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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身無常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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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只道射出來的是炮彈,哪知噴到谷軒昭身上的卻是一大團粘絲,頓時纏翻放倒,力道激震,且轟飛數丈之遠。硬天師暗驚︰“尻!是嶗山派的‘烙狸絲’,不論牛鬼蛇神都纏得住……”又見另一人端起一根底下分兩叉支腳的鋼光油亮之物,朝浩沖天“噠噠”噴射,一時腥氣滿鼻,卻噴了許多黑狗血染遍全身,使之作法無望。硬李二人唯傻眼的份兒。
翼鋒拓眼看頃刻之間已制智同門,絕望憤怒已甚,雙手各拔肩後長劍,躍身而出,大叫︰“拼了!”無情在旁急道︰“解開我的穴道,我護你們逃走!”翼鋒拓怎听得進耳,但剛躍在半道,便見人叢里快步走來一個單手拎鐵提箱的漢子,箱子一側朝他猛射煙花火箭,綻放光焰穿梭交爍,如過年也似。硬李二人又“哇”。
翼鋒拓剛閃到一旁,又見數人齊推一座小山炮徐趨而近,砰地綻響,亂射雞血澆滿頭。李逍遙皺臉不迭︰“不是吧?”翼鋒拓一時暈頭轉向,越發怒不可遏,雙手連揚數下,肩後所掛之劍紛投而出,雖法力封錮,頃間飛芒激擲,也顯其威。硬李齊“哇”。
只道不免要有人拋頭灑血,恁料飛刃去處幻盾陡封,蕩劍彈還。翼鋒拓看得分明,剛叫一聲︰“神盾繇師!”幻盾霎消,現出一個披鎧術士,發如雞冠,桀然道︰“正是昆侖繇師盾!”
數道飛刃嗖嗖回射,悉中翼鋒拓之軀,幸透甲不入,叮然迸濺火星。李逍遙只看得驚心動魄,渾忘速解穴道。翼鋒拓抄接數劍在手,又即投出,卻改朝人叢密集之處,半道里又現幻盾,全擋了回來。李逍遙難得看見如此異彩紛呈的熱鬧斗法,只覺興奮,但也知若置身其間,又會是另一番感受。
百步外樹後忽有一人悄然現身,將大弓一挽,弦若滿月。硬天師暗呼︰“天弓!也是昆侖派的……”颼一聲勁風掠響,如萬鬼之號,銳不可當。翼鋒拓後腰穿透一支丈許長的貼符巨箭,撞跌于地,又滑數十尺,釘于樹樁之下。群道皆喜︰“天弓神箭,果是一舉奏功!”誰知便在此時,浩沖天悄拍數掌,解去無情穴道。
翼鋒拓落地之劍旋即躍入無情手中,眾皆凜視,但覺寒氣侵然。無情低眉看劍,冷冷道︰“三位回告殷山主,魔傳之劍無情新悟,練後實有百種不適,人受劍制,魔由心生,有害無益!”翼鋒拓咬牙掙身脫箭,嘶聲道︰“可你已經練了!”無情目含哀色︰“悔之已晚。”
隨即柱劍而起,無視林中眾人,冷然道︰“你們盡管走罷!”霧中有人急道︰“丁公子,你放他們走,我們就會大禍臨頭!”無情仰面憫然︰“來日大難,誰能幸免?”李逍遙听到此句,不由想起曾經听過的一支淒涼之歌︰“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琢磨曲中含意,心頭燃起一股說不清、道不盡的悲情。
浩、翼二人不由對視啞然,與林間眾人一般,均不明無情所指何等樣勢不可免的劫數。但覺他說的或許是真,因為他是當世唯一曾墮“瑯寰秘境”的人,經歷既往與未來,似見世人之不可見。李逍遙撓頭發悶︰“什麼大難臨頭哦?”不覺自解穴道,但愣而已。
無情又道︰“你們殷山主下落未明,何必急于找什麼魔傳劍法?先找他罷!”浩、翼二人心念皆動,又互視一眼,方問︰“莫非你有啟示?”無情瞑目片刻,才說︰“找小甜甜。”李逍遙心想︰“咦,怎跟甜甜扯上邊兒啦?”
翼鋒拓忍痛攙扶谷軒昭之際,忽然回望一眼,問道︰“你好像無所不知。那麼,你自己的命運呢?”無情默然無語。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可預知的命運。但若洞悉太多天機,知世人之不知,這種人自己的命運也就不難預知。無情滿心痛苦,或許他自知難逃天譴。一切只因那段經歷,更因他無法忘記秘境中所見所聞……記憶使他恐懼。
他沒有未來。至少,他看不到……
李逍遙漸感憋氣難挨,不覺掙身而出,那肥女猶如大雪球滾到一邊。他一愣才知穴道已經沖開,惜尚不諳 別人解穴的法門,只好把硬天師踹到一旁,免壓死底下那瘦的,但也屎尿齊流,徒有翻白眼的份兒。李逍遙本想弄醒她,又恐孔村女看他羞處笑話,唯嘆︰“靈兒怎麼不往‘乾坤袋’里多塞幾條替換衣衫?沒怎麼用就光了,搞到這麼落魄噢!”他本來不喜靈兒把衣物也塞進寶袋里,還曾埋怨她,此刻卻巴不得她當初多往乾坤袋里預備幾套。
因聞樹叢外兵刃交擊聲疾,惟恐無情有失,又記掛著二狗和宋香檸當下的處境,李逍遙急欲蹦出,幸轉念飛快,慌忙溜回暗處,“這麼出去丟死人了!”想到再耽片刻,林月如或許已遭非禮,更急得鼻冒青春痘。迫于無奈,唯行下策。
硬天師眼楮不眨地盯著李逍遙的舉動,心中怒極︰“王八!那肥女的衣衫合該歸我……”李逍遙口中連稱“得罪”,或曰“失禮”,把眼一閉,將心一橫,慌慌張張除下那肥女的外衣,亂裹于身,別的說什麼也不敢再踫。其實僅此已足,他把那件奇寬的裙衫裹了數層,堪稱密實豐厚。再扯爬藤纏緊,不虞自褪。硬天師巴巴地望眼欲穿,苦于作聲不得,愈怒︰“這麼大條衫誰更合式?”
李逍遙沒工夫多耽,只得暫留硬天師陪配村女在樹叢里多躺會兒,但也不忘為胖子著想,撂話便出︰“好在那塊粉紅色的圍肚兒有夠大。 你當被蓋都行了!”硬天師氣惱之余,亦奇︰“小 如何自解穴道了?本門似乎沒這妙招傳下……”瘦女悠悠醒轉,愣眼兀盯︰“呃哇——這豬精!有那麼巨一條尾……”
“找到一條狗尾!”小廟方向忽傳叫聲,有人拎著半根斫斷的毛茸茸之物,向那被服儒雅的馮先生報稱︰“有昆侖天弓在此,鬼狗定然跑不掉!”
