剛到手就這樣沒了……”
小甜甜就連打坐也規矩不起來,耐不住又騷擾那鼠須漢子︰“讓偶猜猜你這麼晚出來搞什麼鬼……”那鼠漢挺著飽肚正要靜調內息,行功時因怕騷擾,忙打著嗝兒道︰“別猜了,我出來找蟋蟀。在我眼里除了美食以外,最大的寶貝便是此地那只出沒無定的搜神精靈,但覺它離我很近,非找著它不可!”甜甜問︰“啥精靈?你家里不是已有好多名貴蟋蟀了嗎……”那漢猶未及答,忽听門外草聲微響,立察動靜驟臨,忙提指貼唇,低聲道︰“外邊來了數個高手。賭一百兩,猜猜幾個。”旁邊一對少年齊道︰“三個。”鼠漢搖頭︰“錯,四個。”甜甜豎耳道︰“可偶明明只听見三人的腳步落地聲!”
李逍遙起初也覺外邊悄至三人,但又隱感其中一人落腳沉些,似負有百來斤物,方自疑惑,只听鼠漢低笑道︰“左邊那個使藏邊身法的背上另外馱有一人。”小甜甜怎甘認輸,本要說“等會兒再看誰對”,門前已有人影悄臨,殺氣陡侵而入。隨著一聲森冷冷的低哼,語透門縫︰“小蠻女,關木通又來了!”
小甜甜一听門外來人赫然是那“五斗米教”的難惹之人,想起曾吃他虧,頓時笑不出來了,驚呼一聲,連忙躲到李逍遙背後。篤一下微響,有手輕按門上。當此情勢急迫,李逍遙怎顧調息,想起鬼力赤提及關木通等幾人會到此廟踫聚,暗料見了小苗女定不放過。方要抽劍提防,頭頂突然轟地陷破瓦洞,梁上颼然射落數束異絲。李逍遙收功匆促,握劍之手未及拔動,腕脈登遭緊縛,抬眼便見梁木之上晃悠悠地現出一個倒勾雙腿懸掛之婦,蓬頭散發,影若惡鬼投地,滿臉瘡疤,咧著兔唇咯咯冷笑道︰“阿奴,誰也罩不住你!”
小甜甜變色道︰“這是關木通的師妹馬兜鈴哎!當心她的毒絲……”李逍遙急掙不出那只手,听是毒絲,心中一凜。關木通在門外森然道︰“師妹,鬼力赤大人吩咐帶這丫頭去見他,旁的人就殺了罷!”李逍遙和小甜甜方亂作一團,那鼠須漢子忽問︰“有沒一百文? 我使使。”李逍遙雖不明白他何以竟在此時借錢,但感鼠漢提到錢時話語里居然充滿了權威,實不容逆。情不自禁地用另一只手取出半吊錢,“五十文,要就拿去……”
關木通推門之際,忽听錚然聲響,又叮嗡一聲,有勁風急透門縫穿射凜凜。雖自狹縫射出,所取方位之刁、發射手法之妙、挾帶勁道之猛端未嘗遇。頃間驚眸低覷,倏見一枚金黃爍閃的銅錢透門驟臨,嵌入羶中穴。只是一文錢。
“金錢鏢!”
天下暗器最尋常不過的手法和最常見的一文錢,原不足令關木通、馬兜鈴矍然變色。然而這卻是出自寧財神之手的一文錢,不尋常處僅此足夠。當李逍遙听到門外叫出“寧財神”之名,不免心中怔然,想起曾在“幽悠書齋主人”以及蔣勝男開店之處從銀票上看過這三個字。念猶未轉,伴之以一聲銅錢破空時的銳鳴,纏他手腕的毒絲頓去,牆壁叮一聲磕響,有光反彈,折射梁上。馬兜鈴除竄離瓦洞急避,竟無它法。此時那半吊錢堪堪少了兩文。
與排行風評榜天下第四的“錢王”傳說中“乾坤一擲”撒錢斃敵絕技不同,他那太倉同門寧財神顯然更吝嗇得多,更不肯輕易多花一文錢,為此他專精例無虛擲的“金錢鏢”手法,唯求一擲一個準。耳听得馬兜鈴在牆外怦然跌地所發悶哼之聲,小甜甜方蹦出來,提腳踹開大門,只見關木通以及一個背馱黑衣人的老喇嘛倒躍數十尺遠猶不敢停。寧財神悠然自得地把余下四十八文錢揣兜里,朝李逍遙道︰“剛才賭一百兩,這帳快 我結了罷?”李逍遙愣眼之余,唯問︰“先欠著好嗎?”
