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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升級手記

新仙劍奇情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3.12.0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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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仙劍奇情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3.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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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葉 (3)
李逍遙氣憤之極,唯唱︰“如怕寵慣瓶爛處,驍綃玉鞋。抬汪眼,仰舔嘗雀,撞懷雞裂。撞汁饑餐腐儒肉,笑啖渴飲胸如雪……”林女俠怎知他有何心曲郁懷,兩人怒目相對俄頃,僵局無望緩解。李逍遙不時拍蚊,只覺此處越耽越憋悶,這層苦楚也還罷了,又記掛著回去找靈兒、錦瑟等人,兼且擔心陳友諒搞不定兩只狗魅,反搭銀花性命。
若比隨機應變的聰明勁兒,大小姐究竟不及小混兒,此是李逍遙專長,料能輕取她。大眼亂轉片刻,便在林月如心緒不寧時,他說︰“月房……啊,不。月乳!既然……”話語陡遭憤怒打斷,月如呵道︰“你憑什麼這樣叫我?依當下的規矩,姑娘兒家的閨名……”李逍遙只是隨口亂叫而已,不耐煩詳加講究。听她呵責,倒也習以為常,說道︰“管它啥龜,本少爺日理萬‘雞’,一言系之曰忙!沒工夫跟你計較那麼多,得趕快趁惡人沒回來之前,帶你出去為妙……”
女俠瞪眼道︰“你敢多踫我一下試試?”李逍遙想著得先問價︰“踫了又如何?”女俠恨聲道︰“等我能夠動彈之時,必先殺掉你,然後自盡。因為沒法活了!”李逍遙皺臉道︰“這就沒法活了?你這個‘金枝玉葉’,都不知道人間有多少大苦大難比這厲害……”女俠︰“總之你的髒手不配踫本小姐的清白之軀!”李逍遙每耽片刻,越發擔心走不脫,煩躁之際,見她如此不可理喻地固執,怎樣都勸說不動,難免惱起︰“尻!”受其容色所攝,又憚其烈性子蠻勁兒,原本對她不無敬而遠之的心思,但既火冒,忍不住便伸手擰其大腿。“何止踫一下?”
畢竟舍不得狠心使之痛,雖只輕捏即收,女俠一口怒唾先已到臉。“哎呀,唾沫星進眼楮了!”
月如呸過之後發誓︰“小惡賊!你再踫我一下,姑娘立馬不活了。”李逍遙本想趁她不能動彈,硬抱而出。哪料她如此貞烈,為保完璧無垢,不惜以死明志。李逍遙懊惱道︰“我就不信!這會兒你連撞牆都不成,還說啥尋死覓活這麼有威脅性……”忍不住便欲硬來,手伸半途,便見此位美艷女俠微吐半截粉舌以示,隨即抿回嘴里,蔑視地說道︰“傻瓜!既能說話,便可隨時咬舌自盡。罵而死,堅貞不屈。從來是本小姐的追求……”
她既留有此招,僵局立轉絕境。李逍遙知其脾氣,信她做得出,忙縮手不迭,頹然道︰“你行!想是衙字號的淫書看多了罷?撞上我是好運,真遭遇了歹人,那才叫求死不得呢,還由著你‘肩枕哺軀’這麼隨意性?”見其垂頭喪氣,女俠亦感好笑︰“便因你是個最‘菜’的歹人吶!所以本小姐才有轉寰余地任憑周旋……”
李逍遙攜根寶咨詢于她︰“所謂‘菜’,在這里指的是蔬菜,還是另具含意?”女俠鄙視曰︰“菜鳥!”此諷立觸李逍遙當下大忌,哥歌兒七竅生煙已屬不免,發指曰︰“以你的‘肉腳’之狀居然還對我反唇相譏這麼自取其辱!幾番要沒我這號‘菜鳥’撲騰撲騰地飛來解圍,你早漏底兒了,那時該改名叫‘辱姐’……再說我跟根寶絕非‘菜鳥’這麼弱小,在‘英雄救美’方面雖說比不上野狐兄那般高歌猛進地玩命跌摸滾爬,僅以‘出牲入螄’的頻繁次數而論,早已是骨灰級的老鳥了,所以才這麼摧頹。”
他本非嗜好自表其功之輩,但屢遭此女蔑視,不幸連“胞弟”根寶也慘蒙小覷之侮,糗得就跟鄉農李包田那張臉也似。一怒之下,不禁奮起傾訴。可憐林女俠避閃不開,徒沾滿臉唾沫星兒,從來只是她動輒朝別人發火使性,自幼嬌寵慣了,哪曾遭此挨噴怒唾的際遇?她不覺愣住,妙眼一眨未眨,怔然傻望面前那張翕動飛沫之嘴。積澱已久的郁氣既炸,李逍遙一發難收,憤憤仍噴︰“本少爺可沒吃你林家一口飯,犯不著寵你拜你舔你臭腳!小樣兒,還得瑟得瑟抖起大戶派頭來了!武林盟主怎地?老牌大俠又怎地?仗勢欺人算啥好漢?折我腿、削手指,這些帳先不跟你討,連宋姐姐也被你們活活逼死,我……我就是氣不順、心不平!”
不知不覺,大小姐整張玉靨滿是唾沫。心中百般滋味,又不是滋味,連她自己也說不出是何滋味。就像捧著一個青澀隻果輕嚙慢啃,心下玩味千遍,竟無氣惱,渾不覺察沫淌滿臉。李逍遙痛快了嘴,累壞了喉,見這驕陽少女他罵得一愣一愣的,毫無回嘴余地,忽覺有如鐵拳搗入棉窩里,沾不著邊、使不上勁,一怔之下,方才剎舌收攤。
兩人默對良頃,月如但嗔︰“原來……既然是這麼討厭我,誰要你每回都來……來幫人家了?”至此,她始有機會慢慢地回想往日每遇危難蒙他一瘸一拐地慌張奔援情景,想起爹爹之言,以及自己怎樣對待這鄉下少年。雖仍倔性未改,心已疚然,暗暗地柔腸千轉。
李逍遙氣仍未消,悶然哼道︰“為啥?我也想知道為啥總是忍不住來干傻事兒,你有這麼多同門同道,我何必來湊上一份兒這麼沒趣……”月如正色道︰“一個好漢三個幫,想是因此。”李逍遙又唾︰“你還‘好漢’?就你?”月如嗔︰“別噴了!弄人家滿臉口水都……”逍遙噗喂︰“這會兒不唾你,以後沒機會了!”月如右眼進水,只難急睜怒目,惱道︰“嗨,進眼了……以後你敢唾我試一試?”逍遙又噴︰“想想宋姐姐我就恨,不唾就沒機會了……噗喂!”
