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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枝玉葉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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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金枝玉葉
“阿誰似你,沒心肝……”隨著糯聲糯氣的小調兒聲,一個嬌俏身影蹦蹦跳跳地回返。手拿竹杖亂揮,沿路打草驚蛇。正是小甜甜。
待到近前,先自旁邊樹後探頭張望,見兩棵大粽子還掛著,方才放心,大眼骨溜溜一轉,笑靨如花。恁料一聲“小冤家”沒唱落,樹上有人突然亂聲發叫,教她倒吃一驚,臂彎里掛著的盛藥竹筒差點沒顛傾泄汁。
她甚是機警,抬頭瞥見樹上爬著一個發如雞窩之婦,兀自不上不下,抱樹叫苦︰“高哦!比我家那棵常爬的石榴樹玄乎多了耶……”卻是大家閨秀沈瓔瓔,這趟爬得狼狽,褲頭半褪亦顧不上提,微露瘦嶙嶙之腰。甜甜小嘴呶起︰“啊你……”陳友諒早按捺不住,突發一聲吼︰“眼前報還得快!”猛撲下來,原來繩縛早解,卻與李逍遙在上邊裝模作樣。
小甜甜頓知是要賺她來著,既已有備,忙從旁邊走閃,陳友諒欲將她撲倒,哪及她蹦得飛快,一時地面撼然,草塵激飛。可憐友諒落空,實打實地撲在地上,摔個半死。小甜甜呵呵笑︰“啊呀啊呀啊嘻嘻!”從旁方要使其毒蠱手段,李逍遙既也松綁,怎容她一再整人,忙躍身飛撲,無疑使出天下最為玄幻的風魔身法,端是風詭雲譎,變化莫測。
趁小甜甜顧前忘後,照背將她抱住。甜甜大驚忙掙,口里嬌呼︰“啊呀啊呀!”李逍遙怎料她掙扎如此激烈,平時雖大大咧咧,要緊關頭竟比林女俠反彈尤甚,居然死不讓抱。李逍遙手痛,怎抵當得住,但他急中生智,忽使箍腹扣臍勾魂手,又稱“百試百爽逍遙手”或謂“逍遙神拳第一式之媾女有一手”,無非那樣。
小甜甜被他那只手攬腰箍腹,本是要掙,瞥見是李逍遙所為,俏臉先紅半邊。隨即“呃”一聲低哼,身子繼而竟軟。心想已無掙扎的必要,畢竟不是別個。李逍遙怎知她轉啥念,為免遭殃,只管把手往臍下箍實,如煦火之炙,可憐小甜甜馳騁十幾年的道行,于今終遭活報。“嚶嚀”一聲嬌吟,手腳無措,如春泥之化,就勢癱靠在他胸懷之中,往日頑悍驍野之氣盡消,居然刷新以滿靨嬌羞靦腆之態,只是懶洋洋,沒法兒撲騰了。
李逍遙豈料與她打了多番交道,即便痛定思痛已有數回,亦未摸清底細,原來手往那兒一箍就搞定了,殊難相信此匹小蠻鹿為惡多時,眼下竟爾馴服有如初生鵪鶉。其實小甜甜雖然頑劣非常,畢竟瓜懷未綻,算上呱呱落地時也不過十三四年的修行這等嫩。世人眼中此位性情刁鑽活潑的白苗寶貝,素喜生食蟲卵、離經叛道,外表一派天真爛漫,施用巫術毒蠱的手段卻叫人毛骨悚然。一出場便將李逍遙耍得團團轉,遭她毒手之人更不知有幾,莫不對她毫無招架之力。孰知凡事生生相克,李逍遙無意中用個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居然一搞而掂。
小甜甜糾纏他的初衷本為與靈兒爭風,原出戲耍捉弄之心。哪料一發不能收,竟使她“老人家”栽了,玩砸了自己身為“絕世玩家”的金字招牌,縱然自命天生鬼靈精,不幸初嘗情滋味,唯覺百感交集,或嗟時嘆,雖轉了多少惡念狠念,待得當真被他抱之入懷,仍感羞不可抑。眉梢眼角盡是喜嗔幽怨之情,水汪汪的妙目似凝淚似含春,到底是什麼,她“老人家”也說不上一個所以然,唯有懊惱。
李逍遙怎明就里,見其情狀古怪,不免一怔。抬腳頂住洶洶欲撲的陳友諒,教他靠近不得。方道︰“先別急著清算!我有話要問她……”友諒怒曰︰“甭遲疑!省得等會咱攢又 掛回去……啊,尻!這會兒全身生疼,沒一處實在。”李逍遙為免又遭所算,哪敢輕易放手,連姿勢也沒法稍換,只嘆當下三人都不諳點穴,地上又皆斷繩,來不及縋而捆之。
小甜甜眯著妙眼正自暈暈乎乎,听得李逍遙問話︰“小小年紀,哪兒學來這麼多狠毒手段,你媽教的?”甜甜呻吟道︰“不……不是呀,啊呀啊哩哩。”李逍遙哼道︰“從實招來,不然我……別再整什麼‘啊哩哩’了。我問你,綁人的毒招跟哪兒學到手的?”友諒在旁本感忿惑,此時忽省︰“對呀,這似乎是……我怎麼沒想到?”甜甜媚眼如絲︰“不……不跟你說!”
但怎由她,李逍遙勾腹的手只一緊,她又即嚶嚶叫喚,直教根寶亂蹦。友諒在旁發指︰“快招,不然有你受的……別以為咱看不出此是‘四大淫妖’的手法!”李逍遙不由紅臉道︰“我這哪是四大淫妖的手段?”友︰“我又沒說你,我說她!”逍遙方緩︰“有亮,捉獲四大淫妖,你照樣有望將功贖罪。”友諒︰“那是……不過,得著落在這小妞身上。”
甜甜耐不過李逍遙 她來這一手,唯招︰“偶不認識什麼‘四大淫妖’這等色!只曾窺見一個縛花老和尚折騰人……”友諒急問︰“啊,縛花?四大淫妖之首!黃榜懸紅最厚的就他……他在哪里?”甜甜哼哼︰“在成都啊!偶去年看到他的……”友諒難抑失落感︰“這麼遠?”
李逍遙問道︰“到底什麼‘四大淫妖’,我便不甚了了!春宮門的人撞多了,反而糊涂……有亮,你可知底細?”陳友諒邊解鈴兒邊說︰“春宮門是大歡喜佛所創,據說這也合乎佛理。具體如何,你另找個老和尚問去,我只知歡喜佛膝下有大弟子縛花代師傳藝,收有狐剛子、司徒才一伙,各有花名,常教人叫得亂,又稱什麼‘四大淫妖’。在皇榜上官家懸賞遠不及彭瑩玉等反 多,但因民女遭殃無數,許多大戶紛出暗花懸紅,湊巨萬之銀,四海抓捕無獲,足見難纏……尻,這環兒穿得忒歹!出血了都……小妞你還真他媽邪!”
