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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枝玉葉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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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心想︰“太婆都這麼厲害了,還打不上光明頂?”日後他身臨其境才知何以連太婆這等厲害的人物都攻不上魔教總壇,此時徒悶而已。太婆突然揪他衣襟,厲聲道︰“別說紅螞,若敢對婆婆耍花槍,連藍麝玳蟆也有得你嘗!欲知你有沒撒謊,快帶我去!”李逍遙掙扎道︰“你可要答應連另外幾人一古腦兒全饒了……”太婆冷笑道︰“由得你話事麼?”隨手拂塵,揚起兩團土霧,狐剛子和銀花身邊倏然現出犬踞之影,狺狺廝守。
“狗魅?”剛想起小甜甜之言,沒等他多瞧一眼,便 拽到了栽種大頭菜之處。李逍遙憂︰“可憐林月如她……”正愁沒得救處,殊不覺他自身的處境更加不妙。乍離漁囤,太婆便喋喋叨叨,只是不知所雲。突然大聲怪叫,卻嚇李逍遙一愣。太婆怒問︰“在哪里?”
李逍遙听得其言氣急敗壞,立覺不好,收拾雜念,望向適才埋有南宮烈火等人之處,亦吃一驚︰“丟!”地上連土坑都沒有,那幾人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太婆見李逍遙兀自發愣,越發慍惱,眯眼瞄他發灰的臉,拐杖頓地,尖聲問道︰“人在哪里?全都上哪去啦?”李逍遙比她更摸不著頭︰“你問我,我問哪個?”眼光低掃,隱覺新泥松軟,顯似重新鋪埋而過,但拿不準那些人有沒葬于土下。
太婆突然望空梟鳴,聲似鬼號︰“金發老兒,你在哪里?”隨著食粥聲響,樹影簌搖。李逍遙忽覺後頸寒氣悄吹,有鼻嗅探,一時怎明何物,只是身脊僵硬,毛發聳然。兒歌哼哼幾下,一個老氣橫秋之聲說道︰“你干弟弟在這兒呢!”李逍遙暗驚︰“尻……”太婆驀然轉面,眯眼銳注︰“發兒,你還有心思吃食?”
李逍遙眼光悄瞥,只見背後悄投黑影于地,乍一看仿佛當初蘭陵渡桑林中那蠶妖“亂發寶寶”,卻少了個抱嬰之婦,其軀伸縮不定,滿頭金發散亂,幾乎遮沒一張滿布幼蠕之臉。手端一個海碗刨粥而食,生怕遭人爭搶似的,舀匙匆促,以致糊額粘發,形如饕餮,口里含含糊糊道︰“雖然頭發粘粥,但我不想改名叫‘粥潤發’。你別亂喚‘發兒’……”李逍遙心道︰“這個該是‘金發寶寶’了。”大著膽子望其軀一眼,胸下竟是大蛆之形,僅只頭臉、雙手仍似個未長成的人。
李逍遙吃驚不已︰“怎會……”太婆豈有工夫閑扯,急問︰“鬼豸兒,你捉來的人呢?”李逍遙心想︰“原來鬼豸是這等狀!比我曾見過的所有‘鬼蜮孤兒’都駭人得多……”吃粥的︰“須找一熟婦來擠奶水泡粥,不然我吃不下這麼多蛆。”怕人不相信,伸碗到李逍遙眼皮底下。“你瞧!”
海碗里蠕蠕紛動,映入李逍遙眼簾的赫然竟是許多白花花小蛆幼蠕,他正駭然掩口,太婆把碗撥了開去,問道︰“那幾個人哪兒去啦?”鬼豸兒︰“阿弩把他們挖走了。”婆、李二人各皆不明︰“什麼弩?”鬼豸兒刨粥道︰“就是小甜甜!她拿了張新月弩,追著我射……”太婆怒道︰“以你的本事,怎會斗不過那小蹄子?”鬼豸兒舀蛆入口︰“她說要請我嘗嘗‘爆裂蠱’,你知道我眼下的法力吃不消這個……”李逍遙心下驚奇︰“‘舔甜’有這麼厲害?原來這毛毛蟲怕什麼‘爆裂蠱’……但那妞兒怎會好心救人喏?”
此亦太婆之疑,不禁低哼道︰“她未必有那等樣厲害玩藝兒。”鬼豸兒咀嚼道︰“你知我不能試。”逍遙想︰“難道一試就玩完?”太婆怒道︰“你一身蟲族魔力,怎能任由到嘴的幾只老鴨飛了?”鬼豸兒道︰“老鴨湯我愛吃,但左近有一條‘八部天龍’在克制我的魔力……”李逍遙心念乍然一動,只听太婆語聲微變道︰“南豪北傲,哪一條‘八部天龍’會在此地?”鬼豸兒叭嗒吃粥︰“想是那個奶媽型的,因為我感覺不具傲雪那樣強大的氣勢……”逍遙尋思︰“傲雪妹妹氣勢有這麼大嗎?怎麼我感覺不到……”
太婆慍道︰“單只一個林月如就把你鎮住了不成?”鬼豸兒舔勺道︰“你知道我沒這麼‘肉’……”李逍遙盯著它那肥涌涌之軀,皺眉想︰“你確實很有肉!”太婆變色道︰“那為什麼……”鬼豸兒捧碗的手影竟爾顫然︰“因為我看到兩只鳥!”太婆冷哼道︰“你何時變得連鳥也怕了?”鬼豸兒︰“剛才。”
覷看金發下那雙悚然之目,太婆忽爾不安︰“能令你害怕的鳥兒,天下最多兩只。一只在傲家,另一只在蜀山!”逍遙在旁皺臉︰“連鳥都這麼可怕?”鬼豸兒舀蛆又食,似欲以狂吃壓下驚意︰“听說這兩只鳥很少遠離主人。我還想多吃幾年粥……”太婆亦凜︰“‘名嘴’扣扣素為傲霜的耳目,‘神經叨’聖堂八哥則是劍聖的寵兒。他們到底意欲何為?”
李逍遙急欲脫身,看出太婆神思不寧,適時說道︰“我想他們是來對付你。否則何必用這麼豪華的陣容?”若非太婆听得舒服,一巴掌已摑過去。但仍感不快︰“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小強’說話?”李逍遙硬著頭皮多澆涼水︰“逍遙兒只是想提醒老前輩,憑你的能耐自然誰都不必怕,但若同時樹敵太多,蜀山、北傲、光明教……幾撥對頭齊找上來,究也不好打發。”當他說話之時,鬼豸又湊鼻到後頸亂嗅。
太婆究屬老謀深算,聞言自陷沉吟,似覺有理。李逍遙在旁察貌觀色,忍不住問一句︰“‘小強’這個叫法听得親切,究竟何解哦?”太婆渾似未聞,鬼豸所捧碗里忽落一只黑乎乎昆蟲,低眼覷見,忙挑開去,憎然道︰“蟑螂!”
李逍遙暗感鬼豸形軀詭異,怎敢多瞧。本想逃走,恁奈太婆仍扣他一邊腕脈。兩相接觸實在,並無虛妄之感,他又難相信這是幻像。太婆突然頓杖道︰“那小蹄子必沒走遠,且看我用‘妖閉空間’把她逼出來!”正要作法,樹叢簌的一搖,蛆軀滾滾而出,又是一個金發散亂的鬼豸,見著太婆身邊有個相同形狀的,立時尖聲道︰“是誰冒充我?”