月如怒︰“我也噗喂!‘噗’還你!”李逍遙掩眼叫苦︰“我眼大過你就是吃虧哦!又……”月如櫻唇又動,仍欲唾還,哪料李逍遙搶先一口醞釀已久的濃痰噴射而入,月如乍張嘴便即噎然︰“哇……”
李逍遙終告解氣,亦感口干,亂咳兩下,爽然道︰“誣我‘垂涎’你?這才是‘垂涎’……”月如憋苦良久方緩過氣來,但已作嘔不及,唯恨︰“壞蛋!”李逍遙欲將剩勇追到底︰“再說就請你吃蛋了!”月如怎知又要嘗何苦果,慌忙閉緊嘴巴,因感受欺得慘了,只氣得發抖,噙淚咬牙。李逍遙看出不妙,怕逼急了小妞兒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獨門絕技,驚道︰“別哭、別哭!”
月如哽咽︰“你……你跟我賠禮道歉喔!我爹都不曾對人家這樣凶……”李逍遙暗喟︰“正因為此,所以你才這樣蠻!”稍一遲疑,決意此回合說什麼也不能臨門屙稀,倘若前倨後恭,非僅馭她無望,反要遭其顛翻腳下,于是硬起心腸說道︰“賠禮道歉就省了,最多逼急時行個‘周公之禮’。”此屬學塾術語,月如從文謅謅華藻里听出歹意,乍吃一驚,俏面初顯蒼白,旋即悄轉暈紅。
李逍遙只道她已嚇倒,正得意間,大小姐突然挺胸傲視,矜容道︰“不信你敢!”此態出乎始料,李逍遙唯驚而已︰“噫……”兩人多處一會,林女俠諒他不敢當真,索性打起防守反攻,豁出去賭︰“看你那耷拉樣兒,作賊也是沒種的!最多是小,扒手!只會小偷小摸掏人兜兜,有種來搶啊!姑娘才不怕你,倘敢踫我一下,回頭叫我爹取你小命!”雙峰盈眸,李逍遙眼楮一時陷然難拔,忙掩︰“你爹才不會干這事兒呢,嚇不倒我!”
黑窟里陡響一聲驚呼︰“啊……你趴上來要干什麼?”李逍遙此時怎敢低眼多瞧她那春桃艷李般的嬌容月貌,只怕亂火熾燃,一咬牙將她抱起,心道︰“不出所料,這妞還真重!抱著跑肯定跑不掉,唯有背包袱似的扛著走……只盼外邊沒輕功高手堵我。”其實這位養尊處優的女俠並不胖,只因自幼練功扎實,骨茁肉緊,又是天生高頭大馬之姿,委實份量十足,加之余勁猶在,猛一掙扎李逍遙便覺難抱。兩身相觸,均覺熱潮漾血,各有頃間動魄之感。
月如哪暇多思他意欲何謀,只覺羞煞,飛紅了臉道︰“不要……當下不合規矩,現在不行!”李逍遙怎知她口里熱乎熱乎地咕噥啥,並不放手,強自定神道︰“現在不行?多耽會兒就走不成了,你別以為咱們打得過老蒼龍、鬼力赤這浙伙人……別太自信過頭啊,女俠。”他心中不停地躊躇,既已放膽攬她腰身,索性想她一櫓到底,順手解穴算了,但剛推拿幾下,耳邊便即嬌吟不迭,直教李逍遙面紅耳赤,自感不妥,若不收手取定神丸含著,料必同她栽做一團。想到險處,暗暗警然︰“這事兒可不能干!雖說此時她解穴最宜,但我只要往她任脈每條穴道一路拿捏下去,哪有分寸可堪掌握。到時不論她還是我,勢必同樣拿捏不住,卻壞了她名節,搞不好連終身大事也誤了,改天招親時讓別人奮斗半天得一漏底兒瓶,怎好意思?再說,就算我斡定力非俗,這兒隨時有強敵搜尋而來,撞見我在幫她推拿解穴,她又哼哼吱吱,教人必起誤會,早晚傳遍江湖,我糗沒事,可她那時還不人笑死?”此非多慮,猶記日前大小姐單只素襪半褪,已遭眾人取笑的窘狀,李逍遙心感憐惜,決意放棄解穴,且先背她逃出去。
其實林女俠亦然內心苦斗難定,待得緩會兒神,見他欲背,立覺不妥,又即嫩舌微吐,俏言警告︰“我……我寧死也不跟了你去!小,你趁人之危,姑娘作鬼也不饒你……這就立馬自盡啦!”說到絕處,只是滿心氣苦,美目噙淚。
見此果決神情,李逍遙知她真能說到做到,縱有百般不解,亦然一驚放手,怔道︰“你……怎可如此倔!”想到絕望處,不禁頹然坐倒,搖頭道︰“服了你!真的服了呦!強敵轉眼就到,你又不肯隨逍遙兒一起逃走,卻叫我如何是好?”兩人相對俄頃,林月如憤然道︰“我不要你陪,不論是死是活……你滾!”
若換作別的女子耍蠻性兒,李逍遙必使“詐走計”以收欲擒故縱之效,但料林女俠不吃這一套,捧頭苦思不得良策化此僵局,氣極唯嘆︰“好!我就坐在這里看你有何下場……”月如怒道︰“誰要你陪了?不許你留下來陪死……”李逍遙以拳自擊腦袋,郁然道︰“我就不明白,既知留此必是死路,那又何苦耍性子不肯走呢?”林女俠也來氣,兩人一般莫名其妙較上勁兒,越發地膠著難分難解。她含淚咬唇道︰“你侮辱我,姑娘寧死也……也不跟你走!”
李逍遙無奈︰“那是要我道歉?”月如噘嘴︰“不!誰稀罕?”李逍遙拿她一點轍兒沒有︰“那你到底要啥?”女俠若是知道自己究竟要啥就好了,可是連她也不曉得,只是紅臉欲哭,悶然道︰“我……我要你去死!別再讓我看見你……你這瘸樣兒!”好心遭咒,泥菩薩也來氣,何況李逍遙不是,當即著惱︰“小樣兒!作夢不是?要我沒緣沒故去死,什麼人哪這是!再說我有親有故,需要養家照料這那,沒事死啥呀?”
