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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鸞翔鳳舞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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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名堂?”強鋒一見靈兒,便即心不在焉。
“世事如棋,人生無數局。”玄衫男子移眸煙淼水面,一帶江山如畫。他語聲寥然︰“從蘭陵渡到楓橋鎮,我一直總想從棋局上看到更多人心的玄機。”強鋒不覺隨他目光望向河上,話聲亦寒︰“我知道你在等待的人是‘無憂’。”玄衫男子嘿然不語,旋即問道︰“你以為令尊真能傷得了他麼?”強鋒避而不談楓江樓頭之戰︰“他是狩獵者,而你更象是獵殺狩者之人!”
玄衫男子負手憑風,“獵字殺氣太重。我只是一個好奕之徒。”靈兒不禁移目看棋,但覺那人反剪雙手之時,袖風悄帶,石台上棋子隱隱布成兩個殺機四伏的字樣︰“天下”。
帆影破霧,一舟悄現。船頭立一儒生,揖手道︰“如果是‘兵棋推演’之局,那麼你認為最終勝負若何?”強鋒與那玄衫男子似乎皆知當下正有一股殺氣來自河上,先已投目等待。見帆影驟然穿霧而出,並不意外。玄衫男子答話道︰“兵者不祥之器,終歸沒有贏家。”
又一舟悄現,兩帆並驅。船頭兩個罩紙面具的儒者冷然而立,先前那人捋須微哂︰“既知贏不了,請下光明頂,何妨鑄劍為犁,免去一場干戈之害。”玄衫男子望見帆上掛旗,飄揚著“國學坊”三個法度森嚴的黑字。他心中已知端的,並不動容,目光移覷強鋒,輕嘆而問︰“你以為老百姓放下武器、俯首貼耳,天下就沒有干戈之禍了麼?”
強鋒冷然道︰“老百姓只有菜刀,諸侯悍將有的是金戈鐵馬!”玄衫男子喟道︰“令尊與傲雷終究有一場權力之爭。天下太平不了!”舟頭儒者道︰“有你們自然太平不了,可天下還有伯顏、拓跋二相,以及答失八都魯、察罕貼木兒。”說到此處,語中殺氣陡銳,侵然直迫強鋒︰“關東耶律到你這一代,強雄注定是空負大志。”
紅塵若此,靈兒心頭只有害怕。她不明世人何以有這許多紛爭,以及紛爭帶來的殺戮與毀滅。她只想離開這里,避開這些人,去找她的心上人,找她的世外桃源。但見一向孤高冷酷的強鋒突然有些異樣,背手往石台上悄寫︰“皇甫川、易百山、唐翔千等人由我對付,你們速離。”
從二狗、玄衫男子所站的角度,自能看清強鋒的舉動。玄衫男子眉頭微皺︰“這里有一股很凌厲的殺氣,似乎不是來自他們。毋怪你……”強鋒冷然道︰“你是賊,我是兵。咱們不必聯手!”他似已看出來者不善,其中暗藏強敵,但既便只有皇甫川等幾名國學坊高手,已難打發,心中卻不願玄衫男子援手。
皇甫川道︰“你澤咦前膽敢私扣我們拓跋公子,壞吾大事。這帳須結!”玄衫男子目覷強鋒,低嘆︰“留他觀棋一會而已,早知別這麼快把他放了。”強鋒冷然道︰“這些人都是這樣,放不如殺。”玄衫男子有一惑處︰“听說你的來意與拓跋英杰相同,如何反來這里耽著?”強鋒眼望靈兒,默然無語。
玄衫男子見其神情變化,暗暗猜到幾分。他與強鋒一樣看到靈兒均生驚艷之感,見她猶如初綻之花、出巢之鶯,雖想與她說話,又恐冒昧唐突,竟覺茫然,反而不言為好。皇甫川在船首抄手道︰“強雄捉了傲家二姑爺,如今我要捉他兒子。強鋒,你是束手就擒呢,還是把腦袋留下?”
玄衫男子皺眉道︰“三大國士雖然來了心,可你們沒有‘國士無雙’。不怕我與強鋒聯手麼?”皇甫川心中一凜,倒也真有幾分忌憚,隨即目光一轉,笑道︰“誰不知道強鋒的脾氣?一不逃避,二不需援。多 他幾年活著,他的傲氣必追傲天!”
玄衫男子面朝強鋒︰“是這樣麼?”
強鋒的回答從來直截了當︰“是。”只有一言,繼而飛刃激蕩兩道寒弧,分襲河上敵人與玄衫男子,關外第一刃,出手端是凌厲異常。
他分勢撩刃過闊,縱然頃刻連傷唐翔千等數敵,卻也 皇甫川立時覷得一處稍瞬即逝的破綻。皇甫川的刀形筆斗然穿過滿空蕩射的刃芒,奇準無比地插在強鋒的胸口。這一霎間,靈兒不禁喚起金剛咒欲救,可她法力不成,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道刀筆厲芒爍入強鋒胸口,強鋒冷然屹立,目光寒得令人心顫。
瞬息之間,玄袖翻晃,一只快掌如刀抹過皇甫川咽喉。
天旋地轉,皇甫川倒地時驚異地看到筆鋒在耶律強鋒胸前崩然而折,衫破處顯出傳說中四大寶甲之一“青龍金甲”特有的回旋鱗片。
他倒在玄衫男子掌下,眼前天地驟旋如顛似覆。
咽氣前他有一點不解︰船艙里那個人為何不出手合擊強敵?
李逍遙眼前也是天旋地轉,直到目光凝在一襲開襟玄袍之上。“玄……玄天宗?”
赤鬢之間雙目凜然︰“只猜對了一個字。”
因見李逍遙眼光困惑,二狗子悄告︰“先前救我和送你回客棧的就是他——他叫殷承宗。”
李逍遙吃了一驚,想起黃榜里那張凶惡猙獰的面孔,以及衙門宣稱此人種種惡行。“啊!你……歹人!”
靈兒在旁邊忙按著他,柔聲道︰“哥哥莫動,前輩幫你運功拔毒呢。”李逍遙聞聲回覷︰“咦,靈兒你……”心想的是︰“又跟帥哥一起出現了,怎麼總是這樣?”二狗子不安地張望︰“耶律小子跟船艙里那少年到哪兒追來逐去啦,怎麼轉眼就沒了蹤影?”
玄衫男子收功立起,眼望林外煙霧繚繞處,恍聞清弦猶縈,蹙眉自語︰“我倒不擔心強鋒會 賀英雄殺了,可是觀乎這氣象,似乎玄天宗在左近游弋……他來干什麼?”李逍遙在旁探頭探腦︰“你易過容了?不對呀,跟黃榜里畫的不是一個樣,而且看你的樣子也不黃……”靈兒︰“哥哥,你的毒性還沒拔盡呢,先別……”
李逍遙虛聲恫嚇︰“魔教妖人,若敢打我家靈兒的歪主意,我要捏你……”靈兒納悶道︰“咦,逍遙哥哥怎麼變成這等怪呀?”