叮叮當當數聲,好些白蠟桿捆扎的鋼刀磕落于地。林畔有人喝道︰“丁公子,放三個魔宗的妖人逃走,你會後悔的!”話雖如此,眾人一來看在“俠王”的情面上,二來忌憚無情之劍,徒有驚怒交加,究竟無奈。
李逍遙穿了女衫,因感別扭,胡亂添了一件撿來的護甲裹其外,不等結束停當,默喚“乾坤咒”,取出越女劍。知其刃銳,不斷告誡自己︰“莫傷人,莫傷人性命……”從樹叢摸黑望外走,不意腳下一絆,幾跌個跤。借左近火光低瞧,原來腳下爬著一人,滿身泥污血跡,顯已神志不清,把李逍遙衣角一揪,嘶聲叫道︰“救……救……”李逍遙蹲身側望︰“救你是吧?”一時辨看不清是誰,但既有難,他便動惻隱之念。剛要驗察傷勢,那人愈急,眼露哀求之色,嘶啞嗓子道︰“救……救……”
李逍遙惱︰“我不正在救你嗎?”那人卻推他的手,嘶聲道︰“救……救大小姐!”李逍遙摸頭不著︰“哪……哪家大大大……大小姐呀?”那人揪他衣衫,急道︰“就是林……我認得你,求求你……”李逍遙一听“林”字便即心蹦,側頭端詳那人,叼煙點上,奇怪的問道︰“你是哪個?”臉湊得近了,不覺煙燙那人眼窩,後者哎呀一聲痛呼,望後便倒,叫苦道︰“小的是長貴呀……卻是苦也!”
“什麼櫃?”李逍遙愣得一愣,靠煙草醒神,才想起來,忙探近細覷,說道︰“哦,你……就是前次攜丫環私奔的那廝?怎麼搞成這樣?是不是林月如又打你……尻,她也太不講理了!”那私奔的︰“不是呀,銀花被色魔擒去糟蹋,小的無力打……打救,唯有回來找大小姐,不料這是色魔的奸計……大小姐沒等听完就急追下山,小的卻遭色魔……”李逍遙皺臉︰“他也蹂躪你?”
“不是,”那私奔的忙說,“他把小的毒打一通,然後……”李逍遙義憤填膺︰“然後糟蹋你?”長貴︰“不是!然後他把我踢下山,摔……摔壞了腰腿,你快去救她們!”李逍遙嘴角的半棵煙顫將起來︰“看看你,自個妞都護不住!”長貴另一邊眼又 煙頭炙著,又即痛倒,“苦也!”
李逍遙問道︰“我怎知她們在哪兒?你有沒線索?”長貴捂眼亂指︰“那處曬掛許多漁網,似一破落漁屯。里邊氣氛陰森……”李逍遙歪叼卷煙︰“少唬我!最陰森的漁村該是我家鄉那兒……你指啥氣氛?”長貴兢然道︰“里邊掛有女人皮!”李逍遙“噫”,皺起鼻頭,“又搞這種……”
說話間匆匆 長貴止了血,施畢消痛藥,長貴催促不迭︰“先甭理小的,你快去救……救人要緊!”李逍遙心想也對,便多 長貴留些藥,教他自己搞定,末了叮囑︰“那邊有個胖子陪倆村女在數星星,你爬去跟他們會做一處罷。”一團未滅的煙灰隨話撂落,長貴褲襠冒煙,叫一聲苦,猶如燙尾的貓,爬得飛快。
李逍遙但恐來不及,唯指望︰“只盼月如不至于太肉腳。”出來時未見無情等人,隱隱辨得兵刃聲漸遠,似是無情掩護那三個青城劍客且斗且走。迎面撞來一伙打火把搜林的人,有術師有武士,紛叫︰“拿住狗精了!”李逍遙瞧見地上拖一遍體鱗傷的漢子,狗皮襖被燒炙焦黑,模樣好不狼狽!
一辨果是二狗,李逍遙忙綽劍撩斷捕犬 網,旁人均怒︰“干什麼?”紛紛伸長矛來搠,怎當得李逍遙一通亂劍擊打,全叫苦而走。其中雖不乏幾個使矛好手,矛頭一古腦兒 寶劍削沒,作法也告不靈,反挨痛毆,究竟無奈,忙去找那馮爺。趁此間隙,李逍遙拖二狗奔入樹林里,待到暗處,才停下來察看傷勢,見一處箭傷透穿腰脅,留下杯口大小兩攤血窟窿,實感駭然。
二狗伏地促喘,嘎聲道︰“天弓神箭……是天下輕功身法的煞星!”李逍遙取藥醫治,想起宋香檸,忙問︰“你為啥抱走宋姑娘?她呢?”二狗奄然道︰“好久……好久沒見小師妹了,不料……不料重見之時,竟是這等處境……咳咳!”李逍遙想起他人之言,不安道︰“你……你真是‘鬼狗’?”二狗喘道︰“你……你別理這麼多,師妹在……在小廟後邊,怕……怕是要生了!你會醫術,快……快去!”李逍遙一怔,撓腮問道︰“你怎麼把她撇在那兒哦?”二狗咯血道︰“我找……找人幫她接生吶,沒想到……撞上天弓!尻,他果然比我快得多!”
三兩下幫二狗敷了傷藥,隱隱听聞破廟方向吆喝聲密,兩人皆急。李逍遙擔心二狗被殺,不讓他去,手指樹叢里,說道︰“我是大夫,但不會接生。那邊有四個男女在數星星,你且爬去找其中那個穿粉紅色肚兜兒的……對!找個婆娘接生去,我不會幫女人生產。這事兒可干不得,老嬸說男人干這營生會陽萎。搞不好就跟洪大夫那樣光棍……”
四個男女中穿紅肚兜兒的是那胖村姑,李逍遙料想二狗、長貴都諳解穴,是以全往那邊趕。打發了二狗子之後,李逍遙方才小心翼翼地鑽出樹叢,防那昆侖派的神箭手突然 他一矢。二狗稱那神箭手專克天下輕功,他雖不大相信,但先已見識了那人的箭術,除傲雪以外,果是神速精絕,如何敢試?
