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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身無常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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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色身無常
一雨成秋的天氣。
丁情移目凝望霜葉,竟避宋香檸那對含盼噙怨的淚眸。秋之蕭瑟,颯颯涼意忽沁心頭,不知他何以如此冷漠,他說。“佛曰︰色身無常,無常即苦。”
曾經相濡以沫的愛妻臥身雨泥中,一身素衫皆染,滿是血跡泥污。他視若不見,眼里只有蕭蕭落葉、濃濃秋意。殷野狐又嚎,涕淚淌滿臉,每一根筋都因悲痛而痙搐。在他絕望的哀瞳里,這個世界本是這般扭曲、瘋狂,而他早似知道這個結果。
丁情現身之時,縱然帶來了許多籠在他身上縈繞未散的疑雲,究因這一對苦命鴛鴦復得重聚,所有的磨難與不幸或可煙消雲散。李逍遙頓有如釋重負之感,迎著丁情移視而來的眼光,心道︰“宋姑娘就交 你了,丁大哥。”丁情只朝他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別無言語。見到他這等樣漠然神情,李逍遙徒有納悶而已,旋感傷痛襲來,忙往口里放一顆止痛丸。
旁人見丁情仿佛其師一般,對宋香檸無比冷淡,既不多瞧她一眼,更置她于淤泥而不理,難免均覺奇怪。任誰都能想象宋香檸此時的心情感受,林月如不禁渾拋曾經有過的硬氣,得出一般女兒家不免有之的觸悟,對宋香檸竟生同情,低哼一句︰“男人就這麼不是東西!”不忍多視,移目觸及李逍遙雙眼,她嗔︰“看什麼?”殷野狐張開嘴無聲悲嚎,垂涕數尺之長也自不覺。
李逍遙拖著傷腳挨到他背後,卯腦瓜子一記,“嚎啥?”殷野狐轉面愕望,見是李逍遙掏藥來醫,不免又嚎,使勁推他、捶他。李逍遙乍感不明,旋即從殷野狐的神色中省悟些,轉望宋香檸癱趴爛泥敗葉中的身影,看丁情凜立如故,並未攙她起來。他忍不住叫了一聲︰“丁大哥,你還不快抱她起來?”
丁情卻似未聞,微一遲疑,轉身向他師父行禮,厲風行哼一聲,拂袖避而不受,因見魔宗浩沖天等三劍客穿霧走近,他銀眉一聳,登時目露警意。但覷一個鋼爪道人晃到身側,作勢要攫,厲風行負手側目,冷哼︰“鬼冑道?”
鬼冑道桀聲道︰“名聞遐爾的蜀山劍俠,單來一個就真以為這麼‘震’嗎?”厲風行看出這道人有釁斗之意,只微微一哂︰“你不是我對手。”眾人紛凜之際,鬼冑道雖然著惱,左手 抬、右手爪凝,一時竟拿不定主意。李逍遙固然惱厲風行絕情,但見他一言竟震住遼東四大豪中的鬼冑道,不禁感喟︰“酷!”
厲風行低覷丁情,冷然道︰“你以為出了家就能逃避一切嗎?”丁情叩畢抬眸,依然面無表情︰“千葉師父說,既已遁入空門,從此四大皆空。”厲風行蹙眉訝然︰“是千葉大師替你剃度?”林月如忍不住挺胸出列,脆聲道︰“不只千葉大師,萬象首座也在。十八羅漢都來了!”厲風行哼道︰“八百羅漢都到又如何?”移目凜然瞪視丁情,讓他知道自己履行門規絕無通融。
李逍遙心想︰“怎麼沒見小于跟她師父來呀?”殷野狐又嚎,因為他听到丁情說︰“听憑師父處置。若要罰丁情入鎮妖塔,也沒話說。”李逍遙聞言暗凜,便是不明︰“丁情為啥出家呢?會不會是出于情勢所迫、或身不由己,跟我一樣充個假和尚?”只听厲風行道︰“鎮妖塔鎮的是妖,人犯了錯不能躲到里邊。須得像人一樣面對!”
林月如不禁道︰“丁公子這一生已毀了,你就讓他出家罷。依少林門風,想他會……”厲風行冷然道︰“我不許可,誰敢收他?”林月如深知武林中有此規矩,一時訥然。畢竟她面前是義正詞嚴的大俠厲風行,非同李逍遙輩。蜀山十二劍俠的武林位份與林天南等各大派掌門相匹,林月如終是晚輩,與他爭辯先已輸在規矩不合,而她出身世家門第,素來最須講究的首先是循規蹈矩,等閑逾越雷池一步均屬大逆不道。更知丁情不顧師訓、一意孤行而與魔教女徒私奔,無疑犯了大忌。依厲風行的脾氣,決計難容。
厲風行見林大姑娘無言以對,微一拂袖,轉問丁情︰“你可知錯?”丁情伏地點頭,李逍遙不由怒起,心想︰“有什麼錯?錯在哪里?多大的事兒?搞成這樣……”轉面看到殷野狐又裂開嘴嚎,垂涕有如鐘乳石倒懸,逍遙徒愣。
厲風行目光稍緩,喟道︰“昔有姜廉、後有修逆,我不想你走上他們的路。也許還不太晚……”擲劍于地,又道︰“你知道該怎麼做了?”丁情垂目看劍,無言點頭。方要拾劍,簌簌袂風驟至,煙雨中有人朗聲疾喝︰“俠王府宋九州奉命前來,只求厲大俠別外開恩!”旋即厲風行身畔不遠處多了兩人,李逍遙均皆識得︰“一個是使軟劍的宋罡、另一個是啞子楚惜刀。不過他它來了也沒用……”
寺內走出一人,卻是君天,逕朝厲風行拜道︰“家師欣聞厲大俠光降,因傷未能遠訝,特請殿內一晤。”月如急︰“我爹如何受傷了,怎麼沒人告訴我?”李徑庭在她身後嘆道︰“大小姐,我一直想說,可你總擺手不 小人開口,說‘別急’、‘莫擾’……”月如蹦︰“你鑽到我背後鬼鬼祟祟,我怎知你要說啥?快帶我去……”君天︰“還好萬象大師帶來了少林大還丹,正在幫師父醫治,應該無礙。”
李逍遙本來惱她羈押丁情不放,此時稍釋︰“想是她家為幫丁情逃脫厲二懲罰,采此下策迫他出家為僧,不全是為了棒打鴛鴦這麼壞,反而用心良苦這麼復雜……”殷野狐又嚎,因為厲風行道︰“既到姑甦,合該拜見林堡主,且請稍候片刻,容厲某處分這逆徒。”原來江南武林盟主的面子仍是不足使他通融。
丁情一咬牙,伸手拾劍。“劍舞九州”宋罡忙道︰“厲大俠,且請念在丁公子年少無知……”林月如發足踹開李徑庭,因見丁情竟肯從命自裁,連忙搶著說道︰“俠王丁爺已跟我爹說好了,無論如何不能罰丁情自盡!”李逍遙一面為殷野狐療傷,一面暗想主意︰“事到緊時,我只好拉丁情開溜,跟厲二打是打不贏的,可是要帶他跟宋姑娘同逃,又須照料野狐這鼻涕蟲,尻!這可跑不掉……”思到此處犯愁,但听厲風行道︰“听說俠王丁爺送一口湛盧寶劍 林堡主,原來為此。”瞥林月如腰畔寶劍一眼,冷銳絕情的目光使人生畏。
“不過武林盟主管不到我蜀山派自家的門戶事,”厲風行又冷哼道。“就算是俠王丁爺,既然把孩兒交我管教,我怎麼教,他也過問不得!”
