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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身無常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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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料他不甘遭蜀山唾棄,銳目一瞪,舉劍將他趕開,倏轉面間,一雙銀眉颯然自揚。無情未及離去,已被一大群各派弟子圍住。君天喝道︰“丁公子,再不回頭,休怪我們刀劍無情!”牛伯白問︰“咱為啥要攔他不放哦?”君天不耐煩道︰“師父叫我們攔,我們就攔。哪有那麼多廢話?”
無情口餃長劍,僅有獨臂抱妻,眼見身前刃光齊集,一排排如穿不盡的白牆。他掃目冷覷,只做不見,眼簾里隨霧顯現雲峰鶴谷,是他它約定的歸隱地。他走向刀叢……
啪一聲響,爪光爍閃,便在亂刃紛晃之時,鬼冑道倏發飛爪,甩鏈離腕急飆,把宋香檸從無情懷抱中拽飛落地,扯入刀叢密處。無情听得愛妻慘叫,心為之裂,急欲追救。君天一咬牙,橫刀擋道,揮灑大片火雲勁氣,喝道︰“丁公子,前邊沒路!”
趁無情受“火雲刀”稍阻片刻,北社眾人紛呼︰“剁死這妖女,斷丁情孽念!”一時亂刀齊落,直教無情目眥欲迸,晃過君天橫攔的刀芒,方要躍身救妻,忽見厲風行擋在面前,舉手叱喝︰“揭諦何在?”
北社子弟亂刃驟飛,隨著 砰砰數下蕩響,李逍遙從宋香檸身旁展臂蹦現,空中少不了又此起彼落。猶未收腳,鬼冑道爪 齊發,迫他不得不躍退數尺,倉促揮劍廝斗,一時難以靠前。但見厲風行揚手晃落,霧中現出影影綽綽十道屈一膝、柱劍伏首的甲士身影。
真武二玄不由面面呆覷︰“五丁五甲!”眾見厲風行召喚丁甲護法,均覺震然。趁無情一再受阻,墨近朱急教北社眾人︰“快殺了那妖女,一切就都結束了!哎喲,我也好回廟治傷……”一時間亂刃又爍,李逍遙雖看得分明,怎奈鬼冑道急難打發,無法搶去救護宋香檸。徒望數刃斬落,方自急煞,斗地里只見一大圈游刃旋蕩,頃間連殺數人。
掩眼迷霧徐移而過,人叢里兀自驚聲不絕,但當面前十劍穿插,齊透俠府名家宋九州身軀,眾人才吃一驚︰“宋大俠怎會為妖女冒死出頭?”厲風行亦未料及適才連誅北社多人的竟會是宋罡之軟劍,待得十揭諦劍穿其軀,欲阻已是不及。
十甲神颼然收劍,宋罡方在眾人愕視之中緩緩踣地跪倒,渾不覺身上多處血泉噴涌,仰天慟然︰“我……有……罪!”人人皆各驚覷,怎知所言何指。名俠宋罡促喘片刻,眼簾里恍現舊時聚賢會館廊下執帚掃梅的少女倩影,她垂眸含羞,悄覷他在亭里撫卷相望的眼光……
“我……不是人!”沒有人知道名俠宋罡為何甘為一個魔教妖女而死,正如許多人不明白他垂死時留下的這句痛心疾首的悔語含何秘辛。
他死不瞑目,猶望宋香檸浸在血泊中的面靨,心里有一句話想對她說,卻來不及︰“原……諒……爹……”
“‘兵解重組’是啥我都搞不懂了,又來什麼‘揭諦’!”李逍遙只覺莫測高深,對厲風行的蜀山道術不免越發生畏。趁鬼冑道攻勢梢緩,跳到一旁,轉頭望不出那十甲神身隱何處,但感寒氣颼背。玄機居士在旁說道︰“厲二俠,我看你是非道非釋了。”殊不知厲風行當年受幻姬所傷,若非菩提和尚賜他“揭諦”法門,不但武功必因而打折扣,此後休想練成更高深的道術。
蜀山十二劍俠之中,厲風行無疑乃佼佼者。無論武功、養氣、道法修為均皆稱著。論輕功成就,他早便不在當年掠步縹緲峰的李仙風之下;論劍術,其駁劍造詣比諸同門玄天宗之“天劍”、封求敗之“萬劍訣”亦未遑多讓。他素精養氣淬銳,深合其師劍聖心意。人又強干,雖排行第二,近年儼然已有出掌蜀山門戶的氣象。只他一向嫉惡如仇,不容旁人有錯,當年不但逼走了師弟修劍痴、囚禁任劍輝,甚至放逐大師兄玄天宗,累及三師弟封求敗廢臂,排斥燕赤霞避而不見。近來更因丁情之事不惜進一步勞師動眾,即使門下弟子損七折八也在所不計。
然而縱連對他極為不滿的人,也不得不敬佩厲風行為人正派、一絲不苟,修為精深,最具大俠風度。少年子弟能拜入他的門下,決然是最高殊榮。“俠王”丁建陽因此把兒子送往求教,誰料丁情在“情”之關節竟把持不住,惹出事來。
厲風行注視無情,凜然道︰“你不回頭,不但對我不起,對死去的宋大俠不起,更對不起一心苦盼你成才的令尊丁大俠!”
無情熱淚滾眶而淌,低頭呆望宋罡死不瞑目的臉容,待听嚴師所言,一時心頭大震,恍然從淚瞳中看回往昔……春晨暖日,映廊生輝。桃花亭里,爹爹丁建陽負手立在檐下,目蘊無限慈愛之情,領他朗讀古訓︰“年少者,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丁情,夫子微言大義,字字至理。你須從小嚴以律己,每日三省我身。養正氣,遠奸邪!”
方自沉浸在憶思之中,倏听得有人大叫︰“殺妖女!”
無情一驚回首,但見許多北社子弟亂揮刀劍,圍向爬在落葉血花中的那個懷孕女子。厲風行晃身擋他視線︰“妖人殺不足惜!”無情怎能不顧夫妻恩情,急抄身欲往,君天提刀擋住,喝道︰“丁公子,我們也很難做!”
砰砰數下亂響,滿空飛人,不外乎此起彼落,有如放鷂子般。無情不知發生何事,避開火雲刀芒,忙要晃身而過,噗砰一聲,墨近朱一飛沖天,呈拋物線狀急墜草窩。無情方見李逍遙在人堆里亂起飛腳,勢如風卷殘雲,目光未移,面前又是厲風行揚眉凜視的臉容。玄機居士不由嘆道︰“厲真人,丁情既已出家為僧,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厲風行面色鐵青,更襯一雙銀眉如霜。冷哼道︰“笑話!我不許可,誰敢收他?逆徒,你要同我恩斷義絕,原也不難!”舉劍逼指無情蹙緊的眉心,忽喝︰“不殺妖女,那就把你師父殺了罷!”
李逍遙、無情均是心頭凜然,不敢相信適才所聞。無情驚道︰“師父,徒兒怎能……”厲風行轉瞪玄機一眼,“看,他還得叫我一聲‘師父’!”銳利的眼光迅即又移回無情臉上,疾顏厲色︰“由不得你!”無情方一猶豫,劍已迫喉。厲風行叱︰“你不動手,我動手!”
