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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升級手記

新仙劍奇情
作 者
上官小美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3.12.0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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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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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仙劍奇情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03.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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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翔凤舞 (1)
第四十章 鸾翔凤舞




每个人都有各自心目中的金枝玉叶,当狄武不经意间吐露心声,原本属于他的世界正在离他而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因而失去什么、失去多少?
他仿佛听到一阵熟悉的鸾铃声自院外远去。墙头蹲着一排破衣烂衫之辈,闻声纷纷扭头张望,齐起哄道:“噢,妞跑喽!噢,妞儿跑喽嘿……”李逍遥只道他的妞儿跑了,匆忙搞定唐英年的伤处,急急返问:“哪呢哪呢,谁的跑啦?”唐英年躺油泊中挣扎道:“堂棣之花,还我!别这样啊,孰不闻古风有云?渴不饮盗泉水饿不食什么来着……”
李逍遥哪有工夫理会他穷叫不迭,穿过一群跑来探护唐二少的川汉子身旁,到院内探头探脑。墙头破衣烂衫之辈全蹦下来,本想抖一把,恁奈连日困乏脚虚,十个里倒栽了八,没摔的和摔了爬起的全过来围拥李逍遥,为首正是崔德李武,后边跟着耿炳文,揉着摔破皮的膝盖雀跃曰:“逍遥哥,咱援兵都到了。要剁谁,凭哥一句话!”小椴叼着肥肠含混道:“话声未落,管叫他人头先撂这儿!”板爷扛着车在旁称是:“就是这么绝!”
李逍遥与这帮厮鸟热烈拥抱毕,说道:“大伙儿来了就好啦,不需剁人。我只想找回家里带出来的妞儿……”陈猱头提着松垮垮的破裆裤推门而出,说道:“这还不好办?大伙把这方圆若干里的地头包围起来,见妞就扣下,然后集中一堆让老大找他那个。还不快去?”板爷跟着大伙扛一独轮车正往外挤,二狗认得那车是店里搬柴米用的家生,忙喝:“喂喂喂……你!偷我店里车干啥?”板爷扛着车跑。
二狗生怕沧月回来怪罪,忙欲追时,却給旁边的一把提拎回。猱头老彭遇春小宁围观二狗于廊下,皆奇:“这狗怎么净说人话呢?”二狗子忙掀皮而出:“这不就行啦?”众均恍悟,只有冯小缸仍蹲二狗背后瞠目啧然:“这条鸡鸡还是瞅着可疑……跟尾似地!”
瓦上一个戴大毡帽的汉子抱臂郁闷。李逍遥哪识此是唐家四叔、“飞天鹞子”唐过墙。烦恼只因这找碴的事儿又黄,非仅狄武那边来了多个难惹的帮手,连瘸子这头也拥上来一大堆泥腿子,举刀纷做“劈友”状。
本来经唐二少上前衅试,探知狄武空负“天下第五”的威名,如今自身抱恙、力有不逮。伤唐二时仅凭出奇不意、恃快招取胜,纵然戳他个措手不及,亦已无法把“霹雳刀法”的声势之威尽呈人前。其中不无运气使然,倘若唐英年独门暗器“堂花”未失,结果又会有所不同。
这唐二少也有他的浑,只道堂花在手,此时即便一击不果也能全身而退。不免过于托大,以为狄武多半不行了,憋了半天饮个酩酊,明知劲敌当前,仍乘酒性赌一把运气。所下的注便是“堂棣之花”这门偷自老太太床头柜里的神奇暗器。这番出门寻衅,只盼手刃狄武,把自己的名头摆上武林风评榜“天下第五”,回去好向大公子炫耀。四叔唐过墙知其脾性,为要成全他,那时并未与之联手收拾狄武,只道这是个落水狗,经不起二大少折腾。怎料狄武的刀法非但毫不含糊,唐二竟在关键时候屙稀。万没想到独门暗器竟会失窃于一瞬间,狄武的刀并不像家里的妞儿那样耐得性子等他。
唐过墙见侄儿没死,心头恨意稍减,但仍不甘罢休,朝狄武冷哼道:“看得出来你刀上没什么劲儿,强弩之末,扎不透一胖子。”李逍遥在旁忍不住插一嘴:“我看他是有心不要那肥仔的命,否则只须……”提手作势往咽喉一抹,口里“咔嚓”配音。
唐过墙瞪着他,怒道:“刚才就是你坏了事儿!小賊,把那暗器筒儿还回来,不然……”陈猱头打手势叫李逍遥别搭理,他从檐下徐徐探头仰觑,狞脸咋唬道:“下来下来。居然敢站那么高跟我老大讲话,当心把房子拆喽,让你没地儿站去……”二狗不安道:“别拆房啊!汪汪!”冯小缸从背后绕过脸到前边歪着瞅他。
李逍遥转面乱寻,企盼看见灵儿熟悉的俏影晃将入眸。但见东厢走出数人,为首那青年目光犀锐,似是先前探窗观望者。冯小缸一脸严肃,只是盯着二狗子,眼光深沉,越发揣摩不透。二狗被他盯缩了回去,便在这时唐过墙朝李逍遥跃身扑攫,怒叫:“小扒手,先料理你……”左手探抓李逍遥,右手抄出一把铁蒺藜,冷不防抛射狄武。便是要趁其不备,瞅准时机一石二鸟。
蜀中唐门别的暗器鲜有人亲眼见过,但其发射铁蒺藜的手段堪称武林一绝。往往极尽诡谲变幻,教人防不胜防。况且姜是老的辣,这唐过墙不仅暗器手法老到,心计亦歹,乍似扑向李逍遥,另手却将暗器同时袭射狄武,料必难以防备。
此刻狄武的目光正迎向东厢里走出来的披氅青年,彼此早就识得。他却仍感意外:“天赐,你如何在此?”不意暗器骤至,李逍遥看狄武反应不及,连忙抢身欲助其一臂之力,飞龙探云手乍伸半道,便见狄武反手荡袖,扑簌一响,劲风带处,数簇铁蒺藜立变去势,嵌于旁边廊柱。
李逍遥看他身形不动,貌似风轻云淡,已自化险为夷,有恙在身犹能若此,这份本领实属常人莫及。赞佩之余,不禁暗惭:“跟狄武、无忧这些人一比,我只是世人眼里的一坨屎!不知灵儿会怎么想?”