宋罡愁想︰“便因為此節,所以王爺才不好親自出面找你說情,唉……連派幾撥使者都被你頂了回來,卻叫人怎麼著?”但仍不得不硬著頭皮勸說︰“王爺怎敢干涉厲大俠門戶內事?只盼念在丁府煙火單脈傳續,留丁情一命!”厲風行冷哂︰“我何時說要他死?”眾人聞言皆怔,隨即心頭寬些。宋香檸眼光一直稍瞬不離丈夫,此時忽急︰“求求大俠開恩,丁郎已經自廢一臂,怎能再使蜀山劍法?”話說急了,不免又噎然欲昏。
月如、宋罡也覺廢武功仍難接受,紛道︰“丁公子已廢一臂,怎可……”厲風行冷然道︰“我何時說要廢他武功?”眾人又愣,連丁情也錯愕不明。李逍遙納悶︰“那還能廢啥?”忽憂︰“不是要割雞雞吧?”殷野狐又在旁大嚎,因為厲風行酷言道︰“丁情,你若當真有心悔錯,這便拾劍殺了那妖女。”
丁情變色道︰“為……為何?”厲風行翻眼望天,手指宋香檸,冷冷道︰“該打入鎮妖塔的是她!太婆的鬼域妖徒,能有幾個是人?我看一個都沒有。你滅她妖身,一切必當真相大白,到時我收它妖魂打入鎮妖塔,替人間了卻一筆孽帳!”李逍遙心驚不已︰“太狠了吧?怎能逼丁情殺宋姊姊,何況她還懷著他的孩子……”
宋罡卻喜︰“對,手刃這妖女,原是最好的結果。厲大俠果是英明,丁少!你還猶豫什麼?”李逍遙摑殷野狐一掌,教他暫時莫嚎,方朝丁情喝道︰“丁情大哥,宋姊姊為你吃了許多苦頭,你不能這麼對她!”丁情凝目看劍,眼光如鋒刃般冷,稍頃忽道︰“世上已無丁情,小僧法號‘無情’。”
李逍遙一時驚疑不定,心想︰“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就跟‘洗腦’也似……厲二俠更離譜,宋姑娘出身魔教太婆門下已經夠‘嗆’了,還栽她是妖怪,這不是害死人嗎?不行,我不能坐視不管。”殊不知林月如也想︰“厲風行要丁情手刃一個懷著他孩子的女人,未免不近人情。這樣逼他怎麼行?”
“不是我逼你,是妖女苦苦相逼!”厲風行銀眉如霜,軒然道,“你被她逼得無路可走,須看清她的真面目。”
“真面目,”無情不覺轉視那個曾經是他妻子的女人,曾幾何時雲巒相攜、翠溪同游,留下多少旖旎歡夢?如今她身懷六甲,素裙蒙垢,癱在泥濘中奄奄一息。映入他眼簾里的只那一對情深脈脈的淚眸,無情心頭一震,劍指她喉,避轉面孔,眉頭緊鎖的道︰“退無可退!可我怎能……”
“大關節上沒有余地講,”因見無情遲疑不決,宋罡忙催︰“管她是不是妖,邪教女徒竟敢玷污我俠府門風,殺不足惜!何況你已知道,她從前曾被自家同門染指不知多少回!如此骯髒不潔之身,留在世上也是丟人現眼。”無情蹙眉道︰“宋先生不要說了。往事我不計較!”許搏陰搖搖晃晃地立起,滿眼怨毒之色,忽道︰“可她前幾天背著你又跟許多漢子私通,還沒日沒夜這麼起勁……衙門邸報上都有艷聞刊出來了,是我讓人做的圖說專輯,在市集走得火呢!可見淫性不改,就連這矮子殷野狐也跟她有一手,還有那邊的禿子,對!就是那瘸的,說你呢,別轉頭。”
月如怒瞪李逍遙,恨恨地罵︰“奸 !”李逍遙臉皮沒許搏陰、辛化澀之流厚,陡然被許多雙鄙視的目光齊投而來,唯躲到殷野狐後邊,只是羞愧無已。林月如旁邊有人頓悟,不禁憤然發指︰“難怪瘸子、矮子這麼賣力為她打拼,原非沒有好處可沾……拷!都是姘頭來著。”
無情目光含痛,沒勇氣向宋香檸投去探詢的一眼。宋罡義憤填膺道︰“連官府都這麼說了,足見此非虛傳。如此賤人,還要她干什麼?”月如忍不住道︰“不管怎麼說,她還懷著丁情的孩子呢!”許搏陰︰“嘿,奇了!這位姑娘,你怎知妖女腹中所懷胎兒果是丁少的骨肉無疑?”月如怒︰“她是他妻子呀!瞅你問得多蠢……”許搏陰捋須微笑︰“可見林姑娘質純無暇,實是令人喜煞。不過下官指的是那妖女常日背夫私通,已經做了許多丑事出來,料想姘頭拼湊一隊,足以修得長城……連瘸子矮子她都來者不拒,實在饑不擇食。似此不守婦道之人,如何信得她懷的是丁少的骨肉?我這麼說原無詆毀俠王府之意,只是要揭發實情。”
“我明白。大人不必解釋,”宋罡點了點頭,教許搏陰只管放心。待趁不備,悄悄轉頭對楚惜刀使個眼色,低言吩咐︰“姓許的交 你了。須做得干淨點兒,最好覓個無人處……”
許搏陰未覺楚惜刀殺機凜凜地瞪著他,只顧洋洋得意。賈逍文在月如身邊忽問︰“日前邸報說鷹輪番兵到蠻荒地方糟蹋幾百黑皮婦,可是真的?”搏陰︰“你若知那些黑皮婦到底貌相如何,便明真假。此事未經確證,只是拿來說嘴。但連本官也難相信,因為那堆鷹輪番兵若扮婦人,不知比黑皮婦美貌多少……”葉翩鴻不解︰“那為何要報這些虛的?”逍文笑︰“對呀,何不改成鷹輪兵糟蹋小葉家養的母豬哦?”搏陰︰“嗨!誰叫鷹輪人日前聲援咱圍頭港村民作亂呢?這叫不問青紅皂白,先將它一軍再說。毀鷹輪人名聲,讓咱老百姓仇恨他,事情就好辦了……甭問這麼多,這是我同僚陳俊俠經手整的。”因覺言多有失,便即怒瞪一干俠少,閉口不作聲了。