五更的天色猶暗,陰雲密布,零零散散飄落雨絲。霧里有人說道︰“唐《酉陽雜俎》有雲︰‘野狐又名紫狐,當它要化身時,便頭戴骷髏下拜北斗星。若骷髏未掉落,則可化身為人。’”李逍遙暗異︰“怎麼提到野狐兄?”待又往下听得幾言,才知不是。那人低謂︰“這妖婦迷惑丁公子,使你難以自拔。她必是狐狸精所變,將要臨盆,是妖女法力最弱之時,只須依法一試,便知端的。”說完,拿出一個骷髏殼。李逍遙猶未走近便已听出誰的聲音︰“尻!那易老道……”
六道急刃倏從左右劈至,端無絲毫預兆,若非李逍遙身懷玄神絕技,決難僥免一劫。堪堪躍出寒光交錯之圈,足未落地,不料六刃又抄卷而來,仍是死局。李逍遙陡地里驚出一身冷汗,心道︰“每一刀的快狠都不輸于楚惜刀!”猶沒看清哪兒冒出來的六位使刀好手,爍眼急刃侵然逼至,李逍遙措手不及,唯搶在六口快刀交夾合圍的一霎間急竄而出,無疑又使上了“風魔幻步”救急。
七步飛跨未訖,夜霧中六道刀光果然又爍閃而攏,仍將他圍堵于圈內。只爭得這一瞬間,李逍遙快劍便已出手,為省徒耗真氣,連使兩下小桃閃擊劍法,急欲從刀叢中撕開一道出口。耳听得有人低嘿一聲,語含贊意︰“好,中規中矩,是慕容家的劍法!”刀勢疾變,如織白光之網。李逍遙忽感劍勢受制,若仍將小桃劍招使足,無異于把那只使劍的手往刀鋒上送,他已傷了右手,怎可輕易連左手也搭上,一急之下,亂劍驟出。
八式亂招險中忽變,竟凝作一式。霧中有人語聲微訝︰“似又變作點蒼派的路數,但……”那人眼光固然犀利,仍看不出“亂劍訣”的新銳著數。李逍遙平時雖說渾渾噩噩,遇事但求得過且過,一旦逼急或是激怒,恍然變作另外一人。沒等那聲低語隨風過耳,劍勢驟然加快,白芒游掠如銀龍怒舞。六刀已困他不住,反而似有白搭六只手之虞。霧中那人低哼︰“六合刀陣都攔不下,那就再加三桿掠陣槍!”
九影急掩,鎮定生死門。旁人只道壓力斗增,必教這少年絕望生畏,此時若棄劍求饒,或並不太晚。其時李逍遙每邁一步便臨一層強擊,處境之險似自遭遇“八百龍”以來從所未有。然而亂劍訣“遇強更強”的絕地反擊之氣亦奮然而生,即使破陣無望,仗有鎧甲防護,仍抱拼念不餒。眼覷前邊一人負手悄立的背影,暗覺似是為首人物,心念急決︰“擒王!”腳剛跨向前邊,立時又遇一口斑紋古劍橫狙。
十道封鎖之刃未及合攏,但見一豆飛芒穿過斑斕古刃之側,先已抵及負手之人後頸,只要穿脖破喉,絕無生望。那十名出手之人均感震驚,且難相信一劍之速竟會若斯,眼見李逍遙搶了先機,無論如何阻截不及,不由都呼︰“且住!”李逍遙瞥見旁邊紛紛剎刃在他前胸後背要害,便也不把劍尖稍送半厘。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當初爹讓你拜入蜀山,如今又令你改投少林,一番苦心孤詣你豈不知?大計未成,卻為那無行妖婦……”霧中負手凜立之人原本語重心長,忽覺背後風馳電掣般速抵一劍,心頭暗凜,話聲頓止。
李逍遙適才只顧飛步流星逃避林畔紛阻之刃,未暇細瞧,此時稍只定神,方見無情和尚跪伏在那背手而立的中年人跟前,听憑教訓,一語不發。左近侍立兩老道,其中最老的一個拿著骷髏頭殼,想是易觀道終于露面了,旁邊是黑須詭瞳的翎道人,其余江湖術士不知所向。豈待李逍遙多瞧一眼,那個使斑斕古劍的漢子便斥︰“小子怎敢無禮!看你的武功絕非邪路,既是俠道正派小輩,見了俠王還不趕快棄械賠罪?”听了語聲口氣,李逍遙才知此是霧里那微言點評他劍法的人,卻不認識。
“萬景峰,”俠王溫言道,“你這口鎬蠡劍都擋不住的人,豈是可以輕言呵斥得的?”那漢子面色原欲和緩,听言便即難看。俠王目光回瞥李逍遙,擺了擺手,教六口刀、三桿槍且收。“此位小兄弟雖然衣著古怪,但眼光澹然,劍無殺氣,似非邪類。想是丁小郎的朋友了?”
李逍遙不經意間與這個身披紫緞袍的清 大漢目光交觸,耳邊雖听得和言悅語,兩眼相視,心卻一凜︰“好銳利的眼光!似乎什麼都瞞不過他……”頸側 一聲微響,斑斕古刃退回蟒鞘。李逍遙全身繃緊的神經方松,險情既去,只覺虛脫一般,兩腿發軟,收劍之時竟欲趨跌。
“小兄弟不必下跪賠罪,”俠王的手倏然托到李逍遙臂肘底下,面色和藹,只將他手肘一拿,叮聲脆鳴,越女劍從李逍遙手中失落,身僵且麻,既踣不下又立不直。徒有一身內力,悉因手脈猝受扼制,毫不听從自己使喚。李逍遙暗驚︰“怎麼回事……”越女劍忽然到了俠王手上,袍袖微擺,持而視之,隨即目露幾許微諷之色,“小朋友身穿女衫,使的也是一把娘子劍。有意思!”
萬景峰抱劍側目打量李逍遙,滿臉鄙夷,低哼︰“就跟娘兒們也似!”李逍遙本就老大不自在,聞言更掛不住︰“尻……”好在俠王善解人意,將劍回遞,改顏道︰“六朝佳麗婁逞女子男飾,反串丈夫,終老不改;又有郎君生而好著粉衩,自以為是女兒身,原也與人無礙。倒是好劍法、好身手!”此言明贊實諷,不明實故卻自以為是。李逍遙方待辯白︰“尻,我絕非粉頭……”俠王嘿言道︰“一品香若見了你這等樣人材,必比我更欲收之門下。”李逍遙徒悶︰“‘人材’指啥?”俠王問道︰“不知小兄高姓大名、何人門下?”
李逍遙窘然未答,無情在旁說道︰“回爹,此是小兒蜀山中的前輩,武功本乃莊師叔祖所傳,姓李名逍遙。”李逍遙暗嘆︰“隨便你說。”眾人聞言皆唏,投向李逍遙的目光又均不同,但也難以完全相信︰“這麼小……”
“蜀山……”俠王亦然詫異,往李逍遙多瞧幾眼,忽爾皺眉搖首︰“你姓李?李逍遙這個名……嘖!”做尋思狀,又搖了搖頭,目光精爍,只盯得李逍遙裳內淌汗不已。“可你的輕功、劍法絕非蜀山一路!”
李逍遙慌神之隙,本想接劍別回身上,不意俠王送刃稍低,竟無聲無息地撩斷了他的纏腰藤,那件女袍本極肥大,靠藤束緊,藤斷衣褪,僅剩上邊披罩的半拉子護甲,李逍遙听見眾聲取笑,大感羞辱,連忙掩遮腹下,但又顧前忘後,所幸當下並無婦女在旁,否則越發無地自容。
俠王目光精閃,掃過他臍下,但听無情說道︰“小師叔另有際遇,武功不拘于一門一派……”俠王微微送手,說道︰“好樣兒的。”李逍遙只道得脫其箍,恁料一股大力隨即撞來,未及運功抵御,望後仰跌,眾人望他丑態,皆感開懷。先前十名好手封困此少不果,所有羞侮、挫折、郁悶之感由而掃空。
萬景峰道︰“江湖上招搖撞騙的冒牌貨比比皆是,好在咱們俠王丁爺從來目光如炬。”李逍遙忙于掩遮羞處,顧不上理會,但剛爬起,第二道後勁又悄撞而來,又栽個朝天椒,眾皆大笑,唯有無情低目不瞧,面色惻然。
俠王轉視兒子,哂言道︰“先賢曰物以類聚。交友不慎,必為所誤……”話剛說到此處,忽感褲子悄褪,幸有長袍掩遮,方不當眾失態。轉面只見李逍遙搖晃手指縫間的一條褲帶子,說道︰“投桃報李——歷來是我的人生什麼龜!”俠王一怔方明︰“臬圭。”旋即凜然變色道︰“飛龍探雲手?”重睹天下第一快手,一時之間,往日風雲盡浮心頭。
“小子怎敢對俠王無禮!”李逍遙未及把順手悄獲的銀兩收之入袋,斗聞一聲蒼老怒喝,那老術士易觀道倏地從他背後出現,拽扯他手里那條緞帶便即纏脖箍喉,方欲勒殺之際,無情忙道︰“先把褲帶子還 家父。”易觀道手拽緞帶怔然︰“哦……褲帶?”