無情呆立不動,劍至喉頭嘎然而止。厲風行怒問︰“你如何不提劍來打?”無情垂眸道︰“跟師父動手是大錯。弟子不敢一錯再錯!”
“你還知道錯!”厲風行嘿然轉面,提劍指向宋香檸,目露殺機。“你不殺我,我就殺她!”
真武二玄不由相覷苦笑︰“老厲簡直瘋了!”厲風行這一劍端的奇疾,不知比小桃快劍猶快多少,李逍遙殊未留神,待要提劍截擋已遲。他連多想一下的念頭都未生出,不自禁地晃身立在宋香檸身前,眼看劍光速至,方感害怕,斜刺里又一道劍光蕩然驟臨,後發先截,當一下磕響,兩劍相交,搭若十字之形。
厲風行不須抬眼便知是誰,臉色更寒,哂然道︰“跟師父打,就是大逆不道!”李逍遙心想︰“明明是你自己逼他跟你打的……”耳听得叮叮叮叮數聲劍刃交磕聲響,地面枯葉無風自蕩,紛紛撲面揚灑。兩道人影翻騰之間,乍近即分,颯然互退十數尺,各自斜劍指地,凝守森嚴劍勢。
厲風行冷然道︰“丁情,可否告訴為師——你用的是什麼劍法?”
一片黃葉從無情額前飄蕩而過,竟受無形劍氣所摧,半途碎去無余。眾人無不相顧凜然,各感驚疑︰“徒弟的真實武功竟似不在師父之下!”但听無情閉目低語如囈︰“師父既逼無情動手,無情自知不配使師父教的武功。所用唯有撿來的劍法。”李逍遙驚羨︰“撿來的劍法都這麼厲害?怎麼不讓我撿到哦……好運的人隨便走幾步就踢到寶,我怎麼走都只會撞得滿身蟻。”
厲風行忽喝一聲嚇李逍遙一跳︰“到底什麼劍法?”無情面前又有數片枯葉碎去,劍寒如萬年古冰,閉目如吟︰“不周天。”
眾人均未嘗聞。但听冥冥中似有一個夢魘般的語聲隨風在人叢間游蕩︰“先人只道聖靈劍法了得,殊不知上古祝融戰共工,亦遺下一套人神共泣的魔傳之劍‘不周天’。”李逍遙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厲風行銀眉自揚,凜聲道︰“我看你已走火入魔!”無情閉目說道︰“當初若不是為替師父尋藥除患,弟子如何有緣得墮瑯寰秘境?這套劍法就是在絕地所獲……”眾人听他親口提及瑯寰境遇,紛聲急問︰“我等如何才能找到那個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寶藏?”無情語帶譏誚,面上忽有痛苦、驚精之色,嘶聲道︰“有人避恐不及,有人趨之若騖!”
李逍遙突然想起小甜甜︰“這要 她听到,豈還得了?可是丁情似乎很不喜歡那個別人都想去的地方……”無情突然睜目,眼銳如電,凜凜侵視厲風行瞳孔深處,酷聲道︰“師父服依弟子帶回之方,舊患痊愈六七成。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阿檸救活弟子性命,我就帶不回這藥了?”
厲風行冷然道︰“你已受魔鬼所惑!看來不破你的妖魔劍,不足以打醒你!”揚手攫天,叱聲︰“天雷殛——五雷轟頂!”掌心但見一團電光霹閃,猶未發出,不意李逍遙從旁暗使小動作,厲風行腦後倏現幻影龍虎符,將他一震,手心雷電驟滅。
厲風行轉面怒視︰“身為本門後輩,你竟敢偷學龍虎山天師符法,等會再跟你算帳!”砰然一響,李逍遙斗遭巨符撞擊,口中長噫,眼珠七上八下地倒跌丈外。厲風行收去蜀山符法,左手又抬,綽指捏訣,雙目一厲︰“十揭諦——五丁五甲!”
霧中十名玄金甲士屈一膝、柱劍伏首的身影乍顯又隱,但見一道劍光如電,疾刺厲風行抬舉之掌,教他召喚不成。李逍遙坐地暈了一會,方感好些,抬頭看到厲風行師徒宛然一對飛蝶翩轉飄舞,足不點地般在落葉之上游劍旋掠,一時光寒四侵,旁人無一堪抵,紛隨真武二玄後退甚遠,以避其銳。
厲風行在劍光幻煥之中說道︰“我無須用五成劍氣便足破你魔劍!”無情閉眼如寐,如同飄絮隨風,憑轉無依,語聲如囈︰“外人不知,但弟子曉得,耗用內力若超六成,師父舊患必發。無情不想逼師父走到那一步,只求你老人家放阿檸一馬,不然到時候你會很難看!”厲風行怒極反笑︰“好一個執迷不悟的逆徒!你能撐得到那個時候嗎?”語畢突然負手凜立,迎著無情之劍竟不避不擋不退。
李逍遙剛想︰“老厲真是瘋了!”無情亦只遲疑瞬間,倏見厲風行自額而下,從中竟現豎線一道,豁然蕩刃而出,隨一聲斷喝︰“破繭仙鋒——斬!”幻芒驟迸而出軀外,端是奇景。李逍遙只是亂蹦︰“嗚——他體內竟蓄藏這麼大把劍……就跟刀從冬瓜里飛出一般,我沒法形容這種酷法!”
“當!”一聲響,無情連人帶劍磕刃震飛,直逾數十尺亦剎不住跌退之勢。厲風行雙目一眨,收還幻刃,冷哼道︰“跟我打?”舉手虛揚之際,李逍遙又蹦︰“嗚——御飛劍哎!”等待林月如發聲冷斥“幼稚”,奇怪的是她難得如此寂無聲息,仿佛整個人突然被大地吞噬了一般。
空中飛劍如梭,追著無情後退的身影嗖嗖急射。眼看著無情不停舉劍撩刃,忙于遮擋,只有招架不迭,毫無反擊之力,厲風行在旁負手閑步,冷哂︰“你根本沒有時間使出半招旁門左道劍法!”走到李逍遙之旁,揪他衣衫,哼道︰“看見了罷?御劍術!”李逍遙面色發青,唯顫手抖指,一時咋舌啞然。心下忽想︰“他都這麼厲害之極了,劍聖還能演啥?”
滿瞳幻芒忽消,無情猶未緩過勁來,只見厲風行在面前伸劍抵喉,冷冷問道︰“何為師?何為徒?”無情後退一步,劍仍逼抵。厲風行咄然道︰“何為正?何為邪?”無情在銳刃所逼之下唯道︰“武功本無邪正……”厲風行扇掌將他掃翻,斥︰“強詞奪理!”