林月如不屑的道︰“真就真,假就假,有就有,沒就沒。何必搞這些捕風捉影、沒譜兒的事?”許搏陰老臉陣青陣紅,在這正氣凜然的大小姐面前沒多少狡辯的余地,往往她最直截了當,但戳穿謊言也最有效,何況左右還有一堆幫忙的,個個亂睜 亮的眼楮,如同許多燈照在許搏陰臉上,使之縴毫畢現,每一條皺紋里的髒垢都藏不住。唯道︰“唉,大小姐你不知我等夾在縫里的苦衷了,此屬傲家新創超限的消息戰法,專為抹黑番人、壯我民氣。此般手法已然無孔不入……”月如叱︰“滾遠點兒,瞅你這輩都惡心。誰這麼虛偽我都惡心他,不論是夷是漢。”究是大戶名門,許搏陰輩不是很惹得起,唯懷恨在心,閉嘴暗咒。
李逍遙想︰“唉!月奶懂屁,其實傲家也有苦衷啊,我就站在傲雪妹妹這邊……”殷野狐又號嚎,涕淌滿襟,因為宋罡催聲不絕︰“丁公子無須猶豫再三,妖女所懷絕非你的骨肉。況且天涯何處無芳草?等日後另對一門親事,再生多少娃兒還不是容易得很?”
“住口!”誰也沒想到無情突然大叫一聲,綽劍虛劈,反把宋罡趕得後躍不迭,落足未定,頭上草帽竟裂大縫,隨即分成兩爿墜地。眾人均吃一驚,徒望無情顫搐的面頰、痛怒難抑的眼光,便拿不準他將怎麼做。宋罡暗驚︰“只道丁公子武功廢了大半,怎麼這一劍……”無情掠劍而還,倒插于地,強按憤激之情,沉聲道︰“不干不淨的話誰敢再說,無情的劍絕不答應!”
許搏陰等面面相覷之隙,厲風行微哼一句︰“你已獲我御劍術精髓,廢都廢不掉。”李逍遙幫殷野狐療傷時眼望丁宋,暗防宋香檸受人傷害。但見無情之劍實所未見的迅厲,端非昔比,不由心下凜然︰“孰想丁大哥劍法如此精進!剛才那一劍若是全力砍出,非但宋九州必敵不過,如是砍我,我這顆頭難保不成了秀蘭她爹亦即賣西瓜的李燈灰擺在攤上那兩爿瓜一樣……”
霧中傳來一語︰“我瞧丁情的劍更近青城宗一路,率性而為,不理俗羈。想殺就殺,沒那麼虛假矯造。”厲風行銀眉一揚,轉視三名罩神魔面具的道人,眼中精光倏銳,冷哼道︰“魔宗孽障!叫你們師叔崔滅敗甭再 我撞著,不然我非把他打入萬魔淵……”浩沖天肩頭疙瘩小怪抱臂晃腳道︰“格老子!你不屑學土遁,輕功再高也休想追到我崔師叔。”李逍遙望那小怪物,自是滿心驚羨︰“哇啊!他帶的‘寶寶’都練到會說四川話了……酷斃!”
殷野狐又放悲聲,因為無情棄劍欲走,竟不理會泥里嬌妻。兩條長涕晃悠悠地垂而不墜,映著劍刃幻閃寒輝,李逍遙不覺側頭愣看。但聞厲風行勁聲道︰“丁情,你又想逃避嗎?拾起你的劍!”一時顧不上理會魔宗的人,只要逼愛徒一肩勇于擔當。
無情似是沒有勇氣面對妻子哀怨淒絕的目光,背朝其師,並不轉身,腳步微緩,含掌于胸,作釋家問訊之禮。冷然道︰“寺中正為星雲方丈行法超度,恕弟子不暇久耽。”李逍遙忍不住問道︰“丁大哥,你不要自己老婆了嗎?宋姑娘她多可憐……”無情冷冷截口︰“罪過。佛門弟子不合有妻。你們面對現實罷,丁情已不存在,從此只有無情。”
厲風行︰“你如無情,何以不殺此妖婦?”無情︰“佛門不殺生。”厲風行冷哼︰“佛門也有伏魔金剛。”無情澹然道︰“那你找伏魔金剛罷!”厲風行伸劍抵其頸︰“我有我的門規。你敢抗命不從?”無情蹙眉︰“弟子已不苟私情,師父若仍不放過,請誅。”李逍遙忽有感慨,心想︰“難道一個人只有做反派才會這麼‘酷’嗎?以前丁丁哥可沒這麼有型……”
宋罡惟恐厲風行按不住火氣當真傷及丁情性命,忙朝楚惜刀使眼色,兩人晃身分守兩翼,各凝兵刃防備。不想厲風行凜視稍刻,突然嘆道︰“平日你與哪位師叔伯最親近?”無情不明何有此問,唯答︰“尹六師叔最關照弟子,恩同父兄。”厲風行眼眶微濕,廢然長嘆︰“你六師叔已遭妖女的同門鬼狗所害!你若還有點良心,須為他報仇。”
那伙追捕游蝦兒不獲的北社子弟回見郭建業竟仍活著,均皆驚喜。原來是他手持之磚擋了一下,游蝦兒那一銃才沒深中要害,但流血不少,也極不妙。與郭建業同來的幾個公子哥兒束手無策之余,見李逍遙 殷野狐醫治火器炙傷顯出手段,唯投央求目光。月如怒︰“誰也不準求他!這奸 ……”李逍遙朝她吐舌做個鬼臉,手抬鼻頭“嘟嚕嚕”。