“他太累了,”殷承宗暗覺林深處琴語隱隱有邀會之意,回避不得,轉面瞧了瞧李逍遙,置藥于地,朝靈兒說道︰“他所中的毒料已無礙,服藥將養些時自會完愈。只是另有一些隱患,我來不及看明究竟。”靈兒謝過又奇︰“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殷承宗拍了拍二狗的肩背,說道︰“連日沉迷于棋五之局,多謝你供酒送飯。這就別過。”方要離去,突又回覷李逍遙手腕佩環,微一沉吟,目光精閃,冷哼道︰“告訴傲雪,若想救蕭乘龍,打听一個叫做‘普天間’的地方。”
在靈兒面前,李逍遙聞言唯暈︰“靈兒告訴他,我跟傲雪不是很熟!”靈兒天真的道︰“可你們真是很熟啊!”李逍遙翻了肚兒,二狗忙舔。
靈兒看他氣色不好,方感慌亂,林間小道突傳喧雜之聲,擠來一群推車扛包的人,個個衣衫襤褸,一見李逍遙登時大呼小叫。李逍遙微睜一只眼覷辨,原來是鄧愈一伙。“哎呀,逍遙哥。總算會著你了,趙姑娘也在呵……只道兩位也出了岔子,弟兄們按捺不住,正抄家伙趕來呢!”
李逍遙見是自個伙里的趕來解圍,便不裝暈了,但惑︰“抄家伙?那……扛的這些大包小包干啥?”劉小印︰“都是石灰沙子什麼的,撒起來有擾敵之用。實屬高性價比的暗器,不下于傳說中骨灰級巫師們愛用的‘速龍’與‘毒龍’。厲害吧?”
“太厲害了,”李逍遙點過頭又問,“其他哥們呢?不至于出了啥事罷?”劉小印告訴︰“太有事了!”原來日前幾伙人互通聲息,各為李、趙兩人下落不明而焦急,于是徐達、藍玉忍不住四出尋找,竟也一去不回,就此杳無音訊。劉小印敘畢憂嘆︰“不得了啊不得了,徐達哥他們作事向來是有譜的,何至于這等讓人耽心,除非……”
李逍遙想到徐達等人本是四處尋他,倘若因而出事,豈能安心,不禁著急起來︰“那還等什麼?咱們得趕快去找!萬一有事,也好接應……”回頭看靈兒一眼,她也點頭,想是一般的心情。鄧愈心細,看出李、趙二人各似身上不適,如何忍心拉他薪浴陪,忙道︰“不忙不忙,不一定有事。好些天沒歇了罷?不如先送兩位回船上休息一陣,再從長計議不遲。”
李逍遙蹦︰“不行,得找人先!一個也不能少。”劉小印稱是︰“哥說得對,我也是擔心得緊!因為前邊就是探馬赤的兵營,藍玉大哥每次都說逮機會去放一把火,趁機偷馬出來賣。可別真的去捅了漏子……”李逍遙皺臉道︰“那可糗了!據我所知真正的‘公子無憂’亦即老察罕的養子王保保剛好在那兒。”各皆變色。
鄧愈拔出撓腋窩的手放到鼻際聞了聞,沉吟道︰“王保保武功既高又會用兵,咱馬虎不得。關先生又不在,少個謀劃之人,就算徐藍二位果真陷兵營里頭了,也不能貿然去拼。”小印︰“可是……”李逍遙撓著雞雞道︰“我覺得耿炳文也湊合,不好跟關先生比,馬馬虎虎也算得上有謀略了,完全可以送他一個外號‘小孫臏’。”劉小印搓腳丫縫里的臭渣子邊拿手聞邊笑︰“那得先打斷他兩腿。”
靈兒雖然同愛郎一樣心情,她卻不湊前摻一嘴子,只到旁邊悄立等候,不管那堆人商量出什麼結果,好歹她只听李逍遙一人的,哪怕再餿的主意也是她的臬圭。李逍遙和眾漢子一邊討論一邊拿眼去瞧她窈窕的背姿,各皆滿眸八月十五花好月圓,嘴上有一句沒一句光垂涎,越商量越混亂,在二狗眼里就跟扯蛋似地,不禁起而說之︰“淨扯蛋了你們!人在不在兵營里都不知道,就商量怎麼拔人寨子。”劉小印挺肩到二狗子頭邊比了一比,“你有何‘高’見?”
李逍遙想起二狗子有個看家能耐,不由眼楮一亮,從襠里拔手拍他肩頭,喜道︰“狗子是有辦法地!”二狗︰“各位老大且先莫急,讓小人去探一探再說。”鄧愈從另一邊腋窩里掏手,邊嗅手指邊瞅二狗︰“先有個人去摸摸底也好,就只怕進得去難出來。”李逍遙與二狗對視,心想︰“這廝個頭小又會扮狗,乍一瞅跟真的似地,有這本事足夠他出沒無礙了。”見二狗決意幫忙,心想救人要緊,怎容遲誤。但仍不忘叮囑一句︰“最好天黑行事。”二狗看了看天色︰“快了。小人先回店里收拾一下,回頭再到渡口尋各位老哥。”小印︰“對,在渡口會合比較好,那兒還有些剩酒和牌九。”
眾人拔出撓這搔那的手,齊擱二狗肩頭,或拍面頰,目含期望︰“有勞了!”
二狗蹦達蹦達地去後,李逍遙一伙叫上靈兒,逕往渡口而行。轉過一片樹叢,忽覺腳下異乎尋常。紛紛低頭辨覷之際,只听呼啦一陣亂響,絆索蹦土而起,頃刻放倒一堆。眾漢叫苦聲中,李逍遙、鄧愈、劉小印這仨畢竟敏捷過人,見勢不好並肩齊蹦,避過遍地絆腳繩陣,猶未落地便見樹叢里藏有另一伙人,由續繼祖指揮,大手一劃,樹梢嘩啦一聲撒下大片迷眼石灰。那仨急難睜目,躍身落地時陡感踩虛,原來有陷馬坑。
李逍遙忙使輕身功夫往前蹦,身邊鄧愈尚能並駕齊驅,只是劉小印陷里頭沒法兒跟隨了。那宰總算身手不俗,堪堪躍過幾處疑為陷阱的地頭,乍然腳落實地,鄧愈突然捧腳跌倒,迭聲叫苦︰“小心!滿地都是扎腳釘子,我日……”李逍遙一只腳雖也鮮血淋灕,尚仗身法了得,不等另一足落實,堪堪騰身上竄,一時目難視物,因怕靈兒遭了毒手,忙叫她先且停步勿近。
不料剛蹦起來,一只尿桶篤的自樹梢直墮,恰到好處地罩住李逍遙腦袋,登時暈頭轉向,身上稀里糊涂不知挨了多少拳腳桿棒,因已認出續繼祖一伙,怎舍得還手反毆自家兄弟?剛要開口叫喚,樹叢里悄伸一管吹筒子,糾一聲噴射小箭插李逍遙雞雞上,于是痛倒。
兩旁樹叢里竄出大伙破漢,紛紛跳到人堆里亂踩。劉小印本欲開口相認,剛抬頭要喊,臉上挨七八腳跺暈了。尚幸靈兒一路跟隨眾人之後,並沒湊作一伙,待見前邊呼天搶地,全數倒楣,顯是遭了埋伏,其中便有李逍遙的嚎聲在內。她大驚來救,縴身微晃,巧若乳燕穿林,躍經之處不斷有伏擊之人倒跌開去,瞬間已至李逍遙身旁,一雙素手左揚右劃,好些粗漢乍然逼近,稀里糊涂撩翻丈外,怎知這嬌嫩少女使何手段?