李逍遙見友諒痛苦不堪,忍不住斥責懷中小妞︰“你這等小,怎能跟壞人亂學這些調調兒?”小甜甜紅臉道︰“人家好奇嘛!”李逍遙斥︰“好奇你就去跟淫僧學藝是不是?”小甜甜噙淚呼冤︰“人家只是見好玩嘛!又沒專門去學,只是跟在後邊偷看多時,不覺就會了。那老和尚還用馬……唉,你都不知有多趣怪了!”李逍遙模仿厲風行之狀,訓道︰“小孩子什麼不好學,亂學這些!你可要改哦……痛改前非,重新做個乖乖女才可愛。不然沒人要了都!”甜甜怨眸瞟他,嬌嗔︰“你都非禮人家,還說……偽君子哦!”
李逍遙不禁臉紅,忙轉移話題,尬然道︰“有亮,鈴鐺解了沒?我看月如情勢不好,須趕去從四大淫妖手里救回她……對了,左近大概有個破網漁囤是其巢穴,咱去破它!”甜甜咕噥道︰“什麼‘四大淫妖’嘛!偶年初就見縛花他們結伴去試煉窟了,還不是有去無回?這一帶最淫最壞的就只剩你了!”友諒痛哼不迭︰“這會兒去該是送死。唉,那娘們 咱攢削繩,連撩八九劍倒有大半砍傷皮肉,偏生你掉地的那口寶劍又鋒利得緊,不該 她撿這支。看我這條筋……咱們不如先趕快去看大夫罷?”
瓔瓔在樹上大叫︰“過河拆橋哦你們!我下不來了,高……你匿別撇下我不理噢!”李逍遙抬頭叫她先把寶劍丟下來,堪堪接住,陳友諒忙催莫理、快走。不料小甜甜突然狠狠咬李逍遙胳膊,趁他吃痛縮手,跳轉身子,先一腳飛蹬陳友諒襠,可憐又教慘痛而倒。繼而素足又提,本想踢李逍遙同樣的所在,卻終是不舍得,立改心念,把藥筒子撩在他臉上,往禿頭篤的敲個正著,方才小嘴一扁,哭罵︰“小壞蛋!枉人家好心為你找藥……卻欺負人家!不理你了,你去死吧!”邊哭邊跑,縴影微晃,奔入霧林。李逍遙唯愣眼而已。
他手接藥筒,未傾多少,見這小煞星就此撒手,不知何因,難免心中既奇且惑,說不出是個什麼感覺。又看陳友諒滿地翻滾,忙扶他起來。友諒哀嘆道︰“人到衰斃時,連小姑娘都來欺……這路沒法走了我!”說著又癱。逍遙激之以勵︰“有亮,振作些!老子有雲︰天將降大任 咱,必先虐咱、餓咱、委屈咱、害咱吃苦受累捱夠鳥氣、常做些亂事還吃力不討好這等無奈!不過最終我仍還堅信三年媳婦熬成婆,你必將熬成一偉哥……”
友諒沒好氣︰“這兒又挨妞一蹄子,現下已然是一‘萎’人了,又稱‘萎’哥。”逍遙苦口婆心︰“有亮!你有諸葛亮之才,所以才叫‘有亮’。須拿出些與眾不同的夢想來,別跟一條咸魚似地……”友諒稍稍來勁︰“我真有諸葛亮之才?可朝廷怎麼只 我一個候補的缺兒噢?”遙︰“候補的缺兒也是缺呀。有亮!當你還未‘咸魚翻生’之前,最好有粥喝粥,有飯也喝粥。別這麼挑三揀四!”畢竟沒人跟他說過這些鼓舞人的話語,友諒頓忘襠痛,油然而生勵精圖治之思︰“我要看大夫!”
李逍遙一怔方笑︰“這個不算什麼夢想。因為我就是大夫……”友諒振奮道︰“我要做大元帥!這個夢做得夠大了吧?”沈閨秀在樹上曰︰“你蔫不拉雞的還做啥元帥?一點都不帥!快把我弄下地去,甭在那兒發白日夢這等幼稚!”友諒立時鼻不是鼻眼不是眼︰“我不帥,就朱元璋帥?打三寶顏我就知道你……”沈瓔瓔怪眼一瞪︰“對呀,他比你成熟!”
李逍遙怎知這浙怎麼回事,興許不是冤家不聚頭。友諒愈怒︰“他成熟?做老大誰不會擺譜 你瞧?到時我也會!”瓔在樹上曰︰“那你干嘛不做去?”諒︰“做老大需要成本吶!越大的事兒越發需要高成本……我不是沒錢嗎我?咱一窮人,沒作 的 膽、沒奸商那等奸、沒文人那等賤、又沒老實人那麼老實。這真要命!”樹上閨秀曰︰“ 你錢也做不成啥事!看你這孬樣兒,跟墨老二似地。合是整不出名堂!”友諒大怒︰“你 我錢,老子做 你看!借也行……”心想現下正缺盤纏,好歹撞一大戶。
李逍遙在旁只是暈,最吃不消這浙冤家絆嘴皮子沒個了時。忙道︰“沈姑娘你先跳下來,別忙嘮嗑。”瓔︰“這麼跳下去不摔死我?”逍遙︰“只管放心,自有接應。”他急于去救林月如,不欲久耽,沈瓔瓔偏是扭捏半天,末了捱不過催促,方把銀牙一咬,鼓起勇氣展臂做“我心飛翔”狀,翩然道︰“可要接住我噢!免枯枝棘草刮壞了本小姐的如花妙顏、似玉皓膚……”
李逍遙手痛難托,見她真跳,半空中呲牙咧嘴而落,亂發狂舞如魈,其狀駭然。忙叫友諒伸臂迎接。恁料陳友諒在旁裝聾作啞︰“什麼?要我干啥?你再說一遍……”沈瓔瓔撲咚落地。
李逍遙接應不及,頓足道︰“尻……有亮你怎麼能這樣?要不是她,咱攢這會兒還不知要受甜甜多少折磨呢!”因遭小甜甜大肆蹂躪,一提起她,友諒就臉色發綠,撿草笠的手亂抖,不知是氣抑或怕?
所幸樹下草茵原不太硬,沈瓔瓔除了啃一嘴草泥之外,尚無大礙,只是臉栽土里,越發變形。李逍遙剛扶起她,忽見陳友諒跌跌撞撞地跑,忙問何故不隨他前去救人,友諒邊跑邊說︰“不行!我不跟你混……恕不奉陪!小惡妞定然仍要回來纏你,可見你身邊有多危險!老子還想多活幾年,夢想就跟咸魚般沒腌透。跟你混只有一路倒霉!”李逍遙忙欲慰留︰“你這樣跑法,跟一條臭魚有啥分別?”友諒只不回頭︰“白掰了咱!”
沈瓔瓔望塵飛唾,轉面說道︰“看他多孱!有亮,我陪你!”李逍遙聳然道︰“啥?”瓔瓔亂眨魅眼︰“伴君江湖路,攜手闖天涯。以本小姐的經驗和才華,足以使你不再是一張白紙,相夫教子誰堪及?帶上我,你必後顧無憂,毋須擔心我被叼被擄,綠帽子永遠戴不上你的頭……”逍遙忙逃︰“你……饒了我吧!我想陳有亮更需要你的關懷……救命哦!”閨秀邊追邊叫︰“有亮,你終究飛不出我的手心!”友諒在另一方向聞聲回望︰“不會吧?”