六合刀陣又把李逍遙圍攏,趁他措手不及,刀鋒架上肩頸。李逍遙正感照頰生寒,晨霧里掠來數人,首者被服儒雅,正是那滿臉正氣的馮爺。近前報稱︰“妖婦果在小廟後廂,那狗精卻 人打劫了去……”隨即看見李逍遙,變色道︰“就是這小 !先前企圖非禮倆村姑,若非撞上我,難免又造下孽來!”
易觀道看李逍遙已陷刀叢,便不理睬,迎那馮爺說道︰“二員外,事實勝于雄辯。我等不論怎生勸導,丁公子仍對妖女未即死心。唯有趁此良機,將她打回原形,公子爺才能明白我們的苦口婆心!”馮爺稱然︰“很是。我已教人把她剝光,四肢釘定,滿身寫符、遍涂朱讖,頂以八卦封鎮,防她暴起傷人。其他法師將廟圍定,各自起壇造法。只待易真人明示!”
李逍遙一听,心頭頓時顫然︰“怎麼把宋姐姐……”不禁望向無情,他亦動容道︰“香檸身懷我的骨肉,你們怎能……”易觀道冷哼︰“你已受妖惑,怎知就里?一切自憑令尊分教!”無情急望李逍遙,央道︰“師叔,快幫我解開穴道!”此時李逍遙才知無情被點了穴,毋怪只能跪地不起,即使明知妻子有難,勢也無力去救。聞言卻教他苦惱︰“尻!我這個‘師叔’不懂幫人解穴……”
無情又求其父︰“爹!阿檸懷了丁家的骨肉,她就要生了……”俠王把沉邃的目光從李逍遙身上移轉,冷哼道︰“我豈是鐵心腸的人?早就盼著抱孫兒了!”無情听了方慰,不禁喜極而泣︰“多謝爹……”俠王仰面緩吁,少頃又道︰“就讓她把胎兒生下罷!但我很想看看此婦是人、是妖?易真人,你有何法諭?”易觀道︰“臨盆之際,正是妖身最為贏弱之時。只須丁公子肯依老道之法行事,便能令其立現原形!只不知丁公子……”無情咬牙道︰“我絕不傷害阿檸娘釀!”李逍遙暗嘆︰“你這麼說才對得起她。”
俠王沉臉道︰“父命不可違。爹要你做,你須照辦。否則她娘兒耳都別想留!”無情傷痛欲絕︰“爹!求求你饒了阿檸和她的孩兒,畢竟她已是丁家的人……”俠王目有怒色,語聲更冷︰“丁家不能有邪魔外道的兒媳!你明知故犯,何顏對列祖列宗,連丁家先賢祠也被你的丑行玷污了!”李逍遙忍不住道︰“可她已經被魔教趕出,且遭追殺。俠王府再不收留她,天下就沒她容身的地方了!”
俠王冷然道︰“一天是魔教,一世也洗不干淨。就跟娼妓一樣……”無情不禁慟然道︰“娼妓尚能從良,為何不 阿檸一個機會?”俠王面色鐵青,徐徐搖頭,斬釘截鐵的道︰“我不會 她機會玷辱俠府先賢祠。”李逍遙听出話里殺機,心頭頓沉。
因見易觀道在旁悄使眼色,俠王又改緩語氣,干咳兩下,溫言道︰“邪教還罷了,但最要緊是她總得先算個人,不是別的什麼東西。你總不能往家里納一只騷狐狸罷?沒的讓武林同道笑話!”無情听父言語中似有回轉余地,忙問︰“爹要孩兒怎做?”俠王緩言道︰“你首先得證明她是個人。”無情沉吟未語。旁人紛道︰“許多話丁少已听過,我們不想再說。令尊已經夠寬宏大量了,你勿再傷老人家的心!”
又有人匆匆來報︰“妖女情勢不妙,胯間似流不少穢血!馮大員外請王爺速示……”無情心中焦急,不禁抬起淚眸乞望乃父。易觀道迎視俠王探詢的目光,蹙眉道︰“快生了。事不宜遲!”馮二爺東張西望︰“教人去找接生婆,怎地沒到噢?”易觀道捋袖躍躍欲試,說道︰“此地生疏,接生婆急不可覓,反正是那麼回事兒!不如就讓老道代勞……”無情怒道︰“阿檸怎能讓你的髒手沾身?我去……”俠王搖頭不許︰“丁家香火傳續,皆系你身。這種勾當不吉,你不能做!”
李逍遙暗驚︰“果然是男兒干不得接生勾當,連他都這麼說,可見老嬸沒蒙我。”有人又飛報︰“妖女血流難止。馮大俠說傷勢嚴重,只怕沒命把孩兒生下!”俠王心想︰“若她非妖,所懷孩兒又確是我的親孫,怎可不使她生下來?畢竟是我丁家的骨肉,其娘雖不可留,孩子並無罪過……”思此亦急。馮二爺又東張西望︰“大夫找來沒有?”眾皆翹首苦盼之際,有人回說找不著婦產郎中。李逍遙忍不住毛遂自薦︰“大夫早在這里了,就是我啦!”易觀道哼道︰“你這小孩子也想趁機撈一手?”
“撈屁,”李逍遙蹦出刀叢,說道,“我只干醫術指導。具體接生娃娃的事另找人干,那邊樹叢里有個合適人選……對,就是穿粉紅色肚兜的,亦即胖接生婆!”六名蒙臉刀客皆愣,不明如此嚴密的刀陣怎麼任他想出就出得?
因感事迫,俠王只得說道︰“救命要緊,快找那接生婆來幫手……對,就是穿紅肚兜那個。”易觀道瞪著李逍遙束衫捋袖之態,暗自懊惱,俠王既已首肯,旁人自無話說。易觀道仰望天空,臉色忽變,眼光駭然的道︰“好不詭惡的一派妖雲!”俠王問︰“什麼?”