通常遇到這種情形,難免令人倏然不知所措。太婆只道後來者是真,急朝身邊那個發掌,斥道︰“好啊,混到我身邊來了!”那鬼豸忙端碗避到李逍遙身後,口吐尖喙釘入李逍遙後脊,使之兩眼頓白,形如傀儡般狂發拳腳,究竟勝在內力強厚,太婆怎敢硬斗武功,忙掠退十數尺,詫道︰“使的是我干弟弟的‘魔控傀儡術’!你不是假的……”
細管般的尖喙悄然縮回鬼豸口里,李逍遙又即恢復常狀,只愣不解。但見樹叢畔蛆軀幻滅,後來的那個鬼豸蕩然無存。卻立一蒼發老道,望出太婆和鬼豸面色懊惱,哈哈一笑︰“呵呵,鬼豸兒,你就別在乎那了。形名虛殼,只不過是個符號而已。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太婆翻眼望天,森然道︰“無戩老道!日前你聚眾與我的‘妖閉迷空’作對,暗助那蜀山封老三,我還愁沒地兒找你呢,卻自個送上門來了!”李逍遙神志漸回,認出易觀道,心下暗異︰“先前倒未瞧出這老道有此變化之能!”其實易觀道所精的正是此類幻惑之法,武功反而只屬二三流的路數。然而與太婆作對,武功再高亦未足效。
未等李逍遙想通易觀道至此為何,四下里樹影攢然,現出許多術數之士,悄悄地圍攏。易觀道話聲忽轉西南,笑道︰“看這滿天道氣雲集,此刻你再使妖障大法已遲了!老前輩,咱這就叫螞蟻啃大象!”最末一句卻發自東南。
四周推來不計其數的噴灑穢血之筒,太婆柱杖而立,視如不見,冷笑道︰“對付老身來著?”易觀道笑聲自鬼豸碗里飄蕩︰“好戲才剛剛開始!”鬼豸翻勺亂攪,無覓其蹤。易觀道笑聲又從李逍遙襠內傳出︰“老妖婆,我滅你小徒,你必不服,那就再連你也滅了,且看怎地!”李逍遙拉開褲頭亂尋,唯見根寶獨自在內,並無多余。
太婆冷笑道︰“想滅我,憑什麼?”四下里穢血亂噴,澆灑滿身。太婆方只一怔,鐮杖上所掛三顆人頭全變易觀道之臉,睜眼齊笑︰“交出尹六俠等人,或許眾同道念爾年老,不教你死得太狼狽!”笑聲未畢,太婆揚手把杖上人頭變成三團火球。因見滿身皆污,太婆張手怒道︰“潑我一身!”聲猶未落,後背倏穿一枝金光閃閃的大箭,正是昆侖天弓的手段。
李逍遙驚︰“憑太婆之能,怎會避不過?”待見幻輝席地,籠罩太婆之軀,眼往上瞧,空中卦象六合,分頭鎖定太婆之軀、覆蓋鬼豸身形。原來東邊有軟天師、西是易觀道、北端黎遇船、南邊現出厲風行之影,銀眉威肅,凜然喝道︰“妖人!今是你伏首之時……”太婆抓李逍遙到跟前,嘶聲道︰“厲風行,你的劍須穿過他,才殺得到我!”厲風行眉關方蹙,太婆趁其投鼠忌器,運功溶化背心之箭。
她本想喚鬼豸護法,忽然發出一聲尖叫,李逍遙一驚回覷,只見太婆胸口嵌入一枚鬼骨翎針。那黑須道人晃身急閃,從黎遇船背後探出一只詭瞳悄窺。鬼豸大嚎聲中,亂噴蠕漿,勢若飛箭般射向人叢。驀地里幻盾陡現,悉數擋去。人叢里快步走出一個拎提箱者,朝鬼豸回敬以滿瞳煙花,擾亂其目。隨即又有一人肩扛黑筒半蹲于地,另一人摘下口叼之香,隨手引燃,轟然噴射雞血狂焰,那兩人也皆震跌,眼珠七上八下。筒落一旁,猶冒余煙。
厲風行忙叫一聲︰“小子,趴下!”李逍遙未暇多思,覷得有人端一挺有支架的黑管子亂射三昧真火,忙低頭趴身,以避其芒。瞥見鬼豸迅即縮小,竟自土縫隱匿無余,唯剩一只破碗在地面跌蕩未定。
頭頂上激芒如梭,自然是厲風行信手駁劍,李逍遙突感不忍︰“太婆還未得會南宮烈火……”一時竟動慈念,悄發天師符欲幫太婆擋刃化劫,恁奈身沾污穢,使法不靈。只道太婆終告無僥,但聞嘿嘿兩聲冷笑,太婆中劍著燃,又似以往一般渾化稻草之形。夜空中回蕩如梟之號,凜凜侵入眾人心頭︰“我還會回來!”
梟號乍消,人叢中連有十余人斷首失頭,搖晃而僕。易觀道變色道︰“除惡務盡,否則遺禍無窮!她的肉身在哪里?”眾皆面面相覷,哪知其故。黎遇船掐指急算,耷然道︰“想在左近。至少我敢肯定尹六俠他們被困在不遠處……須去解救他們!”眾道大呼小叫忙追。
李逍遙兀自拉褲亂尋,心中奇怪︰“易老道的話聲最近怎麼老愛從我這處傳出……”獨見根寶在內沒精打采地“嗨”了一聲,打個招呼。李逍遙方只一怔,後領忽緊,厲風行話聲凜然︰“你又在這里做什麼?”李逍遙不得不答︰“我……找人吶!”厲風行嚴辭警告︰“勿找妖女,否則……”
“找啥妖女?”李逍遙苦笑道,“我哪認識什麼妖女?”厲風行將他頂到樹干上,銳目逼視︰“那你找誰?”李逍遙素畏此人,唯答︰“月……月如哇。我找她行不行?”厲風行一怔,隨即面色緩和︰“找她就對了。”李逍遙便是不解︰“為啥?”厲風行將他衣襟松開,默視片刻,說道︰“你跟她在一起我便放心。林姑娘一身俠氣,端的正義凜然。有她在,我會少擔一份心事。”李逍遙又問︰“為啥?”
“因為你滿身邪氣,令我很不放心。”厲風行屹然負手,望天而語。“我不想親手清理門戶……她大概在西北方向,距此不遠。你去找她罷!”
李逍遙撓頭︰“西北方向一走到底,可能走到羅馬了……”厲風行怎知他咕噥什麼,忽問︰“我那小徒文鳳呢?”李逍遙暗吃一驚,忙道︰“她不是去找你了嗎?難道……”厲風行蹙眉俄頃,方道︰“女人就是很麻煩!”李逍遙探問︰“為啥?”後領又緊,厲風行並不回答,將他提在手上,面朝西北方向,冷哂︰“我送你一程。”
李逍遙忙道︰“可是封三修五尹六……”厲風行冷然道︰“有我。”言罷將李逍遙一揮而出,半空中有飛劍幻閃相承,使立其上,豁然疾飆。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已撞過大片樹叢,只是稀里糊涂,失墮難止,卻砰地與一人撞個滿懷。那人正匆匆趕路,不意遭此飛來橫劫,只哼一聲便倒︰“最近我很倒霉!”
“尻,我就該料到厲風行這王八沒整好事兒……”李逍遙亦悲,待滿頭亂星旋定,方才看清旁邊那張咸魚般臉。“咦,有亮!”