靈兒縴腳飛起,踢開李逍遙頭蓋的便桶,使之重見天日。續繼祖從藏身處探頭張望,認出李逍遙一伙,頓時叫聲苦,不知高低。忙蹦出來,自捶胸膛,悲曰︰“大水沖了自家廟……”李逍遙倒霉慣了,知道好運道輪不到他,不以為忤,沒等靈兒來攙,自拔小竹矢,驗明箭上無毒,僅傷皮肉,別無大礙,方才寬心︰“還好……”靈兒本要湊近察看,他忙躲開。
兩撥鳥漢會作一處,扶傷抱殘之余,少不了你推我搡。續繼祖連聲陪罪,眾人都知決非故意,追著亂捶幾下就算了。但听一破嗓子扯喉大罵,隨即有人扶一老刀客從渡口方向顫巍巍地走來,老刀客指著續繼祖兀自噴吐怒沫,原來是馮長舅聞訊趕來。李逍遙由靈兒扶著蹩足叉腳挨到馮長舅跟前,勸他息火︰“算了……”馮長舅嘆道︰“咱這伙太缺乏協調了。”續繼祖挨了教訓臉紅眉臊,上前討好李逍遙︰“逍遙哥,打我吧罵我吧!都怪阿祖不好,你傷在哪里,讓小弟跪下來為你舔干淨吮舒服,以表真心!”李逍遙驚曰︰“傷在雞雞上了……”
續繼祖一怔方笑,眼瞄李逍遙旁邊的少女︰“這就不是我的活兒了。”靈兒暗覺眾漢的眼光神色有異,似已皆知他 娼間的情事決非等閑,不禁害羞垂靨。只想溜開去,但又不能不照顧自個郎兒。听了續繼祖這大老粗的話語,她越發窘迫。
李逍遙斥︰“你別推過諉非噢。”繼祖︰“哥你別急呀,小弟另有一樣賠罪的好活兒——烤肉!”李逍遙訝︰“烤誰的肉?”眾漢只笑不言,但都咂嘴舔舌,難掩饞態。繼祖轉頭吩咐一瘦漢︰“毒鼠強,去搞一車鮮肉來。要山里野味,不要家養的。快去!”李逍遙乍以為是要打獵,待見那漢子肩挎布袋,頭戴破帽,手提一桿“鼠輩克星,為民除害”的幌子,模樣行頭透著忒熟,不由的想到︰“這家伙像是賣老鼠藥的……”繼祖沒忘叮囑︰“毒鼠強,搞肉時別下毒哇!”
“這肉嘗著倍兒鮮,”續繼祖從篝火旁一堆舉桿燒烤的破漢中間轉頭,正要教人上鎮里買酒,但見馮長舅同李、趙二人在一輛破車旁忙碌未畢,他提著穿有一溜肉片兒的十尺桿子走過來,湊頭問︰“還沒搞定麼?我瞅這瞎漢命挺硬,居然撐到今兒還未咽氣,想是逍遙哥的福氣多遠都蔭著他。”
李逍遙轉頭望了一望,續繼祖身後三堆炭火,每一堆約有數步之闊,分別圍立多名破漢,各持七支長桿子,每根穿著百來塊生肉,群桿齊伸,火旁有人望空撒鹽,眾人口里紛唱重九菊花歌,這等烤肉的陣容倒也壯觀,且是他打小從所未見。他正覺興味,只听馮長舅嘆道︰“這楊叛據說是昆侖派的高手,不知 誰傷成這樣子?多虧有李兄弟、趙姑娘……”
“虧他命大!”李逍遙轉回臉孔,從靈兒手里接過馮長舅遞來的燒酒,飲一口呼地噴在楊叛傷處。想起南浦雲,不禁難過︰“中這種紫炫掌印的人大都難以活命,要是沒有靈兒妹子從旁指點施藥注針之法,我也束手無策……”
續繼祖丟一塊正燙的熟肉到楊叛鼻際,見他仍沒反應,奇道︰“怎未醒呢?”鄧愈在旁 楊叛按摩傷處筋肌,頭不抬的道︰“好比生病,來如山倒,去若抽絲。”
“大元帝國!”
這是一個空前龐大的帝國,自鐵木真崛起于瀚海,忽忽不出百年已擴張至亙古未有的鼎盛巔峰。透過牆上巨幅版圖,仿佛看得到黃幟密覆宛然天幕,以帝京大都為核心,千軍萬馬潮水般席卷歐亞大陸,除中原劃歸元廷直轄、青藏吐蕃歸法王統治以外,尚有四大親王汗國封地超越自古有之的疆界——察合台汗統鎮中亞細亞北部,窩闊台汗統鎮中亞細亞南部,欽察汗統鎮俄羅斯及東歐,游騎飲馬遠詣多瑙河;伊爾汗屯里海南岸,以中東西亞為轄區,囊括今之伊朗、伊拉克,秋獵美索不達米亞。
然而誰也逃不過的宿命正如檐外夕照,往牆頭徐徐低覆而下,直至終于掩沒那張巨幅版圖,僅剩牆下一個久立不動的渺小人影。
听到空蕩蕩的大殿悄傳腳步聲,這個久立看牆的人抬手拭去眼角淚痕,但不回頭。
“拜仁佛爺,你一個人在這里做什麼?”
“我在發愣……”
“可你本該在廟里祈禱啊。”
“是的,我……在祈禱。為大元帝國祈禱!”牆下巨大夕照陰影中那人轉面,沉邃的目光緩緩投向空殿里駐足的一襲俏影。她年少精明,英氣逼人,猶未走近,便令他感到穆天王劍的冷酷與肅殺。
“傲雪郡主,你到這里做什麼?”
“我……知道你會來這里,就來看看你。”
“不,你不會自己要來。”青禿禿的頭微搖,他目含一抹隱痛。
傲雪不覺止步,怕他走掉,默視一會方道︰“姐夫,其實我應該叫你姐夫。而不是什麼佛爺!”
“罪過。”他深深埋首,整個人仿佛全然湮沒于巨大牆影里。
見他如此,傲雪不禁眼眶微潮。“雖然從我懂事的時候起,就沒見過你跟大姊在一起,可你還是我的親姐夫!”
他蜷縮般坐在牆影里,垂首良久,傲雪才听到一聲令人心顫的綿綿低嘆。“我已事佛,不能去見你大姊。”
“你澤本沒什麼事,你又何苦……”
“不關她的事,是我有罪,我要悔過。”他每當閉上眼楮,便見天地皆殷,許多僧侶、信眾紛紛倒在血泊中,漫天箭雨蔽日,尸山血海之間只剩一個茫然無措的幼童在哭泣。旋即箭雨無情地覆沒一切……
他情難自禁,熱淚又滾眶而溢,深深埋首,以額撞牆,直至流血。仿佛受傷絕望的野獸︰“我有罪!”
傲雪本來恨這個人背棄大姊,此時不禁可憐他。“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奉命行事,為大元皇朝盡忠而已。又何必折磨自己?連帶折磨我大姊……你好糊涂!”