易觀道掐指默算稍頃,愈驚︰“妖雲紛從四方移至此地上空,若老道測料沒錯,即將有大事發生!我等各須小心戒備……”俠王將信將疑,李逍遙卻全然不信,斜瞥那老道,心想︰“你定是見宋姐姐美麗,本想趁機揩她油。卻被我搶了先,並且推薦肥妞出手,老 不甘被堵在外頭,是以亂編一番鬼話,想攛弄俠王讓他跟隨進去。”不出所料,易觀道建言︰“接生時雖不合有外人在場,但為保得萬全無失,老朽願與翎道人入廟護法,免妖魔鬼怪趁機滋事。”翎道人卻覺不妥︰“不用了吧?看那干啥,我更情願守在門外開壇作法……”
俠王不理李逍遙反對,立即贊成︰“有勞易、翎二位真人了,勿請小心在意。”李逍遙爭論不贏,唯指無情,問道︰“那……丁大哥呢?”俠王︰“歷來女婦生娃,男在外避而不入。丁情另有事做,屆時自有分曉。”李逍遙掛念救宋娘釀平安,便不多言,只望無情,心道︰“放心罷,我會幫你保她母胎平安,到時候得叫孩兒喊我‘干爹’噢!”馮二爺卻在背後對俠王低語︰“這小子不地道,是個淫 。須防……”俠王︰“我瞧他不男不女,也做不出甚麼怪。再說那妖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只管叫人四下守住破廟,勿使逃離。屆時……”悄瞥無情一眼,緘口擺了擺手,做個“斬草除根”態勢。
李逍遙只道俠王看在兒子面上,定保無失,哪知四下殺機悄布,決然無望似他所想“保全母胎平安”。走到廟前,先聞嗡嗡咒詛之聲,頓吃一驚︰“什麼陣容?”原來大群江湖術士圍坐破廟四周,早已擺符畫讖,掛雞布禁。牆外焚香燒蒲,燻煙裊裊,如百柱聳天,在夜空中又匯聚成雲,灰郁沉沉地覆壓在小廟上方,乍眼一看果似妖雲籠罩。
待又近些,更感悚然。小廟四壁以及門窗諸處均已涂滿朱砂圖讖,密密麻麻貼有鎮邪黃符,牆外十三尺地灑染雞血,所經之處遍布禁忌物事,顯得如臨大敵,平增李逍遙心中惶惑不安之情。翎道人只到廟門外便不肯進,易觀道趁李逍遙呆望未動,突然眼光發狠,暗拈鐵釘攏于袖下,借檐影遮蔽外人視線,往李逍遙足後跟趨近一步,晃袖攥釘朝他後頸下方“大椎穴”悄扎。
李逍遙倏聞腦後有異,轉頭卻見易觀道身影搖晃,面色慘痛,發掌反拍後邊一團圓球般影。映眸只見粉紅肚兜裹著一大堆白肉,李逍遙以為這老道竟想打傷他找來的接生婆,哪及多想,飛腳踹中易觀道腰畔“章門穴”,使上風魔腿法,照穴踢實,出乎所料竟教那老道頃間閉穴而跌。倒地時手中未及扎出的鐵釘反插自身,登時翻眼痛昏。
李逍遙“咦”了一聲,心想︰“一下就打翻他了,我這麼厲害嗎?”隨即瞧出老道後背印現一道掌痕,才知先著別人的道兒在前,中腳閉穴于後。但听 砰 砰數響,接連有人撞飛兩旁,余者都跳起身來,欲揍一個橫沖直撞的大胖子。翎道人仰面望天,臉上表情越發驚疑不定,橫手攔住一干抄家伙的術士。趁這間隙,李逍遙被胖子追將入廟,里邊砰砰砰亂震,不知其故。眾人方在面面互覷,守在廟里的幾條漢子接次滾將出來。
李逍遙連吃幾拳,跌到龕底,轉面只見破殿內一團肥白之影晃悠悠擺出“金雞獨立”勢,雙膀乍分,又像胖虎出山,袒露胸腹間一張鴛鴦蝴蝶戲水蓮的粉紅色肚兜兒,底下亂套一條粉紅色肥襠短裙。李逍遙怔住︰“怎麼是你?”硬天師抖擻身上粉妝,凝勢低哼︰“我也想知道——接連打發幾撥鳥人來解老子穴道,還催不停。這麼急著找我干啥?”李逍遙傻眼道︰“不是呀!那胖妞呢……”硬︰“解了穴,哭著跑了。說是要找全村人來砍咱!你說這有多狠?”李逍遙沒話兒了,始知硬天師終是換了這身粉妝,以致出現在這里。
不待他轉定心頭亂念,硬天師又怒揮老拳︰“小王八,我要扁你!”李逍遙忙逃往後院,硬天師沒追幾步,腳下絆著一軟絲絲之物,“咦”了一聲,拈起來瞧,隨即咋舌而呼︰“有條小底兒褲哦!”李逍遙急施飛龍探雲手搶過來,瞧一眼便知端的,說道︰“是宋姊姊的!”硬天師又拎起一條不知所謂之物,愣眼稱奇︰“咦,這又是啥?怎麼一邊一塊圓窩兒噢……”李逍遙又快手奪下,說道︰“胖妞楊貴妃發明的‘訶子’你都不識,虧你跟她一樣肥!”硬問︰“什麼子?”李逍遙揣起便走︰“胖子!尻,又名‘霸王衩’啦,我老嬸都有……”硬追問︰“啥叉?”
李逍遙忍俊不禁︰“叉你肥眼!”兩人各自又撿一條絲物,沒等李逍遙開口,硬天師搶先說道︰“這個我知道——是襪子。”李逍遙唯嘆︰“聰明!”搶收兩只女襪,不 硬天師多看,免礙其修為。硬天師突然咦哦連聲,自有所見,低頭驚噫不迭︰“哇……肚皮大過我!”
廟內守候的幾人已 打出,他它進到後殿,見一桿黃燈籠滾在腳下。硬天師信手抄起,照 李逍遙看︰“哇……”李逍遙只道胖子看到了宋香檸,正要抬手遮擋他眼,卻見牆腳每尺擺一翻肚青蛙,悉以雞血釘穿鑿地下,使之不能動彈。無疑這又是鎮邪的法門,硬天師笑︰“這麼多大肚蛤,可有哪一只是你那宋姊姊?”
“什麼時候了你還搞笑?有你在就是不行!”李逍遙氣惱地瞪胖子一眼,本來為宋香檸、林月如、錦瑟、靈兒的處境大感揪心,惜分身無暇,只能先助丁宋伉儷。更焦急林月如單挑四大淫妖的情勢,一時無能為力,唯禱︰“只盼她拳腳功夫不太肉!”想起兒時踢銻,本村那伙頑兒偏是沒能撐到他逃離學塾趕來奔援,剛開賽不一會兒就連遭破門之劫,只有挨射的份兒,對方連守門胖子王晶都欺上來堵著門射了;等到李逍遙替換上陣時,己方門戶早成了鯨魚嘴似地。
李逍遙為自己無法四處奔波救急而煩,硬天師偏生不合時宜地戲笑。他怒目以瞪,但當瞅著這胖子一身結束,不禁又樂︰“猛一瞧你還真跟那胖姐兒似地!難怪好幾撥人都搞錯……”硬天師懊惱道︰“沒想到會是這麼糗!幸好我一路捧著臉低頭跟你溜進來,才沒 外邊一干同道認出……”李逍遙忽嘆︰“尻!外邊那麼多人,我怎麼沒想起搶套男衫來換回本色?”話雖如此,倒也知搶雖搶得,卻未必有穿上身的工夫,何況剛才他連搶衫的念頭也沒暇生出,僅只應對危局已足吃緊。
硬︰“省省吧!外邊那些既是一伙的,倘若動了其中一個半個,別人又豈能放過咱?”李逍遙想到易觀道︰“可咱攢何止動過一個半個?剛才要是沒有你,單憑我一人料難拾奪得下那易老道……”硬︰“易老鳥武功馬馬虎虎,可他玩法術、搞蠱惑很有一套。幸虧有我,先用大力金剛掌拍他背,不過唉……”李逍遙問︰“唉啥?”硬︰“你認為咱攢進來了,還能活著出去嗎?”