唐过墙想:“不料狄武仍能躲过我的独门暗器,那我只有退而求其次,先收拾这个次货!拿回堂花再说……”哪料他扑下来时,李逍遥为帮狄武先窜身而去,却教唐过墙抓了个空。眼看“一石二鸟”泡汤,心里的懊恼就别提了。瓦脊上一干帮手纷有异动,唐过墙眼掠惠天赐、田丰等人身影皆在狄武左近,暗感棘手,忙朝屋顶喝阻:“这有外人,别乱发暗器!”毕竟洛英王和田丰背后的老察罕都非好惹之人,是有投鼠忌器一惮。
声犹未落,脚下横搁一绊,步趋跌撞,瞥见旁有一个提枪汉子满脸春风地收腿,不知此是常遇春。唐过墙正要收拾他,一根狗尾突然啪的打在脸上,眼为之疼。二狗刚收尾蹦开,冯小缸特深沉地发爪抓唐过墙的裆丸子,叭的一捏。唐过墙悲嚎,提手正要卯其脑袋,罗贯中从后边拿书猛敲脑心,作醍醐灌顶状,追求的是茅塞顿开的意境。唐过墙怒叫,反踢一脚踹那读书人,哪知芝麻李的刀在背后迎着削落,唐过墙扇趴了这个操家伙的,不意陈猱头悄立身后,腾出挠裆的手,举做鹤嘴状,笃一下痛凿后脑勺。唐过墙大毡帽掉地顾不上捡,只是晕头转向,怒目寻视,见一满头疙瘩的愣头青挠着小鸡鸡走开,貌似若无其事,拿不准是不是这厮出过手。唐过墙追上去給他一脚,没来得及踢着,脑后突然“纠”一声响,擦后颈掠过一个不明飞行物,幽浮幽浮地落回冯小宁手上。唐过墙兀自东张西望,只见一樵子挥舞砍柴刀打着旋儿疯也似地来剁。唐过墙拎冯小缸扔到一边,见老彭刀路凶猛,只得挪身避让,檐上蹲着一个蓬发似鸡窝的幼女,使劲搬一砖砸将下来。这时唐过墙避开柴刀,老彭抢身追至,闷砖恰好落在他头上,哎一声晕了。
唐过墙落脚未定,不经意间瞥见陈猱头立在后边貌似浑无其事地掏裆,他本想忽略这个,待得后脑勺又挨一下,顿知端的。本欲怒扇一掌,忽感裆下有异,低眼瞅见冯小缸一脸严肃地蹲在底下做怪。唐过墙大怒:“这群鸟人!”手掐冯小缸耳朵欲扔,脑门又挨一闷砖,迷糊间只见一个蓬发似鸡窝的脑袋从屋顶缩回。唐过墙本来不愿杀小孩,这时一怒之下,便掏暗器,不料罗贯中扑上来咬手,硬不让拔出兜去。唐过墙一耳瓜子扇开这书生,脑后又給擦了一下,纠的掠过一物,飞回冯小宁手上。
唐过墙转头乱寻:“什么东西?”但见常遇春挺枪戳来,识得此属巷陌流行的“王拔枪法”,摆头忙避,这回没人堵他,却不留神脑后有一柱,脑袋晃摆,咚一声急撞上去,只是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稳定,转脸忽见陈猱头幽灵似地悄立一旁挠裆,边挠边掏。唐过墙方愣,猛不丁迎脸射来一注飞尿,汁液溅眼难睁。陈猱头抖擞一下跑开了,换二狗子上来搂着脖子咬耳不放。可怜唐过墙自恃练就一身武侠传说中的好武艺,又仗祖传法宝傍身,眼下竟落入活生生的困厄,到江湖上跟小混混们一干仗,打起来全不是家里想的那回事儿,就跟官派毬队或军队似地。只有悲愤大叫,狠心要下毒手,拽开仍在底下乱掐不休的冯小缸,怒喝一声:“非逼我使出‘孔雀翎’不可!”
李逍遥吃了一惊,方要挥剑回救这干小的。忽听乓一声大响,唐过墙刚踢开冯小缸,手拔暗器欲射之际,裆下忽然炸锅。众人都感震耳欲聋,转面惊望,只见唐过墙眼珠七上八下地瘫坐于地,胯间有焦烟混着火星袅袅冒出,烟花火箭嗖嗖升空。旁边的一时都不明何解,只唐过墙忿不甘心地瞪着冯小缸,各皆深沉严肃。“合着你往我这裤裆里装了鞭炮?”
冯小缸特深沉地点了点头。唐过墙气不打一处来,转面却见罗贯中指着书中一处念給他听:“瞧,‘火烧新野’这一段我写得多好哦,給你念念?”唐过墙转朝另一边,见那挠裆的仍蹲一旁做若无其事状。顶上又掉下一块闷砖,砸灭裤裆之火,唐过墙翻白眼欲晕之际,脑后又嗖一下有不明物体飞过,唐过墙不禁耸然四望。蓝欣草拾起一个滚到她脚下的筒子,摆弄两下,说道:“唐爷,你们拿‘孔雀翎’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没跟你说麽?”唐过墙奄然道:“说啥子?”蓝欣草叹了口气,不忍见他仍蒙在鼓里,告知:“堂花也好、孔雀翎也好,早就丢失了。”
唐过墙一口气透不过来,只憋涨了老脸。田丰叹道:“这么倚赖祖传的法宝,一代代荒废了练自个新活儿。一旦失了老祖宗遗宝时,瞅你现下,几个娃儿就把你摆平了!”
唐过墙心中不服,暗觉刚才倒霉只因他让着猱头们,反遭宵小所乘,尤其冯小缸的行径最可气。只用几个寻常炮竹,居然把“孔雀翎”名家放倒在这,尚幸四叔的年齿已然够大,足以把裆下挨炸的损失降到最小,即便日后难免有所压缩,也于生产无碍——他过了这年头了。
只是悲愤不平:“孙子哎!这帮小流氓比我孙子还调皮……”罗贯中在后边诵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小流氓换了代依旧在,老流氓有几个不早成了夕阳红?”唐过墙怒目而视,头顶上又嗖的掠过不明飞翼,摇摇摆摆地搁屋顶上了。这回轮到冯小宁急:“咦耶!”方自望空蹦脚,一只精白面粉捏造也似的小手从檐头把木鹞子拣了去。
冯小宁嚷:“喂喂喂,别拿!跟你急……你哪班的?”屋上小妞抱了玩具就跑,撂下一句奶腔奶调:“我小班的。”冯家哥倆头上各挨一块闷瓦。田丰赞:“你有这手造‘飞来去’的绝活,跟墨翟、公输般辈简直有一比!”冯小宁:“什么笛?搬啥?对喽,你不说我还忘了——搬梯!”这哥们刚走,唐过墙在另一边闷葫芦不断:“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堂花孔雀翎全没啦?怎么你们外人知道得比我们还透彻噢?”
蓝欣草冷笑:“有这事老太太也不敢放着嗓子说,唐家过了这许多年太平日子,还不全靠这倆样祖宗的玩艺唬住仇家?一朝没了,旦夕遭殃。”唐过墙变色不已:“可你……你怎么晓得?”蓝欣草拿那筒子朝他发射孔雀翎,唐过墙乍吓一跳,待得撒了一脸老太太的脚趾甲屑儿,心往下喽喽而沉,原本仗有这法宝,倨傲得有如老孔雀,当下立时颓然。
陈猱头在旁乐而开笑:“孔雀开屏是好看的,转过去就是屁眼儿了。”听了这句点评,唐过墙的老脸越发有如屁眼儿。蓝欣草不屑瞧他,随手丢弃那筒子,伸脚踩瘪,俏冷冷的道:“你道小甜甜上唐家去白遛达麽?这事早給她踢爆了,已然传遍江湖。就你们唐门的人自个蒙在鼓里头!”陈猱头蹲在一旁呆看蓝欣草双足,心想:“我要能学会足部按摩多好哦!就不愁吃不愁玩了……”
事已至此,唐过墙还能说什么。唯让瓦顶上那伙挨泥腿子挤兑得没地儿站的同门赶紧铩羽,连同没死的二大少一块儿往外抬。知今儿决计讨不了好去,莫说对方来了帮手,就算狄武仍然落单,唐门失去祖传的法宝,凭他们这伙别的本事休想占到便宜。但仍不甘:“姓狄的,咱没完!还有一瘸子,你也走着瞧!田七爷,道上的规矩你不能不讲!”
田丰望见罗贯中在旁有热闹不看只看书,因感奇怪,充耳不闻唐过墙渐离渐远的叫嚷,却问一句:“这位先生,何以如此超然于外?”罗贯中合了书走,一路自笑:“不是我超然,是你们没劲!也包括那些敷衍才子佳人逸事的骚客……有什么呀?还是人家京皮子王嘴儿说的是。”田丰笑问:“又瞅谁不顺眼了他?”罗先生且走且骂:“有什么呀?弄着一帮半老徐娘在那儿言着情,假装忒纯假装忒娇,一句话就难过半天,哭个没完,光流眼泪不流鼻涕,要不就是一帮小心眼儿的江湖术士,为点破事就开打,打得头破血流还他妈大义凛然,见着番邦揍番邦你站一边喊打仗不好,回头也操家伙诈唬别个,人家干啥都不对就你对,有这么两面派的麽?好象人活着不是卖酸菜的就是打冤家的。那点事儿也叫事儿?”田丰愤然发指:“反了你!搁哪朝你这样的都得靠边站……忘八!直娘賊!氽养儿的!”
