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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馬肥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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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秋高馬肥
李逍遙埋頭吃面,竭力不使當下的心情顯在臉上。但怎能瞞過體己入微的靈兒?
她知他多半想著傲雪,或許還有月如。一派混亂的情結,每根扣子都攪到一起。縱然靈兒無言,反而李逍遙憋不住︰“麻椒放多了,這頓面吃得真夠嗆!”在靈兒想來,他總是急人之急,很少好好為自己打算過。結果落個一塌糊涂,連她是他的誰都鬧不清。
李逍遙叭的吸口湯,擱碗回桌,心想︰“傲雷會出啥事?好端端的……”靈兒猜他必是想找傲雪,而她也有此意。因為蕭乘龍尚處囹圄之中。猶記殷承宗之語,那該是一個線索。李逍遙抹著嘴想︰“普天間?居然有這種地頭我得通知傲雪,倘若強雄把蕭二爺關在那處,這便可打救。但是殷承宗怎麼會知道關東強雄的秘密?”靈兒想︰“那次蕭公子說他在寫一支新曲,寫成後會教 我。叫做‘鸞翔鳳舞’,想來他仍記著我的恩師呢。不枉了她多年相思……”
“雲吞面擱什麼麻椒?嗆死你叫該!”不知誰從後邊卯李逍遙一記爆栗,此出不意,其時他一邊掏錢一邊望著前邊雨絲稀薄處沿道乞討的人影,尤其城門前邊一個蓬頭垢面的矮漢令他乍眼間愕然不已。未暇看清辨明,腦門挨敲一指節。他捧頭轉望,身後人影昏晃亂眼,並沒瞅清那敲他頭的家伙,想是先已閃進人多處且溜沒影。怔然之余,只覺忒像小甜甜的聲音。
時下李逍遙的頭形有如仙人球那等刺麻麻狀,自忖毛發未豐,瞅著別扭,出行前沒忘包塊布纏頭上,再與靈兒一人戴一頂草帽走出來,背筐提簍雖似鄉下趕墟人,畢竟能掩行藏,免招事端。只道這便教人難以認出形跡,不料小甜甜敲頭在前,枝節另生于後。
“尻,敲了頭就跑?”李逍遙擦著腦瓜兒轉回臉,但見面前大模大樣地坐了一人,隨手拿起他擱桌上留待飯後再抽的卷煙,側頭瞧瞧,自叼嘴上,取火點著,悠然吸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瞪著李逍遙。
李逍遙心感奇怪,眼楮不由睜得大些,迎面吹來大團濃濃煙霧,直欲燻嗆涕淚。他忙抬手扇煙,此時左右數桌清空,舊客走人,換以新人落座,一青衫漢子剛坐就翹二郎腿,頭轉旁邊,對那小二說︰“奶茶、蓉糕,對了有鳳爪沒?呃,這幾桌都是一道兒的,一塊上……”
“是不是熟人劌?”李逍遙心頭納悶,扇開煙霧一瞧,面前坐著朝他吹煙的是萬景峰。其余亦均俠王府的著束。李逍遙和靈兒唯愣,雖說除萬景峰以外,其他人都沒朝他 瞪眼,背上卻忽有一種兆焉不祥的寒意悄籠。
事已若此,李逍遙只有笑笑,回眼覷向萬景峰。因看不見丁建陽在何處,既存惑意,乃問︰“怎麼盯上我了,萬爺?”萬景峰眼含若有所思之色︰“哦,我們來辦別的事兒,不巧瞅見你了。”李逍遙暗覺不走運,迎著左近齊唰唰瞪來的幾雙含意不善之目,掏支更粗的卷煙叼到嘴上,做不動聲色狀︰“瞅見我又怎地?”
萬景峰轉頭望望棚外,心有旁鶩地說道︰“丁爺說,你的手挺快,總想見見你。”李逍遙也跟著張望,含煙吐霧道︰“那他得過來呀。來了麼?”甫抬眼間,面前直喇喇地立著一小個子。李逍遙被他瞪得一怔,心頭萸覺異樣,如 刃鋒刮髓而過。
靈兒的笠下妙顏雖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個子卻眼不斜視,只同李逍遙斗雞般互瞪。此人眼神冷漠,李逍遙 盯毛起,不禁轉問萬景峰︰“噫……怎麼回事呀這個?有啥毛病?”那小個子忽道︰“我叫盧武鏇。湛盧的盧、比武的武、滎鏇劍的鏇。沒有毛病!”語帶山東腔,出嗓倒也不含糊。
李逍遙靠著棚柱微笑︰“沒有毛病你瞪著我還這副眼神兒?”小個子仍瞪︰“萬爺說你手快、劍也不慢。我來瞧個明白!”李逍遙擱一空杯到他跟前,拉凳請他坐︰“瞅明了?沒三頭六臂多長一腰子吧?”小個子仍立不動︰“我想知道是你的劍快還是我快!”李逍遙笑︰“算你快又怎地?”啪地一響,眼底下擱一盤萬景峰叫的燒鳳爪。等小二記了帳走開,盧武鏇才道︰“你若不夠快,手就跟這鳳爪擱一塊!”