眾人均想︰“徒弟終究不及師父!”卻也有人覺得無情未出全力,反而處處留手。厲風行卻哪把徒弟放在眼里,剛踏前一步,倏地里躍來數名黑衣刀客,各涂戲臉,攔住厲風行。另有數人與楚惜刀一起欲扶無情趁亂逃離。但听厲風行一聲冷叱︰“揭諦何在?”霎時血花漾霧殷然,那伙黑衣刀客原甚了得,卻又與宋罡一般毫無反抗余地。
十甲神乍現即隱,地上又多了七八具亂射血箭的尸體。厲風行斥︰“ど魔小丑!”因見楚惜刀急拽無情衣袍,只道居心叵測,拂手發劍,颼然而射。豁一聲穿肩透背,去勢不減,將楚惜刀帶跌十尺。
無情乍以為楚惜刀亦斃,擋刃未及,不禁一怒而起,長劍撩地,斜斜激塵如巨扇陡張,又似驚濤駭浪,驟舉若牆,直摧至厲風行身前,在這道巨垣之下,厲風行不過有如一粒沙子。眾人方為此劍之威無不動容之際,扇塵蕩然消散。厲風行眼神亦有異樣,凝勢而立,不知無情此劍何以自消去勢。李逍遙用手把自己驚大的嘴合攏,心神猶震︰“剛才好象看到洪水滔天,其實只是塵土飛揚。一劍掠地竟有這般威勢,除了‘震’之外我沒法形容……”
無情一時目尋不見其妻何在,心神激憤至極,嗡一聲微響,塵垣乍散,長劍迅若白虹貫日,只遞半道,厲風行頭皮已緊,恍見水、火兩個巨靈相斗,廝殺到天昏地暗,共工猛然飛身而起,頭觸不周山。無情這一劍就象共工撞毀天柱的那道無所不摧的身影……
一切仿佛亙古循環,厲風行霎感自己就是那不周山之神,不論多少番輪回,他都會遇到共工氏這一撞!
眾人連驚聲亦啞。然而無情急刺的劍梢前方忽現一個白發披散垂身的老僧。與別的和尚不同,此僧非但留發,其發長至腰腿。卻無須、無眉,面容愁苦,皮皺身矮;穿一件破舊袈裟,補丁千結,如綴滿樹葉披在身上。背後掛一頂破草帽、背一化緣囊。合什而現,宛然從來存在,口中長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識得的皆驚呼︰“千葉般若!”因見無情這一劍似剎不住,真武二玄急躍來救,但不及李逍遙快,究仗步法速捷,發劍攔截,喝道︰“丁大哥,收一收!”情急之下,不覺使上亂劍訣之“無力回天”。
他的劍乍觸無情之劍,越女頓然嗡震。李逍遙如觸雷電,所幸棄劍飛快,手剛脫柄,掌心如冰壁之裂,血縫斑駁急展,速蔓腕臂。只瞥一眼便即大駭︰“居然有這種裂法,死了……”背後悄附一掌,送入渾和真氣,如洗髓淬精,血縫延展之勢急收,又回至掌末指梢。李逍遙身只一震,再看那只手又復如常。
原來是那披發老僧不顧年高體衰,不理無情急送之刃,發功解去李逍遙性命之危。順手送掌,再將李逍遙推離險地。無情之劍被李逍遙從旁一攪,雖也斗震嗡然,但因勢大,鋒頭究是難消,仍爍侵不緩。眼看那老僧不避不擋,厲風行急躍上前,舉掌喝道︰“逆徒休逞凶惡!看掌!”方要拍落,不料老僧竟抬手迎下此掌。
厲風行感到老僧掌勁不吐反收,似怕震傷了他,不由暗嘆︰“老和尚心太慈!”雖也急收掌力,但仍難盡消, 嚓一聲,老僧臂骨折斷,面有痛苦之色。原來無情那一劍亦入他胸側,也急剎劍勢,但撤手究遲。總算入肉不深,劍尖稍透,便 李逍遙抱離。
厲風行吃驚道︰“千葉大師,你怎能如此以身犯險?”老僧胸口噴血,傷臂低垂,唯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無情見傷了般若神僧,不由心頭大震,長劍脫手落地,怔然自疚。
李逍遙看這老僧似沒幾兩肉,受了厲風行師徒如此重創竟仍視若尋常,心下既佩又嘆︰“沒見過這等迂腐的和尚!唉……”掏藥為老僧醫治之時,只見厲風行又怒欲擊打無情,老僧忙道︰“厲……厲大俠,且听……咳咳……听老僧一言……咳咳咳!”厲風行怒道︰“這等執迷不悟的逆徒,留有何用?為他一己私情,傷損了多少人命?”
無情深感疚然,目觸高僧血染滿襟,越發觸痛良心。但仍不忍棄妻于不顧,噙淚道︰“兩位師父,你們說……弟子該怎麼辦?”厲風行本欲怒斥,但生生抑下,轉視老僧,心道︰“且看你怎麼說。”李逍遙揪著老僧剝衣敷傷,心想︰“老和尚心慈,定然不似你師父那般老頑固。”
老僧光著膀子說道︰“無情,美女骷髏,皆是膿血惡痰。情是迷障,欲是困擾。唯有驅卻,方是康莊正道……”接下來是一大堆般若波羅密經文,直教李逍遙暈倒數次,但只憑前頭幾句,已知端的,起初暗惱︰“這個老頑固更老!”但漸迷惑︰“記得小時候我沒這麼多煩心事,去年也不比今年多煩惱。認識了靈兒等一伙妞之後,煩惱更多得數不來。難道真的 老和尚掰對啦?情欲只能帶來煩惱?”
“錯!”老僧不顧露點之羞,光身說法道︰“情欲僅能帶 你一時快感,但剎那間就會過去,高潮之後是無比空虛,剩下來的就是無窮煩惱。只有忘卻,方登極樂之門……”接下來是一通阿難經的解說,連厲風行也頭脹數次。李逍遙更惡向膽邊生,怒從心頭起,忍不住想掐那老僧。
老僧回頭問︰“你捏我咪咪作甚?”李逍遙縮手不迭︰“不是說四大皆空嗎?咪咪也是空啊,怎麼會疼哦?”老僧咧嘴自揉疼處,說道︰“疼是一時幻覺,只有忘卻才能獲得永恆極樂,佛說……”接著又把一堆普渡波羅密經砸在李逍遙頭上,使之暈倒。
但聞一聲聲喚︰“天難!”山後轉出一吊死鬼似的老道,沒精打采,一路叫喊︰“天難呵!天難啊!天難噫……天難呵!天難噫!”如此反復來回,直至寺前,見許搏陰等正拖宋香檸下山,忙拂開去,低瞧宋香檸俄頃,口里連咦數聲,竟似動容不已。李逍遙識得此是茅山老道黎遇船,心想︰“呵,他還沒找著走失的‘寶寶’……”因見宋香檸原來 拖到了那邊,忙要去護她不失,卻見那老道 她把脈,只一沾手即駭然而退,驚呼︰“恁地不對勁!”望後便倒,眾人忙扶他起時,面如土色,已昏了過去。
厲風行變色道︰“連黎山茅真人……錯,連茅山黎真人也遭妖暗算,足見其邪!妖孽休狂,看我怎麼滅你!”不知是听多了經文而暈頭,還是斗地里方寸擾亂,眾見厲風行亦有異常,不免愈發困惑,但覺他所說是沒錯的。