“不行!賭帳可不能賴,除非……”寧財神拈著鼠須飛快湊嘴到李逍遙耳邊,瞅小甜甜沒注意,壓聲急道︰“看你手腳不像干淨的,幫我把紫檀元寶 弄回來,那還有得商量!”李逍遙不禁悲憤︰“偷回 你,她還不毒死我?”
寧財神揪他衣襟︰“那就結帳!”李逍遙曾經見識關木通和滅頂上人一伙的手段,既被堵個正著,本以為打起來沒完沒了,哪料這貌不驚人的鼠髭漢子僅擲兩文錢便打發了他們,這份暗器手段之高,除去傲霜的“暗香浮動”,決計尋不出尚有誰可堪比及。縱連家中老嬸的發針伎倆諒也相去甚遠,至于楚二輩就別提了。
震愕之余,雖感鼠漢揪衣的手法亦極精妙,李逍遙怎暇理會胸前拉扯架勢,不覺愣問一句︰“扔啥不可以呀扔錢?”寧財神見慣了三教九流各路腳色,盡管不乏有人稱贊他獨樹一幟的錢鏢手法,究未料及李逍遙當下竟會問出這樣無厘頭的話語,不禁一怔,眼里隨即閃過奇怪神色。一個問得突兀,一個答得湊合︰“我的獨門‘金錢鏢’之所以例不虛發,只因世人本有一見錢就會瞳孔霎然擴張的通病,瞬間其它什麼都看不見,眼里只有這枚叮一下飛過來的錢幣,渾忘別的反應,更不會見錢就逃避或愚蠢地打掉它,只怕金錢不朝自己懷里飛過來,或改投別人那疙瘩。經過多年錢眼里看世道,教我洞悉人心易墮錢眼里,甚至樂于挨錢砸,是以我情願遇險時適當花點錢,而不用別的暗器……”李逍遙方知原來如此,難怪關木通、馬兜鈴那樣的難惹人物也會挨錢擲著,但仍有不解之處︰“可只花兩文錢就打發了,哪有這等便宜的事?”
寧財神︰“對呀,金錢突然朝你‘丟’一聲飛過來,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了你的好事?急切間誰又能看清那是銅錢還是金幣、一兩文還是一兩百?說不定只盼還有呢!等著多投些好撿這便宜。究因人心貪便宜的劣根,最後往往得不償失,被一文錢打傷,回去不知該花多少醫藥費……”逍遙嘖嘖︰“听他們叫你財神爺,怎麼你不舍得多花幾文這等吝嗇哦?”寧財神拈須冷笑︰“不這樣能發財嗎?”
小甜甜在門外笑呵呵地轉身道︰“上次被關老道突然偷襲偶,沒等偶討還這債,他和那喇嘛怎麼跑得跟兔子似地喔?”寧財神微微變色︰“關木通挨我金錢鏢投其羶中穴,竟仍能跑得掉,足見五斗米的人也不尋常!可別回去邀幫手來,卻擾了咱們行功調息……”李逍遙暗施家傳妙手,自有所獲,非僅那四十八文悉數摸回,連鐵公雞和孔方墜子亦在順手牽羊之列,竟多得一本巴掌般大小冊子,名曰《勝斗蛐心得》,早已被寧財神翻爛。
寧財神雖說心緒不定,究竟精明過人,本感胸前有異,待要低覷之時,卻被另擾。小甜甜伸腳踏在門檻上,說道︰“不過那馬兜鈴終究跑不掉!”手扯鼻孔,硬生生地拖拽那婦人出來,一對白生生的腳只管往她身上亂踢,完了又拔一把竹刀插在她右胸。
可憐那婦人腰眼嵌錢閉穴,無法掙扎反抗,唯慘叫而已。李逍遙收掂諸物入袋,忽見手腕烏黑一圈,已然腫脹。只吃一驚,念猶未轉便聞婦人痛嚎,與寧財神齊抬眼投望,因見小甜甜折磨那婦,李逍遙不禁忿道︰“喂,甜甜你……”那婦人鼻孔已遭小甜甜摳裂,血絲亂淌,眼神淒厲,模樣更是可怕,只趴門檻上哼哼不絕,卻不求饒。小甜甜從腰簍里捏出一條小毒蛇,方要塞她衣內,聞得逍遙之言,她回臉笑道︰“哥哥別急,偶幫你要回解藥……”那婦人本想硬抗不屈,恁料這小苗女如此惡毒,竟要把小蛇弄入她軀內,頓時驚駭變色,但听里邊那少年道︰“這會你好好跟她要,又沒天大怨仇,人家怎會不 ?你這樣整人,就是要來解藥我也不吃!”