月如奇︰“你怎麼滿口關東腔啊?以前都不是這般……”殊不知李逍遙天生學語能耐非同等閑,之所以新增遼東腔,概因接觸“八百龍”多了,不覺染其腔調。但沒耐煩解說,只顧催她︰“走哦,跟我走罷!大膽地跟逍遙兒走哦,別耍花槍了……”月如又倔起來,哼道︰“跟你走是作夢!這輩子休想指望,看你那腿……”李逍遙一听又忿︰“腿怎麼了?還不是瘸在你手?當我是天生這等狀麼?遭你毒手了都!”月如怒︰“當面撒謊!早在我初次撞見你時,你一只腿都打著石膏,腫跟蘿卜似地……是你自己調皮調壞了的,死掰卡!還賴我?噗味!”李逍遙擦頰道︰“我腿瘸不瘸干你啥事?礙你哪兒了,這麼起勁哦?怪哉!”月如恨道︰“還有哇,我問書航,說你專干壞事,從小就混帳!不積極向上,淨頹廢!一貫偷雞摸狗、騷擾鄰里,滿村的姑娘寡婦全被你誘了都!听說你還偷看他老媽洗澡這麼無聊,真是可氣。看看這身肥裙,哼,扮女人!裝村姑!毫無丈夫氣概,亂沒品味!可見沒冤你屈你……噗喂!”
李逍遙轉臉拭去她的口水,不慌不忙掏煙自叼,點燃了靠牆吞雲吐霧,再懶得理會,只是含悲茹苦。似此憊懶無賴,大小姐反倒拿他沒招了,不一會滿窖烏煙瘴氣,她咳得眼淚汪汪,愈怒︰“又煙又酒的,誰受得了你?這種人沒治了都!掐掉噢,不然有你好瞧的……噗喂!”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逍遙襠間。根寶甩頭而嘆︰“唉,老大!你說怎麼地吧?”
“還能怎麼地?”女俠好歹總算點撥一番,“你這種貨色壓根不配同本小姐為伍,除非……”底下的抬頭問︰“說我還是指你?”老大︰“有何分別?”寶︰“唉……”如︰“神神叨叨,不知所雲!還不快把煙火掐了?听著,小子……”根寶征求大哥意見︰“要不且讓小弟過去找她莓妹疏通疏通關系?”大的︰“你敢!”小的唯退︰“唉……往後可有得苦果嘗嘍!”哥歌齊唱黑獄斷腸歌︰“恭祝你福壽與天齊,年年都有快樂……錯了,應該是這樣唱︰人生幾許失意?何日得返自由?”
月如忽咦︰“怎麼有鳥雀啁啾聲?”李︰“你听錯了,請繼續。”女俠灌輸道︰“總之,對你這種人的要求並不高,想要帶我出去……不,想跟著本小姐混飯吃,你至少需要重新做人。”李逍遙差點以為要他重新回去投胎,皺起臉道︰“乜?”大小姐不在乎他的感受,自顧說道︰“四點。首先你得保證改掉四個最令我痛恨的毛病︰一、嘴上不冒煙;二、聞著沒酒氣;三、听著沒謊話;四、不許泡妞。”李逍遙便即稱然︰“最後那一點我絕對能保證首先堅決不泡……你。此非謊言,乃我心聲。至于第一點有些歧義,我的嘴本來是不冒煙的,誰的嘴會冒煙吶?只因多了一物,可供提神消氣之用……”如︰“看看你,又油嘴滑舌了不是?我還沒說完呢,猴急什麼?那不是最後一個要求,尚要加上一條更要緊的。”
李逍遙從武俠世家的老生常談推想,猜也猜到幾分︰“最要緊是別跟邪門歪道為伍?”萬沒料想大小姐居然刻意強調的是這麼一回事︰“不許有小金庫。”因見李逍遙愣然不悟,她只好加以解析︰“文姨常說男人有錢更易學壞,跟我爹爹那樣沒有私房錢就好管些,兜里空空哪妞會理你?這就令家里省心多了,所以你……”說到此處竟爾臉紅,語澀難繼。
李逍遙漸起疑心︰“對楚二、笑春們,是不是也同樣要求毫無保留哦?”月如含羞笑道︰“才不要別人這樣子效忠呢,人各有志啊。”李逍遙連忙懇求︰“我想跟他們一樣,堅決想!對我不需要另搞特殊哦。再說我只是想救你出去,無須專為我起一爐這麼厲害的小灶罷,如姐?”月如瞪眼道︰“那就別踫我,滾你的!”逍遙心下為難,但想︰“當下只是救人要緊,何必糾纏小節?”料想不日即將別去,便不計較,出于安撫綏靖之心,不得不胡亂敷衍了事︰“好好,就這樣。一不抽煙二不酗酒三不說謊四不泡你……”月如嗔︰“錯了,第四點不是這樣說的。”語聲微頓,垂眸道︰“指其它的。”逍遙咦︰“怎麼你……”本以為此諾包含所有,不料這妞要自己搞特殊,只覺意外。
根寶苦諫︰“甭鳥她!須知一棵樹再大也大不過整片森林哪。大哥大哥……”逍遙怎甘就此被她套牢拴死,存心敷衍,待出去再溜,只是點頭︰“好好,加上最要緊的一條規矩,保證沒有私房錢。不就‘四不一沒有’嗎?”月如警告︰“答允了人家,可不許賴喔!不然我的一陽指朝發夕至,點你死穴的說。”逍遙為之一凜︰“何須朝發夕至?你一伸手我就翹了,死硬了都……走吧咱?趁這會兒還來得及。”
待要背她,哪料又半含嫩舌,擺明死志不改。李逍遙不禁叫道︰“哇……又怎麼了?”女俠含淚道︰“你不是好人,分明毫不誠摯。姑娘我寧可死在這里,也……也不上你的當!”李逍遙沒料到又變卦,似此“一哭二鬧三上吊”委實厲害,可怕的是咬舌自盡比懸梁上吊更難阻止,只恐疏于防範鑄下大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月如心性雖直,卻並不蠢,或許比他還精,只是外表憨憨而已。既已看出他毫無歸順的誠意,實屬口是心非之輩,教她自感越發生憎,于是將心一橫,又不讓踫。
李逍遙自然決無死心塌地淪為林家包衣奴才之念,但也斷沒想到平日豪爽耿直的林女俠居然有此不為人知的忸捏、狡猾一面,被她耍起手腕,險地里斗起心計,無疑纏苦了他。往昔自負聰明機變,即便周旋于村妞農婦、三姑六婆之間也游刃有余,哪里想到會有今日之困。直教頭大如栲栳,憑他那點兒小聰明,勢已窮于應付林月如這等樣“內外有別”的大美人。當發現她其實很有頭腦時,就有如網口之魚,終究難逃被廉價收購的命運。只不明林女俠何以對他玩耍這般手段?