其實世事公平不過上天的安排,沈大小姐雖是這等樣貌,反而不似“紅顏多薄命”,此生福來福終,傍夫蔭子、旺家興業莫不暢然,何嘗不是一種彌補?鄱陽湖一戰塵埃落定之後,明軍雖對陳友諒余部窮追不竭,朱元璋夫婦念及昔與沈氏舊誼猶厚,終告赦免,贈良田美宅,使之安養天年。此是後話,按下不表。只說李逍遙無福消受佳人恩,斗展風雲變幻身法,溜之大吉。
白堊紀遺留下來的奇葩沈瓔瓔自然追不著李逍遙這輩有眼不識寶的庸人。可他逃得越遠,越發地暗生不妙之感︰“暈……可別真讓甜甜美妹說對了,搞不好要毒發死在半路!”憑他所諳醫術,亦知體內深埋幾般隱毒絕非好事,何時發作委實難說。單只眼下一味鬼翎針毒已足堪虞,想起小甜甜所擲藥筒子猶揣在懷,忙從襟中取出,幸灑不多。待去掉封口罩布,一股惡臭氣味越發濃郁。
李逍遙素懼小甜甜的刁頑古怪,聞著筒內惡臭,頓吃一驚︰“別是屎!”想起先前那鍋百蟲羹,難免膽為之毛,如何敢食?方要把筒子丟掉,道旁樹下忽發悲聲︰“視我為無物乎?”時當昏暗時刻,滿天陰霾,不知更辰幾何。李逍遙只顧跑路,怎曉蔭下有人,聞得此聲,不免詫望。但他轉頭亂尋,便覷不見發話者置身所在,兀納悶間,低處又發口齒漏風之聲︰“又禿又瘸的矬子!你爺爺在此……眼光別只盯著高處,往底下瞧便成!”
“我爺爺?”李逍遙愕然低瞧,方見樹下地面有一顆白發亂披的老蒼頭,認將出來,大驚︰“尻!老南宮,你怎麼只剩一顆頭了?”
南宮烈火︰“有啥大驚小怪?”李逍遙繞頭兜個圈兒,趴下又看,終曉其故︰“咦,誰把你埋進土里只剩顆頭在外邊?就跟我家老嬸種的大頭菜似地……”因感老蒼頭亂發遮臉,難以瞧清表情如何,便取梳子把亂發全 他梳到一旁,打發齊整之後,本想搞個辮子,但因手疼,只好去繁就簡,不顧南宮烈火抗議, 他做個靈兒式的雙束馬尾,側頭一瞧,先自好笑︰“得!”取鏡照出樣子 南宮烈火玩味。
南宮烈火怒道︰“滾!否則我……”日前南宮烈火失足,李逍遙便料他摔不出什麼花樣,沒想到再次相遇卻成此狀,心中大奇。但憑此叟的能耐,別人怎會害他若斯,不由地訝道︰“搞啥鬼哦你?好端端怎麼埋半截入土哇?”南宮烈火搐頰發狠道︰“干你屁事?”李逍遙吃一驚,忙退幾步,仍猜︰“你老人家該不會是在練奇功罷?”但看南宮烈火滿臉痛苦的表情,卻又不象。
南宮烈火正感難堪,听這笨鳥猜錯,卻以為然︰“對,老子在練功。小子倒還不算全無見識,滾遠點兒,不然我蹦出來閹割你!”言罷作勢欲出,李逍遙連忙驚跑。但沒幾步又轉將回來,依舊蹲回南宮烈火面前,那叟方松口氣,立即又憋苦了老臉,怒道︰“卻又恁地?”
李逍遙嘆了聲氣,把適才隨手拾獲的“稻草婆婆”擺在他面前,雖只小小模型,與太婆本人倒也惟妙惟肖。
南宮烈火本欲老羞成怒,當稻草婆婆擺在眼皮底下,立時變色不言,滿臉老皮只是栗然驚搐。李逍遙自感體力不支,急切趕路不得,唯在旁邊亂石之間找塊圓點兒的禿石坐下,一邊摸藥安神,一邊朝南宮烈火覷望,口中嘆道︰“撞上太婆了,對吧?其他人呢……”南宮烈火搐臉未答,李逍遙臀下卻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李逍遙听出此非老南宮話聲,遮莫左近還有別人,方自轉頭尋望,臀下又發話道︰“小檀越,拜托高抬貴臀。可也?”李逍遙心中一怔,隨即低頭去瞧,看見一張痛苦的臉,才知他無意間坐在一顆禿頭上。“咦,你……”
僧在臀下曰︰“老衲少林伏虎。”李逍遙肅然抬臀︰“哇……伏虎大師都被我坐在屁股底下了!”只道果然,忙稱失敬。左近另一顆圓石又宣佛號︰“罪過罪過。降龍師兄,雖說面子要緊,可你也別亂報我的名字呀!小孩兒傳出去須不好听。”李逍遙驚蹦,原來身後幾顆“亂石”全都睜眼而瞪,每張臉都是一般痛苦、憋迫之色。除兩位高僧以外,又辨認出洪日慶、袁和平、幽悠書齋主人等幾個難友的腦袋。李逍遙咦咦不絕︰“這麼多高人怎麼回事噢?封三俠、松柏雙雄呢?”眾人睡眼惺忪,均感難堪。
南宮烈火更是滿臉懊惱之情︰“看,你把他們全吵醒了!又須嘮叨不停啦……”言猶未落,幽悠書齋主人不顧傷後虛弱,憤而開罵︰“南宮老 ,不把勝男還 我,何某追你到天老地荒!”洪日慶恨聲道︰“魔教這些老妖相互勾結,卻趁老子搶救袁老八時,突施鬼蜮伎倆,困老子于此。南宮老 ,這帳須跟你算!”袁八︰“要不是我摔折了手腳,發不成那招‘見龍在田’,老妖婆定難全身而退……”降龍︰“可嘆我伏虎禪師一世英雄,竟落這步田地,被小孩看笑話……此劫全拜老烈火所賜,願你死後下九層地獄,被煉火燒烤!”伏虎︰“罪過!師兄此言差矣,我才是伏虎,你不該冒用名號令老衲丟臉。願你死後得墮拔舌地獄,與南宮老 一道挨烤!”幾圈熙攘之後,又輪到幽悠書齋主人憤然噴沫︰“南宮老 ,我要將你一刀一刀地零剁,一寸一寸地碎剮,方解心頭之恨……”洪︰“老妖婆與這老 相互勾腳,卻害咱遭此荼毒,萬一脫困有望,咱須把南宮老 好生整治一頓才叫痛快呀!”袁︰“剛才我夢到他變一田雞,遭我下鍋,炒過來翻過去……”降龍︰“我伏虎禪師倘能脫困,少不了也要把他……”伏虎︰“願你下拔舌地獄……”幽悠書齋主人再次得以領先︰“傳聞老 與妖婆有一腿,看來果是一丘之貉……”
李逍遙忙道︰“暈!各位老前輩且請歇會兒嘴,待小子我把你們挖出來先。”手邊雖然沒鏟,幸有寶劍可恃,昔日偷挖鄰村地瓜多了,刨底兒的經驗原也頗豐,本欲掘之,南宮烈火等人均皆變色道︰“莫掘……”憑他們幾個的身手,倘非受制在先,就算埋入土里也困之不得。李逍遙料想這伙定是穴道未解,倒無慮掘出之後挨欺,不理旁邊抗言不絕,只管急刨泥土,心道︰“我哪有時間陪你們耗?趕緊挖出來擱這兒,等你們自個解開穴道時,老子早去得遠了。”
其中以何書生最為虛弱,李逍遙先刨瓜似地挖他出來,因見人人神色古怪,已料底下必乃赤條條無所遮羞,果然挖到半截沒瞅著衫。李逍遙方感好笑︰“太婆這麼老還愛玩惡作劇?”但又多挖幾下,忽吃一驚︰“尻!”眼光所觸,直教心中駭然,無以言狀。
原來何書生出土之軀居然密布無數赤蠕怪蟲,竟在狂吸其血,如痴如醉。乍露土外,眾蠕突然亂聳其頭,尾部深勾肉內,何書生劇聲慘叫,滿身血溢盡殷。李逍遙驚呼︰“邪乎了哦!”忙使淨衣符、驅蟲香等物欲除,恁料盡使手段只去不掉,群蟲反鑽皮肉,紛欲匿入何書生體內,片刻間其軀竟腫泡鼓漲,似胖一倍有余。
眼看何書生已翻白眼,搐抖劇烈,顯遭無窮苦楚。李逍遙方感無措,洪日慶強抑駭意,忙教李逍遙趕緊把何書生復埋入土,仍還先前之狀,因見這少年不解,又道︰“唯有這般,他才暫保性命!此間每人皆是如此,不知太婆使的是什麼妖法,這些怪蟲在土里並無異動,只教我等皮膚發癢,倒不甚痛,更不鑽肉瀉血。你……你先把他埋回去,然後去找……找蜀山派的人,不論厲二封三都行。只有蜀山術或可有望救我們得脫此難!”