李逍遥忙劝架:“算了,田七爷咱别这么小心眼儿跟术士似地。”猱头也连拉带哄:“就是!跟写书的过不去你想遗臭万年麽?”田丰拎着擦鞋箱仍然忿忿不平,李逍遥接着开导:“他说的对。都记不清过去几朝几代了,剩下的只是书活得长,多久以前的都混得过来,古人那处境多恶劣,随便一卷草稿都能这样繁衍开了,可见生命力呵!咱别没事把自个儿臭名往书上挤——万一没留神儿就该‘名垂千古’了!您老十根手指又能捂住多少书呢?”田丰听得闹心,唯自我安慰:“没事儿。他不是写三国的吗?有我什么事儿?”冯小缸一脸严肃地走过来:“没准儿你的名字早晚会在里头。”田丰强笑:“哪的话?我要在书里也是在‘元史’。”
史载,西元一三五六年,元至正十六。时当太子问政,刘福通吊民伐罪,群雄蜂起。中原红巾军与元军激战,红巾将领毛贵取海道攻克胶州,李武、崔德西进,数月间连破商州、潼关、下陕西,北渡黄河,摧城拔寨所向披靡。次年入武关、迫长安,关中震动。老察罕受命于危难之秋,率河洛精骑追驰奔援,会合关中名将李思齐破之。三月,毛贵击败董抟霄,掠取山东各地。六月,刘福通统兵攻汴梁,分遣诸将全面出击,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等入关中;关先生、破头潘、冯长舅、沙刘二、王士城等入晋冀;毛贵从山东进逼大都。
面对遍地烈火,元帝国统帅答失承认一切平息民愤的补救对策失效,旋即病死军中,其子孛罗代之领兵。七月,镇守黄河的万户田丰归降红巾义军。一年后,毛贵攻杀元廷名将董抟霄,红巾前锋直迫京都通县南郊柳林。关先生、破头潘迅猛北进,纵横数千里,取辽东半岛,兵行险着破高丽。陈友谅部将康泰攻福建。元以孛罗守河南、察罕屯陕西、李思齐屯凤翔,力挽危局。后因毛贵军逼近大都,调察罕入援。察罕至晋南,一路与关先生等激战,破李喜喜,连遏红巾锋头。
不久,中原义军忙于内讧,赵君用杀毛贵、续继祖杀赵君用、陈友谅杀徐寿辉、关先生死于高丽,红巾一时势衰。孛罗移屯大同,乘机加强大都外围。察罕得以整军收复山东诸地,田丰、王士城被迫投降。张士诚、方国珍、李武、崔德纷纷归顺各地官军。朱元璋畏察罕,遣使“通好”。
西元一三六一年十月,察罕攻陷济南,包围益都,红巾守将陈猱头拒之。察罕强攻不下,引水灌城。元史上最壮烈的一页出现了,当其他人或与元军眉来眼去、或忙于内讧争权夺利之时,面对笑守孤城的陈猱头,昔已归降元军的田丰、王士城做出了令世人不解的举动——刺死官军主帅察罕,毅然走入益都,助老朋友陈猱头同守危城。
察罕养子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统兵继续围攻益都。次年九月,刘福通从安丰出兵救益都,至火星埠,被扩廓部将关保击败。入冬,扩廓帖木儿大军攻破益都,杀田丰、王士城,俘陈猱头送大都处决。陈猱头守益都一年零一个月,他的伙伴田丰、王士城同生共死,洒下热血写汗青,只凭一个“义”字。“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是后话,田丰的脑袋按下不提,只提当下。

既有陈猱头冯小缸辈安抚那擦鞋的万户,李逍遥得以抽身,心中犯急:“外边这么热闹,连擦鞋的都跟写书的急,可是灵儿怎仍没哼没哈不闹点儿动静只叫我闹心?”
本要上前,碍着狄武却绕不过。虽然狄武此刻也正闹心不已,耳边萦转的只有刚才驰远的鸾铃声音。惠天赐距他八九尺处悄立止步,凛然凝视俄顷,待狄武目光移转而来,他才冷冷的道:“我拉不住那小鬟。她听了那句话比谁都急,跳上小姐的马说是要回去报讯儿。”
蓝欣草望着狄武,知道他那句话在女人心目中的份量。
惠天赐迟疑良久,英眉越锁越紧,提手朝狄武遥点几下,眼神透着掩不住的失望、憎恶之情。末了撂言:“好自为之。”率先出门而去,不再理睬狄武。大概没有人知道狄武时下在想什么,仅能想象他的心情。
狄武是武林天骄,人们都在想象他的感受,没谁知道李逍遥这辈小卒子在旁心情怎样。别的他倒不在乎,越不见灵儿出来,他越牵心挂肚,急得猴似的,不断朝狄武身后的屋子张望。好歹瞅着隙儿,趁狄武心神稍疏,朝屋廊下走去。大眼溜溜乱寻:“灵儿这小妞是不是在水月宫里玩多了捉迷藏、躲猫猫噢?这么难找!”
没能多跨半步,胸前已按着一只粗厚的手掌。李逍遥暗嗐:“粗——野!”眼皮抬起,与狄武目光相交。狄武自然不识他是谁,怎知意欲何为,皱眉道:“小兄弟,屋有女眷,且止步。”
李逍遥眨着眼问:“谁的女眷?”狄武讷于言,一时未有语对。屋角有呸瓜子杂音,伴以浪笑:“狄武,人没七情六欲麽?没犯点迷糊没整点私心怎么算是人?你怎么能这样!忒臊蛋哪你!”罗贯中今儿瞅谁都不顺,听到嗑瓜子的骂人,他也开骂:“什么浪客、剑客,狗屁不通!不入流的小辈,连起个名都这么没出息!干脆叫‘嫖客’好啦!”
趁狄武转脸之机,李逍遥步法陡幻,晃过横拦胸前的手掌,绕身而过,疾往北屋飞窜,口里叫道:“灵儿!”只道摆脱狄武,步犹未落,胸前横掌依然,狄武又立于前,不动声色地把他捺回原地。
若非先前李逍遥曾拔剑相助,狄武这一下已不客气。蓝欣草识得李逍遥,但不知他与屋中的少女是何干系,诧异地望着他,没言语。李逍遥急了,迎着狄武微愠的双目,说道:“我问你,狄大哥。屋里可有一位赵姑娘,就是名叫灵儿家喻户晓的那个……”狄武暗诧,浓眉微轩:“你……”
屋角嗑瓜子的撺唆道:“瞅呢嘿!有人要单挑狄武了,这位哥儿剑法看来有道,趁这会儿剁掉姓狄的,大把的成名机遇!乌龟吃老虎,成了,开头辟地头一遭。不成,王八脖子一缩,照旧当我的龟孙……呸!”吐了一口瓜仁屑。
田丰笑兮兮望着李逍遥与狄武纠缠,似乎早料有这一出,搁鞋箱撂闲话:“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山野浪噙瓜仁儿臊眉道:“癩蛤蟆跳脚背上——咬不咬吓一跳!”冯小缸向李逍遥投以勉励的眼神儿,语调深沉的道:“拿着纱窗擦屁股——給外头的露一手!”
圈外嚷得热闹,恁凭怎么起哄,里边两人却斗不起来。只因狄武心头已自猜到几分,瞧着李逍遥秃头、土脸、上边胡套村花土裙、底下光着两腿、脚没鞋又脏又臭,这副模样无疑是天下痞子之最。狄武看得皱眉,不禁瞧向蓝欣草,实感难以相信:“赵姑娘天仙般的人儿,甘心为之九死一生的心上人居然是他?这么样一个……我无法形容。”此言并未出口,心中暗暗怀疑。
蓝欣草知李逍遥至少不是雾月教一路,但除狄武以外,她哪个汉人也不信。她自然不知狄武并非汉裔,当下只瞪着李逍遥,脑里回想那次在“三宝颜”打的交道。忽问:“跟你打听个人,不晓得你后来有没有见过阿黎?”李逍遥摇了摇头,眼望北屋,心头忧急不已,也问一句:“灵儿在屋里怎么啦?”