兩個冤家相互猜疑,一時又陷僵局。李逍遙恍感頭頂上隱約有傳動靜,不能分辨是否風動林濤,抑或別有異樣。心情一急,他又忍不住想︰“跟她耗到幾時才能見分曉?冤家做都做了,不如索性推拿也好、按摩也好,解開她被點的兩處穴道,然後我便溜,而她必來追,這也算救了她出去……”既動此念,不由轉頭瞧她。
目光交觸,李逍遙頓感羞愧︰“這樣往她身上摸遍,實屬不妥。後果堪虞,想都別想!”欲解此穴,須得這般著手。雖說救人要緊,此舉卻也近乎狎褻,與房事中的“前戲”已無分別。李逍遙尷尬之余,不免隱隱猜疑︰“依林姑娘所述的情形想來,定然有人易容,扮作四大淫妖來引她追殺,然後波斯胡和一酷婆子候在山下把她搞定。那婆子必是酷奶奶無疑,據說是八百龍老大的師姐這麼高桿。點林姑娘穴道大可不必使這等陰歹手段,除了武功像酷奶奶那樣高明的女人,別的男子只要依此推拿解穴法一試,便等于佔了林姑娘的便宜。搞不好還……這樣亂摸一氣,男的撐得住,女的憋不住。”思到此處,似察那神秘婦人的一層用意。
“若我所猜沒錯,八百龍似乎也不大有把握能保強鋒如願奪魁勝出,是以‘酷奶奶’行此下策,大概想要強鋒搶在別人之前搞定林姑娘,只要進來這個秘窖幫她解穴,推拿個把時辰,結果就有如‘暗渡陳倉’一般。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這招不但陰、而且絕。也只有老奶奶能想得這麼歹。”李逍遙總算翻多了馬家兄弟的公仔書,從連環畫中學得兵法與詭謀。平日雖不屑用,但別人使伎倆時,他一想便知端倪。嘖然之余,又有一處存惑︰“這麼好的計策,缺了男主角怎麼行得通?可是耶律強鋒上哪兒去了呢?如是易唐兩老用這招,自有拓跋英杰依計來‘救美’,但八百龍用這一計把林姑娘擒來,沒有強鋒可搞她不定,這種事別人代勞不了哇,別人一干就糟了!強鋒到底去了何處,怎麼不露面呢?卻把林月如孤零零地晾在這……”
林月如哪知他心里想什麼,正如李逍遙不曉得她轉何念。但慮︰“拓跋英杰還沒什麼,若是強鋒這時趕來,我可糗殺!”林月如將胸一挺,把他目光吸引過來,方道︰“小子,別動歪主意哦!”雖然口里警告,這種做法卻似提醒李逍遙別光愣著。
李逍遙怎敢往她擠衣欲裂的豐胸多瞧,抱臂發窘片刻,料想林女俠既不怕死,也不吃嚇,怎麼勸或哄她都沒指望。本感無計可施,待听她提及“歪主意”之辭,他登時靈光閃動,有了新招。月如暗料這少年似乎不願踫她太多私處,只想背她逃出,教她最著惱的便此,見他仍愣,忍不住嗔之曰︰“你到底打姑娘什麼主意?要是我能動得,也不怕跟你出去走一遭!不怕你搞鬼!”這話里又有玄機,李逍遙倒听不出,嘆道︰“隔空解穴我可不會,只好背你到令尊那兒去,由他老人家出手最妥。”
月如惱道︰“瞧你這話說的!我爹也不好亂踫女兒家一些羞人所在呀……”逍遙以為然︰“是呀,都長這麼大了,你也不便張著腿對準他老人家……除非有個女流高手肯代勞,這樣就避免大家都尷尬。”月如蹙眉道︰“除了我以外,那個酷婆子雖也算得女流高手,可她卻是敵人!”李逍遙順著這層話頭嘆開去︰“雖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這種穴點得自然有其道理,不怕跟你講明。便是要使解穴的佔你便宜,甚至做你相公!”
月如怒︰“誰敢做我相公?”卻悄瞟李逍遙一眼,暗想︰“別以為本小姐不知道,還用你這蠢小子來解說?這種制穴手段就連親爹也不便出手破解,除非另有女流高手幫忙,其他男子除了夫婿以外,親兄弟都得避嫌勿動。這種穴點得羞人,只合讓自己丈夫來破解,可是我哪兒來的……丈夫?”
李逍遙不理女兒家心事,只在旁勸︰“快隨我走罷,那伙人可不好惹,一旦回來……”月如瞪眼道︰“哼!姑娘怕他們怎的?既落歹人之手,除死無大事,怕什麼?”氣鼓鼓地不理他,無論怎樣勸都不肯跟他逃走,直教李逍遙恨得牙癢︰“我知你林女俠一不怕死、二不怕苦、敢玩犧牲。可是落在這幫人手上,生死由不得你……”眼珠一轉,虛言嚇唬。“可知那酷奶奶是誰?便是春宮門老前輩狐剛子!據說他練成了傳說中的泡妞絕學‘老奶奶術’,所以變成這副模樣,瞅著是老奶奶,其實……別有洞天!”
月如雖然不明就里,卻俏眼鄙視︰“你們不是一伙的麼?”李逍遙嘆︰“我是使劍的,不耍鞭。”月如無非還要強撐︰“那又怎地?有什麼好怕的?”李逍遙嚇之曰︰“可是他們會‘鞭’打你!你不怕挨鞭麼?”月如嗤之以鼻︰“哈!鞭打算什麼?不過就是鞭子。姑娘也是使鞭的,你嚇不倒我。”她自小熟讀英烈傳,了解一旦好漢落入敵手,挨鞭是少不了的,早已視若等閑,仰鼻脆哼道︰“烙姑娘都不怕,還怕鞭抽不成?”
李逍遙見她如此,不禁拿煙頭作勢要燙,林女俠果然不動聲色,反欲挺胸迎之。李逍遙唯嘆︰“那些胡編英烈傳的真是流毒害人非淺!培養出這麼多愛虐人和愛被虐的無辜後輩。比如她……”月如哪知他為何憤而批判那類書,見其縮煙不燙,眼光立轉鄙薄,冷哼道︰“看,我的形象高大過你哦!沒招了吧?”