他無言地流淚,面容扭曲痙攣,涕濕衣襟,背對傲雪默不作聲。由于久積難釋的痛苦沉郁,原本年輕英俊的臉上爬滿滄桑皺紋,仿佛一個老人。
傲雪怔立俄頃,本來一肚子想罵他的話語說不出口。終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搖頭道︰“你已經廢了,她該忘了你這樣一個廢人!”他含淚澀然而笑︰“你們都該忘掉我。一將功成萬骨枯,如今我也是千秋大業祭壇上的犧牲品。”
傲雪眼波轉寒,穆天王劍宛然呼之欲出,“你還是錯了,不是大姊要我來找你。”他目光微變,但不言語,從背後只見他的袖影顫抖。
“姐夫,也許我該叫你本來的大名——”傲雪語銳如鋒。“孛羅貼木兒!”
傲雪緩緩喚出這個名字,定楮注視他背影,感覺得到剎那間的心情震動。“除了我二姊,還有一個人不曾忘記你。令尊托我來問你一句話……”
“轉告答失大帥,這句話不必說了。”
傲雪轉身就走。
“但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孛羅面壁而言。“不要去找蕭乘龍。”
傲雪不由地停在門口,也不回頭,顰眉道︰“為什麼?”孛羅沒有 出答案,俄頃喃喃的說︰“由他去罷,這樣對你二姊反而好。”傲雪冷然道︰“我已經沒有了一個姊夫,不想再失去第二個。”孛羅笑︰“還有一句話是送 你的。”
傲雪邁腳出門,身後話聲傳來,如譏誚之劍。“他回來了。”
她不禁怔在殿外,听里邊喃喃又道︰“西線無戰事。”
她怫然而走。“我決不嫁 他!”
他茫然良頃,低眸時眼中蘊滿痛苦倍深之情,手腕袖褪,露出兩個新增的刀剜之字,新傷口刻在舊創痕之上,血染小臂。
“傲雲”
“他們都是英雄,即使不能做到像他們那樣,若有機會同他們一戰,我也不介意。”鄧愈在篝火前滿臉赤紅,說完捧起酒碗一飲而盡。“此生無憾!”
貧漢們圍著篝火齊唱的九九重陽菊花歌,夜幕下傳蕩江河。同是英雄血,有酒更澆烈。
察罕、擴廓父子,答失、孛羅父子,傲家群英、斡倫靖難……眾少年趁著酒興說英雄道英雄,問天下誰更英雄。連不飲酒的靈兒听了都熱血沸騰。李逍遙心里想著傲雪,人前沒敢稍露心意。
劉小印唏噓︰“咱們不知要奮斗多久,才能拼到他們賞臉跟咱打一仗的時候。”捧碗一干而淨,抹嘴道︰“能死在英雄手里,我也不介意。就算挨宰時哭也是高興的。”續繼祖搖搖晃晃耍了一套沒路數的亂拳,傻咧著說︰“就甭扯遠了,咱先吃肉去,光飲酒易醉。毒鼠強那小子沒回來,咱也能搞到肉吃。那些野鴨真肥,烤起來呀倍兒噴香!”
“你已經醉了,”馮長舅冷冷道,“忘了咱們不該吃肉。”
李逍遙早存疑念,聞言又即暗惑︰“他們信啥教不吃肉?瞅著也不比我像和尚啊……”本想乘機探問明白,但見鄧愈在旁撒酒自澆,稀里糊涂癱地上邊哭邊叫︰“將進酒,杯莫停……黃河之水天上來……妹妹妹妹妹妹!”因見靈兒不明白,李逍遙告知︰“原本有個妹妹對他好,後來那妹妹餓死了,他就變成這樣……一喝多就嚷著要妹妹。”靈兒听了半晌不能語,鼻頭一酸,忽想︰“其實都很慘!”
她不明白,這個世界為什麼會這樣?不論孛羅還是鄧愈,許多好端端的人為什麼都不歡樂?她想到身故的宋香檸,想到婆婆,還有鞠覺亮、鳩摩羅、南浦雲……不覺淚花朦朧。
“九九重陽今又跨,碧血映黃花。兄弟離別後,何時天下皆顏歡?何時蒼生無苦難?何時黃河不泛濫……”
歌聲忽斷,有人急呼︰“不好了,殺過來咧!”李逍遙身旁眾漢齊蹦,紛朝嚷聲來處喝問︰“誰殺過來啦?是不是官軍來抄咱……”毒鼠強提著一串耗子邊跑邊哭︰“楊叛……那瞎子一醒來就拿劍亂砍人!”馮長舅變色道︰“快阻止他!”劉小印端的碗顫出酒來︰“可他是高手,誰能阻得住?”
火光晃曳,霎間楊叛猶如瘋魔般的身影躍然入眸。眾漢措手不及,慌亂四避。劉小印所 娼碗滾過地面,絆他一個趨趄。李逍遙見其猛惡異常,雖然傷勢未愈,揮劍之勁仍不弱于日前在“俠客山莊”之時。不由變色︰“靈兒,你 他吃了啥藥,怎會好得這麼快?”話猶未落,楊叛搖搖晃晃連打數旋,手中長劍呼的掃到鄧愈頸畔。鄧愈酒醉未覺,其勢凶險,旁人欲救不及,唯有目瞪口呆。
大片驚呼吆喝聲中,靈兒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慢了半拍︰“藥是你 他吃的呀……”李逍遙怎暇細想,眼看鄧愈腦袋不保,腳下飛踢篝火,“簌”一串燒炭朝楊叛持劍的手撒射而去,趁其稍受阻礙,李逍遙拔出木劍,躍上前去,不顧腳疼手痛,勉強凝個守勢,喝道︰“楊叛,沒有這些人你活不到今天!”
楊叛踉蹌後退數步,因感手臂炙痛,慌亂拍滅袖上所濺火星,尋聲出劍,颼然指至李逍遙咽喉,趨身轉面,搐顏說道︰“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有今日?小子,你自己跳出來倒省我一番尋找!”李逍遙腳不點地,悄移避過劍梢,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使上了玄神秘笈里至高極妙的一著避險身法,靈兒在旁看到也為他捏一把汗。
楊叛心情激憤之下,眼傷又裂,李逍遙見他臉纏的布帶滲淌鮮血,不禁皺眉說道︰“你的眼還得再治一治,這會兒咱別打了……”楊叛撩劍未中,怎知李逍遙武功又長,只道自己壞了眼楮以致劍術大不如前,連這無名小輩也能輕易欺犯,心頭愈益怒恨交集,嘶聲道︰“假惺惺!你使詐傷我雙眼,還敢在旁說風涼話……殺了你!”不出片刻,已傾數招如怒浪狂蕩。
李逍遙知他劍術厲害,不得不小心避開,見楊叛怒火不息,唯道︰“那天我也沒想到會傷你雙眼,你冷靜些,回想當時的情形……”靈兒自知當日李逍遙面臨楊叛“天九重”劍勢之險,本非存心傷其眼楮,倘若不是傾力應招,小命已丟。楊叛憤恨關頭如何理睬,尋聲又發數劍狂襲如顛,將李逍遙追到河邊退無可退,口中大叫︰“別以為我眼瞎就殺不了你,再用那天的招數試試。若能擋住我‘天九重’,楊叛認命又何妨?”
李逍遙本無心斗劍,聞得此言,不由心念倏動,接著話頭說道︰“好,我讓你砍九劍便是。你若劈不倒我,須告訴我什麼人打你那一掌!”楊叛狂笑︰“何用九劍?我一招就掛了你!”說是一招,昆侖派“天九重”盡傾之下何止千劍萬劍?