“哎喲你……”小甜甜想,我好心幫你索解毒之藥,竟還擺起譜來了,她心中不喜,面上笑得更似嬌花亂綻般。馬兜鈴見那角頭蛇即將塞入她褲里,不禁驚呼︰“解藥 你就是!”小甜甜笑眯眯地取了解藥,說道︰“還是逼的有效。多謝你啦!”李逍遙卻覺當此情形下就算不施折磨,馬兜鈴為了活命也會拿解藥換取他們 她解穴開釋。但不管怎麼說,解藥既已取回,李逍遙唯嘆︰“讓人家走罷!別玩了……”只道小甜甜勢必作罷,不料她剛踢開馬兜鈴的穴道,那婦突然慘呼一聲,毒蛇咬在她脖側。
李逍遙吃了一驚,投眼看見馬兜鈴兩眼翻白,面色迅即枯黑,仍在小甜甜腳邊猛烈掙扎。小甜甜手抓蛇頸,掐得那小蛇咬住馬兜鈴時猛吐毒液。李逍遙見狀不禁又驚又怒,喝道︰“小毒婆娘!住手……”手綽木劍急欲撩蛇救人,此時方見兩縷淡煙似的毒絲堪堪從他與寧財神身前消了去勢,未及沾身就萎落于地。
寧財神可不似這兩個少年般活躍,既想起不安之事,先已乘暇斂念靜調內息,免遇新擾。毒絲悄近亦不覺察,實屬命系一線。李逍遙未暇瞧出毒絲來自馬兜鈴之手,木劍已揮將出去,怎知一解開這婦人穴道,她竟仍想毒死廟里倆人,卻被小甜甜搶快一步先取她命。適才關木通吩咐馬兜鈴殺寧、李,只須捉小甜甜帶走便得。李逍遙亦有耳聞,昏暗中未細辨究竟,只恨小甜甜濫施惡毒手段傷人,急欲阻她。小甜甜哎唷一聲痛叫,手被打個正著。
李逍遙發腳往她屁股一踹,連蛇摔到牆角。待見那婦死狀甚慘,李逍遙怒道︰“這等殺人不眨眼豈還了得?”小甜甜摔于牆腳,捧著折骨之腕既痛且惱,哭罵一聲︰“狠心哩!”抬眼見他急搶出門,她不由驚道︰“去……去哪兒?你不要命啦?”李逍遙听她之言,腳往外邁時不免微一遲疑,小甜甜哽聲道︰“你不跟偶陪罪,偶不……不 你解藥。”李逍遙怒氣又勃︰“你亂傷人命,還叫我陪不是?我寧死也不要你這樣弄來的解藥!”火往頭涌,索性不顧一切地沖出門去,一時只想離這惡女遠遠地,免得按捺不住怒意當真又傷了她。
平日他性甚隨和,未料有時也會這等硬倔,在黑夜里只是渾不要命地亂奔,手提木劍一逕遇荊斬荊、遇棘除棘,不知遭殃了多少趁黑擋道的山豬野狗,渾不理會耗力過甚會否毒發,一路怒沖沖想︰“小蠻女這等壞,我再也忍不下她。剛才揍她一通,想必人人都會稱快。”不覺又回到那處三岔口,待得身上濕透,才知下起夜雨。
江南夜雨總是這般不期而至,他不想再遇上出乎意料之事,選定另一條沒走過的路,乍感方向全錯,總是背對著煙雨寒山而走,不意拐了個彎,已立于寒山寺下楓林之中。方要覓徑上山,雨中忽傳一聲淒然長嘆,有人痛心疾首的道︰“除了鴛鴦河畔初遇十娘泛舟听琴,其他事情全忘了!我的腦海里為什麼全都空空如也,時光仿佛凝止于當年初至蘭陵渡時的落魄驚魂……為何我會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有桑十娘的微笑、蘭陵渡的春光!”