兩人繞著半堵殘牆兜轉數圈,均覺不對,逍遙︰“咱們分頭反著走,看看怎麼回事?”于是兩人各往回走,遂在殘牆的另一邊謀面,才知冤枉︰“尻!”
趁這會兒,後殿有人仰面吁出一口濁氣,雙臂撐地一挺,披衣立起,暢然道︰“爽!”硬李二人聞聲,忙提燈照將過去,見一被服儒雅的大漢立在牆角暗處自系腰帶,牆角露伸一雙白皙之足。硬李二人與那儒者相見分外眼紅,硬︰“你就是那點我穴道的!”李︰“啊,那雙腳是不是宋……”儒︰“你們這浙個淫 ,搶村女不著,又搶到這兒來了!”
李逍遙提燈一照,乍然間也自困惑,旋即看出此儒臉上胡須多于外邊那馮二爺。原來此地有二馮,皆是文衫儒冠,長相酷肖,只年紀有別。廟里此人想是外間所稱的馮大員外了,雖然褲污襠穢,仍不改其道貌岸然,一雙浩然之眼陡瞪,喝道︰“我要替天下良女誅你兩個淫 !”沒等提掌運氣,硬天師已怒沖沖地發出“大力金剛掌”。
那馮大員外見其掌力沉猛,自忖一時乏力抗衡,忙閃一旁,哼道︰“你不配使少林武功!”突然晃掌斜捺,食中二指悄截硬天師掌腕脈門,手法端極精巧。硬天師半身乍木,訝然道︰“咦,少林‘二指禪’?”馮大員外沉臉不言,另一只手翻袖急伸,欲扼硬天師咽喉。李逍遙搶到牆角瞧見昏臥之女正是宋香檸,想起馮員外的勾當,怒不可抑,陡發風魔飛腿蕩擊而去,馮員外舍下硬天師,不得不翻臂交掌,欲封李逍遙飛搗之腿。硬天師半邊肩膀既脫僵木之苦,從旁邊倏發一掌,夾攻馮大。
馮大只得又撇李逍遙,交臂另封硬天師的金剛掌力。恁奈李逍遙不依不饒,旋發連環腿,勢如狂風掃蕩一般亂搗馮之腰腹。因恨此儒趁人之危,怒喝︰“非把你踢得吐腎不可!”馮大的拳腳功夫雖縱了得,倉促間怎敵硬李二人左右夾擊,失措關頭,清嘯一聲︰“定教你兩個淫 進得來出不去!”提足往硬天師鼓囊囊的肚皮一蹬,借勢彈身倒縱,避開李逍遙之腿,颯然出牆而去。
硬天師欲追,外邊忽發鳥銃,把後院牆頭轟凹一垛,嚇了回來。
李逍遙沒工夫理會姓馮的,撕下破龕簾,蓋在宋香檸身上。本想探看傷勢,但見她胸腹遍涂朱讖,連汗水亦染得殷紅似血,不忍多瞧,只好先用那幾條拾取的絲褻物 她擦拭,抹除朱讖血污,還她清白之軀。硬天師在旁愣望,掩嘴忽悟︰“原來我娘生我之前是這等狀。哇啊……”想起從前游山玩水時,曾在某寺見過的白玉彌勒佛臥像。
宋香檸眼光已然渙散失神,李逍遙忙亂一陣,不論還神丹、醒獅曇都使上,終使她悠悠甦醒,粉頰眼角猶淌清淚,身上傷痛怎及內心苦楚,不知自己何以有此悲慘命運?她細喘良傾,看清了李逍遙的臉容,這個可憐的女人艱難翕動口唇,問他︰“靈兒、錦瑟……你可找到未?”李逍遙揩眼,哽聲道︰“沒……姐,這會兒你別想其他,身……身子要緊!”硬天師蹲在另一側張嘴仍愣,腦中揮不去白玉臥佛影像。
宋香檸淒淚又淌,嘎聲問道︰“他……他呢?”李逍遙知她所指謂誰,告知︰“丁大哥在外邊。”宋香檸突然不安︰“他……他是不是……是不是也嫌棄我了?”李逍遙忙慰︰“沒……丁丁哥可惦念你吶!只因姐姐快生了,按規矩他不好進來。你別想那麼多嘛!”硬天師在旁愣望。
“規矩……”宋香檸嘴角浮出一絲淺然苦笑,喃喃的重復了這個詞兒幾次。李逍遙撓腮道︰“姐,你……你覺得怎樣?”本是要問“你怎麼還不生娃娃哦”,話到嘴邊但覺別扭,遂改問此句。進廟之前,他曾動念︰如若見機不妙,憑自己輕功之能,大可抱起宋香檸逃離險境。待見了宋香檸此時的情狀,方知不可行。不禁憂傷︰“宋姐姐快……快不成了!”硬天師只是發愣,也沒個計較。
宋香檸淒然道︰“這……這個苦命的娃兒,我……我不知該不該把他生下?怕世人……怕他受欺!”李逍遙忙哄她破涕轉歡︰“快生下娃娃 我抱哦!再說俠王的孫兒,誰敢欺負他?可見你是多慮!”硬天師低眼瞅著腳邊一只翻肚青蛙,不禁捏過來對比。“哇啊……”
李逍遙反手往後邊一指,說道︰“看,接生婆都到位了。姐你快生哦,萬事有他……”硬天師愕問︰“指我干啥?”宋香檸淚眼昏朦,辨不清晰,只道李逍遙身後果是一位專事接生活計的肥婆媽子,但不明白何以衣著另類若斯。李逍遙慰畢孕婦,轉朝硬天師,從寶袋里先取出老洪手抄,翻到臨床那一卷,因覺不對,忙改尋“臨盆”科目,總算找著,未及細看,只顧對胖子說道︰“眼下有樁非高手不可為的緊迫事兒,你說咱攢誰是高手?”硬︰“自然是我!”李逍遙喜拍其膀︰“對!這事誰也別想跟你搶,放著有硬老師在此,小的怎敢亂插一手?”硬︰“小輩合不該多手,剛才老子揍那書生時,你湊上來幫拳就是多余!”