狄武反问:“你是何人?”猱头从后边插一嘴:“这是我们‘大大’!猪猡湾有名的逍遥哥……”李逍遥不由回头愕问:“哪儿来的猪猡湾呐?”猱头凑他耳边低笑:“这叫扮猪食老虎,唬唬他‘天下第五’!”李逍遥想正事要紧,没工夫唬人,把脸转回,迎视狄武,告之曰:“我姓李,和赵姑娘一起出来的……”
话未撂落,脸颊叭的吃一耳光,嘴边的烟棒儿掉地。
陈猱头等蹦脚怒喝:“姓狄的!好端端怎么动手打人哪?”大群人抄家生纷纷围了上来,狄武只做不见,怒视李逍遥,面色铁青。田丰在旁冷笑,瞅李逍遥怎么办。蓝欣草抬脚夹刃唰的虚扫半圈,教逼近的大群泥腿子呼啦蹦散走避,她才转瞪李逍遥,冷哼道:“换了我是那位小姑娘,扇你嘴巴还算轻的!”陈猱头端着她的足问:“怎么说呢怎么这样说人呢?”蓝欣草踹翻他,脸仍朝李逍遥这头,愠然不减:“带个如花似玉不经世事的小妹妹出来,你又撇下她四处疯耍!险些糟践了人家,要我早就不跟你走了!”猱头蹦跳曰:“哎呀,这么跩?抽你丫的……”
李逍遥忍不住道:“猱头哥,你且带兄弟们到外边歇会儿?大伙儿在这里,我无法集中精神……”猱头:“都出去了,姓狄的打你怎么办?”李逍遥道:“我不跟别人乱打。”因见那伙泥腿子均仍踯躇未动,各持家生作势要砍狄、蓝二人,李逍遥为免生事,唯道:“有事时我喊你们还不行吗?”二狗子在旁因虑打起乱仗砸毁店里家什,亦劝那伙:“不如到店堂里歇会儿脚,请大家喝酒。”猱头:“对,到大堂里坐着去,这院里有事也能望得见。”
待那群泥汉随二狗走开,李逍遥方才弯腰拾回烟棒儿,转脸时刚要说话,立时又挨狄武一耳光,脚步踉跄趋跌,头别一旁。好在二狗及时顺手拉门半掩,没让先进店堂的那伙泥汉瞧见,李逍遥没吭声,猱头们只道无异,急奔奔地四下找酒:“哪呢哪呢……说是有酒?先前怎么没搜出来?”二狗:“能让你们搜着吗?”
田丰见李逍遥脸肿半边,不由嘿然:“虽说这小子忒浑,可再浑也有脾气不是?”李逍遥趋趄几下立稳,涩然道:“我没脾气。”直起腰身,再次面对狄武。他若当真四处花耍,而置灵儿于不顾,此刻自然无颜回来见她。然而他相信灵儿知道他去做的事情,料她必会明白,她晓得就够了,无须向旁人多言解释。
见他如此神态,狄武第三记耳光反倒抽不出去,脸色仍然深蕴怒气。李逍遥感激他搭救灵儿,诚心揖谢为礼,方才转脖朝屋里叫道:“灵儿,哥哥接你来啦。”屋里并无答应,直教李逍遥暗暗惊疑不定。蓝欣草冷眼旁觑一回,说道:“我要是她,打这以后就不跟你走了。”
看到他们如此神色,李逍遥心中越发不安,对灵儿的歉疚之情愈甚,但没敢乱猜,只盼不至于太糟,听了蓝欣草此言,他一时怔然,仿佛幼年无心闯了祸般。狄武受李逍遥外表所蒙,只道这是个纨绔子弟,或曰轻薄无良之徒,油嘴滑舌,不知以何卑鄙手段诱骗灵儿上其賊船,到了手又不管她,只弃如敝履。
狄武敬灵儿有如天人,本又是直肠血性汉子,见她落此地步,不免怪李逍遥这个登徒子有负于她。一怒之下打倆耳光,当李逍遥仍然赖在屋外不走时,狄武的眼神已似要赶他出去。
李逍遥不多辩解,只想见灵儿。田丰忍不住笑叹:“这小子……左牵一傲三娘子,右手还不放别个,实是贪得无厌!”蓝欣草冷哼道:“他会一个也得不到!”狄武并不说话,但他的神色胜似千万语,俨然李逍遥这号宵小之辈永远逾越不过的高山雄峰。
李逍遥心头一急,便欲硬闯,口中叫道:“灵儿,到底怎么样你得撂一句话来!哥哥遭人取笑了都……你要不要紧哪?”狄武岂容他窜过去,知这少年身法了得,便在李逍遥乍要起步之际,往肩窝速捺一掌,潜运上乘功力,使他脚步失衡,打斜里倒跌丈来远。
狄武掌法虽妙,李逍遥也不含糊,掌未及抵身,步法自有变数。将避未避之时,突然间灰了心,暗想:“只是要接回灵儿。若她不肯理睬,我跟他打什么劲儿?”念转颓然,不败自败。哎呀一声跌出老远,肩后硌着庭院石墩,吃痛不已,但听北屋有一声低低的娇呼,似是有人心疼、怜惜,透着不忍。
李逍遥心头一喜,随即暗骂:“灵儿这王八……”既知端的,他索性惫懒劲儿大发作,假作这一掌挨得不轻,或似撞伤了筋骨,满脸痛苦之色,只是哼哼不起。但凭田丰、山野浪等旁人的眼光见识,自然晓得狄武那一推没使多少劲。蓝欣草见这痞儿如此做作,顿知他打何算盘,分明摸准了灵儿心软,要引她出来相见。蓝欣草瞅出其奸,忙朝屋里喝道:“小妹子忒不识事!连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些男人最是奸诈,略施小计就又使你……别理他!”
山野浪呸瓜子道:“就是!跟他不如跟我……”当下这番话无疑触犯众怒,蓝欣草第一个发作:“淫賊!一路盯梢的帐到此为止结清了罢!”素足夹刃,嗖的撩出,没等挨近,腿脚已缠上数圈绳缚。蓝欣草为匿行迹,免招雾月教寻踪追杀至此,等闲不敢乱使毒蛊,单较武艺却非她所长。山野浪嘻嘻笑道:“都知扶桑人是好色的,你还敢光着脚犯上来?”略使缚花伎俩,正想将她扯入怀抱,忽见狄武落手按刀,将欲出鞘。
山野浪登吃一惊,即便明知狄武身上有恙,亦怎敢撄其刀锋。忙推蓝欣草到身前一挡,趁机后跃急避。不意李逍遥悄横木剑擦过地面打踝,此即乱剑诀之“无地自容”中的一个变着。山野浪叫一声苦,唯有上窜屋脊,不意田丰跃身拦截,后发先临,比他还快!
山野浪变色道:“你可是接了唐家的活儿……”田丰叹曰:“业余界的作风就是这样说变就变,不大靠得住!”山野浪惊问:“什么意思?”两人说话间急交数招,乱绳飞缚,悉遭田丰袖中藏刃撩断。田丰刀不见影,看似出掌,其实出刀,使的是驭刀近搏手段,三下五除二便教山野浪技穷。方才冷笑道:“黄榜上有你一笔,扭你上衙门我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田丰虽然自称业余刀手,出刀却是精准无比,不知胜过世间多少专吃人命饭的。罗贯中在茅房里边揉草纸边唏嘘:“看,没几句文戏就又打打杀杀,要不就是卿卿我我……没劲!真没劲!平白糟蹋大伙眼球不是?不如看我吧,咱那是三国演义,一个个古人正儿八百满嘴仁义道德为民谋私争权夺势……民永远也别想当主儿最多以民为本施些小恩小惠保我一伙永享江山……占着茅坑不拉也死活赖着不肯走这叫能耐!”话没唠叨完,田丰刀风激处,整座院侧茅房立时砸在罗先生身上,只露一呆若木鸡的脑袋。
陈猱头们依次来瞅罗先生的糗样儿,见几片黑衫随风飘落,那浪人居然没撇尸留下,各皆怔然。田丰跃回原处,眼望墙头血花星点洒落,冷哼:“东瀛遁术!算你溜得快……”陈猱头道:“是你刀慢,难怪只好擦擦鞋挣些糊口的饭粒儿。”因见李逍遥躺地叫苦,众怒不已:“大大,谁伤了你?”