月如大怒,揚鞭要打。李逍遙連滾帶爬,避到北社人堆里,牛克思、許信娘見他不待央求就自動來醫,皆感保住面子,齊攔月如,打躬作揖道︰“林小姐,萬望息怒,且等醫好建業的傷再說。”月如一並唾卻︰“你這伙從大名府巴巴地跑來干什麼?我可警告你們吶,不準到我家提親哦,不然……”捏起一個粉拳作勢晃打。北社眾弟紛退,皆想︰“我輩大老遠前來可不是為了你嗎,林妹妹!”看著大小姐如此豐姿,牛克思不禁舉簫自吹,許信娘更失魂落魄地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這個林妹妹可不好惹,”李逍遙收攏雜念,因感郭建業失血不止,旁邊的人叫苦無助,忍不住動手救治,心想︰“孫乞兒被衙差毆死之事我也听說過,凶手已伏法。游蝦兒噴別人干啥?”殊不知游蝦兒那一銃若非先噴了郭建業,少不了要轟他身上,或者多補殷野狐一梭子。
郭建業傷勢較殷野狐為輕,只因身子骨弱,怎硬過下里巴人。李逍遙三幾下就擺平了他,把沾了血污的手在郭之緞袍上來回擦拭干淨,順手取些銀子自揣入懷,權充醫藥費。正想︰“今次寒山寺前打得這麼熱鬧,居然沒出人命哦……沒人死就好!”只听無情詫聲道︰“六師叔死了?”李逍遙聞言亦怔︰“六……尹六嗎?”乍听噩耗,直感難以相信。
厲風行面孔轉望別處,手從袖中拎出一串相思豆鏈。正是尹相思平日稍不離手之物。李逍遙與尹相思同歷幾番患難,蒙他關照,委實受益非淺。睹物思人,不禁心頭揪緊。無情自是更難相信,語聲嘶然︰“六師叔……他一身本事,怎會……”風中傳來厲風行忽促的咳喘,愴然道︰“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在鬼狗出沒之處,我拾到這串相思手鏈。以老妖婆一伙的鬼蜮伎倆,恐怕你師叔凶多吉少!”
李逍遙徒驚︰“汆!”想起太婆門下果是邪異層出不窮,從最初的鬼咒,到蘭陵渡他所撞見的蠱蠱惑惑,委實難纏。而尹相思受傷在先,為人素又文弱,未必敵得過太婆召喚來的妖獸奇兵。不安之余,他又想起昔在天蠶地宮,那時與宋香檸同逃,半道里撞上“瓜奴”。思及瓜奴所說之言,對宋香檸不覺投去驚疑的一眼。
宋香檸見丈夫也這般看她,便朝無情語聲微弱地說道︰“不……不會的!太婆召喚的狗魅沒有首領,數目再多也……也傷不了你師叔。因為……因為鬼狗早被茅山派的人拐了去,從小就……”李逍遙撫頜自想︰“老茅的人拐走了鬼狗?不會是要當‘狗狗’來練吧?”眼望浩沖天肩頭,那小疙瘩怪又不見了,納悶之間又感手痛,忙取藥自己搞定。
厲風行話聲驟厲︰“無恥妖婦!你敢質疑我嗎?問問天下人,我說的可信還是你可信……咳咳!”許搏陰忙插一嘴︰“厲大俠跟官府所言一般可信,妖邪說啥都沒人信!”牛伯白在月如身後問︰“年初官府不是說沒疫情嗎?卻斥百姓為謠傳……”許搏陰斥︰“有也搞定了,跟沒有還不是一樣?可見我們有先見之明,早就咬定沒疫情。你懂啥?”月如警告︰“你再呵我小弟,我扁你哦!”李逍遙拍許搏陰︰“我支持你!”順便取其官銀,自揣入懷。
無情心中兩難,望著那串相思手鏈,徒感難過。待听其師竟又促咳驟急,他忍不住道︰“只道師父舊患漸消,不料一激憤又有復發之虞……”其師早年挨幻姬掌傷輸氣要脈,留下余患長年難除,他原便曉得。厲風行見他當眾說出來,怒道︰“什麼舊患?哪有……”無情自知失言,強敵在畔,實不該泄此秘密,忙稱不是︰“弟子知錯。”
厲風行瞪他一陣,方才目光放緩,嘆道︰“你……尚算不上無情。”回想丁情當年為尋洞宮秘藥醫好他的病,不惜冒死入黔之深山,由而埋下日後種種不幸。倘非為此,丁情不會在苗疆中毒垂死,更不會因而有緣得遇陪伴太婆在彝寨修煉的漢家少女宋香檸……她救了丁情性命,從而竟結私情。而丁情在洞宮山的神秘際遇,也成了武林中一段最不可思議的傳奇。連厲風行也不明白,丁情如何活著從瑯寰秘窟出來?
無情也想起當初的情事,眼圈微殷,但仍沒勇氣當眾攙拉他妻子一把。李逍遙不忍看著宋香檸在泥里癱臥,本要上前攙扶。月如怒︰“別人的妻室干你什麼事?要不要臉哦你!”李逍遙也覺由他來攙不合當下禮習,被她這一奚落,只僵那兒臉下不來,不由轉瞪林大姑娘,惱道︰“你就會擺款!不幫忙哦……”但見月如避開他的眼光,仰臉做高傲狀,不屑地哼一聲,直教霎時間根寶亂跳。
李逍遙掙扎著拍許搏陰︰“我支……持你哦!盼能收拾這些寡頭大戶,替咱貧苦百姓……這個,申張什麼的。”搏陰︰“扯你的蛋去!伏鯨將軍都伏不了寡頭,我哪惹得起這些財雄勢大的……”趁這間隙,逍遙逮李徑庭打听︰“勞駕問一問,定慧寺巷功德舍利塔是啥地頭?邪不邪門哦?”徑庭不耐煩甩手︰“尻,是姑甦城里有名的雙塔啊,邪你的頭!”