李逍遙急搶到前邊,防厲風行忽施飛劍,一邊拾越女劍掩護,一邊叫喚︰“丁大哥,別听那老和尚胡扯,你快帶宋姊姊走,由小弟來擋上一陣!”無情顯是左右為難,听了李逍遙急聲呼喊,乍動搖又即回心轉意,想帶宋香檸走時,許多老僧忽從寺內一擁而出,將他團團圍住,袍影密密層層,嗡聲大作,紛聲齊誦經文,只攪得李逍遙頭昏腦亂,怦地跌倒。
無情沖突難出,身畔許多僧手紛落,制穴拿脈,按坐于地。便待不听經咒亦不可得,恁奈內心痛苦掙扎,只恨身不由己。那最老的老僧千葉般若喟言道︰“無情,汝須凝守心志,隨眾同誦經文,方能擺脫妖障迷惑之苦。•依我佛,矢志不移,勿听妖聲、勿信妖言、勿迷妖妄,勿受色相誘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色無相,四大皆空……”無情終是無力掙脫。
因見寺里不斷有僧魚貫而出,越圍越多,人牆愈厚,李逍遙本要來解圍,斗地看到那老僧千葉般若竟拾無情之劍,仰天悲喟︰“妖孽糾纏不放,令你如此不得安息。老衲自感法力淺薄,唯行極端!”言罷,口宣佛號,以劍自割身上之肉,一劍一塊,血淋淋地放到無情面前。眾皆驚呆,唯呼︰“大師!”一時寒山寺前拜伏滿地信眾,老僧只作不見,仍自割皮肉,堆往無情身前,眾僧閉目不瞧,誦經愈快,聲如雷濤滾滾。無情淚流滿面,只是掙扎不得。
佛經有“割肉救雀”典故。李逍遙听過諸類不同版本的此般“說經”,只難相信。待見那老僧竟爾當眾割肉,割過右股割左股,連厲風行亦然驚呆。李逍遙窯然之余,不覺渾忘上前,唯嗟︰“哇,沒想到有這麼來勁,這招都使出來了……”千葉般若身形精瘦矮小,此刻人人均感他巍峨高大,有如莫高窟的巨佛。
厲風行不禁喝道︰“逆徒,還不快快悔悟,難道你連千葉大師也要活活逼死嗎?”無情慟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千葉般若本要多割幾塊,畢竟人老體衰,沒一會便撐不住,倒地昏沉,口中喃喃猶念︰“無情呀,我佛……我佛有雲……色乃大妄之孽!”李逍遙暗呼偉大之余,也感困惑︰“哪佛會這麼說?佛書插圖里畫很多裸女是什麼回事哦……”又見一老僧二話不說,接過千葉之劍,咬牙自割膀肉,仍往無情跟前堆壘,欲促其幡然悔悟。這老僧沒割幾下就痛昏,又有僧繼。
李逍遙內心震撼之余,忽感悲哀︰“丁大哥一場戀愛,不想搞得這樣!若換作是我,又能奈何?”但又想到足以自慰處︰“他是俠王之子,又是蜀山高弟,家世不同,才有這麼招人注目。若改成是我逍遙兒做了宋姊姊的丈夫,估計沒人理會……”究竟早懷醫者心腸,不忍多看眾僧如此自殘體膚,上前便要力阻,不料一伙別派弟子涌到宋香檸之旁,將她圍住,遷恨于她,狂叫︰“都怪這妖女使壞,害得大師枉遭苦難!剁了她就沒事了!”
殷野狐本想爬去相護,卻給許搏陰等趁亂拿住。李逍遙一時顧此失彼,只得先返身阻止別人傷害宋香檸,他身形方動,鬼冑道便躍身來攔,左 右爪,迫他急難逾越。李逍遙究竟傷甚,只痛得頭腦昏沉,發劍威力大減,每失先機,越發突破不得鬼冑道的急狙之勢。
但隨弦聲瑟瑟而鳴,人叢上方倏地旋飛一副焦尾琴,乍然躍入眾眸,初是空琴,霎眼間竟多一人于空中承琴撫弦。李逍遙一看自是識得︰“宮九!”
亂刀未及落在宋香檸身上,宮九霍然撥弦激送冰冥銳氣,摧倒一大片人叢。隨即翩然落地,挾琴轉身,面對厲風行。李逍遙方奇︰“宮九怎麼來了?霍姑娘、封三俠呢?”只听厲風行凜聲道︰“又來一個妖孽!宮九,蘭陵渡的血債正要找你清算……”說著綽符欲發,宮九只當不見,晃身到宋香檸旁,眼角瞥視厲風行,冷然道︰“霍姑娘說,這個女人與我身世有關,我要救她。”厲風行揚眉道︰“憑什麼?先接我一招……”宮九截然道︰“你我都有人要救,何必糾纏?”
厲風行揚手欲施鎮壓之際,聞言卻愣︰“我要救誰?”宮九冷然道︰“你師弟封三、尹六。”厲風行臉色登變。混亂中,君天等均問︰“大小姐卻到哪去了?怎麼沒影了?”有人欲往石獅後尋,另有莊丁指著李逍遙,說道︰“瘸子在外頭呢,大小姐怎會到里邊?”李逍遙、鬼冑道不約而同地罷斗,各躍一旁,均奇︰“對呀,她呢?老半天沒听動靜了。”
莊丁紛猜︰“許是入內看她爹爹去了吧?”李逍遙暗以為然︰“月如原也跑不了。”廟里有人走出,聞言便即驚疑不安︰“她哪有進來?她沒在里邊!”笑春驚蹦︰“可也沒在外邊!”月如就這樣不知所蹤,徒教眾少慌神。
李逍遙正撓頭亂尋,忽見眾少均怒目瞪他,大有揪他問罪之意。李逍遙唯慌︰“干我啥事?”本要溜開,鬼冑道揮 急攔,尖聲喝問︰“你把林小姐藏哪兒去啦?”李逍遙變色道︰“怎麼賴我哦,一個個……”楚二︰“定然是這 以鞋相誘,趁人不備把大小姐兜了去藏起來。他就是一小偷!”甦笑春舞刀來拼命,急道︰“把大小姐還我們哦,你這小 !”李逍遙忙退,口里辯白︰“各位如派的同好,且冷靜些……”
忽听一人喜叫︰“拿住了!”眾皆轉面,山道方向走來一個長相老態的小子,認得是林門弟子青竹叟,手掐那盲童脖子,拎舉而來,說道︰“剛才怎麼就沒人想到捉這小妖孽呢,還好我……”話未說完,那紅衣童子霎然幻變為一個形貌古異的高瘦之人,反將青竹叟拎在手上。眾人均呼︰“尻!”
因見那人貌相僵硬,皮下似有異動頻仍,端非尋常。李逍遙也吃一驚︰“原來魔教真有妖怪……”念猶未轉,山道旁草叢里鑽出一個矮小身影,竟是那紅衣盲童,摸索尋燈不獲,叫苦道︰“我到樹叢里解手一會,插在這兒的燈呢?”
李逍遙忽省︰“有人變作他,讓青竹叟上了當!”怎暇多思,發劍急撩那怪客提燈之手,怪客本要捏死青竹叟,卻 李逍遙快劍搶先,堪堪把燈一迎,砰然爆裂。眾人眼前方只乍明即暗,怪客已無蹤影,青竹叟跌于一旁,半晌徒自愣望不解,咕噥︰“小孩怎麼變大人了?”