友諒撫額叫苦︰“又撞見你……這路沒法走了我!”逍遙︰“你看有多巧!”友諒︰“有沒萬金油給我擦一下?”李逍遙掏藥 他,無意間看見前邊有一幅干枯的人皮隨風招展,想起長貴之言,頓驚︰“尻!就這里了……”友諒背對人皮,痛聲道︰“不是這里,是右邊額頭。”李逍遙扳轉其頭,使朝人皮,陳友諒嗚呼︰“哇,乳暈擴張這麼大!”李逍遙拍其腦袋︰“乳暈咱也有,別老這麼色……快去救人吧咱!”不由分說,拉起友諒便尋。
原來此處便是臨近先前那片破網漁囤的林子。友諒︰“等一等,看我的銃還能不能使……”李逍遙道︰“你不是有刀嗎?用刀就行了!”友︰“這要看對方厲不厲害。”逍遙︰“你那破銃能打到什麼高手?你說……”諒︰“比如前邊那破和尚。”
樹林盡處檐下有僧影坐地。李逍遙辨得似一喇嘛,忙按下友諒之銃,低聲道︰“這喇嘛我見過,在傲雷大營里……”友︰“就算你沒見過,我也要跑。”李︰“為啥?”諒︰“這里背段法條 你听︰本朝詔諭,凡毆打喇嘛的,砍斷他的手。凡詬罵喇嘛的,割掉他的舌頭……”李逍遙︰“知道你為啥沒出息嗎?太守法了!”友︰“那就再講兩個故事 你听︰江南佛教總督楊璉真伽,駐扎杭州,把宋朝皇帝和大臣所有的墳墓全都發掘,挖取陪葬的全部金銀財寶掠歸己有;並且至少有五十萬戶農民,亦即二百五十萬人,被他編為寺院的農奴。喇嘛所過之處,隨從如雲,強佔民宅住宿,把男子逐走,留下婦女陪宿。沒人敢說個‘不’字。此外,喇嘛在街上很少買東西,只逕行奪取。一個遭搶的柴販正向大都留守李壁申訴,眾喇嘛已手執棍棒,呼嘯而至,把李大人摔倒痛毆。李壁向大汗控訴,大汗立即下令赦免喇嘛。”
李逍遙憤然道︰“那挨打的也姓李?”友︰“又一次,喇嘛跟一位王妃爭路,竟把王妃拖下車輛,拳腳交集。大汗的反應仍是下旨赦免喇嘛。皇親大臣尚且如此,對底下的平民百姓可知所承受的蹂躪。”李逍遙怒道︰“可是林月如要受他們蹂躪,我可不能不管吶!”諒︰“那就再跟你說一下等級——本朝將臣民劃分十階級,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听到儒不如娼,李逍遙咦︰“怎麼讀書人不如妓女呀?”友諒︰“所以說文人賤格嘛!”李逍遙嘖︰“險些上老嬸的當了!”友︰“雖說我官小,總也是第一級。你呢?”李︰“我介乎于道跟醫之間。如若算上造型,也是個僧……”諒︰“你那頭布滿毛刺,跟仙人球似地,沒有和尚那麼禿。”
李逍遙撫頭惱道︰“那又怎地?你頭禿過我,也不是和尚裳!”友諒︰“就算我是個官僚階級也沒用,王妃都惹不起喇嘛。”李︰“怎麼這等 噢?”諒︰“再背段規矩 你听︰喇嘛來自吐蕃密宗,俗稱‘西僧’或‘番僧’,背後有天竺國撐腰。大汗尊其法王為國師,由來已久。這些以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的所謂活佛,得勢受寵,其實是本朝百姓的最大災星之一……”沒等嘮叨完,李逍遙已不在跟前。
樹下喇嘛一身紅,背朝黃瓦青磚,煞是奪目。李逍遙尚未走近,已感頭皮發緊,待覷辨其相貌,愈感憂愁︰“我篤定打不過這家伙!據說他比鳩摩羅更厲害。號稱什麼孔明……呃不!孔雀明王座下首席大弟子,道行想必不在厲風行之下,但肯定在我之上。因為他有‘阿鼻劍’,而我的小炫劍早 一妮子弄丟了。尻!這班喇嘛為啥老愛動月如的歪腦筋呢?”
那青年喇嘛仰看檐頭滴殷,眼珠稍瞬未移,身形神態又似在默禱經文。李逍遙不知他有沒發現自己,回想那日傲雷大營所見,此喇嘛身手決然不弱于無憂公子、傲雷兄妹以及南宮烈火等諸豪,甚至連燕輝煌都對他表露三分好奇。思及于此,李逍遙心頭仿佛一路添磚般不住下沉。但既已到此,憑他個性只能是有進無退。不敢多想稍後與這喇嘛交手的結果,自量可悲之余又感好笑︰“她林大小姐從來瞧我不起,可是每回出事,居然都是我逍遙兒巴巴地跑來為她玩兒命。不知她會怎麼想?”
陳友諒看出他是枉然送死,忙撲身按翻,將李逍遙拉進樹叢草窩密蔽處,咬耳道︰“你不要命了?番僧不守殺戒,何況這是密宗教內殺性最大的摩多羅活佛……”李逍遙掙扎道︰“殺性這麼大還做活佛?”友諒死命按定︰“鳩摩羅殺性也大,可他在咱們心目中不也是活佛?”李逍遙想到鳩摩羅、僧伽羅,一時心頭難過,但卻有計︰“是了!他們同是密宗……”暗欲冒上一險。友諒忙拉︰“這種情形不可力敵,須避開最強的,何妨繞到屋後找找最弱的?”
李逍遙夸︰“有亮,你果然有諸葛亮之才!”諒︰“咱攢最大的分別在于——你是一勇之夫。拿著支軟不拉嘰的劍就想單騎匹馬打通關救得美女當丈夫,簡稱‘匹夫’!”李逍遙掐他脖子︰“夸你一下就翹!對了,你這麼見多識廣,可知這片舊屋是什麼名堂?”友︰“是古董!昔金槍王將軍祖屋,傳到子孫王員外手里。沒塌之前也算楓橋鎮一絕……”逍遙問︰“這屋塌了嗎?”諒︰“我想快了!”
李逍遙側頭看其獰臉發狠之相,奇道︰“何出斯言噢?”友諒從懷里摸出一包物事,低嘿道︰“那日在湖塘邊撒尿,見魚羊寨何家兄弟亂丟硝石火藥撒滿岸,似想留作炸魚之用。被我順手撿了些,當年諸葛亮曾用‘火攻之策’燒劉備連營。我打算模仿……”李逍遙在旁只有愣眼亂眨的份兒︰“燒劉備連營?”
友諒籌劃曰︰“你在前邊佯攻,只管虛聲叫陣,引人注意。待我如此如此布置妥當之後,因見屋後火起,趁里邊喇嘛受驚往外跑,屋內必將空虛,我就從後邊溜入,把林小姐打救出來。為除後患,你再想辦法把那大喇嘛引回屋內,堵門不讓他出。然後呢?我把這屋炸掉。時辰一到就灰飛煙滅,嘿嘿!到時不須怕喇嘛找我報仇,並且林大美人也因感激我冒死闖入險地獨力相救,而以身相……”李逍遙問︰“這個計劃是不是打算連我也一塊兒排除掉?”友諒忙掩言道︰“哪的話?你只須把那摩多羅堵回屋里,然後我在門外將火藥點著。但會 你留下‘從一數到十’的逃命時辰,當然由我來數……”
正撥弄如意算盤,以圖一役得以“咸魚翻生”,李逍遙卻又沒在眼前。友諒忙尋,只見李逍遙立在摩多羅適才所在之處,招呼道︰“別扯了,人家走啦。我瞧這屋里沒什麼看守……”友諒憂道︰“怎麼會這樣?”