李逍遙才知為何挖不得,慌忙依言把何書生的身子又掩回土里,果然氣色轉緩。一時怎明其故,不禁呆望每張憋苦的面孔。洪日慶催道︰“想幫我們就莫遲疑,快去找仙劍派的高人,適才我听有隱隱清嘯之聲,想來玄天宗也到了左近游弋。我們還能撐得一陣,你且去無妨!”見李逍遙愣然不動,洪日慶又嘆︰“老妖婆這是向蜀山派顯的手段,欲試其克制鬼蜮蟲族之能,若蜀山中人破解不了,來日太婆必召萬蟲攻山。只要蜀山派有高人在此,定當聞訊趕來,小兄弟,你一路小心!”
大概“種瓜得豆”是他的命運。連日馬不停蹄一般地四處奔波,傷乏不歇,只出于一番熱心助人的好意。他早吃不消,無暇去想值不值得。雖說答應了洪日慶一伙,當真要找來蜀山中人其實哪里容易?在荒山野地里,就連可供解渴的水也沒盼頭。
李逍遙走得昏昏沉沉,一時手痛襲來,一時擔心毒發,忍不住便想︰“反正是這樣,不如試試小甜甜的解藥。”幸未扔掉藥筒子,復又取出,不敢多聞氣味,硬著頭皮往喉里灌,心道︰“小甜甜要想害我,不需要花這麼多周折,且信她一回。”那藥汁不僅透著泔水氣味,入喉更是嗆然欲噎。
李逍遙剛有“上當”之感,立時劇咳惡嘔,倒地翻滾,身蜷一團。不知苦楚了多久,待氣息稍定,卻陷入一大團廢棄的破網之中,原來沿坡滾落,不意麻煩纏身。他亂掙半天終于擺脫,起身時見到滿襟嘔吐之汁,混合血沫,殷染衣衫。略為凝神調息,先前所中鬼翎毒針的不適之苦似已消盡無余。難免暗佩小甜甜的解毒手段,殊不知她由而闖下禍端。
抬眼間只見掛網處處,透過網眼兒隱約辨出前邊有幾幢破屋,四周廢船亂置。方要爬回坡上,猛然想起長貴之言,心念倏動︰“不就是這里嗎?”猶未思定該當如何,破塢所在傳來一些叫罵吆喝之聲,遠處望不分明,眼簾里只有火把閃爍,依稀照耀河岸。一個赤條條的人 塞進豬籠子,“噗通”一聲沉墮水里。
李逍遙驚︰“哇,月如她該不會就這麼玩完了罷?”霎時忘掉傷乏苦楚,拔劍大呼小叫,急奔上前。未等靠近火把晃閃的所在,腳又陷纏,才知此處遍地破網漁索,底下滿是爛泥朽板,游絲纏踝,一只腳不覺又箍夾在泥下破船底板縫間,卻絆一跤。尚未發飆先已鬧個灰頭土臉。
幸好喉焦嗓啞,加上風濤聲勁,沒教眾人听到他適才叫陣之聲。否則當下乘他之危,又生橫劫。他好不容易拔腳而出,手絆網里,劍又失落。徒自忙亂一通,只嘆倒霉。待拾回寶劍,先前所見的火把微光已不知所向。擔心月如受盡凌辱之後落個挨浸豬籠的下場,忙到河邊踩著亂板急尋。
這趟倒無須多少周折便覓著水泡未息的所在,見有粗繩伸入水中,不顧手疼忙拽。將那鐵籠子生生扯還,見有幾塊大石頭拴在籠底,難怪出水時非似芙蓉一朵,而似拽大牯牛般。借水波微光,覷見籠內果然蜷塞一人奄然裸臥,猛一瞧其腹鼓漲,頓教李逍遙叫聲苦︰“可別懷上了……”心頭沒來由地急惱交擠,未等籠里泥水瀉盡,忙以寶劍劈開,硬破其口,拉之而出。只是悲哀︰“月如囂張一世,到頭成這等狀!死時肚皮還這麼大,想是灌滿水……”
尚幸探明有氣未斷,往那大肚子擂鼓一般砸按幾回,教其吐水而癟。只見那人低哼一聲,微有甦醒之象。卻滿臉皺皮,亂發蒼然,絕非月如那等年輕俊俏。李逍遙嚇一跳︰“哇!如此憔悴……”側頭揉眼細覷,終教看清樣貌,又愕︰“似是我在哪處曾經撞過的一個阿婆!”待見其身無寸縷,布滿創傷。李逍遙悲憤道︰“禽……獸!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阿婆?”兀自氣不打一處冒,眼光無意間覷見阿婆兩腿間有物聳然,逍遙驚呼︰“不會吧?”
本想慰問一番,待見阿婆有異,憑他屢摔跟頭積下的一點兒經驗,知非好類,忙以劍抵其頸,兢然道︰“你長得跟阿婆似地,怎麼有‘雞雞’哦?”阿婆樣兒的人又呻吟數聲,睜眼見如此鋒利之劍森然臨脖,乍吃一驚,隨即冷笑道︰“索性一劍 老子來個痛快的,別整什麼浸豬籠……反正我狐剛子已然賺得夠本!”