李逍遥想:“这么多生人围在这儿,难怪灵儿这小妞生怯不出。我怎么不早想到她是不喜喧闹的?”念转此处,趁机生计曰:“就是刚才那倭子,黄榜上悬赏好几……几百两的主儿,他受了伤,大伙儿怎还楞着?这钱不挣白不挣呵!”陈猱头们忙去追。
蓝欣草瞪着李逍遥,冷哂道:“你还不滚?别逼狄爷拔刀,那会儿就晚了!”李逍遥不去理会,只是悲从中来,朝北屋酸着鼻子说道:“灵儿,那……哥哥走啦?唉,这一身伤,估计也走不了多远……”暗瞄一眼,屋中似有动静,门却未开。李逍遥叹了口气,眼圈红了,边爬起边说:“可怜宋姊姊她……唉!”
心里默数到“三”,屋门吱呀打开,奔出一个俏影儿。李逍遥强按心头激动之感,故作不见,拖着伤腿,迳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细微的脚步声追到背后,随即有语柔俏地问:“宋……姐姐怎么了?”
李逍遥心头一阵激荡,鼻涕盈唇,暗叹:“不问我怎样了,却先惦记着问宋姐姐?”背对着她,一时心中有愧,没有立刻回头,脚步早钉那儿了。闷声道:“她不在了。怪哥哥无能!”田丰在旁冷笑:“你哄骗小姑娘倒是很有能的!”李逍遥抹一把涕,突然回头,只见背后一张玉靥映眸朦胧。
灵儿以为他专门来接,自有百般欢喜、万番心动,只是强按着没雀跃投怀而已。此是蓝欣草的主意,便是要她懂得沉住气,守定一份矜持,免太主动反遭情郎轻贱。蓝欣草连日这番教诲,其中不无试探之意,便是要帮灵儿测知她在那少年心目中的份量如何。先前说得好好的,不料临到头来功亏一篑,灵儿究是忍不住先奔了出来。
蓝欣草暗暗摇头:“这就跟什么事也没有似地!日后还有你的苦头吃……”李逍遥见灵儿玉容清减,妙目含泪,似为宋香柠的噩耗难过。他纵有别的话也急难尽诉,两人相对无言。
灵儿默默地悲欢交集了一阵,避开李逍遥目光,转面望着狄、蓝。
狄武感觉这样的眼神是告别,只微微颔首不语,一时心乱,背转了身,想进屋去。灵儿忍不住珠泪悄淌粉颊,从李逍遥身边离开,朝狄武宽厚毕直的背影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狄爷……”蓝欣草又不禁暗叹:“本是叫人‘狄大哥’,现下改唤‘狄爷’了。”殊不知灵儿对狄武的感激、亲近之情丝毫未减,只因李逍遥在旁,究竟亲疏有别,不得不在言辞上对狄武显得生分些。她咬了一会子唇片,悄瞧一眼身后那少年,妙波宛转,望回狄武背影,未语脸先红,犹豫稍刻,低声说道:“我跟逍遥哥哥走啦,狄……狄爷你保重。”
狄武点了点头:“你也保重。”灵儿微抿小嘴,点了点头,又瞥狄武一眼,见他并未转回脸面,只是呼吸微显浊重。她咬了咬唇,转望蓝欣草,朝她感激地笑了笑,说:“蓝姐姐……”蓝欣草冷然道:“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只是,我仍然觉得你像……像那个人。”灵儿微呶小嘴,显得难以相信,但仍拉着蓝欣草的手,朝狄武的背影瞟了一眼,低声说:“先前我凝神专志试了半天,没办法再像以往那样有治疗人的法术。刚才在屋里写了张方子,依此而为可替狄爷解毒。蓝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倆……”言至于此,眸子里不禁泪光泫然。
蓝欣草本来神色冷淡,听闻狄武有救,眼光一亮,暗自喜慰之余,也給灵儿悄悄塞了一个解除蛊毒的丸子,嘴朝李逍遥那边呶了呶。狄武对自身之危反似浑不为意,想了一想,转觑李逍遥,蹙眉稍刻,正告一句:“路上小心着点儿。”虽只寥寥片语,所含深意自在不言之中,李逍遥知是警告,心头凛然:“他是要我小心看护着灵儿,好生照料她,别再跟以前一样漫不经心,老出岔子。”
他暗感不快,马上复萌桀骜不驯之态,仰头吹声口哨,不搭理灵儿,转身便走自个的道。
田丰在旁哼道:“这双擦好的鞋不要了是不?”李逍遥走几步忙回来捡鞋,故意大声道:“李香兰跟我青梅煮马,她缝的鞋咱不要命都要它!”蓝欣草一听又为灵儿不值,投目怒视。李逍遥穿上鞋子跺了跺脚,感觉不坏,转头夸赞一声:“祖传的手艺还真不赖!”田丰抽刀擦拭锋刃,口里嘿然:“没敢含糊着。”
这句话说罢,田丰抬眼时已是目光狠厉异常。但并不瞧李逍遥,只望着狄武。
蓝欣草冷哼道:“怎么,你也想试试狄大爷的霹雳刀吗?”李逍遥本来要走出院子,闻言不由驻足,心想:“不管怎么说,狄武总算于灵儿有恩。”只道田丰有意乘人之危,乃按剑留心。
田丰却笑:“唐家的活儿也是活。但这时我若剁你小狄哥,谅你不服。”狄武微微一笑:“田七爷仍是义字当头。”田丰皮笑肉不笑:“这一刀先給你留着,但你若干下不义之事,我管叫你脑袋不保!”狄武微微点头:“田七爷的拖刀计向来有名,我知你办得到。”
“悠着点儿,”田丰眼光尚未从狄武身上移转,话里刀锋已搁李逍遥那儿。“大姑娘养的,你还想带妞儿走麽?跟我去罢!”
李逍遥好心每在不意间有好报,若非先存念帮狄武一忙,而是只顾自行其道,田丰出乎不意的一刀旁略,他未必不遭所算。但既提防在先,田丰再快的暗刀子已奈他不何。当下斜捺一剑,凝招蓄就浑然无隙的“剑二”,任何招式到他手里都有变化,这一变灵儿差点认不出来。
田丰撩刀存心试探虚实,不意李逍遥长剑抢先,随手悄伸,倏抵胁下。虽隔尺许虚指,也教吃了一惊。
李逍遥道:“还我六文钱。”田丰微微变色:“不是这么小气吧?”李逍遥道:“先前你赌唐二脑袋不保,押错了宝喔!”田丰懊恼道:“唉,赌债是赖不得!”悄摸六文钱,瞅李逍遥不备,突然以钱镖打穴手法,嗖的迎面急掷,同时射袭“翳风”、“肩髎”、“外关”、“环跳”、“章门”、“悬钟”六处穴位。
姜是老的辣,这话就像专为田丰预备着。他看似乖乖交钱,哪料发难迅速,打穴手法比起宁财神虽落下乘,取位之刁、出手之快又别有千秋。李逍遥不免被六个仔儿打个措手不及,但并不含糊,一边快步后避,一边挥剑击挡,因手伤未能施展应急之攫,自忖抓钱不成,只好抱憾打飞。
眼见这痞儿也有几下妙招,狄武本在暗赞,忽叫一声“当心”。李逍遥反应未及,先感手腕外侧“支沟穴”挨了一枚钱的打击,臂僵手木,剑即落地。他心中不解:“不是打掉六个仔儿了吗,怎么还有?”耳听得田丰呵呵笑:“舍不得仔儿打不着賊,多花一枚算倒贴!”李逍遥望不着田丰身影,兀自不知话声何来,后退之势倏止,腰背“命门穴”硌一硬物。
田丰左手从后边绕到前头,绰刀抵李逍遥咽喉,右手捣着他后腰那处死穴,在耳边冷笑道:“这招‘血溅五步’用你身上太糟践我多番苦练的工夫了点儿!”李逍遥暗觉此招暗伏绝杀之险,但受所制,决无幸理,一时冷汗浃背。“乜嘢叫‘血溅五步’?”