李逍遙暗覺那綠袍怪客所帶微腥氣息似有些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處曾遇,更難明白世間竟有這般瞬間變身的幻術。但感此人倏來倏去,行蹤迅詭,來意絕非僅為戲耍青竹叟一番。吳白馬等素與青竹叟好,見他遭耍,疑是那紅衣盲童作怪,發一聲喊,追去要擒,那童子側耳听聞不妙,忙往樹叢里走避。
這邊廂,厲風行只顧與宮九糾纏,不意那魔宗三劍客悄返,浩沖天肩頭蹦出小怪發話︰“丁情,跟我們走!”三劍殺入人叢,自是所向披靡。一干老僧忙于誦經,措手不及,陡遭滿空劍芒撒射,紛紛驚亂躲閃。翼鋒拓趁機挾持無情往山後急奔,另留二人殿後,防眾僧來搶。
厲風行大怒︰“妖魔勾結來釁,卻是找死!”方想先滅宮九再追無情,宮九倏發一道冰冥毒掌,低喝︰“你很囂張嘛!且試試我這掌如何?”霎時冰光侵凌,委是快猛之極。厲風行綽劍喚咒均來不及,倒也不懼,呼地迎掌相交,沉聲道︰“你我本是水火不容。這招‘火雷殛’便是你冰毒掌的克星!”砰然交掌,各自震得上身搖晃。
李逍遙聞聲回望之時,眸里但有火芒斗熾,冰光霎消,宮九滑步後退數尺,一張慘白的臉竟顯赤紅。厲風行沉臉道︰“我再加兩成內力,不過五成掌勁。你就吃不消了?”宮九自感吃力,但仍膠掌不退。
李逍遙又蹦︰“我尻!宮九可是‘天下第九’哎,怎麼……”只道宮九不敵,出乎意料地,宮九退到第七步時,赤紅的臉色忽轉煞青。厲風行上身微震,掌心似遭針透,一股奇寒之氣速侵臂脈,迅即穿肘而過。厲風行銀眉霜凝,微哼道︰“你掌含冰毒氣針,想暗算我麼?”另手提指,疾點肩肘穴道,阻斷冰氣侵襲之徑。
厲風行平素行事睚眥必報,一時托大,既吃宮九一虧,只恨青了臉,方要喚出揭諦殺之,不料鬼冑道悄身欺至,桀聲道︰“厲風行,我也看不慣你!”左 撩向厲風行那只霎時封凍僵木的手臂,這一擊端的又急又狠,方位刁鑽,便是要猝乘不備,斷厲風行一臂。
李逍遙踢開許搏陰一伙,救下殷野狐,轉面看出險情,怎容多想,忙揮劍攔截,連使兩招小桃速擊之術,一氣呵成,迫鬼冑道 芒稍緩。雖說厲風行乖張剛愎,他亦不喜,但仍不失為心中偶像之一,又念及蜀山淵源,豈可見危不理?況感鬼冑道偷施暗算,行事未免不夠光明,比之宮九的正面抗御遠為弗及。李逍遙自是不會袖手旁觀,但他所用劍招對鬼冑道無甚威力可言,反把自個手送到鬼冑道鋼光 亮的長爪之下,箍陷入肉,痛得嚎起。
楚香玉等皆笑︰“李逍遙這個超級肉腳!”但無論如何,鬼冑道受此一礙,已傷不到厲風行。為免反挨厲風行以雷霆手段還擊,忙拽李逍遙擋在身前,騰步後縱。厲風行發力震開宮九,其時亦感寒氣侵脈,委是難以小覷,忙于撫定氣息,倒無間暇尋他人晦氣。
亂中忽有一道犬影穿林掠草,飛竄而來,到得近前,著地翻滾,竟現人形,抱起宋香檸就走。行動之速,端不遜于殷野狐的詭狐步,有人驚叫︰“鬼狗!”李逍遙瞧見那人披著一塊大狗皮,簌然入林,背影絕不陌生,心想︰“什麼‘鬼狗’?這不是二狗子嗎?”猶未想明二狗子趁亂抱走宋香檸意欲為何,喉下利爪陷肉,頓感氣憋。鬼冑道恨恨的道︰“小子,你多番與我做對,須受點教訓了!”
此言方落,忽見樹影中挪動而出一大團矮樹亂枝,搖搖晃晃摸黑移近,忽發一掌急襲鬼冑道。此時始見一張肥臉冒出,嘟著嘴道︰“蠢小子,連真元護體都不會用,非要勞我大駕來救急……”話沒說完便 鬼冑道一 撩入亂枝團里,方駭︰“這家伙好厲害!”總算還有幾分取巧的步法,倏地移轉身形,另避一側,眼見 狀手如影隨形,緊隨不舍,那胖子又驚︰“移形換影都躲不掉?”情急之下發狠道︰“沒辦法!那就……”
“別!”李逍遙剛感不妥,便 一只光溜溜的肥手探過來揪個正著,但聞一聲︰“金蟬脫殼!”鬼冑道跟前便只剩下幾件衣衫和一堆亂撒的殘枝敗葉,眾人紛紛揉眼,似見兩坨白花花之影一晃就沒了,只留下“屁顛屁顛”的印象。
回回身不由己都落個“裸奔”的下場,李逍遙唯有在山林密處仰天悲噓︰“天可憐見!咱們這對難兄難弟,不幸又……”旁邊的︰“錯!應該是捉妖界的難兄難弟。尤其你忒肉,要不是為了本門香煙傳續……”李逍遙︰“續屁!你是沖著乾坤袋來的,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有個‘見死不救’的諢號。”
邊說邊叼煙在口,方要點燃,旁邊的︰“捉妖捉到光蛋,咱們也算際遇不爽了,好在老子有一席話撂兒叮當響,曰︰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什麼亂其所為……”李逍遙劃著卷煙末梢,借火光微爍,照亮底下一坨“大象鼻子”,往上是一堆打折兒的肥膏,再往上才是硬天師那張油光泛亮且神采奕奕的胖臉。
“那話是老子說的嗎?”李逍遙猛吸一口煙,強驅困倦之感,眼見落到這光景,難得硬天師總是一派從不氣餒的勵志之態,不禁暗暗佩服這胖子困境中的修為。硬︰“不是老子說的,難道會是你小子嘴里噴出來的?哎呀嗆……好多煙噴我臉上!噗咦噗哦!”
兩只肥手亂扇,驅開撲臉而來的煙霧,面前卻沒了李逍遙叼煙噴吐的嘴臉。硬︰“咦?”低頭才見李逍遙叼煙翻肚,在他腳下昏了過去。想是傷乏過甚,體力早已透支,猛一股煙草味倒嗆入來,越發引得虛火亂冒,頓時吃不消。硬天師忙搶救,亂踩幾腳,教李逍遙痛呼而醒,硬天師抬腳問道︰“好些沒?要不……”李逍遙忙阻其腳落︰“行了行了行……好餓!好乏!好空虛!”