李逍遙仰望檐上滴血,亦感驚疑︰“我也想知道。”友諒忙搬來牆角一副修梁梯︰“那你還不快上屋頂看個明白!怎會滴下許多血噢?還是小心些好,別中計……這有梯!”李逍遙邊攀邊囑︰“你在下邊扶穩哦,別害我摔。”諒︰“哪的話?”待李逍遙上屋頂一瞧,原來瓦上有兩具尸體,黑衣蒙面,不知是何路數,但看來剛死不久,血猶低淌未干。
李逍遙嘖然道︰“頭都 打碎了!瞅著像看守,跟許千戶他們裝扮無異,莫非是一伙的?卻 誰殺了哦……哎呀喂!有亮你……”本想踏梯而下,哪料腳底踩空,墜落時瞥見竹梯悄擱另一邊,竟挪了位子。未暇多想,噗砰一聲跌下,口中猶叫︰“尻,有亮!你怎麼把梯子從我腳下挪開了?安的啥心哦!”友諒在檐影中探出一臉壞笑︰“哪的話?是你自個走位走偏了……”話未說完便遭李逍遙壓倒在底下。
李逍遙從他身上立起,卷煙叼嘴,說道︰“這叫摔得偏!”友諒趴在土里悶然道︰“尻……忘了你會輕功!”李逍遙揪他起來,惱道︰“你不是好鳥!”友︰“哪的話?其實我還是能幫得上忙的……”李逍遙哼道︰“你在這兒只是礙我手腳。真想幫忙的話,不如你去漁囤那兒背一纏足的小妞到林子里等我,她叫銀花。旁邊還有一阿婆樣兒的,你去一看就知道誰了,順手提拎了他,有你好處。”友諒一听便來神︰“有纏足的妞兒?該是大戶人家了,我去救她于落難之中,料想……”但仍不忘小心,探問︰“諸葛一生惟謹慎。那兒有多少看守的歹人?”逍遙︰“沒人,僅有兩只……我不能肯定是不是狗。”友諒登時起勁︰“狗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李逍遙忍笑目送︰“祝你好運!”待陳友諒抄家伙趕去別處救美,料他多少能挨一會兒,不至于在此添亂。李逍遙心想︰“兩只狗魅應該不至于能玩死你。等我搞定這邊,再來救你于危難之中……”雖存此念,亦感最凶險的反而是此處。姑且不去想摩多羅何以神秘隱遁,僅聞古宅里飄彌的濃郁血腥之氣,便知所臨何境。
此屋顯已遭其物主閑置多時,正是歹人藏匿的好去處。李逍遙入內尋探,一逕提防有人埋伏于暗處。腳底沾地殷濕,血水處處,空氣中隱含一股說不清名堂的藥味。李逍遙皺眉掩鼻往里尋,穿屋過院,回廊宛轉,直找不著北。他正團團亂轉,苦無出口可走,忽見一扇落地窗內微透光亮。李逍遙喜︰“線索線索……”
大眼窺探,依稀白簾垂幔,無風自飄,晃眼看不分明。門吱呀一聲悄開,雖然有鎖,畢竟擋不住李逍遙那等樣一雙手。他瞪著大眼一路進來尋索,只覺陰風慘慘,無意中竟置身于許多副新棺之間。
李逍遙心頭打了個猛鼓,不覺後退之時,腰撞一棺,蓋板撼然半開,隱露半張死狀駭惡的青慘慘面孔。李逍遙驚︰“噫噫……”忙不迭蹦開,又見里隅仍置多口棺材,與外屋不同,全屬黑棺。眼前垂幔飄揚間隙,現出供桌上的靈位香燭。分明寫道︰“恩師王扶林員外之位”,其余皆是“師母趙菲菲”、“師妹王每萍、王每燕”之類。
李逍遙稍為定神,心漸恍然︰“知道了!這不明擺著嗎?前次與靈兒在楓橋鎮夜探王員外家,卻撞上他全家被滅。留個黑鍋扛在我身,至今沒有洗白白。”見案上橫擱一支金纓大鐵槍,其桿蒼糙,色澤灰淡,顯似六朝古董。他不知鐵槍王的舊典,趨身近覷,見桌上擺有酒壺,隨手拈起一搖,暗喜︰“渴得緊了,還好有得喝。”不理禁忌之說,端壺便飲祭祀之酒。一口氣吸掉整壺酒水,膽氣自壯,不再似初入此屋那般心頭悚悚。但越喝越渴,又到桌上挑沒蔫透的柑桔吃。
王員外乃本地大戶,雖說全家被滅,門生遠親尚眾,供品兩三日便有人來換擺一新,果肉糕點陳設豐富。李逍遙拜死人道︰“大伙讓我逍遙兒枉背黑鍋多日,且省些口糧算周濟也好賠償也罷——就當請我一頓。”眾棺沉默,鬼才理他。李逍遙倒不介意,取闢邪香符換擺上桌,料能無異。不一時肚撐胃飽,坐在供桌下點煙思索︰“可別搞錯了地頭!月如小妞若是被捉,歹人怎會將她窩藏此地?但那摩多羅在外神秘出沒,又是為何?還有屋頂上那兩個黑衣人的尸體……怎麼‘掛’得那樣高噢?”
這時手痛起來,火燙錐剜也似。因見沒人笑話,李逍遙忍不住哼哼叫苦,自撫斷指傷口,不禁恨罵月如。但听屋外隱隱有腳步聲近,李逍遙閉口不迭,取藥重新裹傷。沒等纏回繃布,又覺屋外不止一人朝這邊走來。李逍遙心頭發虛︰“若是家屬進來撞見我坐在這里,把我當什麼人了?”忙覓避躲之處,但這是空屋,除棺材之外沒地方藏妥。李逍遙悲︰“莫非又得讓我鑽一次棺材?”
這些橫死之人個個面目難看,李逍遙怎敢與之共寢,兀自猶豫不決,腳步聲已近在門廊。李逍遙咬牙拔劍,把心一狠︰“何必這麼窩囊,不如搞定你……”但听庭內有人沉哼道︰“拓跋公子怎麼還未到此?”卻是鬼力赤的話音。
李逍遙顧不得奇怪,但驚︰“這家伙我可打不過!”庭外又有足音悄躍落地,一人低稟︰“大人,易先生傷重不能護主前來,二公子半道失蹤,據說遇上了殷承宗這 。還好摩多羅法師已去搜救,加上賀千戶,兩強聯手,料必無礙。”話聲入耳,又教李逍遙憂然︰“唐翔千也到了,我還不死?”本懷打斗之心,眼看搞不定,連忙收起木劍,趁外間數名高手停步談論,從門後悄挪至里屋一隅,總算身輕腳快,不露動靜。
門外微按一只戴紫紗手套之掌。李逍遙尚未找妥藏身所在,便听一人在門口冷冰冰的哼道︰“沒想到關東的人也動那小妮子的歪腦筋,大概窩藏此處……什麼動靜?”李逍遙听其末句陡轉惕然,似有所察。只道躲不掉,暗憂︰“尻……”
廊下數名高手一齊仰面,堪堪听見空中蕩落一聲冷笑︰“傲霜,你若再跟雄爺過不去,下半輩寡守空房罷!”