“狐剛子!”李逍遙聞言頓省,想起硬天師、陳友諒均曾提及此人,正是黃榜里臭名昭著的“四大淫妖”之一,但不知何故落此下場。當然在元朝的黃榜里,同樣聲名狼藉的還有彭和尚、劉福通這伙。李逍遙顧不得奇怪,忙問要緊的︰“我知你是春宮派的,林家大姑娘是不是落在你們手里?”狐剛子︰“老子糟蹋的妞多,不記得哪個姓林的……”似怕再受折磨,為求速死,說完唾一口在李逍遙臉上。“噗味!”
“哎呀,進眼了……”李逍遙叫聲苦,擦拭之後憤然發指︰“淫 ,泡了這麼多妞,你死有余辜!被浸一萬次豬籠都不算多,等我問完話還要把你浸進去……說哦!”狐剛︰“看你也滿臉正氣,定然不是什麼好人了!跟那伙蒙臉 路數一樣,還扮成村姑也似,快洗淨屁蛋等我,你是欠……”逍遙見他嘴硬,怒 一拳,自個也隨即趨趴欲跌,想是使力過大,險些掉水去。
狐剛子半邊臉腫脹變形,兀自強悍︰“下盤跟松糕也似!連個中年婦女都不如……等老子多歇會,立馬杠翻你……”李逍遙究仍有牌可打,倒不慌亂,只把寶劍下移,拍了拍“狐尾子”,說道︰“既然咱哥歌這麼能扯,不如就斬雞頭、泡藥酒……”此話源自老江湖愛掛嘴上的“斬雞頭、燒黃紙”,亦即“拜把子”。
狐剛子听出何意,立時變色道︰“狗混子!你要斬就斬我的頭,別傷我兄弟……”李逍遙見他眼中掠過一絲懼色,實有所憚,知牌打對了,因道︰“你只須老實答話,哪顆頭都不會挨斬。”狐剛子神情仍悍,話聲卻軟︰“休想侮辱我!”李逍遙不由惱道︰“你們捉了林小姐來污辱,還說我侮辱你?既然這樣,不如就干脆斬雞頭……”狐剛子變色道︰“等一等!哪個林小姐?”
“就是那個沒事便生事、出門扮哥們、前呼後擁前突後翹、蠻不講理又愛行俠仗義的姑甦林家女公子,奶名月如的便是。”李逍遙慨嘆道。“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裝蒜不成?”
狐剛子冷哼道︰“原來是城里那‘人間尤物’,看你把她糟蹋得……”李逍遙怒︰“啊?反說我糟蹋她……”又 一拳,自個也隨即趨趴欲跌。
待他從身上爬起,狐剛子叫了幾聲苦,恨聲道︰“林家那姐兒殺我師佷北海箬,等我捉她到手,奸她一百次都不嫌多……”李逍遙又怒揮老拳︰“你們不是已然捉她到手了嗎?尻,這會兒被浸一百次豬籠也已補救不得她所受之辱!”待他從身上爬起,狐剛子喘道︰“老子本是要去對付林家父女,她不喜歡拋頭露面嗎?料想伺機捉她不難……誰知妞未找著,卻落你們手上,遭了多日囚禁折磨,又想不起有何恩怨須教我慘遭此劫,實為悶煞!”
李逍遙咦︰“你還沒捉到她,自個就先被別人捉了?”狐剛子怒道︰“少裝蒜!你們是一伙地!別以為蒙上臉,我就認不出其中有幾個是崆峒路數……”李逍遙撓頭︰“怎麼說著我就糊涂了呢?不是你干的,那會不會是你的同門所為?”狐剛子鄙夷道︰“春宮派若有其他同門在此,滿城已無一個婦女剩下,豈止一個林月如?哼,我那些同門上了別人的當,全都傻愣傻愣地奔苗疆去了……”
李逍遙惑︰“怎麼一碼事哦?”狐剛子︰“只怪縛花大師兄捉一偷窺的小苗女時,沒能搞定她,反被她糊弄,說是某處有‘色蠱’可煉,若能擁有,定然力量大增、雄勢不衰雲雲……大師兄不知 灌了什麼迷藥,竟不立馬將那小妞兒搞定,而是迫她帶路去尋什麼色蠱,半路雖有提防,卻仍中她奇毒,以致不舉。小苗女趁機溜掉,大師兄一人落得這等懊惱也罷,竟鬼迷心竅,亂發飛鳥傳書,急召本門弟子百棍雲集‘試煉窟’,說是他找到了曠世難逢的煉蠱寶穴,不听我勸,結果進去的一個都回不來,只剩下些沒趕上趟的低輩弟子。可恨那苗女……”
李逍遙將信將疑,但亦驚心不已︰“哇尻!你們這麼多‘精英’,怎會搞不定一個小苗女哦?”狐剛子忿道︰“傳聞小甜甜滿身毒蠱,誰敢輕易亂沾她裙腳?就算她當真自個脫光了走過來,我們也得退避三舍,等驗明無害再說。至今我仍想不通大師兄如此小心警惕,怎生遭她毒害?”李逍遙听他訴說得如此險惡,嘖嘖之余,不免暗自警然︰“可見小甜甜多麼危險!假如有一天她向我光身走來,我須溜走才是!否則跟那縛花老和尚似地,該有多懊惱哦……”其實他現下已然很懊惱,想到根寶常日垂頭喪氣,毫無往昔每晨必聞雞起舞的雄姿,實有不堪多想的難言之苦。
“那林心如……啊不對,林月如呢?”李逍遙言歸正傳,急問下落。“可知是你的哪一撥同道把她捉去啦?從實招來,不然會令我覺得咱攢意趣相投,大有斬雞頭、泡黃酒的必要……”
剛子︰“你問我,我問誰去?無端挨囚數日,我自個都滿肚悶豆了……別以為蒙著臉就行了,那日搶林月如的人里,便曾讓我認出其中幾個大有來頭的人物,吹什麼俠義正道!”李逍遙怔問︰“哪日?”狐剛子所指便是趙李二人初救林月如于城外桃花林之事,自也認出面前這少年先曾會過,看他仍愣,狐剛子話語忽轉慈和,仿似一個良善老奶奶般,藹聲道︰“孫子!此間便有另一伙蒙面淫 ,扮成我春宮四條好漢,正糟蹋你那心上人林姑娘呢!若想找回她,須扶老身起來,我帶你去。”
不知使個何般迷惑術,兩人目光相觸,李逍遙竟不虞有他,眼前只一老太太慈祥之貌。但听狐剛之言,李逍遙臉上微紅,囁然道︰“只有一點異議——她絕非我的心上人。”狐剛子眯目微笑︰“管她是什麼人,我帶你去找就得。但老身腰間深嵌一釘,封穴鎮脈多時,以致手足不遂,難以行走。小爺且先幫我拔它出來,一切就都妥了。”
因見這少年眼光迷惑,馴似孝孫般,狐剛子暗自得計︰“我的‘老奶奶術’已經練得差不多了,毋須三言兩語,還不是把你哄得跟小姑娘似的?等你幫老身拔了鎮穴針,且放個香屁 你聞聞,或者又跟前次一般,猛不丁踹你下水……”哪料李逍遙並不傻,揉了揉眼,說道︰“老呢呢,你要不行就多躺會兒罷,甭累著!”