“就是说,在五步之内没人逃得过我田丰这一手!”田丰嘿嘿一笑。“不信你问狄武。”
狄武锁眉道:“我不会給你靠近五步范围。”言外之意无异于承认连他也无法逃过田丰的五步杀机。正如日后益都城下发生的那一幕,每事必有因果,田丰得手自有其道理。听毕狄武这一言,田丰微笑道:“人总有没留神的时候!”
此亦至理,就像他自己也有不留神的时候,待得后脑勺啪的挨了一击,不免眼冒金星,又吃李逍遥反肘撞胸,受其内力所震,肋骨不保周全。总算田丰狡猾得跟老狸猫似地,吃亏之余竟仍有全身而退的道儿。李逍遥也没追着揍他,田丰飞身倒退,方才看见灵儿持剑俏立,护着李逍遥背后。
两个男女孩儿虽无言语交会,彼此之间却配合得出奇之妙。仿佛已经事先演练了无数回,李逍遥手中剑落,因知灵儿在旁,他自然而然地把剑踢到她脚下,灵儿立即出现在田丰后边,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击。旁人不知此是修剑痴之“痴心情长剑法”,暗称绝妙无伦,投眼所见,这对本似并不般配的少年男女突如珠联璧合也似,虽各站一边并没挨着,身形神气浑然天衣无缝。
田丰揉着疼处咧嘴不已:“嘿!小娘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娇怯怯的少妇有此绝活儿,她只立到那少年之旁,顿时不給田丰留下丝毫可乘之隙。李逍遥见灵儿低眸不瞧他,只默不作声地把剑递还。他不免也有些惊奇,乃问:“怎么又能打了?”灵儿噘嘴不愿告诉他:“法力使不成,人家还有武功嘛!”
李逍遥心道:“哼!不跟我说话,在狄武面前嘴跩得跟五万似地……”头转一边,朝田丰说道:“旁人不懂礼貌,但有得罪之处,我代她向你道歉哦!”田丰看出这是消遣人来着,摇头摆了摆手,哼道:“少来了!”李逍遥笑觑依仍。
狄武不禁也感好笑,正言道:“田丰,双剑合璧,你拆他们不开。”田丰又哼:“我只要带一个人走,俩人谁伺候得起?”瞪灵儿一眼,暗觉这春愁含蓄的少妇难测高深,又碍狄武在旁,似有干涉之意,自忖当下讨不了好处,只得干嘿一下,眼朝李逍遥,对瞪一阵方道:“你有种!靠娘们保驾,但别叫我撞见你落单!”说完,不理李逍遥的感受,气呼呼地提擦鞋工具箱走了。
这一下李逍遥反而心痒,追着问:“别走哇别走啊!到底谁派你来找我,要带我上哪去……这么多疑团你不跟我解我会闷死哦!”田丰的话声从林间远远传来:“好啊,你闷死去罢!”
一路没见二狗那群人,料在左近闹腾。李逍遥多跑几步脚上伤痛又袭,赶不着田丰,竖耳悄听,知灵儿在后边不声不响地跟随。他心情暗定,不去理她,边走边想自己的:“田丰这么有身家,居然靠擦鞋混饭,真怪!另又……茅山学堂有人逃课到了此处,难道左近也有分校?芝麻李那伙上哪去了?不然逮他们问问省得我想这么多伤脑筋。”
两人隔着几步一前一后地走着闷道儿。李逍遥存心折腾灵儿,既不跟她说话,步子迈得飞快,但仍念念不忘怕她走丢,一迳悄看她投在地上的俏影儿。觉她与日前有些不同,双束马尾辫儿改了样,只往脑后随意束一绺乌发跟拂尘似的,衣衫亦似镇上临时新置的粉裙,裤鞋皆素,飘逸款步宛然一尘不染。李逍遥心想:“这么打扮跟少妇似地!哪有小姑娘样儿,我不爱看这种!她哪来的钱另添行头?准是狄武依着自个喜欢的款式給她花钱改扮,我非常讨厌这种乱傍大款的行为……”
他哪里晓得灵儿那天落难,一身衣衫沾泥染垢,满山寻他时又挂破多处,已穿不得。因问不了端的,越想越不痛快,心头憋着郁闷难消,不禁想跟她说话,以便趁机摸底,可既绷起个脸,台阶却下不来,走几步生计,脚下一软装跌。“哎呀,伤痛难耐……”
一双素手忙搀,此情不出所料。李逍遥板脸道:“不要理我,让我摔死!”瞥眼只见灵儿眼圈湿红,泫然欲哭,李逍遥心慌道:“又怎么啦又怎么啦?”灵儿拭泪:“你不理人。”瞅她雨打鹌鹑似的神情,李逍遥不禁又硬:“别人理你又怎么地?你到底还是跟着一个不理你的人走了。”灵儿知他指谁,垂眸道:“人家本来就是跟着你的。”李逍遥冷然道:“不会改换门庭另投别派麽?”
灵儿无言噙泪,自感委屈,但不多辩,只默默地重新替他换药裹伤,忽见他手上缺根拇指,一下愣住,心头既惊且痛,眼泪忍了半天终是滚滚而落。
李逍遥忙掩手不給她多看,嘴上仍来点硬疙瘩給她嗑。“这会儿少来了!刚才我挨人耳光,你倒憋得住!”
灵儿愕然抬眸:“有吗?”李逍遥怒道:“怎么没有?那会儿狄武不问青红皂白,一听我自报家门就抽我嘴巴,你那时在屋里干啥?怎会不知,却跟母王八似地憋着龟缩不出……这口闷气我忍到现在了!”他哪知灵儿当时在屋里专神凝试法力,只盼多试几番回复灵力,会当闭窍不闻窗外事之时,如何能够分心?待她收了静坐入定的功法,已然错过了门前的好戏,否则自会忍不住早些出来阻止狄武。
灵儿顾不上为自己分说清楚,只是痛惜李逍遥失指之憾,不禁哽咽道:“哥哥,你的手指怎么没了?当时一定好痛的……这会儿还痛不痛?”李逍遥没好气:“哪能都没了?只是少一根而已……再痛也不至于要跟你抱头痛哭!”灵儿轻抚他创伤所在,垂泪道:“那你骂我吧,只要你……你觉得这样会好受些。打我都行。”她越温柔婉娈,李逍遥越不是个味儿:“骂你打你干啥?”
灵儿亮晶晶的眼睛纯洁无邪地抬望他,自责自恨地诚心忏悔:“都怪灵儿不好。婶婶叫灵儿好生照顾你,怪我……我不该让哥哥一个人去冒险的,害哥哥受了伤、挨了痛。还有呵,灵儿笨,不知怎么法力都没了,那种续骨药也用完了,帮……帮不了哥哥续回手指。怪我不好……”说到伤心处,不禁又抽泣难言。
李逍遥看她不知怎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怕会晕厥,没敢坐视,忙叫别哭,缓和语气说道:“好了好了好了,哭不济事,济个什么事儿?再说,我又没捡回那根断指,你法力在也没法儿接上去。”说完叹了口气。
灵儿仍然疼惜不已,忙給他换药细敷伤口,想到这根断指终是接不回,实属恨事,过一会又流泪,问道:“谁这么狠心伤了我的逍遥哥哥呀?”李逍遥苦笑道:“伤我的人有不少,但最要命还是她……”灵儿仅凭一个“她”字便知是谁,蹙眉道:“又是那位林大小姐吧?尻……”
李逍遥奇道:“咦,你斯斯文文怎么会说‘尻’这种脏字哦?”若非一时气恼已极,灵儿没法儿将这个字眼儿脱口而出,闻得逍遥呼奇,她不禁红了脸羞道:“还不是跟你学的?”李逍遥心中喜欢,但仍装模作样:“可别給老婶听到你这么粗俗。”灵儿窘一阵,仍对林月如造成的伤害愤恨难平,忍不住又愠红了嫩颊,捏起一个白花花的拳头,朝李逍遥鼻尖前晃了晃,说道:“别让我再撞见她!”