“好輕功!沒想到有漏網之魚……”唐翔千話聲未落,院外已怦然墮響,有報︰“恭喜二奶奶,捉到那逃竄的蒙面人了!”唐翔千嘖然︰“想是杜黃皮。此人素乃強雄麾下頭號輕功高手,不想仍是逃不脫二小姐的‘暗香’之襲!”他也是暗器大家,適才本有出手之意,恁料杜黃皮話音猶縈,人已遁出牆外。然而傲霜不動聲色,獨門暗器後發先至,杜黃皮究逃不脫。
李逍遙在屋內咋舌難收︰“二姐也來了?我想不死硬都難了,這次……”曾聞傲霜最想要他的小命,免其高攀。當下狹路相逢,料她決不會高抬貴手,是有此憚。傲霜的手又從門上收回,冷然道︰“暗香襲人,怎入方家法眼?讓我親自問口供,以查明二爺下落。”唐翔千道︰“好,我們自會找到林小姐。只是……時賢佷,遼東耶律家的走狗怎會選中令師故宅為其巢穴?”一個尖刻話聲恭然道︰“小人亦奇怪,但此處素來偏僻,又是停棺所在,等閑鄉人不敢擅近。想因此故。”
鬼力赤低沉的道︰“時寒冰說的不錯,以你的忠心料能早獲提拔。但有一節不可不防,那俠王丁建陽雖說比你還恭順朝廷,又與劉尚書是親戚。這場江南豪族‘東床之爭’,我仍擔心他會暗助別人來跟咱們作對,須知我們傲家的立場是希望拓跋公子獨佔鰲頭!”唐翔千︰“大人,我相信俠王府不會站在關東強雄一方。這麼明目張膽跟朝廷重臣作對,他不想混了?”
“錯,”鬼力赤陰然道。“我擔心他會站在劉晉元背後。都是朝廷大員,他丁建陽幫劉尚書而不幫拓跋老太師,倒也不怕會背個與朝廷作對的惡名。只是劉尚書屬‘後黨’羽翼,整天對兵部的事兒指指戳戳,又指摘傲軍操控欽傳邸報左右天下輿論,分明想幫太妃奪我們傲家的兵權。這個人我們很不喜歡,幫劉府入贅江南豪門,就是跟傲家作對!”
唐︰“大人所慮極是。不過那劉府小兒寄齋是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丁建陽想幫自己親戚,到了比擂奪魁之時,我看他也使不上力氣。”鬼力赤陰臉道︰“听說丁情的事已然解決,武林風評于丁家有利,都說大義滅親、迷途知返、浪子回頭實屬難得。這個人身懷絕世難逢的武學機緣,若俠王派其兒子到時上場以武爭鋒,恐怕連耶律強鋒也不是他的對手!”唐︰“丁情不至于會追求林月如罷?”
鬼力赤沉吟道︰“我只怕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幫劉寄齋剪除所有強敵,然後故意輸 劉寄齋,讓劉寄齋自己去面對林小姐。”唐翔千听得連假眼球都掉了一個,唯驚︰“此節我和易先生竟然沒想到!”鬼力赤陰臉道︰“我也沒想到。這是扣扣日前竊听的密談……”
李逍遙怎暇多听,忙于趁隙找地兒躲。但連揭幾口棺材,里邊都死相難看,實不敢踫。唯入內宅另覓好點兒的,本要搬出死尸請其挪窩,待掀蓋一瞧,里邊躺一老婦難看之極。李逍遙手拿趙菲菲的靈牌先瞧一眼,心中苦道︰“唉,沒想到里邊是這副尊容……”打消搬尸騰位之意,猶未覓著去處,門聲已響。
唐翔千邊安回假眼珠邊說︰“不想強雄的手下也打這歪主意。時賢佷,為找出林小姐被藏的所在,恐怕要冒犯令師一家老小了!”時寒冰︰“各位請隨便。小人為報效朝廷,鐵了心跟著帥爺致富享福,全身都已貨與皇家,何況別的……”鬼力赤陰臉道︰“那就隨便冒犯了。”時寒冰佞笑︰“怎麼折騰都行!”鬼力赤嘿然一聲,自感心寒。
“咦,這口棺材是空的!”因聞門聲推響,李逍遙正慌不擇路,無意中掀開緊靠牆角里隅的一副棺蓋,觸手已覺不尋常,雖甚沉重,憑他內力倒不費多大勁兒便即揭起。瞥見棺內空虛,不容多想忙入。“哎呀!哎呀嘿……怎麼沒底兒呀?”
憑鬼力赤等人之能,再細小的動靜原也逃不過其耳。但就在這時,外邊林梢突然嘯聲如百虎齊嗥,頓將所有雜聲淹沒,鬼力赤等各受牽制而去,到門外紛問︰“除了老蒼龍還有誰?”
不需要院外守者回稟作答,一語鏗鏘遠蕩,橫斷林濤,悍然道︰“傲霜,如不想下半世做寡婦,那就跟我去罷!”勁聲摧震,瓦礫紛碎,足見內力之強。鬼力赤變色道︰“遼東斷帥!”那人在林中嘯聲橫蕩,稍瞬即遠,另一蒼勁之聲繼以嗥笑︰“傲霜,怎麼沒膽不成?”鬼力赤不禁動容道︰“這是老蒼龍!二小姐莫去……”言猶未了,傲霜已越牆而出。
李逍遙腳踩棺底板,方想躺下,哪知厚板稍觸即啟,頓時跌墮而下,頭上棺板又合,眼前登時漆黑一團,外間話聲猶不及身畔蚊鳴擾耳。他心中一驚︰“有機關!”隨即身落大堆軟綿綿稻草之上。倒摔不疼,只是暈︰“王員外家棺材里怎麼會有機關哦?”心頭著慌,忙欲起身,無意中踩著旁邊一足,才知有伴。
李逍遙落手一摸,掌間盈然豐握,立時百感交集︰“唉……”
此前他一路溜進王家祖宅,怎知其內竟有許多高手,鬼力赤等從後園搜來,李逍遙趁摩多羅乍離,打前門閃入,彼此並無照面機會。李逍遙仗著身手輕快,總算履險如夷,又有幾分幸運,居然沒 發現。但墮此窟,才知王家棺材里別有洞天。
摸著一只秀足,李逍遙已知端的。乍以為月如免不了要 個耳光,卻無動靜。漆黑中又看不清楚,因覺她默不作聲,李逍遙不禁擔心︰“可別有事才好。”取半截松香點著,才見大小姐昏臥一旁,難怪沒甚反應。李逍遙驚探其脈,幸尚正常。但施盡解數,毋論醒獅曇、還神丹、水靈丸、回神香,均告無驗。
李逍遙憂︰“怎麼弄不醒轉哦?”亂撓一回腦袋,猜想會不會是別人點了她的“昏睡穴”,致有此狀。 別人解穴,他本不在行,但為救醒她,不得不試。老洪醫書雖揣在身,其中便有疏血暢脈之方,平日只嫌麻煩,懶于鑽研。當下唯有翻書細閱,欲諳圖說訣竅,免得出錯。還好他天性聰明,非似戲文里郭大俠那等蠢。不一會尋著解法,只是有樁難處,李逍遙轉望她腰股,暗犯遲疑︰“要往這處推拿半個時辰,搞不好就跟‘非禮’也似。”
抽了半棵卷煙,方下決心︰“此非久耽之地,外邊龍虎爭斗,‘北傲東雄’不論誰贏,必有一撥人找到這處。屆時若還未弄醒如姐,背著她就不好脫身了。”捻滅煙頭,摩手擦掌之際,唯盼︰“救醒你時,別又栽我多一條罪名噢!”收拾心情,依書指引,專心推拿其腰股,只覺她肉實腰韌,觸手欲彈,一摸上去便即緊繃繃地,李逍遙嘆︰“這妞身體真好,都棒過棒胡了。哪似我這等松垮垮?早知如此遜法,我以前該堅持多舉兩下啞鈴……”不知不覺,把月如之腿當啞鈴舉了兩下。
“哇,手酸……”李逍遙揩汗愣看,因見忙了好一陣,她竟無解穴之象,不由沮惱︰“怎麼回事兒哦?”擔心友諒、銀花那邊的處境,更慮鬼力赤等人搜到此處,焦躁起來,不覺往她豐實頎秀的大腿捶了一拳。
這一拳猛不丁打著筋,通常會迅即隆起一小團肉包,繼而平緩如故。卻陡然使人麻痛不堪,昔在王小虎身上已然屢試不爽。李逍遙隨手 了林大小姐一捶,本出無心,恁想她悶哼一聲,睜眼怒視,繼之以滿面忍痛之色。
李逍遙兀未察覺,又即埋頭翻書,借微光苦辨老洪涂鴉之穴圖,口中自言自語︰“書上都是這麼說的,怎麼就不好使呢?難道老洪搞錯了?”身後有語脆然︰“狗 ,要殺就殺,甭 姑娘來這一出!”