李逍遙不覺怔立樹後,透過哈 淒迷的雨霧,只見宮九發亂衫濕,坐在雨泥里嘶聲咽然︰“連這支琴曲,我也彈不周全。下半闕的曲意何以一團昏亂?”李逍遙心感困惑,這般疑雲自從宮九重現江湖便已籠罩不散。他曾听修劍痴、羽雲、任書易言及宮九的身世,只仍有許多不釋然處。當宮九視南宮烈火如陌路時,李逍遙已自惘然,說不清為何有此心情。
但听宮九摔琴悲嘶聲中,有個好听的女子聲音說道︰“公子入寒山古剎帶我至此,就只是為了在妾身面前摔琴麼?”李逍遙忽感語聲稍熟,一時想不起是誰,視線在夜雨中本已朦朧,又 宮九身影所遮,自望不清他身前坐于樹下的女子。宮九捧額搖頭,怔了一會方道︰“猶記那日我茫然撫琴,姑娘悄立旁听,當時乍見姑娘轉身欲去的身影,恍覺似是我妻十娘……”李逍遙取銀針自鎮腕間毒瘀之處,不管能不能解毒,先且嘗試,方要取藥服用,聞言想起桑十娘那淒怨哀傷的目光,心頭有一絲火苗竄冒,暗恨︰“你殺了老婆,又到處泡妞。這種人我最是忍不下……”
那女子問道︰“十娘?你妻子叫十娘,那麼她在何處?你有沒找著她?”宮九語聲哽咽︰“我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如何知道她在何處?有時我覺得……她就在我身邊,宛然是你的樣子!”李逍遙手捂前額,記不清自己在蘭陵渡失魂時恍見宮九被“無憂手”所制是不是真實。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模樣,顯非做作,連自己都覺茫然,乍有的火苗又熄在淒雨迷霧之中。此時方明一事︰“莫非宮九來寒山寺不是為了找丁宋尋仇?”
那女子沉吟道︰“是我的樣子?你連妻子的模樣也記不清,跟著我又如何能找到她?”宮九捧頭悶哼︰“我只想找回自己,姑娘曾說你知道我是誰……”那女子微笑道︰“我只覺你像一個大大有名的人,可沒說一定是他。”宮九忙問︰“是誰?”那女子蹙眉道︰“你抓得我肩頭好疼!先解開我穴道行嗎?”宮九從她身旁後退,自感失態,垂頭說道︰“對不住……不過姑娘似被一陽指閉穴,勁透三經,功力深厚尤勝于我,此法殊屬獨特,我解不開。”那女子懊惱地咕噥一聲︰“原知你排名在林天南之下,還隔三差五的。”
一品居那張風評榜李逍遙猶記得排頭十名,宮九居于第九,原不及“第六”的林天南、納蘭春樹,但想這未必靠得住,畢竟這些人彼此都沒交過手,怎可憑得旁人妄言評判孰高孰低?李逍遙想︰“宮九練成了冰冥毒掌和不死之身,當真拼起來,我覺林天南贏他不得。”
宮九語聲喃喃的道︰“料想過些時辰,姑娘自能活動如常。剛才你說什麼?”他撿視過那女子肩後中指傷勢無礙筋骨,僅只閉穴一時。待宮九從她身旁移足後挪,李逍遙方才瞧見那女子面容如玉,一定楮認明無誤,不由大訝︰“怎麼是霍小玉?”