李逍遥嘴巴瘪起,脸皱作一团,随即好言相劝,蹦着舌儿道:“我看还是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噢?何时了嘛!”趁她一时愣没会过意来,李逍遥撇句“别跟着”,一古碌起身蹿树丛里头,半晌发出一声饱含苦涩的闷哼:“这会儿屙不出来了你说!”
田丰挤着脸道:“就是!这些天净啃糙面窝头,我也……”李逍遥透过面前一排稀拉树叶与田丰对瞅,各吃一惊。“嗨呀,怎么你也……”
田丰卯着劲儿道:“别慌,眼下我没工夫……”李逍遥忙收摊拔剑,搁在田丰肩头,抢着先发制人,免遭所擒。田丰憋着脸问:“你不拉啦?”李逍遥点了支烟,笑:“不了。你又何必强求呢?”田丰愁苦道:“我非拉出来不可!憋了好多天了,撑得死人。”李逍遥深有同感:“这种滋味确不好受。不过我指的是,你又何必跑来为难我呢?”
田丰挤紧脸涨着脖道:“你这小子!糟蹋不少大姑娘了吧?我不找你别人也会为难你……马君武怎么会有这种传人?”李逍遥朝他脸上吐烟圈道:“我没听说过什么马君武牛君文。说来听听,谁想跟我过不去?”田丰哼道:“无情无义,我不跟你说话。”李逍遥威胁:“不怕我干掉你?”
伴随着一串有动静没下落的怪鸣,田丰憋闷道:“快把我杀了罢!总好过这般不痛快……反正憋着也是个死。”李逍遥侧头看了半天,不禁可怜他,递支卷好的烟过去,“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先来棵,松弛松弛,别一味吃紧吶。”田丰接烟端详:“这么烧吕宋草倒也别树一帜。”
李逍遥伸嘴替他点上,对过火之后说:“瞅你就是便秘。没少憋苦罢?让我医医管保你一发不可收。”田丰叹曰:“本来就堵得紧。老毛病了,连日来为省口粮去救灾,老子光啃些窝头树叶,以往养尊处优惯了,越发吃不消偶尔有之的苦日子。可见忧国忧民说得容易做来难!”李逍遥吐烟道:“你是偶尔找罪受。想想大多数贫民百姓——人那苦日子是一过没完呐!”说完递了颗药丸子給田丰。
“不是毒药吧?”
“这会儿杀你何须用毒药这么浪费?”
田丰正憋得欲生欲死,巴不得快些解脱,既是病急乱投医,原也顾不了许多,怀着不安的心情服药之后,自己安慰自己:“我要是小姑娘就不敢乱服你这种人递来的药丸子。”李逍遥笑:“你倒显得坦荡哦!”田丰凝视他一会,方道:“料想你不至于用毒药算计人。先前替你擦鞋那会,便试出你这小子心地不歹,也有几分光明坦荡。素昧平生,明知老子要对付你,竟无戒心任我折腾……若不是太蠢,就是很有种!”李逍遥谦虚:“不是呀,你按摩脚真的很舒服哇!有机会得跟你学几手……”田丰冷哼:“学了去对付妞儿们是吧?甭指望我会教。”李逍遥:“当付医药费嘛!”
田丰突然生疑道:“既是有助于消泄之药,你也同样苦楚,为何不治治你自个儿?”李逍遥边往后挪边笑:“这是泻药,我可不敢吃。”接下来是田丰一泻千里欲罢不能的捣腾,只是呼天抢地,死去活来,最后气息奄奄,只差没把肠脏全掏个干净,这番大涝之苦比起久旱不霖又是另般天地。
李逍遥掩鼻搜身,摸出一瓶行军丹、两帖金创药,当作医药费自收入怀,不意田丰卯足了劲一扑而起,又似先前客栈里那般制住了他,恨声道:“小賊,教你尝尝‘血溅五步’是何滋味……”话声未落,便感头沉脚浮。李逍遥颤着烟头道:“倒也,倒也!”
田丰变色道:“毒药?”李逍遥实言相告:“烟草里渗些忘魂花是何滋味?”田丰力气忽泄,叼着半棵卷烟倒地昏睡。

李逍遥闲哼小曲儿而返,见灵儿等得眼圈儿潮红,一脸忧急之色,似怕他就此撇下自己。李逍遥打个响指:“走罢。”并无别话,率先而行。灵儿一见他回来,心头喜慰,虽遭冷眼,也未吭声,只是跟随其后。
转了几圈,李逍遥突然纳闷:“林深树密,这是什么所在?”灵儿先前已有留意,随他停步四望,俏立密荫下妙目顾盼片刻,看出林间幽径错落藏玄,她心中惊奇,不禁指点道:“是依河洛之数布的局。”
李逍遥知她自小精通这些玄家门道,倒不为异,心想:“早我就发现了,枫桥客栈后山这片林子透着玄乎!可别贸然往里边走,转不出来就惨喽!”灵儿转面望他,等候这主儿示下。浓荫蔽空,似无间隙。李逍遥望不清天色早晚,又听四处幽静,没有陈猱头等人的声息。暗觉不安:“走错路谁知会出啥岔子?且趁天未黑找道儿去枫桥渡口,在那儿看能不能跟猱头们会合。再说方老板的船货一直泊在那边,可别有失。”主意拿定,打个响指,率灵儿又觅道望回走。
途中生怕灵儿跟失,不时回头觑看,见她在后边小嘴抿笑,眼睛盯着他的衣着,似觉趣怪。李逍遥难为情道:“别看别看。这么穿怎么都比光着身好些……”灵儿垂下眸子,怔看他那只伤手,心头又难过。李逍遥忽问:“眼睛可好些了?”灵儿本想摇头,但不想他徒然担心,忙又点头,只是低眸不言。
一路林深树密,李逍遥惟恐遇上不意之险,想起灵儿没有兵刃,便取越女剑递了过去。她却不接,摇了摇头,抄手后退。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从她脸色看出端的:“她恼了林月如,是以连林姑娘的兵刃也不愿拿。”知这小姑娘甚倔,强她不来,当下没心多说,皱眉把木剑給她拿了防身。
路上简略说起丁宋二人之事,两人齐感悲伤。李逍遥本想问她别后情形,只不知如何出口,忽生奇想:“曾经见过她房里布置得跟洞房似地,那她的新郎去哪儿了?总没说起此人,该不会是狄武吧?否则他倆的神情怎会这么暧昧?”只有胡猜暗疑,想着这是他人之私,没好意思问。又默默地行了一阵,良久才听灵儿在后边语带哽咽地叹了一声:“可怜的宋姐姐!”
虽知她哀伤不减,李逍遥心怀感慨,一时无言以慰。路至拐弯处,前边传来叫苦声,奔走慌急,伴有马蹄追赶的动静。待又近些,听有箭风掠响,旋即惨呼频传,李逍遥不觉撇下灵儿,展开轻功上前察看,暗怀救危扶难之心,却忘了自身带伤不便。
迎面跑来一群衣衫脏破之人,男女老少混杂其间,后边数骑紧追,不时发箭射杀。李逍遥赶到近处,见横尸处处,被追的人所剩无几。不由义愤填膺,抄住一支疾射之矢,救下一个跌在脚边的秃头汉子,晃身挡道,让过数个侥幸未死的老幼妇孺,乱挥数剑,打掉几拨急箭。
对面五六骑齐喇喇刹蹄,乘者清一色戴毡披氅,分明是探马赤的着束。居中一人从帽檐下投目瞪视,见只有一人碍道,顿时满面肃杀之气,凛声喝道:“这些是三宝颜的余孽,谁敢为他们出头?”李逍遥一看就知那些落荒亡命之人无非逃难百姓,虽然不晓得是否来自长武集,但起相护之心,便无顾虑,横剑说道:“除了有亮之外,其他都是百姓。”那秃汉没逃几步闻声回头,强自定神,方始认出李逍遥,喜道:“咦,又撞上了!”