“哪一出?”李逍遙聞聲愕顧,觸及大小姐一對怒目,乍怔即喜︰“啊……哈哈!終于甦醒了,不枉我一番苦功!”在他心里最大的歡喜倒非林月如安然醒轉的緣故,而是自己終于摸索會了替別人解穴的門道,雖仍懵懵懂懂,畢竟有些成效,是以開心。
林月如借微光隱約辨出他的模樣,不由一怔,原有的惕然之意轉為懊惱︰“小 ,怎麼是你呀?莫非你跟歹人是一伙的……”本懷此思,又覺不像,想起父言,暗覺“小 ”壞雖壞矣,卻並不卑鄙,更非大奸大惡之輩。念轉此處,乍涌的憤恨之情稍減,高傲的嘴邊掛出些許不屑的冷笑︰“你在這里干什麼?”李逍遙料無好報,唯嘆︰“我在這里挑燈苦讀。”月如冷笑︰“出息!不過我瞧你也是被逮進來的,夠運跟我關在一處……但你別指望姑娘會帶你一道逃出去!”
李逍遙笑︰“行啊!你先出得去再說罷……淨吹。”月如大怒︰“無禮!”李逍遙為她徒忙半天,反挨斥罵,不由來氣︰“你再說一句,我就真拿你‘無禮’一通了!”這話出口便即後悔,非因唐突冒犯,而是生怕她撲來怒毆。以月如的脾氣,既已醒轉,他出言不遜豈不是自找苦吃?
哪料月如聞言雖怒,卻立即閉口,似有所憚。李逍遙難免奇怪︰“這麼忍得住?”待多瞥幾眼,瞧出她雖睜眼說話,身猶僵臥不動,才知端的︰“汆!原來只活了一半,昏睡穴雖解,別處仍 封著……還有啥穴沒解噢?”月如不去瞧他滿臉苦惱之情,兀自警告道︰“你別趁人之危噢,小 !”
李逍遙老羞成怒︰“我啥時趁你之危了?還有,別再‘小 小 ’地亂叫,我沒名沒姓嗎?”月如恨恨的道︰“前次我夜宿六榕客棧,你突然摸上我床,解我衣衫,還……還說不是小 ?”李逍遙早知有此誤會未曾冰釋,既然她又舊事重提,不得不辯白︰“看看你,自以為是了都!事實是這樣的……”兩人一齊回頭,恍見百里溪在練“離魂大法”,隨即李逍遙跟蹤到了林月如的床上,鑽之入帳。
林月如憤道︰“又鬼又神的,看你連謊話都不會編得象樣些。說什麼歹人靈魂離竅,離軀之魂竟來作惡,于是你靠女鬼相助,趕跑歹魂,救我于床帳飄搖之中……我傻的嗎,信你這種鬼話?”李逍遙原知她必難相信這等樣奇事,無奈唯笑︰“那你說是怎麼回事呀,如姐?”月如猜想︰“我看是這樣的……”兩人一齊回顧,恍見她在溪邊滌足戲水,樹後露出李逍遙垂涎的嘴臉,暗暗贊美曰︰“多好的姑娘呵!”繼之以月黑風高,他吹送迷香,撬門入帳。
兩相比較,倒顯月如所言符合常情。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會覺得李逍遙滿嘴荒誕無稽,非但辯白不清,反而越抹越黑。迎著她清風明月一般的目光,李逍遙不敢再枉然辯解,捧頭悲嘆︰“許是你對,我沒話可說!那又怎地?”只道自承惡行之後月如必愈鄙視,哪料她面色竟緩,慍瞪他一陣,哼道︰“早就知道你垂涎于我,想追求姑娘原也無可厚非,可你不該用那些卑下手段!”李逍遙又欲辯駁︰“我想追求你?”月如杏目俏睜,“還敢狡辯?”逍遙又即捧回腦袋,“又是你對,我沒話說……但又怎地?”
原知在她面前,說什麼都不如她說的管用。李逍遙除了伏首低頭,一概認錯以外,別無擺脫僵局的出路。雖感冤屈,但也沒想到此法竟使她氣消不少,反似恨意大釋,話語更見緩和︰“姑娘是寬宏大度的人,你既知錯認罪,只要誠心痛改前非,我既往不咎又有何妨?”李逍遙以頭撞牆,篤篤而響。月如聞聲又嗔︰“你也不用羞愧到觸壁自盡啊!再說了,我不是原諒你了麼?別敲了!免把惡人招來,這會兒我還動彈不得呢,如何保護你?”
“我這是造了啥孽哦?”李逍遙強抑心頭悲意,轉頭問道︰“你又惹了什麼惡人呀,如姐?”月如恨恨的道︰“有一波斯胡……就是在寒山寺那會兒,長貴趕來向我報急,說什麼四個色狼逮了我丫環去,我哪料有歹 卻來賺害,來不及召集人馬,急去追趕。半道卻見一個老波斯胡候在路口,不知使啥蠱惑手法,似把我催眠一般,只是迷迷糊糊。強撐著到得山下,撞出個酷婆子,見我不怎麼迷糊,就上來點我穴道,往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但那婆子武功好高!大概比我爹爹差不了多少……”李逍遙一怔,“酷奶奶?”
至此,他心中已漸濺然。此趟擄劫林大姑娘的多半便是關東強雄旗下“八百龍”,究出何意尚且不明,但既強者齊出,林月如自是不敵。然而八百龍今又功虧一簣,只因傲霜率北國高手突然來襲。他回想先前在楓橋小棧所听之語,尚幸月如完璧無缺。她乍醒時亦怕已遭非份,但覷身上衣衫安好,別無不適,方感放心︰“還好沒遭這小 ……”
李逍遙心下存疑未釋︰“八百龍就八百龍吧,但為何挑中王員外這里窩藏‘肉票’?王員外家棺木底下有秘窖已屬奇事,更奇的是‘八百龍’怎麼曉得……”枉耽多時,惟恐有人尋來,卻不知月如尚有何穴未解,轉頭想問,待見她滿眼戒備之色,居然防他如防 。李逍遙一怔,隨即惱道︰“咱攢都‘同窟共擠’了,你還這樣……”月如被他覷破心思,嬌面一紅,難免轉羞為嗔︰“現下還說這些風話,快想辦法幫我解穴!”
李逍遙悶氣未消,究也無奈,唯問︰“你不會自己運功像高手逼毒那樣把穴道 沖開麼?”月如嗔︰“當下我哪有……”本想說此時焉有那樣高的修為,但一轉念,畢竟心高氣傲,怎能在野小子面前示弱,改口道︰“哪有足夠的時辰運功解穴?”李逍遙一想也對︰“鬼力赤或老蒼龍他們哪一撥隨時都可能回來。”此慮僅在心頭晃過,未暇言明,月如在旁又嗔︰“虧你還折騰半天,剛才簡直白忙了。可見有多無能!”