李逍遙發誓︰“但我保證硬前輩你再次仗義出手時,至少這回我絕不插手。”硬天師點了點頭,仍惑︰“要我出手對付哪個?”李逍遙指了指宋香檸,做個“非你不可”的嘴形。硬天師怒︰“我絕不揍女人!何況是這種肚揣寶寶的……”李逍遙忙解釋︰“非是要你揍她。情況是這樣的……只須如此如此,而我最多打你下手,充個‘動作指導’。”硬︰“我揍人還需要你來充‘武術指導’?”李逍遙糾正︰“不是武打,是‘醫術指導’!”硬仍搖頭︰“似她這般,我一指頭就戳死她了,也算‘指搗’,但什麼醫術都用不上。”
李逍遙游說不通,惱道︰“都說了不是打架,是請你老人家……算了,老洪的醫書你拿去看,里邊有詳盡圖解。”硬天師接書翻閱,但奇︰“咦!這里畫一只手搗鼓搗鼓啥?”李逍遙倒下︰“尻!這還不解?”硬天師就燈看書,肥頰乍抖一陣,臉面竟漸漲紅,突然把書一丟,惱道︰“淫圖!這種掏糞的勾當也畫得出?”李逍遙拾書說道︰“看你往哪想?明說了罷,就是要請你老人家出手救急,為下一代的出世做一回接生婆!”硬天師忙逃。
李逍遙早想過道士和尚都比他自己更合適,連忙追問︰“逃啥哦你?”硬︰“去你的,這種倒八輩子霉的事我不干!”李逍遙道︰“愚昧!這叫普渡眾生,別人搶都搶不來……你別溜噢,我可警告你!到時我叫靈兒把你的寶袋藏起來,並且多加幾道封咒。”硬天師急生生剎腳,生怕當真如此,不禁悲憤道︰“小 ,卻逼老子替婆娘接生!別把我逼絕了,將你大卸八塊,看你怎麼賴著不還乾坤袋!”李逍遙吃了一驚,但想︰“就算他真有這麼狠,我也不會 他逮著。”
正糾纏間,外邊忽傳一聲沒精打采的叫喚︰“天難……呃,不是!硬道友,住手!”硬天師怒道︰“住屁手!”李逍遙听出門外居然是茅山黎老道的腔調,不由一怔︰“他怎麼來了?”黎遇船︰“哪兒也別亂踫!絕不能讓那婦人把妖孽生出來,因為……對了,軟天師,你來勸勸令師弟。”硬天師方只一愣,廟外飄入軟天師幸災樂禍的笑聲︰“胖子,你竟墮落至此。別的我就不說了,出于同門之誼,不得不告你一聲——那婦人將誕魔胎,你若幫它出世,到時反噬起來,破廟里絕無一人有命逃出!”听得此言,里外均各駭然,那馮大更覺全身不自在。
無情心頭凜然︰“難道……這就是我注定要遭受的‘天譴’?”
“在劫難逃!”俠王臉色凝重,在火把簇擁中趨而拜之,“在下丁建陽,乞求諸位高人指點迷津。倘能幫犬子安渡此難,合府上下莫不感戴……”
“丁建陽以字行,本名‘丁原’反而不彰于世。”軟天師見禮畢,打量丁建陽,看其貌態清朗,神色謙和,雖說前呼後擁,待人倒無甚架子。年紀不過半百,文衫綸巾,與其說是名動八表的“俠王”,毋寧更像一位飽學大儒。此時翎道人解去易觀道被封的穴道,行動尚且無礙,但先前硬天師那一掌委實教他吃受不輕,服過丹藥,坐地調息之際,忽見軟天師到來,不由遷恨道︰“龍虎山軟硬二怪,咱們沒完!”
軟天師平日與同門有隙,自小抬扛互斗不怠,可是在外人面前,兩人又出乎意料地一致。因聞此言,軟天師不由側目而覷,隨即嘿然道︰“易老,你吃那胖子一記少林派掌力,可見本領不濟,卻如何怪我龍虎山頭上了?”易觀道幾乎氣岔了真氣,自感不容分心斗嘴,忙專神運法自抒苦楚,嘴雖不能言,仍恨恨地想︰“那胖子偷襲得手,卻算甚的光明行徑?再說老子專攻道術,武功乃是末技。你甭得意,等過了這陣再尋理會!”
軟天師也知易老道的術數法門遠勝武功,與他那胖師弟恰恰相反,若斗起法術,諒那胖子討不得好處。為看硬天師笑話,有心攛啜易觀道去斗那胖子,易觀道先顧著專神自療,不加理睬。以易觀道的狹窄心性,少不了連軟天師也一並記下死帳,誰叫他“軟硬兼施”是同門?
李逍遙一見外邊又來高人,其中更有軟天師這等難惹之輩,不免心慌,轉頭望那胖的,硬天師的臉色更加古憋,只朝他豎指亂“噓”不迭,教莫作聲。因見李逍遙愣眼不明,硬天師唯有低聲說道︰“糗到見不得人,只好裝聾作啞。咱莫聲張就是!”兩人縮到門後,李逍遙心想︰“可是人家都知道你在里邊了,剛才這麼大嗓門,這會兒還充啥縮頭烏龜嘛!再說……他們進來時還不是照樣瞧見你?”
“不可進去!”翎道人指點廟牆外不知何時躺倒于檐影下的幾個人影,說道︰“里邊必有古怪!適才馮大爺躍出呼援,這幾位銓鎮教的朋友欲入探看究竟,卻不知所中何邪,剛登牆頭便又跌出。一霎間卻沒氣了!可惜譚處端也喪于斯……”
硬李二人相覷暗驚︰“廟內真有這等邪?”硬天師轉頭望龕,心想︰“是座啥廟?”外邊響起軟天師陰冷的語聲︰“從死狀看來,當是中毒!”李逍遙想︰“老軟確有些門道,又比那胖子心細得多……”有人問︰“何毒?”軟天師眯眼瞧向人叢里一個歪戴破皮帽的瑟縮漢子,認得那身燻麻裝束,冷笑道︰“這兒不是有位‘鎩毒王’門下探毒師麼?何不問問他?”李逍遙不禁把探詢的目光投向胖子︰“什麼玩藝兒?”硬︰“就是汪江民那廝的徒子徒孫!等你挨了‘江民炸蛋’就知道了……”李逍遙仍愣︰“什麼蛋?”硬天師老大不耐煩︰“哎……就是‘籮箕鎖’之類的難纏玩藝。專鎖雞雞的!”李逍遙驚。
人堆里那瑟索的語聲︰“愧對軟前輩的好眼力,小人才疏學淺,不識此毒。但無色無味,用之無影,中則必死,血枯筋萎,實屬中原各派素未嘗遇的異域絕毒!”旁人都悚︰“連‘毒王’高足也解救不得,怎生得了?”那解毒師瑟然道︰“不是解不得,是死得太快,想救也來……來不及。”說完,瑟顫愈甚,抖手端一壺藥水自飲,然後嗆得上氣不接下氣。軟天師哼了一下,心想︰“這些毒師平日以身試毒太甚,個個都落得不人不鬼、惡疾纏身!”