硬天師問︰“有美女的動靜你會不會來點神?”逍遙︰“這時若有美女出現,咱攢更應該飛快躲藏起來,因為這副德性實在見不得人……”硬天師扯他雙腳,急拖入樹叢。逍遙︰“真的有嗎?”硬︰“似是林家那妞兒……”李逍遙立刻繃然彈射而起,猶如彈皮筋也似︰“在哪兒?”硬︰“在你彈起之前,有幾個打扮古惑的男人把她引了過去,想是沖著山後某處……”
逍遙急︰“具體有多古惑?”硬︰“要多古惑就有多古惑。”逍遙愈急︰“怎麼個古惑法?”硬︰“就跟夜游神似地,不過我認得他們是皇榜上要捉的‘四大淫妖’……”逍遙急不可待︰“那還不——快——去——救?”硬天師不慌不忙︰“你先打我一拳試試?”逍遙︰“我為啥打你?”硬︰“叫你打就打。”逍遙搖頭︰“你是長輩,我不打。”硬︰“你爸爸是我跟李二姐生的娃……”李逍遙一記怒拳打在硬天師大肚皮上。
硬天師只悶哼一聲,滿腹肥膏突然繃緊,乍似棉花團陷個拳窩兒,旋即砰然外鼓,將李逍遙撞跌丈外,直墮草坑。硬天師又嘟嚕嘟嚕抖擻肥肉,方才自弛,咧開嘴挨過去尋著李逍遙,笑道︰“就憑你剛才那拳的份量,還須練上十年八年才能指望從‘四大淫妖’手上討得好去。”李逍遙嘔苦水︰“十年八年?那林月如她……”硬︰“你管她死活干啥?她欺侮咱攢還少麼?活該受些懲罰!”
李逍遙一怒而起︰“‘見死不救’是你,不是我……”硬︰“回回都靠老子來拉你一把,還說啥‘見死不救’?”逍遙怒道︰“我死便死,誰要你來救?”硬︰“你死就死,可是乾坤袋怎能落到‘四大淫妖’那等人手上?”李逍遙氣惱關頭,不假多思就憤然道︰“就知道你圖啥,還 你!別來煩我……”但任憑他怎生拽拔拉扯,系在腰上的寶袋偏生不松不脫。硬天師也急盼半天,最後兩人相對萎然︰“尻!解不下……”始明解鈴還須系鈴人,除非找到靈兒,方能破除她自下的封咒。
硬天師晃身攔住李逍遙去路,說道︰“我一時雖然沒轍兒,可是春宮派的人若宰了你這不知死活的肉貨,將你大卸八塊,寶袋還不得落到他們手里?所以……”李逍遙惱道︰“那你還不幫忙擺平他們?”硬天師冷哼︰“一提起那妞兒我就有氣!老子不揍女人,但也絕不救這種女人!枉費一番好心,她終是不識好歹,反過來又冤屈咱……”
李逍遙也知硬天師所言甚然,但仍不能置之不理,雖說丁宋之事未了,眼下林月如落入歹人魔爪,反成首急。李逍遙唯嘆︰“不管怎麼說,大姑娘家清白要緊,咱去幫她,就算積點陰德罷。別光說了,快去!”硬天師仍攔不放︰“時下你如此虛弱,打我那一拳就跟撓癢似的,憑啥打敗縛花上人、淫徒才子、山野浪客、神棍帝魍?這四個家伙里,縛花和才子還算好打交道,另令可就是無惡不作、極之頑邪了。但入淫窟,決計只能拼個魚死網破。憑你剛才那一下子,趁早別動那念頭。”
李逍遙怒道︰“剛才怕打傷你,我沒運內力知道麼?”硬︰“那就 你多打一拳又何妨?”李逍遙搖頭︰“這一拳好端端、沒來由我打不出……”硬︰“你是老子跟李二姐生的娃。”一記怒拳打在硬天師大肚皮上。
硬天師雖然早有提防,恁料李逍遙罡氣激發,阿修羅內勁陡透拳端,因欲前去救急,出手又快,沒等這胖子運足護體真氣,猛搗其肚,只砰一下便即收拳,免又遭震跌丈外。可憐硬天師有苦說不出,肥臉轉到一旁,直朝暗處擠眉弄眼不已,末了吁出一口血沫。
李逍遙問︰“這一拳如何?”硬天師強自運功抑苦,仍嘴硬︰“不……咋……地。”李逍遙難掩失望之情︰“早知多用兩分力道……”硬︰“當然啦,老子……咳咳……老子有真……真元……護……體嘛!”李逍遙活動手腳,再捏一拳,擺定架式,瞄定那氣鼓鼓之肚,暗覺沒譜,不由哼聲︰“厲害!”硬天師見其躍躍欲試,驚問︰“又想干什麼?”逍遙虛作擊勢,凝拳說道︰“百折不撓,跟你學的。”硬天師變色︰“還來?”
“怕啦?”“怕……了你咋地?”“那就是說仍要再試一下?我看你不是很怕。”
硬天師天性倔強,唯硬到底︰“當然不怕,老子有真元護……尻,護體嘛!”李逍遙握拳運勁,發狠道︰“早知就不只用兩三成內力,而是……”硬︰“啊,剛才你只用了兩三成力道?”李逍遙抬眼瞅定他︰“你再罵我老娘一次,好激我用五成左右的內力試試。”硬天師愁眉苦臉道︰“不用罵了吧?”李逍遙往手心吐一口沫,摩拳擦掌,並且堅定不移︰“要!”
眼看勢無可免,生死關頭,硬天師悲憤已極,不禁罵︰“我尻她上官小……”
“啊?你敢罵我家靈寶寶的師父?這還得了!”李逍遙憤然迫出五成以上的阿修羅內力,拳頭猶未打過來,硬天師已是面如死灰。
所幸念轉飛快,眼見不妙,忙呼︰“我尻他四大淫妖!”李逍遙生生剎拳,訝問︰“怎麼說?”拳頭剎在半道,勁風猶及,硬天師滿頰肥肉不由亂顫如風摧葉,定了一會兒神,方道︰“救人要緊,咱還等啥?”
李逍遙等的就是這句話︰“早說嘛!”硬天師如釋重負,但仍有話說︰“不行呀,咱攢這樣光著屁股走到林家妞兒之旁,搞不好也要被當成居心不良。”李逍遙只道變卦,剛捏拳欲捶,待得听明,也覺果然︰“對呀,幸虧你提醒!上次我救過她,穿著衣服都被當做淫 一路了,何況這回啥都沒穿,身邊還多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做同伙……如何是好哦?”