陡听此言,狐剛子一口悶氣幾乎噎著。李逍遙往嘴里放丸定神,轉身朝漁囤里尋去。猶記長貴所言,又見先前有火光閃沒于此,料左近必有著落,無須狐剛子帶路。自寒山寺以來,業已徒耽多時,李逍遙暗慮︰“唉!耽誤了這麼久,估計月如沒剩下什麼了。”往壞處尋思,只有去撿尸的份兒,指望不上救人,但惑︰“為什麼我看過的戲文里,男生總是能趕在女旦有難關頭及時出現,會有這麼巧?當真叫我撞上,怎麼沒那樣好找哇……”
越明白戲劇的虛假之處,越為月如憂慮。正搜尋間,忽听有女叫苦。北邊屋角傳來廝打聲,李逍遙得個意外驚喜︰“月如的腳果然不太肉!”忙去察看,廝斗聲已止,只剩滿地紛亂腳印,另外有一只繡花鞋可撿。李逍遙忙掏靴子對比大小,明擺著尺寸不合。他不禁添憂︰“這只繡花鞋月如肯定穿不上,因為她好像沒纏足。”
雖說宋之理學大儒吁求婦女重拾裹腳布,強調嚴守婦道,不許放足出門。文人騷客也紛紛作詩謳歌“三寸金蓮”之香艷可愛。然而不喜作繭自縛的女流究多,非僅下里巴人大肆放腳橫行,就連城里閨秀也不乏對以蓮足討好男人嗤之以鼻者,正因古詩舊文常提不怠,反證其時女流畢竟纏少放多,或者日纏夜放,跟百合也似。便因珍稀,是以騷客每文必露渴慕追求之思,若然俯拾皆是三寸金蓮,亦不足珍奇金貴,何至于令騷人夢寐以求?令道學先生憤然大書特書?
李逍遙出自鄉俚,粗茶淡飯慣了,亦因見多了村姑大腳下田,其性不能免俗,因見月如這等樣大家閨秀居然不依規矩而行,早對她足下好奇。至于靈兒幼長瀛外仙嶼,不受陋規所拘,倒不奇怪;傲雪本為胡族,又生于將門,當然對漢之劣習不屑一顧。甜甜是苗鄉蠻女就更不用說了,至于錦瑟,李逍遙暗覺她是假纏實放,隱有西域碧眼姬之氣,就跟霍小玉一般。小桃家世沒落,只背個鮮卑貴族空餃,料也沒人管她。
而後再加洛英紅此樣慣于陽奉陰違的豪門腳色,以及朱元璋太太小馬,數姝佳麗齊立百花節珠光寶氣盛會場合,無不套穿百褶長裙,其裾及地,雖搖曳生姿、映壁影曼,直教貫中、伯溫、寄齋等不明底細的雅士詩贊不絕,然在李逍遙、朱元璋類眼光低俗之輩看來,她們的真實用意無非是以長裙遮掩各自無拘無束的天足。後來朱元璋更為馬夫人之腳借故殺了不少多嘴的,禍源于皇後那雙天下風聞的“馬腳”每露裙裾之外,後世所謂“露出馬腳”典故概此。即便屠刀霍霍,仍遭許多腐儒非議。
此是後話,又按回裙下先且不婊。卻說李逍遙繞屋亂尋,忽听有人喜道︰“想是公子爺到了,不枉苦候一場!”李逍遙打牆角探頭一望,見一伙黑衣人個個蒙面,挾持一女蜂涌而來。猛然相撞滿懷,各欲驚走。李逍遙因聞妞叫,又即回返,橫劍說道︰“死了,你們!竟敢干下壞事,卻撞到我逍遙兒手上,想不糗都難!”
吆喝間伸頭一瞧,認出那妞︰“咦,這不就是銀花嗎?”原來這纏足之妞便是月如家中小鬟,日前曾勾搭男僮私奔,被女主撞破,幸李逍遙和靈兒相救,才免除一場鞭打。銀花︰“恩人!快去幫大小姐,她因救奴家而落難,奴家欲回城里找老爺報訊,卻被這伙歹人所劫……”林府丫鬟各獲月如授以武藝,本都身手不弱,李逍遙見銀花此狀,看出黑衣人里有好手制她穴道,忙叫放人。“不然我捉你們報官!”
話聲未落,腦後忽有一人陰惻惻的道︰“找誰報去?”李逍遙乍然轉身,搶在那人掐喉之際斗施快手揭其蒙面布,立時認出︰“尻,是你!”原來那蒙面人是許千戶。李逍遙惱道︰“你很忙嘛!”許搏陰窘然道︰“彼此彼此!”但因此礙,縱想出其不意再破其喉已不可望。
許搏陰中腳跌落之時口里仍喊︰“大伙兒並肩做了他,免敗風聲!”身未著定,背下倏伸一根黝黑拐杖托住,撥轉立返。眾人投眼望見許搏陰身後悄立一個佝背低咳的慈貌婆婆,當看清此嫗手扶一支巨鐮重杖,紛紛駭然變色。
李逍遙也驚得呆了,只覺滿身悚然淌汗︰“太……婆!”
太婆眯眼望著破板上臥喘的狐剛子,並不理睬李逍遙等,笑覷一會,等狐剛子身顫失抑時,卻問︰“剛子,上次跟你說的事兒考慮怎麼樣了?”狐剛子變色道︰“我……我決不當你的丫頭!”太婆微笑道︰“既再撞上,也由不得你。”許搏陰見機不好,本想悄溜,恁料太婆隨手一伸,便提他後領揪回,笑咪咪的道︰“剛子,你若不自行淨身,老婆子只好找個人代勞了。”許搏陰暗知命垂人手,毫不遲疑道︰“下官願意效勞!”
李逍遙不知前番狐剛子曾遇太婆,因見其暗練“老奶奶術”以哄妞誘娃之用,倒也像模像樣,起心欲擒為婢,但被狐剛子“屁遁”。此遭再遇,狐剛子身遭奇針鎮穴,豈能再使狐鼬之術逃脫,唯悲︰“折前輩,現有一妞在此,你何不收她為婢?”太婆笑眯眯轉視銀花,說道︰“阿檸背主而逃,我原是要另尋一個乖巧丫頭日夜侍候著。不過剛子哎,我也需要一個老媽子干些倒屎倒尿的粗活。”
許搏陰忙道︰“粗活該由狐剛子干!太婆若饒小人狗命,等小人退休,必來為你老管理家務……”太婆柔聲慢語︰“乖!”許搏陰方感活命有望,卻听太婆笑眯眯的道︰“老身听說你找一伙縛花余孽凌辱我那女徒,這帳先算再說。唉……阿檸對不起我,可她是我門下,要打要殺輪不到旁人。”許搏陰臉都灰了,只顫如篩糟糠。
太婆尋著李逍遙往人堆里欲避的身影,笑道︰“小強,婆婆好需要有你這麼機靈的鬼童兒每夜伴寢噢!”逍遙驚︰“有何企圖哦你!”太婆躬背自嘆︰“唉,我這腰背常患風濕痛,想是地宮耽久了,落的病兒歹根。每夜沒人 捶著,我就睡不熟……咳咳咳!”李逍遙臉色發綠︰“我認為許搏陰干這工種比較好!”