“無能?”李逍遙想起根寶之頹,當下最受不了這麼說,何況是一帥妞當面嘲笑。不由勃然道︰“不是把你終于搞醒了嗎,‘褥’姐?”月如雖臥猶挺,嘴邊掛出鄙夷意,冷哼道︰“那只是你偷來的藥好使,多聞幾下連死人都醒得來。”
“偷?”李逍遙所用醒獅曇等藥物均乃洪大夫、靈兒所贈,原非盜竊而獲,當下聞言又即牙癢拳抖,隨即又念轉他處,惑道︰“穴道沒解,你先自醒轉了?那我推拿你時,怎麼不喊非禮哦?”依她性格,料有此出。可惜每個人都自以為了解別人,李逍遙也不能免俗。
月如粉頰微紅,繼而仰目高視,強裝坦然道︰“想那時你在幫本小姐解穴,雖然無禮但情有可原。”李逍遙正自點頭,她話鋒一轉,投眸鄙視曰︰“可你每十下里倒有幾手 我來陰的,別以為我不覺察!小色鬼,你就是這麼卑劣!”這次李逍遙沒法駁回,心下大慚︰“我以為她昏迷沒醒,推拿其腰之際,見她屁股圓鼓鼓地晃花眼楮,忍不住就……順便掐了幾下。唉,沒想到結果是這麼糗!”
他是頑童心態,得隙不免胡鬧。月如挨掐之時雖然氣惱,若能動彈,早已賞他一通粉拳。而後暗暗估摸不出另有異動,這等騷擾縱然惡劣,幸未乘機得寸進尺。月如心頭稍寬,暗稱慶幸,此時他若用強逞惡,她絕無反抗余地。慮及此層,為不激怒此 ,省得惹他來犯,林大姑娘唯有忍氣吞聲,往日鋒芒稍加收斂,竭力避免惹火燒身之劫。見他在旁窘似無地自容,她只好緩顏安撫道︰“子曰,‘食色性也’。姑且念在你還……還不算太過份,只要你能浪子回頭、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做個正人君子,我也不至于斤斤計較。”
“你還‘子曰’?”李逍遙心頭郁悶不已︰“這位‘儒姐’怎麼就跟厲風行、丁建陽等大俠也似,逮著機會就教訓一通……汗!”
月如並未輕易放過他︰“向我賠禮道歉。”窄窖里李逍遙躲不過去,被她凜然瞪得心中有愧,又思此非糾纏時候,唯道︰“先前無心誤掐,原因是洪大夫穴圖有誤,總之怪俺出手不正確就對了,什麼都別扯,只盼你‘高台貴守’哦!”他既做出表達歉意的姿態,月如倒也不求全責備,許然道︰“那還等什麼?”李逍遙趴近又欲推背,月如怒道︰“干什麼?不賠還想賺!”李逍遙縮手不迭︰“我以為你還需要推……不是要我‘割弟賠款’這麼喪犬入鍋吧?”月如脆哼一聲,雖然有如一條擱岸之鯉般躺在他身畔,卻仗氣壯山河之概,仍似高高在上的女主。“既然認錯,且罰你幫本小姐解穴。”
按理她既在落難之中,本該央求旁邊這位老牌小冤家開恩援手才是。然而兩人沒周旋幾下,居然變成了她在許可之後,罰李逍遙得以 她解除封穴之苦,非但不低聲下氣,反而越似盛氣凌人。此便是林大小姐與眾不同之處,若換了別人早將她折辱一番,偏只當下有一個專買她做出來的爛帳。李逍遙傻眼之余,倒也不甚計較,只旨︰“那還不是要推?”又欲上前推之以拿,月如明眸又圓︰“滾開!別踫我……你這死腦筋!”逍遙翻倒于畔,狀似兩人共枕,但他無心旁生遐思,唯悲︰“到底要怎麼樣啊,大姐?再這樣整法,我會被你活活玩死這麼可憐……”
月如橫眼道︰“自個笨還說別人玩你!瞅你大眼倒透著精靈,怎麼就看不出端的?”李逍遙在旁揉眼︰“啥端?”月如為之氣結︰“先前你那通‘推拿’全錯了,知道不?怎麼你沒學過點穴解穴嗎?沒人教你麼?”逍遙︰“我要會點穴,早把你 放倒了。”月如冷哼道︰“發春夢喏!我們家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制穴名宗,我就算背著手 你幾百次機會,你都點不倒我……”逍遙心道︰“那就戳你咪咪。這一手是妞都會怕!”
月如哪知旁邊轉何頑念,她生在豪門望族,不論恃寵而驕抑或天性如此,身上縱有豪俠仗義之風,又不免兼具任性、潑辣、又嬌嗔可愛的紈習,既與一般闊家小姐、名門閨秀有別,又與靈兒的羞澀溫靦、小甜甜的活潑奔放、傲雪的端莊大氣不同。越是接近月如,李逍遙越覺她是個對男人堪稱“嚴厲”的女子,稍有不順,輕則疾顏呵斥,重則大打出手。尤其遇上他這種時不時滑稽搗蛋的鄉俚頑兒,更是有如一根燒柴拋在干禾草垛兒上,在彼此心底里想不擦出火爆熾焰都難。
撞她手底嘗盡艱辛之余,李逍遙每回必誓︰“月如這死妞合該捉來打屁股!太蠻不講理……”或每多趣評怪論︰“月如嗎?她是一著名烈馬……”當真撞在一處,屢受其激,語必勃然,但無以泄,唯自窩火憋悶而已。觸其明眸嬌顏,委實容光艷照,不可方物,往往攝然不能仰視,徒生一番自慚形穢之感︰“唉,她……不知何等樣英才才能配對得上做她‘駙馬郎君’?”
一恍神間,幾未听清她在旁如數家珍︰“那酷婆子可真是高明吶,點我‘風府穴’,捎帶制我‘天突’要絡。奇經八脈全數受控,足見高手門徑!憑你那點兒微末道行怎成?再說別人點穴時力透穴脈,你不諳調用內力解穴,一味胡亂推拿當撓癢癢麼?再說你按摩我上腰‘陽關’、下股‘腰俞’,也是差之毫厘、謬之千里……”
“什麼梨?”李逍遙翻遍老洪手籍未能找到她說的穴理在哪處有載,听得新鮮,不免傻眼。林女俠勝在家學淵源,又蒙多位明師傳藝,究竟底子厚實,再說林家武學首須辨脈識穴,乃父更是專精此道的大家,嗣傳及愛女,自有一番外人不足窺知的獨到之處。她又肯專心用功,所學早不在一干同門師兄其下,只功力未及火候而已。既已看出身旁托腮發愣的那廝原屬門外漢,女俠為求及早脫身,免其淫念發作,忙教︰“看你什麼都不懂,不妨教會你。有道是,授人魚不如授人以漁……”
“什麼魚?”李逍遙低瞧洪大夫所繪裸者後股夾縫間秘穴“腰俞”,懵然之余,听聞女俠欲授之以藝,只感興味。林月如瞥他一眼,見其好學不倦,方才神色優越地說下去,“百會穴後諸穴依次為︰強間、腦戶、風府、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台……你要破解‘風府’制脈手法,須從‘強間’入手。‘強間’你該知道罷?”
李逍遙一時沒反應過來︰“知道,不過我不會干這事兒,太乘人之危了!而且會挨你爸揍……”月如見他會錯意,竟爾想入非非,不禁紅臉大嗔︰“說什麼呢?看看你……圖上不是有那穴麼!”李逍遙一瞧方豁︰“哦,原來……不過這名稱太色了!我們不妨稱之為‘弓雖門日’,以免尷尬。”月如紅臉低哼︰“就你多心!”