硬有主意︰“不如咱摘多些樹葉樹皮來縫成衣服?”李逍遙搖頭︰“等咱做成樹皮衫時輪到她光 了。”硬又獻計︰“那只有到左近轉轉,撞見有人路過,咱就……”李逍遙稱然︰“就這麼著!還等什麼?救人如救火,這種事片刻也誤不得!”說完急忙轉身一馬當先。
硬天師提醒未及︰“你說的對,但……”砰一下悶響,樹干撼然。李逍遙仰面朝天暈在地上,滿頭亂星飛旋,方聞硬天師嘆︰“但你身後有棵樹。”李逍遙等听完這句才昏了過去。
醒時如同宿夢方消,實難相信置身所在居然是小甜甜做火鍋的那間荒祠,直教他摸不著頭,徒有傻眼︰“咦,怎麼又躺回這兒?”一時頭疼欲炸,只道做了場夢。待視線多復幾分清晰,瞧出牆邊灶灰已涼,空鍋油凝,景依昔,人已去。
李逍遙撫額正發愣間,耳听得一聲鏗鏘之語︰“總算等到有人來了!”李逍遙回頭方見一團巨臀翹在門後,左股刺繡一龍,右股雕刻一虎,自是龍虎山特有之徽。李逍遙不由回想小甜甜當時亦是這般翹臀伏地,心里好笑,愕道︰“硬天師,怎麼回事?”肥臀動了動,硬天師頭也不抬的道︰“不想穿過你撞昏的那片樹叢,居然有個廟可供咱攢藏身。只可惜鍋里沒啥好撈了,卻惹老子饑火亂冒!”李逍遙始明端的︰“原來……”
硬天師忙噓︰“別聲張!外邊有腳步聲,等再近些,好讓老子突然蹦出去剝衫……”李逍遙也挨到門縫邊,心中暗急︰“怎麼老半天還沒搶來衣服哦?”硬天師突然叫苦︰“尻!外邊來賴婆娘!”李逍遙忙噓還他︰“低點聲!我看沒啥指望了,不如……”挨眼到門縫一窺,驚呼不迭︰“你說有多巧!外邊那兩個村姑居然也一胖一瘦,身裁跟咱攢多合襯哎!”兩人在門後對視一眼,忽感悲哀︰“難道……”
那娜村姑似是早起農耕,各扛一鋤經過,其中那胖的赫然便是日前跟李逍遙廝打過的肥女。門後那娜正自大眼瞪小眼,沒做理會處,村姑忽覺廟里有動靜,均駐足橫鋤而望,肥女惕然道︰“似是有人在議論咱?”瘦的︰“是窺探呵!”李逍遙死命按住硬天師,低聲勸阻︰“別去!我說啥也不想穿上女人衣衫去讓林月如看笑話……”硬天師急道︰“過了這村沒這店了,再不搶衫,天就亮咯!到時咱倆這樣子走出去,甭提有多丟人!”他對救林月如並不熱心,只是說什麼也不肯 道上同行看到了取笑。因見李逍遙遲疑不決,硬天師小眼一轉,又道︰“再拖下去,你我不須再去找那妞兒了,到時她的艷尸自會送回林家堡……”李逍遙頓急︰“尻!咱還等啥?”
兩人齊發一聲喊,踢門沖到外頭,不料只誤得片刻,那娜村姑已逃得遠了。硬天師怒踹李逍遙︰“你淨誤事!”事到如今,唯追。•村姑邊跑邊扔鋤擊敵,硬、李二人齊接個正著,大呼小叫而追。•女見逃不掉,各叫聲苦,齊起飛腳亂踢,硬李二人蹦身忙避;<女哭叫,同以指爪抓臉撕頰,硬李二人狼狽不堪,但終是按倒擒下,正剝衫之際,忽听一人正氣凜然地斥道︰“淫 休得猖狂!”
不需有人指責,李逍遙早已羞愧無比,聞言更是無地自容。硬天師卻愣眼不解︰“淫 ?在哪里?我們正要去捉……”剛抬頭欲尋那發話的,倏听一陣袂風颯掠,兩人猶未看清,後背一齊中指,悶頭栽倒。昏暗中只覺那人長袍飄逸,身手快極妙絕,一番游掠乍落,連鐮個村姑也被拂中穴道,未及喚聲恩人,便同硬李二人躺作一堆。那人點了一指,見硬天師仍要動彈,不由微訝︰“好本事!”于是多補數下,總算擺平。
雖說穴道 點閉,話仍說得。李逍遙不及多想,抱怨硬天師︰“看!這可好了吧?都叫你別……尻!老嬸要知道,非殺了我不可!”硬︰“剛才你可沒有堅持反對噢!再說……”旁邊有人踢兩腳,連啞穴也閉了。•村女皆叫︰“恩公……”又來兩腳,也啞了聲。
李逍遙趴肥女身上,忽感懊惱,心道︰“怎麼搞錯了哦?按說該是我撲瘦女,肥的則歸硬胖子……”旁邊有人冷斥︰“淫 !”硬天師正想︰“我再多壓會兒,底下這瘦妞該癟了。于是又變成殺人犯……”聞罵頓感氣惱,抬眼只見夜幕下人影幢幢,漸聚多人,不知是哪個踢了他們四個趴著的,只听有人壓聲問道︰“馮爺,這四個男女怎生處置?”李逍遙兀感納悶,暗里有人低哼道︰“正事要緊,且先拖樹叢里去。”
隨著樹叢一番亂攢,四個男女丟里頭,堆做一處,听得有人嘿然道︰“哇尻!這浙胖子真夠份量!”李逍遙趴最底下有苦訴不出︰“改肥女壓我了……”硬︰“還好我仍壓著瘦女!”肥女竊喜︰“原來底下是個帥哥!”瘦的︰“上邊那個該不會是豬精罷?啊驚……好大根尾!”
四個男女各犯嘀咕,原只道撞著的是路見不平的俠士,不想另懷鬼胎,卻丟他們進樹叢不理。李逍遙暗憂︰“這麼耽誤下去,月如她……”硬︰“剛才沒把情形瞅清楚,其實倒像是林家妞兒追殺四大淫妖……但也拿不準!”兩人有口難言,唯轉雜念。透過晃動的樹葉間隙,只見許多火把晃來閃去,林中有人不知在搜尋何物。
“好像射著那狗精了!”昏黑里有語隨風入耳,低哼道,“他受了傷,又帶著一娘兒們,決計逃不遠。不信天亮之前找不著!”似是那馮爺的聲音。
李逍遙轉動心念︰“該不會是說二狗和宋姊姊吧?”又听不遠處有喚︰“破廟後牆有好幾灘血跡!”火把紛移而去,卻朝硬、李二人適才所藏的小廟圍攏。李逍遙擔憂宋香檸處境不妙,想起阿修羅“氣動之術”可望解穴,忙依法施為。硬天師在旁郁悶︰“早知有此處境,該從農歸田那里多套一樣速解穴道的法門。”
那姓馮的看似被服儒雅,點穴的手法好生了得,勁透甚深,饒是李逍遙內力渾厚,一時半會急難沖解。忽听一通亂刃蕩響,林間躍落四人,川腔傳來︰“一時間滿天神佛,不知是何方神聖卻來糾纏?”李逍遙心念動起︰“咦,是魔宗那仨!”眼簾里葉墜如雨,映現魔宗三劍客凝劍分立三角陣容的凜凜身影,圍守中間一僧,垂目坐地,正是無情。
李逍遙暗感奇怪︰“怎到了此間?”林霧中突然現出大群服色各異的人物,四面掩近,間里有一蒼老話聲說道︰“我等無意留難青城三劍,但受人之托,特來迎接丁公子回府!”魔宗谷軒昭沉聲道︰“俠王府怎麼收容了許多三教九流的朋友?”那蒼老語聲初自東邊響起,倏忽之間竟至西南方位,笑言道︰“丁爺廣納賢士,有何不可?”
硬、李二人相互對視,暗奇︰“這老兒似甚了得!”但覺迷霧里異影幢幢,一時難辨來者是何路數。魔宗翼鋒拓劍指西南,忽問︰“老爺子莫非人稱‘無戩山長’的易觀道?”硬天師肥臉立時皺擠一團,那蒼老語聲居然發自北邊,嘿然道︰“若是殷滅神在此,早該從封困你們的‘無間禱’認出老夫是誰!”魔宗三劍客面色凝重,谷軒昭劍朝北指,沉聲道︰“單只‘無間禱’怕仍不夠,來的還有誰?”