李逍遙看出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不知好歹,只有苦笑︰“可你到底是未出閣的女孩子啊,怎麼可以隨便挨許多男人‘鞭’抽這麼出格呢?”女俠︰“少在那兒假惺惺了!說了不怕,鞭有啥了不起?不就是鞭子麼?”她未曾親眼見識春宮諸徒各賦異稟之狀,只道李逍遙所謂“鞭”僅指一門軟兵器,最熟莫過于她,懼從何來?
李逍遙見她仍不領會,急道︰“唉,怎麼跟你說呢……你有沒上過藥材鋪?”月如︰“偶爾去過呀,有什麼稀奇的?”李逍遙循循善誘︰“那你有沒看見藥材店里擺著一缸一缸藥酒或者藥水?里邊有啥物事?”大小姐徒瞪美目︰“藥材呀。”李逍遙︰“還有呢?除了藥材還泡啥?”女俠︰“蛇呀。”李逍遙強抑煩悶之感,吸煙道︰“除了禽獸爬蟲之外,還有啥東東泡在藥酒里?”月如︰“鞭呀。”
李逍遙終于松了口氣,打個響指︰“耶……鴣!鞭——”
“鴣”是洋涇濱番話,意即“好”,或曰“對”。月如變色︰“鞭?”
李逍遙叼煙點頭︰“鞭!”
大小姐驚︰“是這一種?他們要用來抽我?”李逍遙眉飛色舞︰“有過之無不及!”
這一寶總算押到正點上。女俠雖說大無畏,壓根不懼身陷囹圄挨打犧牲,但畢竟是個未曾婚嫁而且瓜蕊未破的黃花閨女,听畢李逍遙對春宮派諸徒身懷異稟的繪聲繪色描述,懾然之余,頓知這號“鞭”半根也挨不得。唯驚︰“果真比藥缸里泡的那些還……還要大?”李逍遙做了個“篤定無疑”的嘴形,且拉開衣襟展示後腰一處奇粗的烏瘀傷痕,以加強說服力。
轉眼兩人已逃在外。逍遙︰“怕了吧?挨‘鞭’的滋味可不是玩兒的。鞭抽!不只是火辣辣……”月如嗔︰“別再提鞭了!”李逍遙為免她又似先前那般隨時變卦,繼續拿話穩住她,不她多想的余地︰“可不可以用‘家伙’來代替?對了,你的鞭法還真不錯……”月如惱︰“別再提那玩藝了!”逍遙︰“你不使鞭麼?”月如怒︰“大不了我改練刀劍就是!哼,姑娘十八般武藝樣樣都行!換啥兵器使不得?”逍遙贊︰“還真不錯!那比武招親……”
大小姐慍然不已︰“別提招親了!一想起‘鞭抽’的惡心處,我這時都想吐了!”逍遙︰“那你……”林女俠︰“大不了我不嫁!原來男人的壞東西是這麼可惡……”不禁又想起藥材鋪里泡的牛鞭,暗駭。
逍遙開導︰“其實不是所有的‘鞭’都跟藥店里泡的似地,其中不乏猛虎壯鹿,只是用來浸酒吃的。”月如耿耿于懷︰“真可惡!”逍遙耐心誘導︰“我覺你不應‘杯——弓蛇影’!世上不是每一條‘鞭’都那樣猙獰可惡,好比當初你在林居士家水池里親手所捉的……”臉上吃一記粉拳仰跌,只是懵然。但听月如怒道︰“少美了!提起你,我就忍不住要吐!”稍想秘窖之窘,倍感羞恥,朝他臉上呸一口,掩面跑開。
李逍遙鼻血長流,躺在庭階旁只覺悲涼,想起她鄙視、怨恨的目光,簡直有如一對尖刀戳穿心窩,此刻的心情比她更感無地自容,但已追悔莫及︰“活報來得快!剛才我不該莫名其妙就受她似有所求的目光所誘,稀里糊涂就出手幫她解了穴……”回思穴道乍解之時,林大小姐一記憋了多時的大耳瓜子就賞了他。雖然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它卻皆難以釋懷,卻又故作坦然,待到後庭,月如終于憋不住發作。

迷迷糊糊只見大小姐豐姿入林,轉瞬碧逸。李逍遙慮及險境未脫,心中不安︰“她一人跑掉,可別又……”但感奇怪,不明北傲、東雄兩伙人何故杳然。女俠激動之下,亂揮一拳著實不輕,李逍遙忍痛爬起,顧不得擦拭鼻血,本要追尋林月如芳蹤,免她又沒撞好事。驟聞四下里人聲掩近,朝荒院圍攏。
李逍遙不願徒陷亂仗,唯往幽邃處走避。廊下見一死尸,亦屬黑衣蒙面之輩。未暇多瞧一眼,牆外亂聲越發地逼近了。李逍遙料難逃脫,急取黑衣人蒙臉之巾,猶未喬扮妥當,倏見一人揮舞爪,凌空猛撲而來,身影旋若颶風橫蕩,李逍遙抬劍不及,臂膀已搭鋼爪,心頭一沉,既痛又驚︰“鬼冑道來得好快!”
遼東“強橫霸道”四大豪,任挑一人單打獨斗,當下李逍遙均非敵手。其中鬼冑道似較另三人稍弱,連吃此人數虧之後,憑李逍遙的機靈已略窺其短,知這道人一味求快求詭,其實招招不掩破綻,但因其快詭變幻,亦足使人無暇在他閃擊速搏之中找到反擊余地。鬼冑道既存這份自負,不免時有托大。
豈料落爪未實,李逍遙連串腿影搶撩下盤,鬼冑道未及拿樁立穩,陡遇“風魔神腿”,一時不免步法擾亂。李逍遙既來不及拔劍抗擊,索性棄劍不用,快手斗探,抓入鬼冑道懷內,頃間連掠數把,人參鹿茸銀票飛爪鏢取揣不迭。鬼冑道速攻遇快攫,只是怪叫連連,想不出天下竟有如斯快手。
待要回斷腕,李逍遙翻手飛快,掌底颯然投蠱,逕入其襟。鬼冑道又發一聲怪叫,鋼爪扯引,生生撕下一大片衣袖。李逍遙後退之勢反而更快,在旁人看來,兩影不過乍交即分。鬼冑道發爪攫空,只見李逍遙已倒縱甚遠,非他所及。
趁鬼冑道忙于運功自逼毒蠱,李逍遙本要就勢越牆而出,恁料背後鐵蒺藜激撒如雨,斷他退路。唐翔千在牆頭喝道︰“玩蠱使毒,下三濫的伎倆!且看我無毒鐵蒺藜……”言猶未落,李逍遙連串斤斗翻了開去,悉教蒺藜雨落空,叮叮叮叮灑了滿庭。
唐翔千不由喝了聲︰“好身法!”雙手從豹囊連抓連揚,又一波更驟密如急雨暴雹的唐門飛鏢仍追不舍。李逍遙無心耽纏,只感驚疑︰“這兩撥人怎麼聯手對付我哦?”雙手亂抓數下,雖然抄接不少鐵鏢蒺藜,但當唐翔千催急攻勢,他便感應接失措,心神只稍慌疏,立辨不清來勢,右肩吃鏢,挨痛忙逃,但未躍過高牆,忽見一伙人扛大桿子挑著兩個縛似遭獵野豬般的人出林而來,有喚︰“逮著兩個淫,救了林家一小鬟!”