“當下人人聞‘邪’色變,如洪水猛獸一般避恐不及,”厲風行眼光忽凜,沉聲道︰“但你仍對邪孽心存私情,實所難饒!”無情唯答︰“弟子不敢。”眼角稍轉,見林大姑娘不顧一身素淨,逕到泥里攙起宋香檸,他心頭方慰,其師又喝︰“我問你,大義當頭,你待怎地?”無情垂眉︰“弟子不殺。”
厲風行怒火陡盛,忍不住一掌摑去,宋罡早防這手,急喝不可,袖中蕩出軟劍,欲迫厲風行撤掌回防。“劍舞九州”聲名甚著,眾人只道要有好瞧,恁知厲風行瞧也不瞧,晃手劍光亂激,直將宋罡迫退數十尺不止。左邊倏有快刀急爍,正是楚惜刀打著旋兒甩出一條鏈子刀,青鋒煞然,攔腰疾狙。
厲風行微哂一聲︰“青 刀!”落手一劍撩鏈,如霹靂驟臨。楚惜刀旋身未迄,腳下數處驚塵濺土,劍氣凌然,急覷不出來路何在,死灰之色籠將上臉。李逍遙不顧腳疼,只是蹦跳叫絕︰“哇尻!厲二的御劍術真是太炫了……”月如在旁瞥他,不禁冷哼︰“幼稚!”
無情見勢緊急,倏發一掌拍在楚惜刀肩側,推他遠離劍氣摧激之地。楚惜刀掉了一只草鞋兀自不覺,但感厲風行的劍氣之銳,實所難近,端未嘗遇。身躍二十來尺外凝刀自防,臉色仍難返常。
颯然一聲剎止,劍在無情頭頂,寒刃映顯新炙香疤。每個人的心弦齊皆繃緊,無情只做不見,垂眉默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厲風行銀眉聳起,雙眼凜凜逼視,厲聲道︰“逆徒!革你出師門不如結果你……”因見無情命在頃刻,李逍遙急欲來救,不料月如竟掐他脖,瞅人不備拽到石獅座後,逼問︰“我的靴子呢?還 我……”好多腦袋如花開一般,紛從石獅四畔伸過來窺,欲看有何勾當這等吊詭。
急促掙之不脫,又遭豐胸抵觸難動,李逍遙唯悲︰“丟了……”月如哪里肯信,愈將他杵到牆角里隅,欲出不得,她壓聲道︰“你肯定還揣身上,還不還?”李逍遙呼冤︰“瞧你這話說的……我藏你鞋干啥?”月如提腿屈膝頂他小腹,越發沒了轉寰余地,蹙眉瞪他,低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種……你就愛干這事!”李逍遙紅臉道︰“誤會太深了!除非找個偏僻的地方……”月如摑他︰“這就夠偏僻了。”逍遙悲苦道︰“放手哦!你害我還不輕嗎?”月如只道四下沒人,咬了咬唇,蹙眉道︰“讓我看看你的手。”本想解釋說,那時不是故意削他手指的。不料李逍遙誤解其意,掙扎道︰“我已經斷一指手指了,別再拗剩下的……”
月如本無此意,聞言便惱,反而扯手真拗指頭,怒道︰“拗又怎麼地?不識好歹!”石獅後叫苦連連,圍窺者愈眾。月如一時未覺身後滿是腦袋,咬唇瞧他一會,暗覺這副泥頭土臉的模樣說不出的好笑,因道︰“知不知道你眼熟哦?像一個小泥怪……”因被她挺膝頂得疼彎腰,李逍遙臉貼她胸,只是吱吱吾吾,作聲不得。月如自顧好笑︰“兩只靴子揣你身上都快湊成一雙了。還 我就放你一馬,不然……哼哼。”旁人無不困惑,不明她何以竟然忙里偷隙, 李逍遙開這小灶。因見他只是不言,月如奇︰“怎麼不說話呢?”
吳白馬再也忍不住,從她肩後探頭道︰“你那胸都杵進他嘴里了,說啥話?”月如羞︰“啊,我……”卻踹李逍遙,不問青紅皂白,啐道︰“怨他不比我高!”楚二︰“夠了!大小姐,你玄機師父跟厲道人開打了,還不去看?卻在這窟窿里整啥你說……”月如紅臉而出︰“啊,你們……”好些人紛撲到石獅後,趁她剛離,不免痛毆里頭那個抽身不及的。
砰砰數響,半空中不消說又此起彼落。李逍遙走了出來,一時暈頭轉向。眸中但有兩道急刃互蕩,寒光如電,分回兩只飛抄的手中。趁黑袍老道玄沖從厲風行劍下拉開無情,蒼發飄拂的玄機居士與厲風行對瞪稍刻,先笑︰“好劍法!你比我年輕得多,只用不到四成勁,老道就很吃力了。蜀山厲二果然名不虛傳!”
厲風行拱手︰“承讓。”隨即凜目逼視二玄,問道︰“怎麼,武當派要插手我蜀山的門戶嗎?”玄機本有此意,玄沖老道卻朝他投目示勿︰“師兄,此觸門戶大忌。為免蜀山、武當徒起干戈,切不可……”兩個老道臉色凝重,均望無情,盼他向其師陪罪,以了此爭。
李逍遙懊惱地瞪著林月如,自摸痛處,心想︰“早就想不揣你的臭鞋了,本要尋隙丟還你,但你用逼——的,我自然不吃這套。”月如故做坦然狀,看似眼里從來沒有他。李逍遙張嘴“噗喂”,轉面愣看野狐又痛哭流涕。魔宗浩沖天以小怪傳話道︰“厲師弟既然如此憎恨妖女,何不親手殺之,卻逼迫別人行己不願之事?”其師殷滅神與劍聖同輩,仙、魔二宗雖不和睦,浩沖天與十二劍俠以師兄弟相稱原不為過。
厲風行卻不樂意,愀然道︰“魔宗孽障!你們離妖邪也不過幾步之墮,誰跟你稱兄道弟?我是何等樣輩份,豈能親自動手誅一小妖?”轉面又瞪無情︰“你還等什麼?”宋九州也勸說︰“少爺,師命不可違,這便有如父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有二話。此是千古傳統!你若不從,那就大逆不道。昔有賢臣,因其母不喜兒媳,命棄之,子不違;命殺之,媳必死。這些日你已聆法听訓非少,對那賤人丑行早便了然。要緊時候怎容藕斷絲連?一劍下去,就可與她劃清界限,得獲眾人諒解,重返正路,回歸俠義大道有何難處?”月如听得連連點頭,忙教君天︰“看,俠王府每人都是錚言先生,說得挺合規矩的。咱們得請宋大俠哪天到‘磨劍堂’ 大伙兒講講課。我看你們這些人哪,都已經忘了大義了,剛才居然還有人同情妖邪之輩……”君天︰“那也得等磨劍堂重新修好再說,上回遭楊蠻子的騎兵亂踩了一通,都已經面目皆非了。”
李逍遙怎知無情這些天都听了些什麼金玉良言,只恨自己太忙,沒工夫來听講。待听厲風行又催促一聲︰“逆徒還不為你六師叔報仇?”李逍遙看無情似有所動,忍不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要為尹六俠報仇須找太婆才是。干宋姑娘何事?”宋九州︰“她也是妖孽一黨,所謂‘黨同伐異’……”論起大道理,李逍遙爭不過這些大俠,只撓頭道︰“晚輩不懂什麼黨什麼派,只知人有常情,逼人背恩棄義打殺老婆就不對。再說人死不能活轉……”
殷野狐又嚎,因見宋香檸在淤泥中已漸奄奄一息,林月如適才扶她剛起又跌,顯是連站也站不穩。許搏陰唾道︰“這些妖邪之徒平日逞凶作惡,見機不妙又裝可憐。大家當心他們垂死還要咬人一口!”李逍遙敲殷野狐腦袋,惱道︰“你怎麼就跟‘窮搖戲’里那些小生似地就只會張開嘴咧咧咧……嚎啥?”其實殷野狐傷重難起,徒自悲憤欲絕而已。
“想咬人?”厲風行一听許搏陰之言便即怒眉揚鬢,手劃法咒,把一道神卦罩定宋香檸之身,教她越發苦不堪言,身蜷一團,直顫如篩。魔宗三劍客對視一眼,皆各稱異︰“厲二果然了得!在林家姑娘的闢易法寶之前,我等均無法可為。老厲竟似受制極淺,仍能施咒作法。”其實厲風行也自感苦楚,僅是略施小技,居然耗力數倍,不免又喘急咳惡,皺眉瞥林月如一眼,盼她離此遠些。林月如卻瞠目不覺。
此時李逍遙才想起自身傷勢,暗奇︰“咦,怎麼手疼大減,反不及腳痛哦?”一時想不起那時老蒼龍 他外敷內服了何等樣靈丹妙藥,竟有此效。只覺斷指處麻木透涼,不大疼痛,想起三天之約,但饞︰“三天還不快點過去哦?”