蒼老語聲轉至西邊,呵呵一笑︰“俠王禮金太重,老朽惟恐一肩擔受不起,是以邀得昆侖派、茅山派、嶗山派、五斗米,以及銓鎮教、南山宗的道友們結伴前來充個門面。不論是為丁公子,還是沖著滅神宗長,這份派場總也該夠了罷?”笑聲乍落,林間雞聲大作,霧里晃近大群持白桿挑雞的人。
硬李二人始明一事︰“湖畔那伙掛雞修行的人!”但仍困惑,不知俠王何以重聘一群術士糜集于此,若只為救丁情,單憑俠王府的人馬已夠,尤其“北望神州”的丁望,一品居風評榜上與傲雷並列第七,時下江南可堪匹敵者料無幾個。
李逍遙想到那個榜上排名,忽感納悶︰“丁神州是‘俠王府’的老二,連他都躋身榜上,丁建陽這個老大為何沒列進去呢?還有,為啥要搞那麼多‘並排’的?”他閑時翻看過史翼九硬塞的“一品江山”驛報,多少留些印象在腦海里,略曉其中名堂。蜀山僅劍聖獨入榜列、拜火教、霧月教、名花流亦只教主有份登榜排位,門戶內其余高手按時下規矩不宜與各自尊長並居榜中,此屬俗習使然,即便蜀山莊無涯及“十二劍俠”、霧月名花拜火諸教長老的本領並不輸于風評榜上別的高手,哪怕是燕輝煌那樣的武學大豪也無緣再列其間。然而亦有例外,就李逍遙所發現的堪疑之處便有至少兩樁︰“俠王府的老大沒排進去,反而老二在榜上,此其一;傲家兩兄弟全在榜上,似也不合慣習……”
只一疏神,便沒留意霧中變局倏生。袂影乍交即分,有一黑須道人悶哼一聲,閃回人叢。翼鋒拓發劍擊之不中,反被數桿白刃磕開劍芒,轉面急問︰“大師兄,你……”谷軒昭怒視黑須道士移避人群里的半靨,恨聲道︰“翎道人,你竟敢偷施暗算!”硬天師變色而忖︰“啊……翎道人也在!這家伙自稱是什麼茅山旁系‘飛鳥宗’的宗主,專跟茅老道過不去,委實有幾下子邪活兒,只怕比張要心還難纏!”
黑須道人悄立一個草帽低掩的漢子背後,僅探半只詭瞳,窺見浩沖天手按右胸,目中掠過痛楚之情,那道人半只眼里方現得色。但同浩沖天急交一掌,腹間良久氣涌難定,也自苦楚不堪,只躲進人群里,沒再露面。翼鋒拓、谷軒昭從旁覷見浩沖天按胸之手稍抬,掌影所掩之處赫然有一枚鬼骨翎針破甲透胸,傷處裂出六圈血弧,極是詭異。兩個劍士均感稈然,不由對望一眼。
易觀道那蒼老的話聲蕩然而至︰“受制在先,你們法力已悉數封盡,姜是老的辣!三個小輩不必硬撐,須知翎道人的詭巫手段,不只能禁絕殷滅神門徒的‘浩氣沖天’訣,只要多耗半分元氣,殷滅神連個傳人也沒有了!”青城三劍均知是實,唯面面相覷。他們本領雖然不弱,怎奈涉世歷練也同羽雲、任書易般淺,撞上一幫專擅詭道的前輩術士,偏不正面交鋒,先已中伏受制,法力禁絕,頓陷極為不妙境地。
“浩氣沖天訣!”無情原本含眉低坐,聞言頃刻抬眸,目現追憶之色。昔在山中,嘗听師父提及仙、魔兩宗的意氣之爭。殷滅神不忿徒遭劍聖斥為“旁門左道”,閉關祝融峰多年,苦心創下元神淬氣劍,但未及終成正果,便即身遭不測之變,唯大弟子浩沖天得獲這門劍訣的初階修練法門,亦即“浩氣沖天訣”。
按以厲風行的偏狹脾性,殷滅神既離青城,他原本難容魔宗門人再留蜀山,本欲驅之。但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無意間悉魔宗傳人修練“浩氣沖天訣”,隱隱似有回歸蜀山武學正道之象,厲風行一念既轉,此事便且作罷。雖仍對“滅”字輩、“殺”字輩的宿怨耿耿于懷,平日談及此事,對魔宗再傳弟子卻寄幾分期望。也正因此,在寒山寺前,厲風行對浩沖天等三人總算稍留情面,並未主動誅卻。
可是魔宗弟子罕行江湖,閱世經驗豈及無情之萬一,剛離寒山寺便陷群道伏襲,未及照面即遭“無間禱”迷禁之術封錮了法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倏然之間連三劍客中修為尤勝的浩沖天也遭了毒手。另兩人唯怒而已,翼鋒拓自感血行膠凝,動作漸愈遲鈍,分明是“仙禁”跡象,料想浩、谷二人亦然不免,如何發作得?暗疑對方陣中必是另伏高人,以昆侖脈“仙禁”之術悄制他三個,急覷不清是誰所為,又見浩沖天傷重,連那魔妄小怪也喚不出來,翼鋒拓不禁忿然道︰“鳥為食亡。你們休要得意!惹了青城宗的人,難道不怕滅輩諸長找上門麼?”
若無此言,三劍客尚有生還機會。翼鋒拓提及滅輩諸尊,頓教群道面面交覷,均感冷汗颼背,暗憂︰“滅神、滅傲、滅聖、滅霸、滅道、滅佛、滅敗……這班老魔頭個個心毒手辣,昔因韶山派得罪青城宗,竟遭滅門之劫,一場血洗,滿寨老小七百余口皆不得免!如今既因丁爺之事招惹了滅氏傳人,我等皆有身家、有來歷,日後難逃劫報!”
片刻沉默之間,易觀道突然語透殺機︰“把你們葬在地底,還能有誰會去向滅氏諸魔通報死訊?”群道聞言皆感心頭寒凜,叢里嗡然躁動之際,易觀道沉聲又語︰“傷了滅氏傳人,此間人人脫不了干系!何妨一不做、二不休?”趁那老道發話未迄,翼、谷交頭接耳︰“蛇無首不行。我等既已無力久耗,不如先殺易老道,或能迫余眾知難而退……”然而目光掃顧來回,便覷不出易觀道究在何處,僅聞蒼老話聲忽東忽右,始終飄晃不定,如何一擊中的?
無情察覺林霧中殺氣漸盛,顯是群道多數已 說動,蜀山門內雖存宗派之爭,畢竟脈出同源。無情不忍浩沖天等三人命喪于此,低聲說道︰“昆侖派似有一兩個師叔輩的高人混在人群里,本領不在易、翎兩個老道之下,況其間尚有奇能異士不屬少數。你們三位趁能走的時候走罷,別枉然送死。”
魔宗三人豈甘示弱,當下谷軒昭便即按捺不住,提劍喝道︰“兩位師兄快帶丁情先走,我來掩後!”聲猶未落,先發符蕩擊群道,但卻不靈,唯舉劍揮舞,殺向人影密處。尚未靠近,人叢里忽有一個戴寬檐大帽的漢子舉起一根粗長黑筒,其上涂遍符讖,扛將上肩,朝谷軒昭瞄準。硬、李二人心里剛叫一聲︰“哇!”便見另一人摘下嘴角歪叼的半截香,伸到黑筒下方,嗤溜溜一聲點燃火引子。隨即“砰”一聲響,點火那人震翻一旁,扛筒大漢望後便倒,足見震撼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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