李逍遙知來者不善,先把手擱碟里同鳳爪擺個樣子,朝靈兒擠擠眼楮,說道︰“若我快又如何?”小個子沒作聲,眼光變得更似空洞無物。萬景峰捻了煙,頭沒抬地說道︰“你若夠快,只管殺了他。”
這干人提到殺字,竟都顯得視若等閑。靈兒在旁听得寒心,不由娥眉微顰。李逍遙仍然笑嘻嘻︰“萬爺,是你說的?”萬景峰抬腳自撢鞋面灰土,不時望向棚外,心神不定地說道︰“丁爺說的。”李逍遙伸箸夾糕點,先擱靈兒碗里,又 自個兒嘴里塞一塊︰“嘿,‘俠王’……”他當然忘不了宋香檸之死,自從萬景峰等人露面來犯,心頭便有一股火越燃越旺,臉上雖仍扮得若無其事,夾糕點的那只手卻泛紫筋,在盧武鏇眼瞳里微微顫抖。
萬景峰瞧著他所叫的糕點 李逍遙和旁邊少女瓜分了去,倒不動聲色,只瞥靈兒清麗之容,嘿然道︰“若你不夠快,旁邊這妞兒就得跟我走了。免她寡居寂寞!”李逍遙嚼糕咽下,方問︰“也是俠王說的?”萬景峰目露異光︰“我說的。”
城門傳來一陣熙攘,伴有風風火火的馬蹄聲。李逍遙見俠王府的人都往那邊張望,不時交換眼色。他記起先前所見那個透著熟悉的身影,便也轉面覷去。只見那矮漢衣衫髒爛,鬢發散亂,在淒迷小雨中不時磕頭。李逍遙揉眼辨認,這人面有病苦慘然之色,手捧一破碗,拖著傷殘之軀爬在道邊向過往路人乞討,口中念念叨叨,沒人知道他在咕噥什麼。
城牆邊有小孩三五成群朝那矮漢扔石子投泥塊,笑著追罵︰“丑八怪!丑八怪……”那人渾似未覺,只顧拾錢、磕頭,反復如此。看著他卑微可憐的身影神態,李逍遙眼簾里不由得濕諍曄蛸片,手筋攥緊,騰地起身︰“殷野狐……”本是忍不住要沖過去拉他起來,臀剛離凳,脖畔便縱橫交錯地架了許多刀劍。萬景峰悠然端坐,望了望棚外,手朝李逍遙微擺兩下,意即叫他且先坐下勿動。
李逍遙心情激動,方欲發作,但听城門里馬蹄聲近,有人叫喚︰“大小姐呵!快看哪,咱城里林女俠……”好些人擠道旁翹首贊嘆︰“一馬當先,果然英姿颯爽不讓須眉!”大片歡呼贊美聲中,只見林月如滿面紅光打馬躍然現身,李逍遙忙從刀叢里縮回腦袋,埋頭低臉呷茶悄覷,心頭難免莫名的躁亂︰“她……來干啥?”
城門里有一排守丁顯與林家的人相熟,忙于跟林月如身後那撥騎士紛打招呼。但也有新來的看不過眼犯嘀咕︰“傲軍新近重申禁械令,不許平民百姓私佩兵刃出入,連家里也不準藏械。怎麼這干人披掛出門招搖過街也可以?”林府的吳白馬笑呵呵地過來派發銀子,稱︰“各位老哥站崗辛苦了,咱須盡一份魚水情不是?家里嫂子們都好罷?利市利市……”各卒紛道客氣,背著人卻收下了。末了老卒訓新丁︰“人家是大戶,非同尋常百姓!”