陳友諒吊在桿上,望見李逍遙出現在牆頭,連忙掙扎呼救。狐剛子打得奄奄一息,只難作聲。李逍遙未及多想究竟,忙踢牆磚亂瓦擊打那伙漢子,手揚幾下,連發數鏢射斷繩索,解了那娜之危,不意唐翔千悄襲而至,小腿後又連中三鏢,僕跌下地。陳友諒見不是頭,叫了聲︰“兄弟你撐著,我會另外設法來救你……”一路叫嚷,拉著狐剛子慌逃入林。
李逍遙摔出牆外,只听拓跋英杰叫喚︰“休教走了這淫!”四下里群丐掩攏,為首是一個蒼發稀松的老化子,身上大袋小袋。旁有朱每兌等林門子弟尾隨,見堵著里邊逃出的一個花裙蒙面,皆喜︰“哈!袁十爺在此,定教歹人僕街!”李逍遙不知那老化子便乃江湖上有名的丐幫前輩袁日初,眼見拓跋英杰露面,只是疑惑︰“不是說這小子大魔頭殷承宗逮去了嗎?怎麼又……”
“區區一個殷承宗算什麼?”拓跋英杰身旁有個長臉文士負手走出,迎著眾人惑詢的目光,仰鼻冷哼。“有我們在,他只好聞風而逃!”
有識得的驚喜道︰“皇甫先生也到了!”待見樹林中又走出兩個戴白紙面具、肩披網氅的青衣儒,袂裾不動,倏忽移至長臉文士身畔,負手分立左右。每兌等有眼光的又拍手叫好︰“鄔煥慶鄔爺、關愚謙關夫子,京城有名的‘大厲十才子’隨皇甫先生來賴,邪派定然更吃不消了,難怪連殷老魔都嚇得望風而逃!”
袁日初、唐翔千等老成之輩雖識千麟基、皇甫川、易百山等相府“三大國士”以及國學坊“大厲十才子”的手段,卻不相信殷承宗輕易望風而逃,一時想不出是何緣故,但見拓跋公子得以安然歸來,均感喜慰。拓跋英杰眼望李逍遙,恨恨的道︰“適才見如妹紅著眼圈、鬢發凌亂,跑進樹林不理人,連我叫喚都沒睬一眼。其狀甚是可疑,想是被歹所辱,此帳須在這個來不及逃掉的小身上討還!”說完拔劍在手,皇甫川攔著他,眼望牆頭,說道︰“殺賊自有我等,何必污了公子爺的貴手?”
鬼冑道立在牆頭,因見落單,本感心慌,不意皇甫川一臉和氣,拱手先揖︰“原來耶律家也有朋友前來相助,無怪乎林小姐以及公子爺皆能安然脫險。此位想是雄帥三位老友之中的鬼冑真人了,在下早聞盛名,如雷貫耳!”
其實鬼冑道一伙與唐翔千等人來意無他,皆為各幫其主計賺林月如。與唐翔千對視一眼,各感心虛,聞言又覺尷尬,方未揣透皇甫川此說何意,唐翔千瞪鬼冑道一眼,為不抖露各自糗事,打個圓場︰“對,剛才就是我跟鬼老道聯手,殺了幾個,截下一個來不及逃掉的。所謂大道所在,殊途同歸,大家為救弱女,不約而同走到一起來了。”
鬼冑道點頭道︰“我們都是疾惡如仇的人!”因怕李逍遙直暴其丑,與唐翔千不約而同起了殺機。李逍遙蒙上了臉,又在昏暗之中,他們一時均未認出,只道此乃對方的手下。鬼力赤先已匆匆帶人追隨傲霜而走,並不在場湊此熱鬧。
唐翔千的暗器雖未淬毒,可他發射手段刁鑽老辣,認穴奇準,早著一絕。李逍遙幾處穴道皆遭鐵鏢釘陷,封脈滯血,急切如何起得?眾人仍怕他使詐逃脫,紛把石頭磚塊投打身上。又有一伙丐幫弟子持長篙竿,末端拴系捕犬套索,伸來纏扯手腳,套上脖頸,大呼小叫,著地拉扯。朱每兌等好事者跟在後邊追毆踢打不休,勢如痛打落水狗,李逍遙又似過街老鼠,只苦不堪言。
因見鬼冑道等殺機四起,老丐袁日初忙攔︰“且留活口,莫打死了他。我那兩位老哥在這一帶失蹤,不知生死下落,直教急煞。讓我先問問這歹人,看能不能得些線索……”拓跋英杰急欲手刃李逍遙,免泄林月如羞事于眾,不理皇甫之阻,硬是拔劍來砍,說道︰“有甚麼好問的?”若非袁日初撩腳飛快,李逍遙腦袋已乙。
袁日初虛晃一腳迫使拓跋移劍旁避,立顯北派名家路數,但未收腳,足踝之側立時搭來一只黑靴,抬眼見是右首那青衣儒袍下伸腿撩攔,袁日初不由嘿道︰“素聞鄔爺也是腿功行家,這是要伸量老化子來著?”一語未畢,已同鄔煥慶以快打快急較數腿,各自顯露高明腳法。眾感炫目,皆贊不絕。左首那青衣儒有心暗助同伴,身影悄移,在後邊佔斷那老丐騰挪跳蕩的轉寰余地,雖說不動聲色,其勢儼然以二對一,袁日初立感局促,微微變色道︰“關夫子,莫非是要逼急我窮叫化?”話聲乍出,右脛砰地挨鄔煥慶斜捺一腿,頓時步態踉蹌。
關愚謙微哂一言︰“豈敢?你們光腳的自然比我輩穿鞋的會玩兒命,適才得罪莫怪。”眼見同伴已佔到便宜,是以斂足後移,寧不緊逼。鄔煥慶也即退回,朝老丐抱了抱拳,算是賠禮。袁日初雖然懊惱,中腿處半天筋麻難消,自忖再難強撐斗技,對方好手雲聚,決難討回場子,唯退一步,把帳記在心上。
拓跋英杰得隙上前,推開朱每兌輩旁人,方要一劍結果李逍遙,人叢里忽然素影炫奪,驚眸但現柔荑晃伸,叮一聲彈指落劍,拓跋英杰武功原本不弱,恁料半招未交,手腕已木,眼睜睜地看著長劍脫手,劃個半空飛弧,插在朱每兌兩腿之間,半截深入土里,劍柄嗡顫不竭,只教驚呼不迭。拓跋英杰一怔,旋即後領被揪,可憐他堂堂武當高弟、相門貴冑,連對手是誰也看不清楚,便巧投輕拋,跌入人堆里。