與日前在“磨劍堂”的比武相較,此刻楊叛手中雖僅尋常鐵劍,李逍遙所持仍是木劍。單看兩人使的兵刃便知情勢之懸。靈兒瞧得心跳不已,方要上前幫忙,忽然水柱排排高濺,楊叛蕩劍悉數落空,只一愣間,喉頭已受木劍悄抵。
騰空水霧灑然如潑,待最末一顆水珠“嗒”的落定,猶漾的河面映出楊叛頹敗之顏。“我……終是吃虧在眼楮!”
李逍遙從截然相反的方向望著楊叛劈空之劍,心頭暗跳良久未定,俄頃方道︰“對不住得很。楊兄,我制住你的這一招用的是當日你對付修五俠的法子!”楊叛心頭已自動蕩,聞言雙目緊閉,面容皺緊,嘶聲道︰“用這招我良心不安!”
“我也是,”李逍遙不忍心這樣對待一個瞎子,先已悄然收劍,從衣衫上撕下一大片布條,取藥幫楊叛包裹眼傷。楊叛本可趁機重創他,卻知自己的性命是誰所救,雖仍怒喘未息,終沒動粗。眾人看楊叛所握之劍徐徐垂下,懸起的心堪堪放平。楊叛突然掌抵李逍遙胸口,內力急吐,卻推這少年不動。經此一試,楊叛心下暗異︰“他如何身懷‘八百龍’的內力?難道……”李逍遙怎知他所轉何念,凝一股真氣強撐,任憑楊叛催勁十足,半步不退,一邊替他換藥裹傷,一邊惦記著南浦雲身上那道紫金掌印,說道︰“楊兄,你還欠我一個答案。”
楊叛面容一陣搐抖,嘴唇顫動半天迸吐兩個字︰“傲雪!”
此時楊叛掌勁未收,話剛出口便覺李逍遙胸膛所蓄罡氣驟泄。楊叛臉上血沫滾淌而滴,耳听得岸上驚呼之聲此起彼落,一怔才知李逍遙口吐鮮血而跌,抬手欲扶,只抓個空。
“小南子,不管是誰打殺你,我發誓定要找出他,砍下他那只打你的手!”
李逍遙倒在水里的時候,渾不覺身上傷痛,只是想哭。仿佛看見南浦雲也一樣目光里噙滿悲哀……
繚繞煙塵之中,迷迷恍恍地現出一方宮殿,傲雪高高在上。穆天王劍在他眼簾里猶如擎天巨柱,反襯得李逍遙拾階登臨的身影越發渺小、微弱。
“做我的敵人你能撐多久?”仿佛听到她在嘲笑,李逍遙猛地驚醒,從床上滾落,大汗涔涔。只顧慌避她在夢中所劈之刃,半晌不能定神。待听旁邊一聲柔柔的低呼︰“逍遙哥哥!”他才知靈兒便在身邊,遭他冒失踫撞,剛端進來的清粥灑了一地。
靈兒見他如此,不禁心疼焦切,怎知何故,忙攙他坐穩,取帕 他擦拭身上粥跡,抬眼看他滿臉冷汗猶淌,促喘仍劇,觸手肌膚冰涼,顯是驚魂未定。她不曉得李逍遙在夢中到底經歷了什麼,只道他所吃的苦頭太多、傷痛太深,連睡夢也不得安寧。瞅在眼里心生憐惜,噙淚暗嘆︰“可憐的逍遙哥哥!”但不作聲,默默地取帕為他拭汗。
李逍遙本難定神,觸及靈兒柔波脈脈的雙眸,仿佛風波中一道寧靜祥和的港灣,當他心帆弋入其間,神思漸漸平定。宛如兩人並肩泛舟,隨船頭掛燈的幽光,飄然而往青山碧水深邃處……
靈兒雖不多問,他的心思似也瞞她不過。楊叛之語她未听清,卻憑女兒家的敏感,猜想李逍遙在夢中必是見到了傲雪,不唯刃光劍影,他眼里尚留一絲縈繞未去的情意。
李逍遙靠床邊喘了一回,終于在靈兒身邊得以恢復常態。心中暗暗感激她的悉心照料,嘴上不言。提手微按楊叛掌力震傷之處,胸仍隱隱悶痛,尚幸肋骨保全,想是仗有上乘內力護體之故,否則當時氣泄之下髒腑必碎。思及險處,眉頭微跳,眼見得身在方老板的船艙之內,擺設依舊,但經靈兒巧手布置,越發齊整清新,桌幾地板片塵無染。他怔了一下,隨即奇怪︰“怎又回來啦……我昏睡了多會兒?”
待靈兒豎起一根白嫩手指,意為一宿。李逍遙撓頭又奇︰“這麼快就醒轉了,你用了啥靈丹妙藥這等濟事?”靈兒伸手從桌上取一葫蘆狀小黑瓶,遞 他瞧。“你身上有這個。”
李逍遙問明小瓶中所裝的是兩枚極珍“續命丹”,靈兒卻說不出此物來自哪兒。他猜想自己該是摸了誰的兜所獲,不意得此妙藥,也是好彩。記起老洪手冊提及此丹療效之神,此前他沒細辨,只當療傷還神之物揣著,聞言才知其妙,歡曰︰“昔日進城摸‘滿堂彩’都沒這麼好手氣。咦,還有一顆呢?”靈兒告知︰“想是你先已 楊叛吃下了。”
李逍遙方始恍然︰“難怪他好得這麼快!還打我一掌這麼生龍活虎……對了,他呢?”
楊叛在河邊齊膝深的涼水里立了一宿,眾漢雖然圍住他,並沒急于動手亂刀齊加把他剁了。一二百人提刀挺矛在雨中久候,直到劉小印在船頭喜叫︰“哥醒了!”岸上一陣歡呼,連楊叛繃緊的臉肌也緩緩松弛下來。
馮長舅哼道︰“楊叛,李相公雖曾傷你眼楮,可你的性命也是他保住的。再說比武之時刀劍無眼,大丈夫須當恩怨分明。李相公若是不能好轉,我必親手挖你的心!”此非虛聲恐嚇,楊叛劍術雖精,可他畢竟眼壞了,怎當得大群亡命之徒四下圍攻?他聞言默然不語,但無懼色。劉小印敲艙壁悄問︰“逍遙哥,外邊那家伙怎麼處置?大家磨快了刀等你吩咐呢……”李逍遙道︰“由他去罷,莫要留難。”
楊叛听聞李逍遙現已安然醒轉,方才轉身自去,眾漢得了馮長舅傳令放行,便不阻撓,紛讓一條刀叢小道,無言地看楊叛步履蹣跚地穿越而過。楊叛乍脫險陣,突听背後有喚︰“等一下,接著!”一物飛來,他听風辨形,隨手抄著,五指攥的是藥瓶兒和一錠紋銀。鄧愈看他接著了,方道︰“這是治眼疼的藥,里邊有一張方子,逍遙哥叮囑你進城去找家醫館,照方抓藥,千萬莫耽誤。”
李逍遙扒板縫提了半會兒心望著岸上,見楊叛怔立俄頃,終未丟掉藥銀,只是默默而走。他才放心,待又瞧見楊叛穿過人叢時,後背多了一張四四方方粗布,不知是何人悄手張貼,其上以炭末畫一拙劣烏龜,難怪四處笑聲不絕。李逍遙和靈兒亦拿這伙痞子沒轍兒,馮長舅自也瞧得分明,不由皺眉四顧︰“誰搞的鬼?”當然誰也不會自己站出來認了。
靈兒伺候李逍遙服過藥,瞥見艙口有人等候,她感羞澀,扶他回床頭半靠而臥,匆匆抹淨了地,低聲說︰“我再去廚房里熱點米粥端來。”李逍遙看她也甚憔悴,朝她背影說一聲︰“你也莫累著。”
馮長舅在門外稟︰“李相公,這會進來可否?”李逍遙忙起︰“自個哥們,有何不妥?你們別太拘謹,這船跟自個家里沒啥兩樣……請進請進。”劉小印先探頭入艙瞧了瞧,見無女眷在內,想是靈兒從內艙小門去了後艄,僅李逍遙在內,他才全身放松,撓襠而入,說道︰“里邊還真闊氣哦!”逍遙笑︰“方老板的艙,暫時歸我用著。那家伙會享受,你是沒瞅見……對了,嘗嘗他愛喝的功夫茶罷。”
眾人魚貫而入,別別扭扭地擠了滿室,其余皆在碼頭破棚子里守候,不時傳來推牌九之聲。李逍遙沏好了熱茶,仗有靈兒隨同左右,船上連熱水也不缺。只是小杯不夠,僅能湊合著用。鄧愈不願跟別人同杯品茗,到碼頭抱來一筐大碗擱艙里,自取而飲。偌大飯碗只盛一丁點兒茶汁,瞅著雖欠雅致,這伙卻均粗胚,一概不以為意,只是叫苦︰“這水怎麼這等苦呢?喝著不找難受嗎?”