厲風行怒道︰“丁情,你還不滅它妖身,更待何時?我瞧天上妖障又濃,莫被這妖女與老妖婆里外勾結,卻置我等于不妙境地!”宋罡急戳宋香檸幾處穴道,封她手足,方把劍遞 無情和尚,催道︰“莫遲疑!厲大俠是你師父,既說此婦本乃妖變,那就篤定無疑,一劍下去就知分曉……”許搏陰暗覺不然,但沒敢獨執異議,只說︰“管她是不是妖怪,是妖人就對了!如此淫婦,怎入俠門之眼?殺她沒的污手,不如交我帶去治罪,下官定會從嚴處置……”
自從與宋香檸私奔以來,無情早聞許多風言風語,而後又被俠義同道所擒,終日更聆說法無數,連佛門高僧亦作苦勸,星雲大師更為此而遭太婆毒手,令他深受震動,足知妖邪之惡。雖不能完全相信眾人紛言,因感負欠師門、父輩乃至星雲方丈,以及林府一眾為此慘死的英俠義士良深,陰影在他心頭越積越厚,縈纏不去。令他漸而將信將疑,畢竟多信幾成。待聞尹六也遭宋香檸同門所害,尸骨無存。思及往日恩情,他更是心頭大震。不覺接劍于手,茫然又指愛妻咽喉。
一刃光寒如冰,直沁心底,透髓通涼。嗒一聲微響,珠淚滴在劍梢。宋香檸不料自己一番苦尋,得到的是丈夫無情之劍。她已無話可說,心頭淒苦更較身體傷痛為深,又不甘徒蒙冤屈,只是喃喃地低泣道︰“相信我,香檸不是妖邪……香檸生在山東,養父當初販緞途經不老河,見我娘余氏被賊人所傷,臨終把我生下,養父不忍見棄,帶香檸回來。後來太婆把我擄走為婢,還收為徒,我不是妖……養父說,我爹也姓宋,是北邊大大有名的劍客。我不是妖……”
俠王府名俠宋罡听到此處,不由面色登變,蹙眉道︰“你娘姓余?可是閨名余唯?當年在俠王府內聚賢會館做丫頭的……”無情奇怪地瞥他一眼,冷冷道︰“香檸曾提起她娘親當年被人污辱,懷上了她。那人顧及顏面,為免事泄,騙她娘親說要一同私奔江南,讓她在徐州不老河苦候多日,遇 劫殺而亡。不知此說是不是妖邪之婦編造的謊言?”
北派名俠“劍舞九州”宋罡面色大變,囁言道︰“不……怎會……”許搏陰發指戳宋香檸鼻頭,據理駁斥︰“無恥!官府已然查知你養父一家年前滿門遭人屠滅,凶手便是你師兄鬼蝠一伙。分明受你指使滅了口,死無對證,你怎麼說都行!但若膽敢誣蔑俠府名家,朝廷是不會任你得逞地!厲大俠噢?”
宋香檸想到養父一家恩情,悲極唯泣。厲風行不屑多看她一眼,自咳稍息,銳聲道︰“丁情,對妖邪絕不能姑息。莫忘姜廉的教訓!勿受眼淚、哀求所惑,這些都是虛情假意,對牛鬼蛇神只有殺無赦!滅它肉身,打回原形,一切自會昭然若揭!”宋罡唯驚︰“不……怎會……”眾人皆不明白他何以突然如此失常,只道受了妖惑所擾,一時人人自警。
厲風行喝︰“妖孽你竟敢搞鬼?”晃身護住宋罡、無情,發掌欲再往宋香檸胸前多鎮一道神符針,李逍遙忍不住喝道︰“住手!”發劍虛撩,迫厲風行撤手,方在眾目憎視之中挺身說道︰“什麼‘滅她妖身’,說得輕巧!人死不能復生,若她果真是人……”那千戶辛化澀在旁冷哂︰“賤民懂什麼?就算不是妖,邪教妖人多殺幾個也無妨!這種人留在世上做甚,只會替朝廷添亂。”
林月如瞧李逍遙剛要開口就被大片熙嚷之聲淹沒了聲音,徒自憋悶而已。她不禁好笑︰“人微言輕,說什麼都不管用的。”李逍遙怒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許搏陰嗤之以鼻︰“刀尖上跳舞,看你怎麼跳!”
砰一聲,李逍遙跳腳把他踢飛︰“我就這麼跳!”許搏陰半空中叫︰“捉此 !扭到衙門去……”俠門眾少只笑,均看得有趣。李逍遙掄劍磕開無情之刃,晃身維護宋香檸,剛要開口又被噓嚷沒了。當厲風行發話時,眾聲方寂。“小子,你敢頂撞我?莊師叔沒教你守規矩嗎?”