李逍遙為免走火,忙斂嬉皮心態,問︰“原來解除‘風府’封穴之法要從強……弓雖門日入手。具體怎麼著手呢?”林女俠授之以漁︰“對方使的是陰柔門道,解法不難……你只要會用陰勁就可以了。”逍遙一怔,兩只大眼亂眨,奇道︰“啥睫?”究是女孩兒,反應不比他慢,月如頃即自省,赧然而嗔︰“看你又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為免糾纏愈窘,林女俠稍一定神,立刻恢復大家風度,移眸避開他的目光,匆忙指點純使陰綿柔勁推拿解穴之法,而非強注剛陽力道。李逍遙至此始明就里︰“原來穴道不是亂解的,也要講究方位、手法和勁道拿捏的分寸。譬如酷奶奶所點的穴就不可用‘兩手都硬’的方法來化解……”自感受益,喜歡一會兒又咦︰“可還有‘天突穴’呢?這卻是在任脈噢,該不會依葫蘆畫瓢也成罷?”
與“風府”大不相同,這卻是月如心中一樁為難之處,听他問到點子上,一時不免窘然,良久憋迫未語。只覺再往下指點 這少年無異于“授貓以魚”而非“授之以漁”,實屬大大不妥。李逍遙急求解法,在旁怎生催問均不獲啟答,直感心癢難搔。但瞧林女俠神色忸怩,眉梢眼角含羞噙澀,一反往常豪氣干雲之態,竟似等閑罕難得見的春波楚楚少女。他不禁一怔,心道︰“恁地可疑噢!”
林月如平日甚是直爽,這當兒竟爾支吾。比孔子曲筆寫春秋還要來得不痛快,畢竟事涉私隱,玩不得直言不諱。李逍遙早從入塾時起,便知儒家作風謂何,此時暗嘆︰“儒姐讀太多老夫子的書啦,就跟女夫子也似。怎麼就這般不痛快了呢?”其實他對經絡之理倒非全無了解,並不似大小姐想當然的那樣“一窮二白”。即使她含羞答答不肯明示,李逍遙也猜出幾分︰“‘天突穴’在胸骨上端凹窩正中,位于‘任脈’,此絡起于會陰,行于胸腹正中,經頸部到達下唇內。據洪寶書記載,本經臨床上多用以治療生殖、泌尿、胃腸、胸疾比如說乳汁少、月經不調、白帶、子宮脫垂、遺尿、尿閉、尿道炎、虛脫、便秘、脫肛等等……可見得全不是好所在。例如本脈絡之羶中穴,在男人身上是胸骨正中線與第四肋骨平線交點,同樣的位置,到了女人身上就改稱為兩脯之間夾縫里,俗稱‘乳溝’。”不自禁地往她驕挺的胸脯看了一眼,唯自汗然。
繼而往下唏噓︰“任脈大多數穴都在敏感部位,好點兒的‘廉泉’、‘承漿’分屬口唇等處,至于‘中脕’、‘神闕’、‘氣海’、‘關元’,從玉腹一路往下穿過肚臍,比如‘關元’就已經位于臍下三寸了,亦即褲腰以內近乎于襠的範圍,不是任憑推拿得的!前朝段皇爺到底怎樣 黃姑娘全身經脈要穴發一陽指戳戳點點,且不去探究根底。但從醫學上說……”
林月如內心又何嘗不矛盾,雖巴不得及早解穴脫困,然而“天突穴”之解法究竟有別于“風府”,即便從“強間”入手已令她難為情,何況任脈的解穴關竅處處均屬女兒身要緊所在,以那“八百龍”婦人的陰柔指法,若想安然解穴,任脈諸絡非逐穴推拿揉搓不能為。自“廉泉”而至胯間“會陰”,哪處堪能任他如此這般觸摸?
李逍遙平日雖說玩得,又大大咧咧慣了,畢竟不同于眼下面對如此俏佳人,若她昏迷未醒也還罷了,此時林月如杏波宛轉,一顰一嗔自能使他臉熱心跳,只是發虛。當真要摸上她身子,如何辦得到?
李逍遙惱︰“老阿姨點穴怎就這麼‘陰’哦?”月如低哼︰“人老精鬼老靈嘛!”不知不覺,兩人想到一處,當眼光交觸,各即窘迫,忙不迭移目別處,齊感心跳促亂,慌汗溢然。李逍遙遲疑一會,擔心敵返,忍不住又問︰“不是每個穴都要拿捏一番吧?”月如紅臉道︰“哪處也不 你摸!”李逍遙笑︰“你道我想摸嗎?臊手了都!”月如嗔︰“你作夢都想!”逍遙不敢多言,過會兒撓腮,問道︰“那要等多少時候才會自個解開哦?”此是林女俠心感苦惱之處︰“這穴不能自行速解的!”
李逍遙急︰“可我不能老這麼陪你坐著呀!”月如卻想拖拖拉拉︰“那又怎樣?你又不會隔空發指……”李逍遙咦︰“隔空發指怎麼回事哦?是不是跟段皇爺戳黃女俠似的遠遠遙發一陽指?但任脈最底下是會陰穴,難道要張開腿朝向段‘黃’爺……”林︰“你哪兒听來的亂七八糟葷段?”李逍遙呵呵︰“你教我罷,好讓我用隔空發指,跟段‘黃’爺似地搞定你。”
月如繃起俏臉︰“滿口雌黃就是你這般!再說你又沒我爹那樣的功力,而且沒學過一陽指這門絕學,憑什麼隔空發指幫人解穴?”逍遙老著臉皮︰“沒幾十年功力有啥奇怪,我只是‘黃口小兒’嘛!不如你教我發一陽指,就當幫幫你自己哦!”他乘機打起學招的主意,女俠如何不知,冷笑︰“一陽指這等高深的功夫怎能一時半會就能教得會學得成?再說這是我林家獨門秘傳絕藝,傳子不傳女。爹爹教 我已屬不合祖訓,我又怎可再傳 外人?”
“暈!”李逍遙搖手道,“不教就算了,別又趁機 我亂灌水……這麼多規矩我不是很能消化。”月如斥︰“孺子不可教也!”李逍遙忙掩耳朵。殊不知有個現成學藝的機會從他手邊溜走。其實林大小姐心里已自估算,方在患得患失之際,見他不理,她一氣又即打消盤桓未定的念頭。
不一會,李逍遙又坐不住︰“還是別耗了!林姑娘,不如我先背你出去,等送你回寒山寺,讓你爹爹慢慢解穴罷?”眼望洞口所在,四壁滑陡,無梯可登,憑他輕功自忖飛得上去,但若多背一人,並不省力。倘如洞口機關嚴實,只能墮不得出,須費周遭。外邊如已設伏,他背著林女俠這等份量的人物貿然蹦出,若遇強敵環伺,料必措手不及。
雖縱存慮,但勢不容耽。他正想試試,林月如瞪眼道︰“不許踫我!”李逍遙看她仍是滿眸惕意,暗嘆︰“踫都踫過不只一次了!”不得不曉之以理︰“林小姐,躺這兒蚊蟲多,不是好環境。再說強敵隨時便會返轉,我先背你逃出去再說罷?”林月如惕然道︰“你這人來路不明,又常跟我作對。我怎知你安的啥心?”李逍遙惱道︰“我只想背你出去把你扔了!”月如卻不信會這麼便宜了她,心下猜疑︰“此時我動彈不得,不幸落他手上,實屬不妙至極!他若乘機把我背去藏了起來,然後對我肆意使壞,或者胡亂把我扔到荒山野地里,任由歹人、野獸欺負……想想都可怕!我決不上他當。可是外邊的惡人一旦回返,也極不妙!”主意拿不定,越發懊惱道︰“你不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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