日前霍小玉潛入寺中,與李逍遙匆匆一別,不意在此撞見。這女子奸狡尤在小甜甜之上,李逍遙自是一見就頭大,卻不知如何遭林家“一陽指”所制,宮九又怎樣把她救將出來,究因徒耽兩宿,山上發生的事情急難了然。不論霍小玉還是宮九,李逍遙都不想見,本想另外覓路上山,只听霍小玉道︰“公子若想弄清自己本來是什麼人,須得跟我走。”
望見她雙目中似有狡黠之色一閃而過,李逍遙徒自惑然,實想不出她為何如此︰“我倒未料宮九會忘記自己,但霍姑娘似乎本就知道宮九是誰,三言兩語說 他不是完了,為啥賣這麼大關子?”霍小玉的心機他若能猜到,這一生也不會栽那許多跟頭。但不忍見宮九如此痛苦,李逍遙頓時渾忘凶險,不自禁地想從樹後大叫一聲告訴他︰“你是宮九!”
宮九卻已听見樹影中的動靜,一番喃喃話語未完,悄然取琴置于身畔,手按絲弦,頭臉仍埋在亂發之下,話里依舊茫然無措︰“姑娘之前,便有一位無憂公子也是這樣對我說……”突然發指撥弦,李逍遙眼皮方只一跳,宮九話聲驟銳如針︰“蜀山封三,你我都是斷了一臂的廢人。”一道銳氣颼地隨弦動急撥而來,其快無比地射向樹叢內,李逍遙頓感聳然︰“哇尻!居然跟戲里六指琴魔般!”只道氣襲所向是他藏身之處,忙欲避時,但見背後葉影簌擺,衣袂掠風,驟從他頭上飄然而過,眼前多了一襲撐傘悄立之影,半截空袖一拂,弦聲猶響,銳氣已消。
李逍遙望傘而想︰“哇,酷!總帶把雨傘傍身真是有先見之明哦,不淋得跟落湯雞般壞了儀態……”宮九食、中二指夾弦,披散的發梢雨滴如絲,垂目喟然︰“不同之處在于,封三爺早知自己手臂為何而斷,我卻不知……”蜀山劍俠事跡早已傳遍天下,宮九昔亦嘗聞,且未忘卻這些江湖舊事,所能記起的僅除落魄蘭陵的情仇之前,也正因為此,李逍遙總覺他戾氣大減。
封求敗無言。但他眼中的肅殺之氣愈因宮九而盛,蜀山派與蘭陵渡早已結下不解之緣,自丹辰子以下,殞歿多人于桑十娘一伙手底,又因丁情一事,封求敗追尋宮九至此,無疑不免一戰。
宮九仰面看滿空雨灑,臉上有泥有淚,喃喃道︰“听說早年封三俠使的是雄偉大劍,一劍封關,氣貫長虹。那時的你或許是宮九命里逃不過的煞星。然劍門蜀道一役,十二劍俠同室操戈。為了放師弟修五一條生路,又決不能逆背師命,你于兩難之下唯自送一臂從此淪為半個廢人,成全了義氣卻毀了自己……”手腕稍翻,指間又多拈了三枚弦。李逍遙心隨弦震︰“哇,都是這麼酷!”
封求敗依然無言,握傘的手分毫未動。人到中年,他已心如止水,形似木石。宮九手拈四弦,琴嗡之聲滿林回蕩,摧葉無數。但听話聲驟凜,一般的充滿肅殺之氣︰“如今你僅憑一口利器而已,傳說中‘萬劍訣’仙術用以御妖制邪尚可,對我決然無用。所以你苦苦追纏,為的是找死!”李逍遙聞言方自暗感不安,霍小玉和他轉的是同樣念頭,不禁說道︰“可是你……最好別逼他用‘萬劍訣’對付你!”
“萬劍訣沒用,呵呵呵!”李逍遙本想向封求敗陳明宮九今非昔時,免得這兩人枉拼性命,未及開口,便听一個口齒漏風的聲音哈哈大笑,滿林回蕩。宮九身前多了一人,蒼須破衫,顫悠悠地立在泥濘中,立時將封求敗、宮九分隔而開,瞪著怪眼道︰“跟人斗,頂個屁用?封啞子,你敢試一試今兒我就滅你!”說完,提掌呼的發出。
李逍遙一見南宮烈火,已料決難善罷,不想他話聲未落便即發掌,封求敗身前蕩起圈圈激綻的旭芒烈暉,瞬息萬變,陡地濺泥揚水,罩向封求敗屹然不動的身影。然而掌勢未近,雨中突然又多了一人,亦是鳩衣百結的老者,哈哈一笑,搶將上前,喝道︰“老烈火,咱攢掌對掌!”