李逍遙思︰“原來干毒師這行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但小甜甜怎麼反似越玩毒越活得光鮮滋潤噢?光那腿就跟活龍生跳的嫩藕精靈似地……小姑娘有啥秘訣?”甜甜暗鳴得意︰“偶的秘訣就是拿別人來試毒、淬毒嘛!”假做抖索一陣,拉低破皮帽遮掩花色妙顏,復又鑽回暗處,自撫腕間繃帶夾板,想著狠心的少年,又感氣惱。李逍遙那點兒心思原也瞞她不過,可她的心思他又曉得多少?
丁建陽問︰“小廟中到底有何古怪?”黎遇船仰頭合眼半晌,其態宛然入定,俄頃方道︰“想與‘怨恨菩薩’有關!”眾皆不明︰“什麼?”其時大多數人未曾听說“怨恨菩薩”之事,只李逍遙在雁蕩山嘗聞。黎老道︰“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碎事情,內里其實不無瓜葛。這些天里我就奇怪︰太湖怎會突然多了一股陰癘之氣?連日搜書枯想方知,先古有載,癘邪冥其性屬‘水’,素乃地藏天敵。怨恨又名地藏,其性屬‘土’,亦稱‘土妖’。昔遭巫後所滅,算來至今又是重返人間之期。”
李逍遙嘴上剛做好的卷煙不禁亂顫,連自己也不明白何以莫名生畏。丁建陽在外邊惑問︰“恕我愚鈍,實不明黎真人所言與此間之事有何干連?難道里邊那妖婦……”遇船自顧叨然︰“雁湖忽涸,十重天關又破一道,怨恨回來了。只不知它此番出世以何預料未及的方式?在寒山寺前,我摸那孕女之脈,忽見其臂赫然有一印記,絕非人為。老道一見頓時牽及多日縈思,心頭郁氣陡釋,是以昏厥。”李逍遙在廟里撓腮︰“宋姐姐手臂有啥印記?怎麼我沒瞧見……”突然想起瓜奴所言,縱是不明何指,亦感宋香檸似或又非他原以為的那樣鑿然無疑。
無情忍不住說道︰“阿檸手臂內側那塊紅印不過是她生來就有的胎記。”黎遇船望天叨言︰“這塊胎記宛如蟾形,令我想起當年‘怨恨’時常幻身妖蟾,其大如牛。此妖每回降生,必擇人腹,受其魔讖之女素不知情,但身上往往會留一蟾形胎痣,生來便有。而那陰癘邪冥亦隨之回返,臨近妖蟾降世之期,癘神便伺于旁,只候魔胎出生必欲食之。此般輪回斗爭亙古不變!”說罷面色愁苦愈甚,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雖是妖魔之斗,亦不免禍及人間,留下無窮的劫患!”
軟天師自執異見,不禁說道︰“可我曾從水月藏書得悉,怨恨妖蟾每番輪轉,性別必易。若前次是雄性之軀,今必為雌。而致誕生途徑大迥,前世倘然雄身,必從女體誕出,擇陰地靠水;雌身則反其道而行之,生自少男之體,擇陽地憑山絕崖。可別搞錯了!”瞠對又頃,遇船唯嘆︰“你我盡可搞錯,但那陰癘邪神既盯上這一帶,憑它與怨恨妖蟾永世為敵的淵源,又豈會出岔?再說那蟾形胎痣實令我觸目驚心……”李逍遙尋思︰“怨恨菩薩上一次降世是公是母?”
丁建陽滿眼憎惡之情,說道︰“既然如此,絕不容妖婦產下魔胎,以致禍害人間,壞我丁家俠譽!”廟外寒芒殺氣侵然而入,李逍遙忙縮回門後,不敢多望,心想︰“勢急!老丁要殺兒媳,連親孫也不留了,這叫‘大義滅親’。指望不上丁情有膽跟他老爹硬抗,我去說也不好使……是了,得先去問問宋姊姊,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尤其瓜奴說她身世的那番話,一直是個心頭疙瘩。我從小就立志殺妖除怪的,可別反做糊涂事兒,變成助魔為害,使百姓遭殃就說不過去了。”起此念頭,非僅自幼志向不改之故,亦因深信蜀山厲風行、俠王丁建陽、茅山黎老道、龍虎山軟天師,乃至那舍得一身剮的高僧千葉。雖縱同情宋香檸的處境,但他心底亦料這些前輩高人既然眾口一詞,所判必定無錯。其實不只他存此念,連無情也覺其妻可疑,畢竟高人的指點听多了,由不得不信;更難以安心的是,為他它私情竟害死許多無辜人命,無情良心自責,片刻難遣。稍只閉眼,恍見尹相思碎尸荒野……
硬天師未及看清龕籠里所供何神,後殿便傳來一陣陣壓抑的痛哼。李逍遙不安道︰“宋姊姊要生了!”伸手欲拉硬天師同往,胖子忙溜到神龕另一隅。生怕李逍遙死纏不舍,本想趁亂出外,門前有人逼近,卻又亂聲發嚷,急忙後退,撇下數具痙攣之尸,死狀仍似先前那撥中毒斃命的道友。
丁建陽恨恨的道︰“可見有多邪!都怪犬子不好,未能帶眼識人,竟牽累許多同道枉遭荼毒!”因見眾人沒敢靠近小廟,恐沾異毒,丁建陽一咬牙,接過從者手執之劍,面色毅然,說道︰“逆子犯錯,當父親的責無旁貸!”不顧眾人勸阻,提劍走向廟門。
小甜甜在人叢里掩口嘻笑,心想︰“可惜偶身邊的‘無影毒’不多了,不然把你們全毒死,好讓偶捉丁情去。”旁邊一個破笠低遮的漢子另懷鬼胎,手探入襟,悄握火器,暗想︰“為了追蹤丁情的秘密,老子連通緝犯的罪名也背了,唯有破罐子摔到底,逃難至此,等覷著機會捉丁情去見傲二小姐,我陳友諒不難重獲出頭之日……”小甜甜拉帽遮容,暗暗賭咒︰“偶要水靈珠!”陳友諒心下發誓︰“我要加官請賞!”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各不認識。
忽然跑來幾人,看到破帽遮顏的小甜甜,認出裝束,紛紛變色道︰“毒王門下麻老七赤身橫尸林子里,原來……”小甜甜剛揣好如意算盤,怎料轉眼事敗,不待那幾人拔刀來圍,嬌叱聲中,素足飛曳,往每張臉額疾點一下,旋即抄身從那幾條漢子頭頂躍過。她縴巧的身影猶未蹦落地面,那幾條漢子出刀的身形手勢急凝不動,一個個呆若木雞,陳友諒瞧見每張臉上竟皆七竅流血,面色灰朽,居然歿于一瞬間。他頓吃一驚︰“怎麼中毒了?”
端的變生倏然,人人意料未及。只一愣間,小甜甜朝無情飛步欺近,嬌笑︰“和尚和尚,嘴巴合上。”廟外好手雖眾,卻只顧護著丁建陽,防他遭廟內邪魔暗算;待見一個嬌小身影穿過人叢,向無情身後飛縱,身法既詭且捷,旁人攔念未及生起,已被她甩到後頭。丁建陽方省︰“想捉我兒丁情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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