馮長舅咂著嘴皺臉道︰“上等人吃的喝的就是不同!茶……原來茶也有這麼苦的!”
“我日,”鄧愈到艙外吐回來,忙 喝不慣茶的粗漢倒開水盛碗里,沒敢再沾那苦汁兒,見李逍遙仍在捧杯吃苦,眾漢皺臉搖頭道︰“想是有錢人沒怎麼挨過苦,是以拿苦茶來嘗新鮮。”李逍遙提壺問誰還來點兒,劉小印們忙捂碗不要︰“夠了夠了……俺們吃苦夠了。有甜的沒?來點糖差不多。”
李逍遙翻箱倒櫃找了糖筒子丟 他們,眾漢方感好些。馮長舅敲著旱煙桿子說道︰“開會了開會了。別掏光了糖,留點 人趙姑娘……”李逍遙適才起身急了,頭一陣暈,驟感腦中亂緒迸灑,如深藍幽境深處星塵碎片急拼密湊,恍見滿地血泊,好些兄弟倒于傲雪寒刃之下,馮長舅、劉小印、毒鼠強等熟識的面孔赫然在內,各皆死不瞑目。他不明何以會有此念,心頭一慌,頭額咚地撞到板壁上,眩然又見面前吊著許多大鐵籠子,塞滿了奄奄待斃的人,籠下血火交溶,他滿身血跡撲到籠下想打開牢籠,終歸無濟于事……
“呸!”刑架上彭和尚五花大綁,仍不減舊日之威,一口血痰怒唾而出,不偏不倚,射在李逍遙臉上。他怎知何以如此,吃驚而跌,腰撞床柱。眾人錯愕來扶,皆問︰“怎麼了怎麼啦?”劉小印、毒鼠強小心地把李逍遙攙到床上靠著被褥躺定,看他臉色不好,每人皆急切不已。馮長舅上前摸額,說道︰“怪俺們不該打擾李兄弟,他須多將養些日子。咱快叫趙姑娘來照料他,都別擠一屋了,到外邊等去。”
李逍遙雙眼翻白,腦中玄念未去,仿佛看到他坐龍鑾寶輦,在傲雪、擴廓、關保諸將按劍簇擁之下,眼睜睜地望著陳猱頭在高台上笑挨凌遲之刑。他伸手去阻刀鋒,卻被傲雪沉臉一推,稀里糊涂跌回血火囚籠之間,頭上鐵籠雲集,血滴如雨。他伸出手去,不覺滿面熱淚流淌,急想抓住籠底垂下的血手,拽扯易書、欲救彭大,終究一個也拉不出來……
馮長舅握住李逍遙慌亂伸攫的手,急喚︰“快請趙姑娘來看看怎麼辦……逍遙兄弟,你莫慌,萬事有大伙!俺們都在這里,死也守著你片刻不離。莫怕!莫怕!”李逍遙卻顫愈劇,從他翻白的眼里但見天地一片白慘慘,大都宮宇銀裝素裹如披麻戴孝。書航執拂指斥殿下一個踽踽而近的孤獨身影,尖聲道︰“蕭乘龍,你這個廢物!既已逐你出京,又可憐巴巴地回來干什麼?還不嫌丟人哪……”
“我來為殿下獻一曲‘鸞翔鳳舞’,”蕭乘龍從刀叢里爬過來,身後拖著長長血跡,低喘道︰“祝願大元皇朝千秋萬代、江山不倒!”
“讓他過來,”殿內有人低喟一句,從龍椅上望出去,越發地感到天旋地轉,帝京千檐萬宇如顛似覆。蕭乘龍突然從斷臂處拔出一片血淋淋的薄刃,就勢撩破空袖,出乎不意地刺向殿前鑾駕,如張良搏浪之椎,如荊軻圖窮之匕,氣貫長虹,血濺當庭。
李逍遙驚翻于地,不料抬面便見益都城牆密布蔟羽,田豐笑里藏刀,突然躍身上前,刃芒迅詭狠辣遠勝早年,眼看攫至,旁邊一老帥推開李逍遙,挺身迎刃……
“逍遙哥哥,你怎麼了……”待得握他掌心的手換成靈兒的柔荑,李逍遙滿床顛顫之狀始似稍減,但仍未緩神。如此異態殊未嘗見,靈兒忽感不安,轉靨回瞧,有一張僵硬而陌生的臉孔鄉地隱于人叢背後,沒等她看清便已匿蹤不見。
說來也奇,靈兒一怔之間,轉面再看李逍遙時,他顛亂之態竟一掃而盡,只是兩眼發直,腦海里余塵碎逝,神志漸回。鄧愈等見他呆瞧某處,因覺困惑,紛紛隨他視線轉覷,牆角並無別物足以稱異。然而李逍遙仍然愣望不移,劉小印奇道︰“有什麼?”李逍遙眼勾勾怔然不答,越叫人人摸不著頭。
靈兒抬手往他眼前輕輕一扇,見目不轉楮,她忍不住道︰“哥哥,你看見了什麼?”逍遙呆然無語,手仍亂顫未止。劉小印拔自個頭發道︰“哪有什麼?哪兒有異……到底怎麼回事哦?”靈兒轉面尋視,說道︰“好象有個人。剛才就在你們後邊!”鄧愈等紛紛回頭︰“哪呢?誰?”靈兒咬了咬唇,渾忘羞澀,說道︰“不是你們。”鄧愈等相覷不解︰“可這里除了你澤就只有俺們幾個,哪有別人?”小印︰“就算有人溜入,外邊守著的弟兄也會叫喊。”
靈兒搖了搖頭,蹙眉道︰“好象多出來一個,剛才……”其實連她也不明白,只覺此事必有蹊蹺,倘無靈異,李逍遙好端端怎會如此反乎尋常?