本以為許千戶會擺架反對,不料搏陰點頭如雞啄米也似︰“雖然他是個‘阿強’,但若老前輩肯饒小人一命,服伺你老人家絕對比他更強!”李逍遙方自郁悶︰“阿強?”太婆輕咳幾下,笑覷許搏陰,突然目銳如隼︰“不是說要殺盡魔教中人麼?不是說正邪不兩立麼?怎麼,老身在這里……”許搏陰膽為之栗,擠笑道︰“老前輩,真……真會說笑!”
啪啪啪啪數聲,沒人看清太婆手影動作,許搏陰兩邊臉頰高高腫起,嘴破血流。太婆笑眼藏刃︰“就會欺侮我那小徒阿檸,老身便在這里,怎麼沒人敢說個‘殺’字了?”便在一干黑衣人紛面呆覷時,只見太婆緩緩轉視︰“小強,你跟阿檸是有情份的。不是想為她報仇麼?老身 你撐腰……”重杖一頓地面,旁邊數屋皆坍。頃時驚塵亂揚,李逍遙抬臂遮眼,免受沙侵,但听太婆語聲驟厲︰“ 我殺光這班狗東西,用他們的血澆在阿檸墳上!”
李逍遙心方一凜,面前亂塵淡移,旁邊的那伙黑衣人竟已震癱泰半,猶剩三個蒙面漢子凝勢而立,看他們身形劍式果非等閑路數,便是狐剛子所稱崆峒高手。太婆適才重杖頓地,悄發龜裂之勁,力催三五成,場中內力稍弱者無不劇震而倒,連那林家小鬟也昏了過去。然而除李逍遙渾若無事之外,尚有三名黑衣人支撐未倒,運力強抵太婆龜裂之殛。因感難抗,三個蒙面人不得不後退數步,各伸一掌相抵同伴身上,堪能合力與抗。即便如此,左首最矮的一人已自搖搖欲墜,目現痛苦之情。
太婆嘿然覷看,微笑道︰“不想崆峒五老之外,尚有幾個撐得的後輩好手。你們是曹霸的嫡傳弟子罷?”三名蒙面人各抑體內氣血翻涌之苦,怎能作聲。太婆轉視另一頭︰“剛子,以你的本事怎會 這幾個小輩所擒?”狐剛子滿面痛苦之色,低哼道︰“老子那日突遭一枚針襲,就此動彈不得。想是唐家的飛針高手所為!”
太婆微露訝意︰“能把你一針射癱,想是無影神針了!”仰面慨嘆︰“當年我在南宮世家,曾听先夫齊天提及薛唐聯姻,使唐門得獲‘針神’秘術,如虎添翼!但這是極高深的暗器功夫,修為稍低的人決難練成,當世諒無幾人能使無影神針了……”李逍遙忍不住咦道︰“不是南宮烈火麼,怎麼改‘齊天大聖’了?”他卻不知太婆年輕時所嫁之人本是南宮世家少主南宮齊天,至于老烈火以叔父輩份插入一腳,原在太婆過了門之後。
許搏陰為討太婆歡喜以求保命,乃斥︰“小強!你懂得什麼?折老前輩本乃武林名門望族太君,齊天大俠伉儷德高望重,與魔教老妖決然無染!”李逍遙心頭著惱︰“再叫我一聲‘小強’就扁你噢!”太婆微吁道︰“齊天雖然德高望重,可他常到武林行走,顧外不顧家,卻讓新嫁娘冷落一旁,反挨家族中人所欺……”李逍遙想起曾受南宮烈火欺負,自嘆︰“唉,老烈火不該以大欺小!”
太婆只道說她,不由哂然︰“那時欺我這個小彝女不識世家規矩的,可沒有叔叔的份兒。若無他關心呵護,那些年我真不知道怎麼熬過來!唉……”李逍遙咦︰“老烈火不是乘虛而入,把你……了麼?導致你懷上了宮九,害我在蘭陵渡受盡驚嚇。”搏陰稱然︰“對,南宮烈火就是這麼沒天良!居然染指親佷媳……”太婆眼露追憶之色,出人意料地幽幽道︰“你們知道什麼?雖然最初他是用強,可他那時風華正茂,人生得英俊冷酷,又懂得體貼我。後來沒他反而不成,是我自己夜夜去找他相陪的。唉……我對不起齊天!”
這些事在旁人看來本難啟齒,太婆出自彝鄉,素少把漢家陋俗放在心上,思潮紛涌之下不覺隨口說出,只教許搏陰皺眉不已,暗憎︰“唉,邪派就是這般不知禮義廉恥!”李逍遙在旁捧腹,想到老烈火當下之態,越發好笑︰“他都老掉牙了,叫人想不出當年是怎麼英俊冷酷法!”太婆見他不信,抖出一幅繡像,含羞道︰“那時他就是這個樣子!”
李逍遙皺臉望著畫像里那位翩翩相公,不由惱道︰“扯!這分明是當紅戲角任求其的畫像,我家都有……老嬸房里掛著呢,正對她床頭,不知想干啥?”搏陰側頭看像,也脫口說道︰“對呀,此類當紅偶像城中有賣。原來老前輩也去買了一幅……回頭我 您多送幾箱,包括最紅的李求歡幾帖露點圖。”最末那句屬于耳語,又使出官場中的賄賂手法。
太婆老羞成怒︰“我只是說家叔年輕時就這個帥樣兒!你匿死到臨頭,還這麼厚皮!”李逍遙捫心而想︰“原來幾十年前發生在南宮世家的緋聞是這麼一回事!新夫人被老公常年晾在家里,結果干柴遇烈火……”思緒尚未轉過,便听太婆冷哼道︰“我干弟弟鬼豸困住了洪老丐、降龍伏虎一伙,听說你要為他們搬援兵來著?”
李逍遙本想瞅隙救銀花便溜,待聞此言,不由怔道︰“鬼豸?”太婆翻眼望天,迎著冷風干咳道︰“這些自命俠義正派的人害我南宮世家毀于一旦,此仇我報定了,搬來哪尊神都攔不住!”自從太婆露面,李逍遙便感滿心涼透,情知無論如何也斗她不過,面前雖只一個年衰貌頹的老婆婆,可她身上深蘊的強大復仇力量,仿佛眾生無可穿透的巨魔之障,有誰不懼?他唯有強撐道︰“別吹了!非僅蜀山劍俠大多數到了左近,就連……連你魔教也有殷大總管那樣的高手要來清理門戶,因為你殺害了自己教友黑水老鬼,害他的鬼魂到處劃船這麼離奇。”
太婆翻眼道︰“老身可沒有殺黑水老哥!”李逍遙哪里肯信,想到黑水老鬼為他而死,不禁怒火填膺︰“只怕連殷承宗也不信你的詭辯!”