降龍十八掌對日炙烈掌。林梢雷電激閃,耀亮兩個迅即交掌的老叟身影,一個是拜火教十長老之一的南宮世家耆宿,另一人赫然是昔曾為尋仇蘭陵露過面的丐幫傳功長老洪日慶,一品居風評榜排名第十。
南宮烈火咧開滿口爛牙,同李逍遙一般滿心驚愕。“洪安通……啊不,洪日慶!你來攪的啥名堂?”
兩人雖未盡傾全力,掌力交撞,仍是其勢驚人,隨著一地泥水聳天亂濺,兩叟身上衣衫畢剝迸裂,各自踉蹌後退,腳下泥漿高揚。南宮烈火搖搖晃晃地退了七步,腳下無跟破鞋掉了一只,兀沒剎得住腳。洪日慶退到第三步時,掌勢突變“神龍擺尾”,旋身虛撩一膀,生生扎下馬步,足陷泥中,不再多退半步,一時面沉如淵,口中哼道︰“我追了宮九一路,原來這孽障在此。老烈火,有你什麼事?”話聲剛落,褲頭迸脫而落,慌忙提回腰上,耳听得南宮烈火哈哈大笑︰“也震到你褲子都掉了!”
洪日慶嘿嘿干笑︰“不過震斷我褲帶子,沒你掉鞋狼狽!”說完扎回褲頭,擺個“龍戰于野”架勢。南宮烈火索性連另一只破鞋也甩開不穿,赤足踏泥,沉臉道︰“多少年沒跟你打了,洪七公……啊不,洪日慶!”老丐︰“你怎麼老是說錯我的名字,這老忘八……”兩人方要再對一掌,忽听林間有聲急至︰“大哥,蜀山多情之士沒找著,這兒卻有兩個老王八在打架!”另一人粗聲道︰“好久沒開打了,手癢!正好先逮兩個糟老頭開練……咦,啥東西黑黝黝地飛過來?”
雖是一粗一細兩樣話聲,來的卻只一披簑人。腳未躥落,迎面飛來一破鞋,連忙擺頭跳避,耳听啪一聲,那披簑的方要回頭去瞧,身前倏地戳來一指,衲影飛晃,隱約辨出一胖軀老僧的形廓。那披簑的粗聲怪叫道︰“咦!少林派的一指禪!”頸後發出細聲︰“後邊還有一個禿子……尻!是降龍伏虎!”剛揮刀逼退前邊那胖老僧,背後連中三指,頓時呆若木雞。
簑影後頭現出一個單腿站立擺托缽頂天架勢的瘦僧,冷冷道︰“峰會在即,滿城都是八大派高人耆宿,怎容宵小之輩到此胡鬧?”發話間,前邊那個胖老僧也擺了個羅漢伏虎式,嘿然道︰“一個好漢三個幫,林堡主該當高枕無憂,不需要吃‘立可眠’。”
南宮烈火和洪日慶聞聲而望,只見瘦僧臉上連泥沾著一鞋,須臾徐徐滑落,口中低哼︰“魔教的鞋!”半抬的那只腳倏晃,把破鞋踢還南宮烈火,颼颼回射之勢愈急,顯是有心發力以催。南宮烈火側頭避開,背後叭一聲響,樹叢里倒了一個小禿兒,泥鞋不偏不倚正中其臉。眾人徒然愣望,一時認不出此又是哪一派的高人。
李逍遙當然不是能挨鞋輕易砸翻之輩,只因一路飛奔至此,非僅頭沉腳浮,更感體內氣息岔亂,想起寧財神、小甜甜之言,只道轉眼果將毒發,兀自惶恐,怎知南宮烈火早察有人驟近,明里甩鞋暗地使勁,那少林僧也不含糊,雖較之南宮烈火還差點兒,吃過虧之後為找回臉面,把鞋回蹬更急,待臉上叭一聲響,李逍遙倒地時還不曉得怎麼回事。
透過眼前斑駁泥星,但見一人蓬頭亂發爬將過來,布衫褪落半肩,滿身髒泥,手舉破書,朝南宮烈火嘶叫道︰“老 !”南宮烈火轉頭見是“幽悠書齋主人”何度政,不由一怔,隨即冷哼道︰“你嚷啥?拜托你斯文點兒,別這麼爬過來!如此狼狽成何體統?”何度政紅眼道︰“不把勝男還 我,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爬在你後頭!”李逍遙見他如此淒慘,不禁想︰“唉,不想他如此痴情!老南宮捉他老婆干啥……”
南宮烈火怒道︰“索性滅了你……”抬掌欲發,面前斗地蕩來一招“見龍在田”,又多一老丐,黑矮精瘦,眼神厲害,瞪著南宮烈火道︰“這麼大的盛會,光明頂就下來一人嗎?”李逍遙一見此叟便感心凜︰“尻,是袁八爺!就是那個用降龍十八掌打鬼的……”南宮烈火忖及丐幫已有兩老在此,豈敢托大,剎掌不接,冷哼道︰“袁祥仁……啊不對,袁和平,你也來找死啦?”