“莊屁師叔,他又沒收我!”李逍遙本想說明自己無須守此規矩,但一開口又 眾聲噓沒了。撓了撓頭,唯郁悶而已。旁邊又靜,厲風行振聲道︰“你這個後輩,莫名其妙!”許搏陰道︰“無知則無恥!”林月如率眾拍掌,但只南社中人和少數北社子弟響應,林門群徒只是愣望不解。
厲風行凜然道︰“不知規矩,那我就打到你懂!”信手抄起一口長劍,指向李逍遙咽喉。魔宗的人忽道︰“厲風行,你要以大欺小嗎?況且他有傷患,對別人說起規矩振振有詞,怎麼到你手上就不守規矩了?”眾聲忙噓,待厲風行冷言以對,噓聲紛停,讓他回敬︰“我這是代莊師叔教訓後輩,怎勞外人多舌?”
李逍遙使眼色教無情快帶宋香檸逃走,由自己橫劍掩護。無情視若不見,李逍遙唯蹲身欲先 宋香檸治傷抑痛,不料辛化澀一刀撩手,要迫他不得靠近。啪一聲響,那千戶鼻梁挨劍脊一記反拍,仰跌開去。李逍遙收劍未及,忽感腕臂一沉,厲風行伸劍貼他劍脊,壓得他半身難抬。
沒等李逍遙凝力以抗,啪一聲響,手脈已被狠拍了一記,虎口僵麻,眼睜睜地望著越女劍脫手掉地,便只不明厲風行所用何等手法恁地妙絕無倫。厲風行道︰“劍氣即正氣。你的正氣不夠,劍氣何來?”李逍遙心中一凜,想到自己本有諸多毛病,迎著這雙正氣凜然之目,不由暗生慚愧。仍想為丁宋求情,待要開口做無力辯爭,眾聲又把他噓沒了。
“想和我打,你得先練就一身正氣!”厲風行巍然道,“立身天地間,須講正氣,祛邪氣!遠小人,滅奸邪!否則何以為人?看你眉心印堂發黑,分明與妖邪常日為伍,如此不明是非,實屬不懂自愛!速速回頭罷,你還來得及!”李逍遙被他說得心頭亂驚,一時不知所措,但听許搏陰怨毒的道︰“回頭我教人發邸報寫這小 平日做雞做鴨撈外快,狠臭你一通,讓你沒得混!”
李逍遙惱道︰“你又不知我叫啥名,可毀不到我頭上。”許搏陰忙問月如︰“他叫啥?”月如︰“大眼兒呀。”李逍遙暗自好笑︰“毀‘大眼兒’去吧,小甜甜眼更大,比我大多了哦……”想象得到改天邸報上有小甜甜的艷聞做了出來。這些無恥之徒什麼都做得出,平日稍加留心便知。但更為津津樂道的仍是花花艷聞,概此不受傲家所頒軍令鉗制。
“沒正氣!”厲風行斥︰“若非看在莊師叔面上,絕不輕饒爾輩無知小徒!滾!”趁李逍遙走神,倏起一腳將他踢翻丈外,栽得稀里糊涂,方要起身,隨著一聲︰“定!”厲風行揚袖晃臉,不知使何法門,李逍遙竟僵在那兒。心中大是懊惱,暗想︰“我听過的戲文里,男角兒們大都厲害得緊,遇事時一出手,呼啦一下死滿街人……怎麼我就辦不到?”
厲風行瞪月如一眼,自撫促息,稍平咳喘,朝無情喝道︰“事勢緊急,你還愣著干什麼?非要逼你師父被妖孽所害嗎?此間人人的安危皆操于你手!”無情持劍不言,臉色一派茫然,緩緩轉面低視其妻。李逍遙見得此情,心頭大急,苦于動彈不得,但听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大嚎,殷野狐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勁,從他身旁猛躍而起,一路灑血,跌跌撞撞朝無情所執之劍狂撲而去,欲拼死維護他所愛的人。
李逍遙見狀剛吃一驚,許搏陰急呼︰“小心這獸性狂魔又來傷人!”其實殷野狐當下已無能為力,徒憑一股悍然不死之氣支撐而已。李逍遙欲喚無聲,恍然不聞天地間別的聲息,但見寒光紛耀,亂刃齊出。殷野狐撞入刀林劍叢,跌步踉蹌,每踏一步,身上便即綻衫濺血,不知受了多少道削斫劈砍之創!
他跌而又起,只是啞然悲嚎,血淚滿襟。透過李逍遙盈眶淚霧,只見殷野狐徒瞪一雙絕望之瞳,渾似不覺痛楚,踽踽穿行在刀光劍影之中,口齒混糊地哼唱他陝北故鄉的小調,仿佛不再目睹人世間一切丑惡、獸性、貪婪、欺詐和殺戮、毀滅。他伸出手無助地想抓住隨血雨腥風飄逝的一絲希望,盼愛和被愛。投眼但見淡淡野花開遍故鄉黃土荒地,他邀得心愛的姑娘同來采擷……
然而一切只是霎那間的幻覺。腥風驟止,血雨濺落。這個苦命的人終究得不到什麼。他的手僵在半道,再也無力伸及心愛的女子身邊,所有的雜晃身影嘎然剎住。李逍遙哽咽地看到許多刀劍如織網也似,前後交叉,紛紛搠在殷野狐身上,教他再也前進不得。
許搏陰跳身而起,急揮單刀喝道︰“殷 首級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斜刺里一劍撩來,與刀互磕,叮嗡一聲長長余響,鋼刀飛出許遠。眾目皆望無情,劍在他手,沉眸含淚。
厲風行道︰“逆徒,你再錯一步就回不了頭了!”無情劍梢垂下,心頭凜然。
眾人詫異地望著宋罡,一時兵刃齊凝,怎知他因何來回只是念叨︰“不……怎會?”臉色慘然,殊不下于丁宋。
隨著一聲嘶喝,殷野狐猛地肩背一振,刀劍猶未深透體軀便即震折,叮叮當當之聲紛落,撒了滿地的斷刃。吳白馬驚得面孔扭曲,兢然道︰“怎會殺不死的?”墨近朱爬在一旁,不顧滿臉有針,自發議論︰“是……是十三太保橫練!”受驚之眾隨即從他身上踩過,直教呼苦連聲。
“你已是強弩之末!”鬼冑道突然直挺挺地擋在殷野狐面前,鋼爪乍抬,只見殷野狐慢慢地矮了下去,癱趴腳下,大口呼喘血泡,狀如沙灘之魚。兩眼仍盯著宋香檸,終于迎得她的淚眸。
無情垂目之時,不覺觸及殷野狐向他投望的目光,似是哀求他把宋香檸帶走。他再也無法故作冷漠,眼光轉視愛妻,往事歷歷過眸。怎能輕言忘記?