李逍遙兀自昏昏糊糊,遭繩套勒得幾欲窒息而死,倏然緩解,朦朧恍見一襲白影連避皇甫川、關愚謙、鄔煥慶、唐翔千數名好手圍堵狙截,飄然躍落他身旁,迅速除去纏索。若非皇甫川半道分心去探視拓跋有無受傷,那白衣人未必如此輕巧得脫截殺之勢。但她武功之高、身法之絕,足以震懾全場,待見是一素妝少女,雖著男束亦掩不盡那一身絕代芳華,眾人又皆驚艷。
那白衫少女剛至李逍遙身旁,鬼冑道恃快先臨,爪分襲,欲奪他兩人性命,但有大半殺勢傾往那少女身上,概因忌她身手遠勝地上癱躺的少年。那女郎見李逍遙傷勢難看,幾難分辨本來形貌,她不禁愣然,渾忘顧及鋼爪襲頰之險。
鋼爪銳芒乍掠,旋即血光激濺,半空黃葉盡殷。鬼冑道料必得手,耳听眾聲紛紛驚呼駭然。一抹得色方泛眼眸,便見一截焦黑殘刃颯然回鞘。鬼冑道心頭一凜︰“彪殘刀!”眼光急投,原來飄葉之間多了一人,身著麻布縞素,妝如吊唁。沒等他多看一眼,喉間血花濺落,頓時驚省︰“好快的刀!”
一時之間,眾目皆投于鬼冑道仰跌的身影,驚望其頭顱咕碌碌離頸翻滾,震懾于如此奪瞬致命之刀,不知兩個白衣人何時帶那少年離去。以皇甫川之能,亦不敢追,唯與唐翔千相覷失色,實難相信眼見之事︰“殺鬼冑道這等樣人物僅憑一刀了卻?就一刀!”

“你一定很失望,”濤聲掩不住一喟,黃葉飄舞的間隙,依稀只見麻衣縞素,蒼發披頰。
一曲清心普善咒方畢,耳邊余韻未了,如夢之痕。江邊那蒼發縞素之人背手觀濤,感慨道︰“你終于見到了,可他不似你想象中那樣。你所要找的那人惜言如金,心事深埋,令人挖之不盡、欲窺不穿。有如風雲潛龍,豈似這等樣?”
柔荑弄弦,余音繚繞不去,婉轉曲折猶如她當下的心情。相思心切而相見無由,錦瑟眸中不覺悄籠一抹似夢非夢、非夢似夢的淒迷哀麗之色。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燻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佳句所喻劉郎,即指東漢時的劉晨。傳說劉晨和阮肇于獻帝永平年間同入天台山采藥,遇見兩位仙女,得為眷屬,被留半載。回家之後,奈何仙凡路隔,終不能重返仙鄉舊游。和淚急就的一封封書信無法寄達,唯有一片痴心難酬。
仿佛李商隱驚夢哀思,哀傷而成書,作書卻無法寄達,無奈而為無題之嘆。在那蒼發麻衣人看來,錦瑟的尋尋覓覓正如她所吟詩意,多半也是痴妄徒勞的舉動。任他怎生勸說,錦瑟仍有她的執。
李逍遙聞琴甦醒,自感神清氣爽,一洗摧頹倦乏之感。但越清醒,越是傷痛難捱。悄看她撫琴,縴縴素手竟漸撫平他紛亂難定的內息,便連創痛似也緩緩消減。
醒時楓江樓頭只他二人。斜月晨更、燭影香暈。話音猶然在耳,那蒼發縞素的人影先已悄逸。來自來,走自走,高人都似有其境界。
究因腦海中縈繞難忘那一刀,李逍遙驚眸亂望︰“衛……衛獵鹿!”此時方見旁邊有一少女默默調羹,清粥香沁,隱含參茸藥味。只道他未醒,那少女本在痴痴出神,驀然聞聲回靨,李逍遙腦子霎刻恍惚,眼簾似籠雲霧,雖然相距如此近切,竟仍有看不清晰之感,或是她美得令人暈眩?
李逍遙再三定神,尚算清晰可辨她那雙謎湖也似的幽邃碧眸,其余仍如霧花水月。即使她已易妝恢復女兒態,不再蒙上面紗扮做“無憂公子”,一身幽玄神秘之氣猶揮不盡。有如雲雨巫山,夢眺神女。
一時驚攝其容,李逍遙暗自不安︰“像我這麼糗的人,還老是有許多美貌妹妹跑來跟我作伴,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艷遇,真會招人妒殺噢!”他卻不知此屬自己種下的無間緣,非妄非虛。
近看佳人,幾乎認不出她是錦瑟,待听語方知。“公子似乎在找什麼?”
李逍遙同樣吃不消的還有“公子”的稱呼,只是暈。“咦,原來是無憂妹妹……啊,不對。錦瑟姑娘!我本想去找你,听說你受傷了,怎麼……”
錦瑟伸手剔燭,目含尋思之色。“我……妾身不記得了,但好象是衛叔叔先找到了我。”
“瞧你這忘性,”李逍遙心下唯嘆。憑他聰明勁兒,不消搜枯肚腸也能猜到幾分︰“衛獵鹿這怪人專門跟著錦瑟,就跟保姆或曰‘奶爸’也似。憑他老人家的通天能耐,定然搞定了錦瑟的傷勢……有他在,什麼都能搞定,包括搞定我。”
錦瑟雖然忘勁奇大,細心卻不輸于靈兒。微一凝目,看出李逍遙緊張之情未消,料到為何,抿嘴淺笑,安慰道︰“衛叔叔幫公子醫過了傷,說是有事先去辦。”李逍遙憂︰“那我得趁他不在的時候閃先,因為他要殺我!”錦瑟側頭惑望,暗覺他不似說笑,但奇︰“怎麼會呢?”