劉小印抬手數了數︰“沒多,就俺們幾個。這艙里藏得了誰?”眾漢困惑之余,見李逍遙似已歸于平靜,懸起的心紛落。馮長舅嘆道︰“李兄弟和趙姑娘都太累乏了,俺們不該急著進來打擾。”說著使眼色要大家且先退出,讓他倆多歇息。劉小印到門邊忍不住咕噥道︰“可是徐達哥他們……”
李逍遙本在發愣,聞言矍然︰“徐達怎麼了?”靈兒一怔,在旁徒瞠妙目。眾漢跟隨馮長舅走到門口,陡听李逍遙說話,齊轉而返,看他眼光正常,顯無別樣,均是驚喜不勝︰“哦,好了?剛才怎麼回事呵?你可把大家嚇懵了……尤其是趙姑娘被你嚇得跟神似的。”李逍遙撓額問道︰“剛才怎麼了?有啥事發生?徐達可有下落啦?”靈兒看他跟什麼事都沒有似的,反而糊涂了。
眾漢也不例外,大眼瞪一會小眼,劉小印究是嘴憋不牢,打破悶局︰“噢……下落還沒,只是昨晚跟隨二狗探營的弟兄回報說,探馬赤兵先已拔營北移,剩下空寨,里頭啥沒有。”李逍遙奇道︰“拔營?他們急著去哪兒?”小印︰“天曉得。二狗說他先跟著繼續打探,若有咱哥們消息會及時報訊……”
李逍遙憂急的道︰“徐達他們到底在哪兒呢?”馮長舅為使他寬解些,說道︰“難說。不管他們在沒在官軍手上,許多兄弟都已四處尋找,一有消息便會回來報知。這會兒咱急也沒有。老朽的意思是,李兄弟你先歇息,船到橋頭自然直,先甭多掛在心上……”李逍遙煩惱道︰“叫我怎麼歇得下?弟兄們真的去找了麼?”
“那還有假?”長舅道,“若嫌不夠,毒鼠強這撥還得出發。就只是他最近風頭太甚,邸報里沒一日不點他名兒的……”毒鼠強笑︰“這耗子藥賣都賣了幾千年不是?那些鼠輩最近腦子不對頭,瞅啥都來勁。大的管不來,小的管不好,走衰道就是這般!”眾笑一回,劉小印自薦道︰“還是我去罷。等有了下落再來跟逍遙哥商議,這會兒哥最要緊是歇息,打起架也來勁不是?”
李逍遙念掛著徐達一伙安危,如何歇得,但看人人皆勸他寬心待訊,連靈兒的眼神也是如此,他沒了計較,唯道︰“難道又耽這兒啦?”鄧愈看他懊惱,乃道︰“耽倒也不必要。日前听聞逍遙兄弟押這船貨是要進城?”李逍遙想起此事,越發苦惱︰“對呀,瞅這貨 耽的!老方不跳腳才怪。可是……”瞥靈兒一眼,見她在旁抿嘴不言,眼神里含有無奈的笑意。他更是抓頭不已,馮長舅尋思的道︰“听鄧愈說這船貨早該過交割期了,這可耽不得。對了李兄弟,本是要送去哪家貨倉?”
李逍遙翻出方老板 的單據,有不識的字辭由靈兒從旁指正,念曰︰“貨主姓杜,地頭是米囤道九號……咦,這點兒瞅著熟哎!”毒鼠強听後說︰“米囤道九號?這所在倒僻……遮莫是城北最愛鬧鬼的那片荒區?”李逍遙抬眼問︰“你知道?”眾笑︰“咱這伙里就毒鼠強是本地土著,城里一半的家禽曾遭他那破藥的毒手,提起大名兒無人不惱。”小印補充︰“賣了這許多年毒藥,城里外沒地兒他不熟的。問他對了!”
毒鼠強叼著逍遙派皺巴巴卷煙道︰“那地兒邪!走著就會迷道兒,又稱‘迷蹤道’。曾是一片米倉所在,現下米莊沒了,只有游魂野鬼天一黑出來逛。”李逍遙半信半疑︰“有這麼邪?那接貨的杜老板又是何方神聖?”毒鼠強目有尋索之色︰“沒听說那兒有個杜老板……原先那米莊卻是錢財二閥名下的產業,掌櫃的姓米。”
小印琢磨著問道︰“那米莊叫啥名堂?”鼠強︰“記不清了,可以肯定的是不叫‘天下糧倉’……”眾人齊聲“去”他,而後鄧愈說︰“那就這麼地。毒鼠強地頭熟絡,你留船上 逍遙兄弟指道兒,還有長舅傷未好,如逍遙兄弟答應,你也留在船上罷。四出打探有我們……”李逍遙自然不介意,但仍念叨徐達們︰“可是這麼一拖,他們別出事才好……”
雖然相處時日不長,大家都知李逍遙頗有幾分戲文里劉皇叔似的婆婆媽媽。鄧愈笑笑道︰“如何拖得?咱這叫多管齊下,李兄弟且先寬心,先把貨交接了,別的事有大伙兒跑前後。你嘛,就在船上拿主意得了,趙姑娘說是不?”靈兒紅臉投以含羞微笑之眸,暗覺甚然。
李逍遙沒工夫反對,心存一疑,不禁尋思︰“一直沒暇細想,到底方老板葫蘆里賣啥藥?這船上的貨我也沒悉心驗過,若說是絲綢,人甦州可是產綢之鄉,為啥往外地進貨?再有,接貨的地兒這麼生僻,米莊買啥絲綢?”抬眼之時,毒鼠強迎著他困惑的目光點頭道︰“那地兒確是冷門!”
李逍遙笑了笑,原沒指望自個運道走得不冷門,唯問︰“那地兒怎麼走呀?”鼠強︰“走水路也行。”李逍遙知姑甦本乃水鄉,大概船可沿水道直達貨主家門,心頭稍慰,又思及一事所礙,忙問︰“這船能過得去嗎?听說前頭龍船會的人在鬧事兒……”鼠強︰“如今哪兒不鬧點兒事?不過咱能先岔過去,有我跟這兒坐鎮,管保不會同張士誠撞了船。”李逍遙放下心,側頭一想,品著茶問︰“你說咸蛋誠好端端的鬧啥事兒呢?”毒鼠強笑得跟耗子似地︰“那就得問他了。”
“這頂帽盔很沉重!”
他只瞥一眼昔曾戴過的“金剛”頭盔,眉頭蹙緊,目光里閃過一抹沉痛、畏懼、憎恨交集之情,不欲再瞧,轉面茫然而行。
雙手高捧聖賜金盔的侍者跪回胡楊林中,不敢抬眼望向帥帳里。
虎皮交椅上的老者面上皺紋愈深,眼光亦含一縷痛。“他還說了什麼?”
侍者緩緩抬面。“少帥說……”
“我已出家,不想再戴回這頂帽子……它很重!”