真情所系,若能輕易忘記,世間就不會有“忘情天書”。
寺中隨風蕩來一聲佛號,有語喟然︰“枉費多日聚經說教,修行只怕要毀于一念間!”無情恍似未聞,倏然綽劍闖越刀叢,不理內心掙扎,凝淚直至嬌妻身旁,將她抱擁而起,歉然道︰“阿檸!我帶你走……”
兩人淚眼相對噎然,眾皆無話。殷野狐圓睜的雙目有光熒然,不知是痛悲、抑或喜慰?長涕又垂,渾未覺旁邊有一個亂瞪大眼之輩在側頭望他鼻下鐘乳石倒懸的奇景。“尻,野狐你命真硬!”
然而留在世上,對殷野狐這樣一個人何嘗不是漫長的折磨?
眼見無情要帶宋香檸走,楚惜刀想起俠王有囑,自然要攔。刀劍互交,掠鋒滑刃,竟不相磕。無情原本有情,怎能傷他父親身邊的人?但見楚惜刀使出青 速殺之技,非為襲他,而是猝然對宋香檸痛下殺手。頓教他驚省︰“爹爹命楚三郎來殺阿檸,為什麼?”
震振、驚怒交涌,不覺一劍夭蕩,劃裂楚惜刀寒繃之頰,直將他迫退十數步外,倉皇間又掉一只草鞋。眾人見得此招劍法發之由衷,既迅且妙,透出無窮玄奧。若非無情已練得收發自如,楚惜刀難免要搭在這里。每人皆望呆了眼,便連真武二玄也自嘖然,不明蜀山劍法何以步入此般奇險境界?
魔宗翼鋒拓不禁喝道︰“丁情,你果然從瑯寰洞窟偷學了魔劍之秘‘不周天’!”殷野狐身後有個忙于掏藥的大眼之輩咋舌問︰“什麼天?”但見浩沖天握劍的鎧甲手一振,肩後蹦出疙瘩小怪,疾聲道︰“三劍合一,捉丁情回去逼問究竟!”然而沒等他們三支寬脊劍圍逼而來,四下里轟然竄出十數個黑衣人,各罩戲劇面具,搶來抄截。
因見這伙戲傀儡般的人各皆武功奇強,連魔宗三劍客也急越不過十三口形狀各異的兵刃攔狙之陣。厲風行不禁鎖眉道︰“丁情,看你為一己私情,把武林搞亂成什麼樣子!”無情自知眾人為何而來,非僅情理之爭,但他無心分辯,抱宋香檸在手,餃劍欲走。
一劍悄指後頸,透脊之寒似使無情步僵難前,不覺剎足背對。玄機居士又按不住性子要上前,口中說道︰“看來要跟老厲打一場!我都沒這麼逼過自個徒兒,反被月如爬到了頭上……”師弟玄沖忙攔不放,急勸︰“玄機師兄,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理他人瓦上霜。此是中原武林古來顛撲不破的規矩,休要憑一時意氣為武當惹來眾怒!”玄機怒道︰“難道眼看著做師父的倒行逆施、打殺自己徒弟也不許旁人過問嗎?”
“畢竟是他厲風行的徒弟,是他蜀山的家門事!”玄沖道人執手不放,眼望師兄那張憤憤不平之臉,慨嘆道︰“千古陋矩,國之亦然。難道憑你我兩人就能改變這一切嗎?”
厲風行冷然逼視其徒欲行又止的背影,彈劍錚然。“逆徒,我寧願廢了你,也不容許本門再出第二代姜廉、修逆,徒讓武林笑話!”
劍剛蕩出,斜刺里忽見亂刃旋激,一大道劍氣撲面而來。“當”一聲響,磕碎厲風行之劍,越女掠空,悠悠回歸李逍遙掌間。“劍氣,我也有。”
眾皆瞠望,均不及厲風行詫異︰“怎麼你……”李逍遙發足往殷野狐頭上一點,隨即蹦身而出,說道︰“我也有劍氣。了不起嗎?”未覺落葉底下掩一小坑,躍下時只道平地齊整,方要習慣成自然地擺個“金雞獨立”勢,恁料落腳陷足,當眾栽個大跟頭。“”呀……又糗!”
眼見那些黑衣人竟似來幫無情阻擋魔宗劍客等輩,但不知有何居心叵測,厲風行愈感此處危機四伏,銀眉一緊,又瞪李逍遙剛爬起的身影,究難自抑滿心納悶,冷哼道︰“誰 你解了‘定身咒’?”為挽回摔交所丟之顏,李逍遙正要狂吹法螺,不意一莊丁從旁揭他︰“大小姐找他要鞋,一走近他就跑開了。”厲風行心下唯嘆︰“那小妞身佩‘八部天龍’,仙魔闢易。只要近他身旁三尺地,什麼咒也解了!”
那莊丁又道︰“大小姐追著追著就沒影了,不知咋整的?”厲風行無暇理會旁的,手自素袖徐探而出,虛握一把,地上零碎斷劍在他銳目一凝之間竟爾整合無隙。
“兵解,”李逍遙眼皮剛跳,倏听厲風行微哼,五指虛張乍合,長劍颼然離地躍入手中,復綽而起,彈鋏凝視,刃映寒頰青颯。“重組!”
劍刃稍翻,映現旁邊大眼滿蓄驚異之情。李逍遙眼皮一跳,隨即耷拉,心生敬畏之意︰“還能整回來?尻……”當啷一響,越女劍落地,忙又拾起,想到厲風行本領之高,仍覺手指栗然難握。
厲風行逼視道︰“小娃兒,你受教于莊師叔,論年齡我做得你爹,論輩份你該叫我一聲師兄。你震掉我的劍就是無禮,如何沒大沒小至此?”李逍遙暗覺也是,只有賠罪,雖氣概不及,但仍不忘為丁宋求情︰“可是……”厲風行斥道︰“大是大非的問題還沒弄透,你沒資格跟我爭論!莊,是支流。我教徒弟怎輪得到你們岷山系來這兒指手劃腳?”李逍遙唯嘆︰“我哪有‘指手劃腳’這麼大肢體動作?你這人真是……”厲風行斥︰“你同我頂撞就是忤逆犯上,不配再跟‘蜀山’沾邊!滾,別逼我廢你武功!”李逍遙驚︰“啊?要廢武功這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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