“殷承宗!”太婆對此人竟似心懷忌憚,眼光微變,皺眉默思片刻,待劇咳稍歇,方才緩緩的說了一句︰“等他找著我再說罷。”
許搏陰本懷盡誅魔教邪類之心,當此生死關頭,他竟暗盼“大魔頭”殷承宗快來救命,心想︰“傳聞殷 承宗除了武功卓絕,更懷明尊‘百煉金剛’、‘烈獄神王’二道門戶禁咒,又掌三尸腦神丹的秘制之方,專為清理門戶所用。但凡魔教中修煉秘術的人都怕他,若是此人來尋老妖婆清算,我便有救了!”
李逍遙心下卻沒這麼輕松,憑他與太婆所打過的幾回交道,深知太婆從不以真身示人,兼且道法奇高,又令鬼域奇兵盡听號令,只消找不到她的破解要竅,任誰到來都無望除卻。他不寄希冀于別人,只有硬著頭皮綽出寶劍,說道︰“我知你又是我腦中幻像。從小你就糾纏我,不曉有何宿世怨仇?也許南宮烈火跟我一樣都是自作自受,可是蜀山尹六俠、洪老丐他們與你並無天大過節……”
太婆眯眼冷覷,緩聲道︰“到底是你在我夢里,還是我入你夢境,一時誰也說不清楚。但若殺了你,老身便會獲一鬼僮隨侍左右。因為我好需要你來捶背!”說完探手虛攫,李逍遙雖立甚遠,咽喉竟爾噎然箍緊,氣為之迫。眼前迷煙飄開,太婆笑顏又現,李逍遙不知如何已到她身畔,掙扎中听得太婆說道︰“瘸寶寶,若想多活一會,老身要你殺了這些狗東西!”許搏陰只道李逍遙為了苟活肯干,駭呼︰“不!饒……饒小人一命!”
李逍遙強耐憋氣之苦,搖頭道︰“我……不……殺……人!”太婆立時放開許搏陰,仰臉眯然,微笑道︰“那就殺你。這幾位不想死的朋友,若要活命, 我殺了這個瘸子!”許搏陰幾難相信有沒听錯,同那三名蒙面人相互呆覷,李逍遙心頭又往下多沉幾分,自感背後殺氣漸熾,因受太婆所制,倘若那四人突然砍殺而來,他怎能反抗?
危急關頭,偏生他所盼的救星沒一個出現,豈似戲文里那般一盼就從天而降?唯思自救一途,然而僅憑武功決計除不掉太婆,稍想洪日慶等武學大豪的遭遇便知太婆一伙魔法何等厲害。若他的匣中小劍尚未丟失,或許稍有所恃。“御劍術”既已無望,當下僅剩“天師符法”,可他咽喉受制,一時憋氣欲昏,急切間又怎可凝運丹田真氣喚法發符?
正感無計可施,只听許搏陰狠聲道︰“听從老前輩吩咐,殺!”李逍遙心又沉底,但見那三名崆峒劍客都未動彈,其中有一人搖頭說道︰“她要我們自相殘殺而死,怎可上當?”許搏陰咬牙道︰“如若違抗,死得更快。難道你們三人想跟太婆斗?”三名崆峒劍客又即搖頭,李逍遙只道許搏陰把他們說動,恁料三條蒙面漢子齊跑,各展輕功飛步逃掠。當下僅只剩下亡命一途。
不出李逍遙所料,那三人逃不多遠,煙塵漫飄而過,霎眼之間只見前邊飛奔的身影竟然全都失去了腦袋,又奔數步方倒。
太婆的巨鐮上多掛了三顆血淋淋的人頭,笑眯眯地低覷李逍遙,問道︰“瘸寶寶,你們蜀山派所煉的劍氣有沒婆婆這般遠程奪頭的威力?”李逍遙兀自暗興兔死狐悲之感,許搏陰震駭之余,忽呼︰“折前輩,小人這就替你殺了他!”顫手提刀,猛然削向李逍遙後頸。
興許神使鬼差,生死關頭李逍遙忽喟一言︰“可憐南宮烈火……”太婆果然迅即變色,手影一揮,許搏陰登時隨同半途迸碎的鋼刀遠墜河里。
“你說什麼?”李逍遙身離地面,不得不正對太婆那張驚搐之臉。“南宮烈火怎麼了?”
李逍遙艱難抬手,指了指脖。太婆諒他逃不掉,哼了一哼,松開他的咽喉,眯眼端詳,緩聲道︰“你這個‘小強’,怎麼突然提到老烈火啦?”李逍遙不料生死關頭竟因無意之言得獲轉機,不等喘定,心下便即稱奇︰“哎呀,搬出老南宮居然有這等好使?”太婆手撫他頭,慈祥注視一會,說道︰“乖!跟婆婆說怎麼回事兒。但有半句不實,婆婆就在你的腦頂心鑿個孔!”她語聲雖慈,微眯的眼縫里倏地銳光錐然。
“噫……”李逍遙不由倒吸一口寒氣,知非虛嚇,唯道︰“婆婆忘性恁大!老南宮他們說是被你使魔法所困,就跟種大頭菜似地,底下還有蟲爬滿全身……我死不打緊,可憐他們沒得救才叫慘噢!”
本以為老南宮是遭太婆所困,此刻突省︰“只要有鬼域孤兒出沒的地方,太婆的幻像也即無所不在。可她真身究竟藏在哪里呢?”太婆果然變色道︰“鬼豸用‘紅麝黛螞’毒蠕大法困住的人里竟有老南宮在內?他……他不是早已敗死大散關了嗎?”李逍遙懵然問︰“怎麼會有‘紅麝黛螞’這種東西哦?”太婆喃喃回思道︰“當然我也不信老家伙果真不在人世了,風傳他被教主擒而不殺,卻囚于一處秘密地牢里。但不論如何,我練成今天這身本事,本意便是為了他。他若死了,我會為他報仇;他若活著,那就去救他。不想我怎麼修煉有成,同樣打不上光明頂聖殿……平白耽誤了這許多年頭!”
李逍遙心想︰“太婆都這麼厲害了,還打不上光明頂?”日後他身臨其境才知何以連太婆這等厲害的人物都攻不上魔教總壇,此時徒悶而已。太婆突然揪他衣襟,厲聲道︰“別說紅螞,若敢對婆婆耍花槍,連藍麝玳蟆也有得你嘗!欲知你有沒撒謊,快帶我去!”李逍遙掙扎道︰“你可要答應連另外幾人一古腦兒全饒了……”太婆冷笑道︰“由得你話事麼?”隨手拂塵,揚起兩團土霧,狐剛子和銀花身邊倏然現出犬踞之影,狺狺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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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感謝說頻網友留言支持和閱讀!這套小說有兩個版本,A版即網上玩筆的《仙劍奇情》,有大約10%的成份來源自“仙劍RPG95”的元素;另有壓箱底的“B版”就是徹底摒棄那10%RPG元素的另一體驗,B版的書名也不再是這個,內文也大有變化,里邊有幾章替換掉,人名身份家世也不同于A版,畢竟已經是另一碼事兒了。這套網文A版“仙劍奇情”寫時只出于玩賞心態,為了喜好,不計較物質上的得失。寫到今天,突然發現獨創的成份已經太多,幾乎佔去全篇90%以上。所以保留個“忍痛割愛”的備用版本壓箱存底先。當然,我更喜愛網文A版的無私無悔懷舊感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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