他迎著寒颯颯的秋風,披著袈裟一去終不回頭。
“孛羅!”老者眼簾不覺濾 ,渾忘元戎威儀,急切伸手欲留住他兒子。五指虛攫,終是一場空。
幕客忙喚醒他。“帥爺,”旁邊一黑衫巫者凝視膝前水晶球,冷冷的說︰“昔者不可追。”
大帥答失癱坐回虎皮椅上,支額半晌,不禁廢然嗟嘆︰“他拋妻棄家,掛印而去,難道這真的就無可挽回了嗎?”眾皆無語,似乎都知孛羅的脾氣,猶如鎮傖金剛,從來雷撼不動。黑衫巫者低著頭漠然道︰“他有心病,有心病所以有心魔。有心魔才有今之拜仁活佛,不必多勸!”
大帥答失自捶胸膛,斑斑須髯顫然。“可他是我兒子!我答失家的繼承人……游邪神,據聞貴教素有洞悉天機之能,那末你說,難道我就只有這樣失去他了嗎?”
黑衣巫者起身走入風中,冥然若幽之語從迷塵沙帳之間傳來︰“大帥生前是看不到這一天了。佛爺重返金剛之身,當在你之忌日!”眾人聞言一凜,紛生寒意。只有答失元帥反而不驚,眼望侍者僕固懷義所捧盔甲,噙含熱淚喃喃而語︰“答失家的‘金剛不破’,從來不輸于無雙城的‘國士無雙’、察罕家的‘擎天’、傲天的‘帝釋’、傲雷的‘神威’、傲雪的‘青罡’、關保的‘青銅玄武’,以及傳聞下落不明的‘鬼迫’與‘修羅’……只要吾兒有朝一日肯戴上這頂本來屬于他的護國戰盔,我答失八都魯死有何憾?”
原留帳內的水晶球突然懸至黑衫巫者面前。凝神之間玄光蕩然,旋即片片碎去無余。風沙中讖語猶縈,人已逸。“先古所留十三副遺甲護盔皆乃不祥之物。孛羅若再次戴回‘金剛’,只有到他敗亡之日方能從此卸下,還其大自在!”
一語定箴,日後城外漫山遍野皆紅巾,城里一片縞素。形勢判然而迫,他不得已鄭重戴回亡父所留金剛護盔,于喪日復披戰袍……
在黑衣巫者空洞濁白的瞽目之中,每個人都有其宿命。或因他早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所以他能看到一切。
這幾天李逍遙淨哼哼了,賴床上起不得。手傷身疼一古腦趕上趟兒,只因靈兒找回,渾身放松,毛病全活了。
“我說靈兒呵,多躺些天,腦筋是活轉了,許多沒想通的事兒都能想,可是身上筋骨怎麼又這里軟那里疼呢?”李逍遙擱床上百無聊賴,見靈兒進進出出還在忙碌,有心讓她歇會兒,便拿話引她坐過來幫自己捶背。
靈兒抬手拭了拭額頭,一笑而至,明知這憊懶兒是要佔便宜,但也甘之如飴。李逍遙趴床上翻看醫書,底下壓著王晶作品沒 靈兒瞧見。待她又似往常那樣 他捶了一會兒腰背,李逍遙問︰“咱離家多少天了?”靈兒過會兒才回答︰“你心中有數啊。”
“這叫什麼回答?”李逍遙把連環畫翻到古典式摔跤的部分,因感體熱,忙移話題︰“還記得在蘭陵渡不?那客棧里有一書生跟咱投緣……”靈兒想了起來︰“呃,他會吟詩。”妙目一眨,心下縈起那書生之詠︰“自是天生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知是喻何,不禁俏面微暈。
“會淫詩有啥奇怪,還淫畫呢!‘淫’詩……”李逍遙取笑幾句,靈兒嬌嗔︰“啊……你口里不干淨哩!”李逍遙轉身張嘴朝她臉頰呵一口,見靈兒低頭不迭,他笑︰“不干不淨,嘬了沒病!”靈兒只道他要來吻,只是羞不可抑,連話也不會說了,正要躲開,卻無下文。她想躲又沒躲,干等會兒忍不住轉頭瞥看,原來李逍遙又趴了回去,低頭自做卷煙棒兒,閑暇早做晚做,手邊已堆一把,船上煙葉本缺,幸有馮長舅隨行,趁上岸采購水米菜禾之時,沒忘了 他捎回幾斤這等樣馬來草。
見他自反而縮,靈兒畢竟難掩幾分失落感︰“啊,你……”李逍遙怎知她轉何念,頭沒回地說道︰“忘了問那書生哥叫啥名兒,捎帶又忘了他約咱重陽節到城里‘仙客來’酒樓聚會……”靈兒听他語含懊惱,好笑之余,不由心想︰“你忘的可不止這些!”逍遙每做成一棵卷煙都往嘴上先試叼一下,忙碌地說︰“直到前日眾兄弟唱起九九重陽歌,我才想起這約兒爽了……啥時把重陽節 過去啦?”
靈兒認真地想了想,搖頭道︰“不記得了。總之早過去了,好些天好些天哩。”李逍遙忽問︰“你跟狄武過節,他有沒買好東西請你吃?”靈兒蹙眉扭頭,微呶小嘴道︰“不理你!”李逍遙哈哈笑,一蹦而起︰“真的?那我找別個說話去。”靈兒听他到門外喚不著話搭子,徒自滿船亂尋,不禁出來告知︰“前邊堵著了,兩位大叔說是前去探路,叫船泊這里等他們。先前不是跟你說了嗎,還找吶?”
李逍遙到船首東張西望,因處河道拐角所在,從他這里急難瞧清前邊發生何事竟礙去路。看天色不早,擔心又徒耽時候,心情悶悶而回,又趴回床上,拿眼瞟靈兒,意為要她接著繼續捶。靈兒雖記掛著燒飯,但究是難拗郎意,只得坐回床邊,輕手敲他腰。似此溫柔婉孌,李逍遙沒法兒窩得下郁悶之氣,轉眼便忘了堵道之惱,心情又活起︰“甦州城在望了,可好玩嘍!不過走水路是慢,擱岸上沒幾里就到了……靈兒,等交了貨,我帶你去玩玩,定然教你大開眼界!”
靈兒仍有小孩心性,听他說得活潑,也即來興︰“好玩麼?”李逍遙滿床蹦道︰“那太好玩了……姑甦!古時都是王爺住的地方,還盛產品牌級美女,比如……”舌兒越扯越熱,恨不能早到地頭,嘴頭一溜,差點沒把月如扯出來。但在靈兒這邊廂,他不必說她也能省得,垂眸抿嘴一會,問道︰“你去玩過了麼?”
“沒……”李逍遙蹦著舌兒道︰“咱不正一起去嗎?”靈兒想了一回,問︰“那咱們什麼時候去苗疆?”李逍遙一听就耷拉了嘴︰“苗疆?你趕著去投胎是不是?那種恐怖的地方晚一天去都是好的,萬一找到了你娘,她不放你出來,那不是沒得玩了?”靈兒听了良久不語,待李逍遙重又趴回床上做卷煙,她才幽幽的說了一句︰“我娘會放我回來跟著你的。”
李逍遙用完了馬來草絲兒,數清歸類之後,提筆 每根摻含藥物甚至硝石硫磺鞭炮的特殊棒兒細心做了記號,免得誤叼炸嘴。轉頭看靈兒默不吭聲地幫他捶背揉腰,眼皮低轉一旁,柔睫微垂,情態楚楚,他頓生“我見猶憐”之感,想她連日每有不歡均因思及丁宋之事,當下概又如此,不禁起身探問︰“又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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