李逍遥头没回的搭茬道:“怎么回事啊,有亮?”陈友谅拉起一个腿股中箭的瓜子脸伙计,说道:“不走运呗!谁知前边是老察罕的兵营,说是傲三郡主下令满城戒严,搜拿乱賊。我撞上了这伙,连着一道儿倒霉……康泰,你还撑得住罢?”李逍遥转脸一瞧,认出那受伤的是“三宝颜”的伙计,却没见狐刚子在旁,因问:“那老奶奶样儿的呢?”友谅怕挨冷箭,站在李逍遥背后答道:“被那伙官军捉去领赏了。”
前边那面膛发黑的骑者抬刀指着陈友谅,忽喝一声把人吓个跳:“我认得你是通缉犯!识相的乖乖把头伸过来挨一刀痛快的,不然……”李逍遥问友谅:“这个是谁?”友谅悄告:“老察罕养子回良骏,不是好惹的。”李逍遥心道:“惹便惹了。”踏前两步,朝那伙探马赤做鬼脸。
陈友谅跟在后边唠叨,不时痛捶李逍遥后背:“差点儿没給你整死!先前诳我去小渔囤险些丢命,幸亏狐刚子那一泡屁,才算解了围……那鸟厮叫我給他拔针,我不得不试试看。但那泡臭屁连小丫环也給熏晕了,我俩刚上前要弄醒她,突然围上来大堆花子,用打狗棒收拾我,连狐刚子也給套索缠脖勒翻,屁都没法放了,我倆立马遭人提拎。还好那会仗你相救得以逃脱,这回又有你……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李逍遥正要吐舌,迎面一箭嗖然射至,他哎唷一声应声翻倒,伏地不动。陈友谅顿失遮挡,眼看对面又弯弓搭箭,慌忙钻入树丛里。一干探马赤看挡道少年如此不济,齐皆哄笑,忽见李逍遥又爬了起来,转面时口衔箭矢,在那伙探马赤呆愕的目光中从容呸掉,说道:“没招了吧你们?那就看我的!”

好不容易重聚,李逍遥又掠没了影,转瞬又撇下灵儿孤零零一人,她不免慌神。只好一路追寻,在绿荫中兜兜转转,幸好离前边有动静之处越来越近。她心头稍定,方要奔去同李逍遥会合,耳后突有异样气息透入衣领子。灵儿吃了一惊,转面却未看见别个。但那异样气息又从另一边吹入她颈后衫内。
分明此似戏弄,倘是林月如早已放声呵斥,灵儿却没吭声,暗自定神,瞥眼瞧向地上影子。随着一阵吮饮之声,异影蠕移。灵儿心头一惊:“有怪!”当下无力使成法术,唯仗身法巧捷,临危不乱,使一招“雾里看花”剑法虚撩背后,乘势拧腰腾挪,轻若粉蝶掠蕊,避了开去。回靥瞧时,只见一个金发散乱的家伙蠕着滚滚蛆躯乍离又返,手端一只脏碗似在食粥。
灵儿看着害怕,正要跑开,忽听一声蔼叹:“鬼豸,你不去找阿奴,却在这儿跟谁纠缠?”影随语现,太婆佝身扶拐挡住灵儿去路。
灵儿一见便呆,心底直涌寒气:“太婆哦!”犹未反应过来,后颈又痒,那虫样儿的凑鼻嗅来嗅去,口里咕哝:“天然的体香。”太婆仰面朝天,仿佛没有看见灵儿,一股肃煞之气却越织越浓。鬼豸呼簌移身避开灵儿作势要撩的剑,眼瞪着她片刻不眨,搅着粥说:“你不也找不到小甜甜?”太婆望向密荫深处,沉吟道:“四处都找遍了,她不会劫持老南宫一伙躲到茅山派的地头去了罢?”
鬼豸咕哝一声:“什么茅山派地头?”不知如何,太婆竟对那片山林幽深之处望而生畏,扶拐乱咳数声,方道:“发儿,你且进去探探,瞧那茅以降在不在里边窝着炼什么鬼道行。”鬼豸激灵了一下,蠕躯摇头:“开什么玩笑!要是撞上了老茅,我还能够回来?不去!”太婆眯眼回觑,循循善诱道:“发儿,你若肯去探路,我抓这小妞儿挤奶給你拌粥吃。”鬼豸摇晃大头:“哪有奶水可挤?她还这么小……你别当着妞面前乱叫什么‘发儿’好麽?我已经长成了,不爱听乳名。”
灵儿没溜几步,太婆面不须转,随手一晃,把她定住。仍眯缝双眼诱哄那虫样儿的,“你若肯去,这妞就归你了。先养几月,有奶水再挤,不好麽?”鬼豸怒道:“我先看到的!”太婆哼一声:“你要不去,我把她杀了!”说罢,冰凉尖硬的手指摸上了灵儿脖颈。
噗冬一声闷响,鬼豸跪地大哭:“不要逼我去呀我不要去……哇哇……你总是派我干这么危险的事上次赶着我去惹严天师结果他把我变回去了又得从幼蛹阶段慢慢发育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你又逼我去犯那茅以降……哇啊哇哇我可不想又被人家变小了还得重长一次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你又……”
太婆笑眯眯地瞪着他,毫不为痛哭哀求所动:“没我你能长这么大?老身可没少捉妇人来挤奶哺育你。”鬼豸哭得越发厉害:“还丑表功呢。你捉来的那些乳娘全是乡下的,满身土气咸鱼味儿,一个长得比一个难看,岁数还都不小,四五十岁的都有,害得我边吃边吐想想那些奶水都反胃……”太婆哼道:“枉我哺养你这么多年,末了你还挑三拣四不成?”
灵儿虽然自身处境不妙,听着鬼豸哭哭啼啼其态凄惨,偏生太婆铁石心肠强迫硬逼,分明置它死活于罔顾。她不禁动起恻隐之念,说道:“婆婆,你不要逼它嘛!”太婆早认出灵儿,眯眼笑觑,眼光却毫无善意。“好些天没见,似乎又长高了嘛!小妹妹,怎么还没下蛋吶?”
灵儿红脸道:“怎么这样说话呢?”太婆伸出鸡爪般手,掀衣看了看她肚子,笑眯眯道:“瞅着还不怎么挺,哪似我怀宫九那会三五月就突出得很,怎么缠裹也掩不住……‘小强’的种吧?几个月啦?”灵儿本想说没两三个月,话到口边羞红了脖,暗奇:“太婆怎么看得出来哦?”
鬼豸止哭,探头探脑地问道:“这时会不会有奶水?”太婆掩回灵儿衣衫,改揪鬼豸头发撩翻一边,拉长脸道:“你就只惦记着吃奶、喝粥!有也不給你吃,除非……”鬼豸一听又放悲声:“你要我干什么都行就只不好惹以下三个人:剑圣、严遵、茅以降……不要啊不要哇!”太婆急欲找回南宫烈火,疑心便在前边林深处,看出幽径藏玄,显是茅山高人所布,自己不敢去惹茅老仙,唯寄望于鬼豸前往踏勘,这条虫却只会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去。太婆急怒之下,挥杖便打,气冲冲地骂道:“你是蠕虫里的大无极,法力仅次于巨无霸,枉我养你多年,偶尔栽一次跟头就变得跟懦夫一般了……养你何用?平白枉费了许多奶水!”鬼豸挨打不敢反抗,似受太婆异术所控,只有滚地哭求:“不去呀不去呀!蠕字本来就跟懦字差不多……总之死也不去!”太婆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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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3.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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