“原來你也蒙古蒙古似的蒙在鼓里……”李逍遙一怔方道,“那就別勞神了,男人之間的事跟你說不明白。更何況我也不明白!”
錦瑟本想喂他食粥,卻記不起碗擱在哪兒,唯愣︰“妾總覺得公子似想尋找什麼。”畢竟素昧平生,相識日淺,李逍遙不願跟她多說靈兒的事,留了一份心眼兒,笑了笑︰“你不也在亂尋一氣?”
雖是無心之言,錦瑟听了卻赧顏不語,如酒澆愁腸。又忘了尋粥,坐回琴前摸了一會兒弦,幽幽出神良久,方才喃喃的道︰“我在找人。總覺得是你……這份感覺好奇怪,像是找到了,又像沒找到。”身後叭嗒聲響,李逍遙已在吃粥,嘴忙不過來,含含糊糊的說道︰“粥,我自己找到了,省你費心。但姑娘這等‘好’記性,怎知自己在找誰呢?”
他雖戲言取笑,錦瑟卻認真地想了想,篤定無疑地說道︰“妾身在找的人,他……他好像就在眼前,雖然少了兩綹雪鬢華絲,性情、武功、身份……也不一樣,連衛叔叔亦說未必果真是那個狠心離去的人。可是……可是……”想起多番尋覓的苦楚與絕望,語竟噎然,珠淚盈眶欲落。
李逍遙見她如此痴執、悲楚,如何還能笑話得出,不由放下空碗,過來安慰︰“別哭、別哭,我最看不得這個……”錦瑟垂淚道︰“我猜想他從前必是經歷過什麼事,所以性情大變,才會……”李逍遙在旁忽爾皺臉,心想︰“哎呀,我想大便!多少天沒解過手啦,一肚‘米田共’了都……”錦瑟一派清高雅致,怎知旁邊那小兒所轉何念,苦思不通,撫額道︰“妾想問公子幾言,不知……”方感難為情,兀自尋辭措句之際,李逍遙忙道︰“且問且問。無妨!”
究因迭經江湖風浪,難免存疑︰“該不會也想打听‘河圖洛書’之類絕世機密吧?這些武林中人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不料錦瑟鼓了半天勇氣,紅著臉問的是︰“不知公子今年貴庚幾何?”李逍遙一怔,傻眼亂眨︰“什麼‘羹’?”錦瑟羞澀的笑了笑︰“就是問你……幾歲了?”李逍遙反應過來︰“我?總該有十八九這麼衰老了罷!輪到你說——”論到年齒輩份,不禁眯了一只眼睥睨她,心想︰“看你嫩跟靈兒似地,也該叫我一聲‘葛格’……”
錦瑟自掏生辰八字帖看了看,不知所措。李逍遙暗急︰“快說完哦,我要去‘輪蹲’!”錦瑟瞟了瞟他,不明何以滿臉猴急馬憋之狀,一時想不出該當再問何事。兩人相對無言,終是李逍遙先破悶局︰“對了,錦瑟姑娘……你的眼珠怎麼碧幽幽發藍哦?”錦瑟垂眸笑答︰“妾非中原人,昔汗王西征多瑙河,諸邦為息干戈,進獻妾之祖母入呈天朝……”
“要獻祖母這麼老?”李逍遙正想到朝廷“饑不擇食”處,錦瑟含笑言明︰“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我祖父是漢人貴官,而後我娘嫁入大元親王府。”李逍遙暗咋其舌︰“有這麼復雜?”錦瑟按琴自思,幽幽的道︰“輾轉多少世,改變不了我們這一族的獻牲命運。不同的是,我被獻太子,比起先人,或許命好些,然而……”
李逍遙又皺起臉想自個的念頭︰“這妞忘性忒神!說著說著就拿戲文當身世,還信以為真了。‘狸貓換太子’這一出我也是看過地!講的是包龍圖……咦,這里有小籠包哎!”一碗清粥畢竟填不飽連日虧空之腹,無意中轉目,忽見牆邊桌幾擺有數碟精致點心,眼為之亮。
錦瑟看出他想吃,本要親手端來伺候,但又遲疑一下,拿不準他是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人,豈能急忘矜持?終是怔思未定,只拿眼光覷他,做個“請”的姿態。
李逍遙當然是一如既往地老大不客氣,旋即咦哦咦哦︰“這些酥糕蓉包做得忒精致!怎麼就跟戲文里描述的宮廷糕點一樣哦,瞅著就像皇上用的,吃著就像太後吃的……逍遙兒這一世作夢也想不到會嘗上這麼好吃的糕點!”錦瑟只在旁怔怔而望,並不作聲,似怕打擾了他。
李逍遙涂了滿腮的糕酥芝麻,忽想︰“這麼好吃的點心該拿些靈兒嘗,可惜老嬸、香蘭小虎他們隔得太遠!要是他們也能嘗嘗就好了……”錦瑟凝望著他當下稚氣未脫之態,不知不覺眼波朦朧,透過淚眸恍見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九州。身隨刃舞,翩若驚鴻九霄變;飛塵濺血,宛如游龍一朝矯。
沒人能想象“劍神”少年時的樣子,正如俗輩想不出天子尚未君臨天下時……
劍花激雨,炫若珠灑玉碎,侵侵凌凌,颼然直抵長孫無敵之喉。一時間萬籟俱寂,眾皆屏息。劍氣猶縈全場,數桿戰旗無風自折。左輕侯聞訊出覷,手撐之傘豁裂為二,至此方始真正動容不已,眼瞳劇縮如針。“是他!”
錦瑟遙思之緒如飄在千山外的那一縷雲,恍見“天下”城樓巨匾下人人皆拜伏遍地,齊無雙率眾獻劍于前,剖心濺血,進以“國士無雙”。
青鋒鎩然而止,摧盡長孫無敵滿眸戾氣,繼而面如死灰。“敗即是死!”
四指搭刃,阻長孫無敵自刎之劍。那個英年銀鬢之人煦目似語︰“該死的人是我。”
黯然消魂者,唯死而已。他留下這句話,以及化仇止殺的劍意,和那沛然不可御的王者之氣。

“剩些酥糕可不可以打包哦?”
錦瑟聞聲一愣,良久思緒難返。李逍遙從嘴邊省些糕點,輕手敲碟,徒睜大眼等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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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站長和蟋蟀。每篇上傳的字數不是限定在2萬以內嗎?還有“洗板”何解,初來乍到,不明白的地方好多噢。但如有顯示不出來、有錯漏、缺少的章節、段落,盼請指出,讓作者再做補發。再次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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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3.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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