那瘦猴似的老兒沉臉不言,只防南宮烈火稍有異動。洪日慶捋須道︰“日前我收風,正好找你證實一下,老南宮……听說光明頂教內不和,左使殷正道被迫出走,可有此事?”南宮烈火眼光微變,隨即道︰“我照例否認!本教並沒有大規模……”話未說到“內訌”份上,山上連發響箭破空疾嘯,封求敗、宮九只顧專神對立,置身旁之事渾若未覺,旁人卻均轉望紛然,但聞半麓有人高叫︰“後山來的一人似是魔教大總管殷承宗!”眾人無不變色之際,南宮烈火怒道︰“謠言!”
李逍遙正在一旁抹拭臉上鞋泥,忽听一陣嘈雜聲響,林蔭小道走來一群鴨子,間有一人前抱後馱若干襁褓。李逍遙只道來的又是什麼魔教大人物,待見不過是一個滿頭 瘡、額突三個肉疙瘩的趕鴨漢子,欲不理會,忽听嬰啼娃鬧,那疙瘩頭養鴨人一時亂了手腳,顧此失彼,但嚷︰“遠橋,你怎麼又屙尿了?翠山……莫哭!”原來他身上那些襁褓里各有嬰兒,大小不等,急促間找不出是哪娃作亂。“梨亨,你哼啥?不許咬蓮舟的腳丫,蓮舟你也別咬松溪……哦錯,是聲谷。咦,岱嚴,你怎麼自掰手指呀?”
見得此情,李逍遙唯“暈”而已,洪日慶看到趕鴨漢子,卻是認得︰“嗨,三瘋!你怎麼也來啦?估摸著這等架勢,該是真武七玄都到了吧?”李逍遙不知那漢便乃玄一真人高徒張邋遢,人稱“三瘋”的便是,只听那漢渾渾噩噩道︰“沒呀,這兒只有我七個徒兒,等長成了是要做‘武當七俠’的……”
李逍遙本想皺著臉說“扯”,喉脖倏然一緊,有手扯他後領。南宮烈火話聲在耳邊亂震︰“拿個小和尚當擋箭牌,誰敢礙路,老子先擰掉禿驢脖!”昏暗里他未認出李逍遙,只道是一寺僧,又見少林、武當、丐幫屢有高手奔援,無心半道多耽,趁李逍遙亂息未平,冷不防抓他竄向山上,洪日慶等投鼠忌器,沒敢發掌硬攔,紛聲喝喊,唯有尾隨而追。
二趟復返寒山寺,不想是這種情形。李逍遙一路無心觀景,徒自感慨不已。南宮烈火突然變色道︰“是啥蟲子突然鑽進我衣服這等怪……”李逍遙唯嘆︰“只是蠱。”自從與靈兒結伴以來,屢同苗人打交道,身上蠱蠱惑惑已然不少,難得有機可乘,悄放數蠱襲上南宮烈火破衫之內。南宮烈火武功雖甚了得,卻不諳巫蠱伎祭,待覺有異,頃間難免鬧個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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