李逍遙瞧了瞧萬景峰手下所亮兵刃,突然明白何以如此肆無忌憚,垂頭自笑︰“我比不得他們錢多勢大,所以上岸時把劍收在乾坤袋里,省得麻煩。要沒這寶袋可糗了……”大小姐率眾一古腦兒沖撞出來,看熱鬧的人群一陣騷亂,不知 誰撞了一記,那矮漢躲閃不及,手捧的破碗兒掉地,好不容易討來的十來枚錢撒于亂蹄之下。
“哎呀古兄,你鼻子上長了好大的膿瘡噢!中了卉春樓哪位妹妹的獎啊……”吳白馬拉著門卒頭兒的手正套熱乎,忽听一聲慘叫,眾卒紛紛警然按刀,投目望見那乞討之徒急爬道上慌張拾錢,一只手竟遭馬蹄生生踩爛,在人群哄笑之中捧著血肉模糊的手兀自死去活來。
吳白馬稍顯不忍之色,但沒多看,轉面仍跟門丁打趣︰“沒啥沒啥,那家伙欠我們大小姐一筆債呢。老古,萬花樓今兒有花酒可別忘叫上我哦!”卒子頭兒看在又塞銀兩的面上,只笑了笑,當做沒瞧見別的︰“想是咱林女俠又為那些苦命人出頭了。”吳白馬拍拍其肘,使個眼色︰“包涵包涵……天下為‘公’嘛!”
矮漢翻地上捱了回痛,仍欲強撐著爬去撿一枚猶滾未停的銅錢。腦後晃出墨近朱黑著的臉,沉聲哼道︰“殷野狐!”
李逍遙暗驚︰“林月如一伙跑來糾纏野狐兄干啥?還嫌整得他不夠慘?”一時未想到別的緣故,只見殷野狐撇著那只血淋淋的傷手咬牙爬行,一點一點地穿過大片駐步不前的馬蹄中間,伸出另一只手,顫巍巍地去撿那枚錢。李逍遙看得難過,不由又奇︰“野狐兄怎麼落到這步田地?沒想到他……但他不像這輩要錢不顧命的人吶!”
眼看手指將觸及那枚沾沙蒙塵的銅板兒,殷野狐面前忽有鞭風掠過,颼然卷起那顆錢,叮嗡一聲飛上半空,教他抓了個空,攤開手心,只有一把染血的沙土。殷野狐登時滿眼悲哀失望之淚,仰臉而望,那枚錢從空中悠悠蕩落,他忙伸手去接,卻吃一鞭子痛翻道旁。究仍不甘,當墨近朱跳腳睬他後脖之時,他掙扎著轉面而望,隨即臉頰半陷土里,眼睜睜地瞅著林月如從鞍上伸手接住那枚錢。
“尻!”李逍遙忍不住又要蹦起,後腰卻 一口刀悄頂命門死穴。萬景峰右手微微虛按,邊吃雲吞邊說︰“稍安毋躁。不然一拍兩散!”李逍遙听出語透殺氣,心頭一凜。盧武鏇趨臉死瞪著他,似要等到他繃緊的神經最脆弱之時方才出手。對盯一會,低聲道︰“我要剁你的手做紅燒鳳爪!”
“矮子狐,”隨著一聲脆哼,林月如俏面微轉,銅錢在白玉般的指間溜溜兜轉來去,或前或後,在殷野狐布滿血絲的眼中時現時隱。但听她冷然問︰“听說你把丁少俠的孩兒擄去了?”殷野狐本似渾渾噩噩,此刻頓然目瞳收縮,微顯不安。墨近朱拿鞭桿子朝他腦後擼了一把,低哼︰“說,把孩子賣誰家啦?”
殷野狐沉默半晌,在眾人拳打腳踢之中突然仰頭啊啊大叫,滿面悲搐扭曲之態。林月如方要逼問到底,見狀忽省︰“他舌頭似是壞了!”旁邊的人扭住殷野狐,掐脖扭耳,硬掰開他的嘴,沒等看明,挨咬一口。那家丁痛呼倒退,殷野狐趁機頭撞身頂,奪路欲逃,但怎及林月如馬快,兜到前邊又擋住去路︰“非著落在這惡賊身上找回那小孩不可!”
殷野狐走投無路,又 眾家丁死死按住。他本已傷病交瘁,分明反抗不得。雖曾听聞此人本乃魔教高手,林月如倒不如何放在心上,提鞭一指,吩咐從者︰“他捂著什麼?搜搜身上,看有沒線索。那小孩別 他害了!”一大群人不理殷野狐怎生掙扎掖藏,將他掐得翻眼吐沫無法動彈,方才搜出他緊捂懷里的物事,只看一眼都笑,呈到大小姐馬前。“贓物找到了!”
林月如不接,只從鞍上側頭瞧了瞧,鼻際聞得氣味,蹙眉訝道︰“一瓶牛奶?”家丁牛伯白怒踹殷野狐,說道︰“哪來的牛奶?你倒會自個享福,啊?扮乞丐騙大伙錢財,卻偷揣這麼好的牛奶自個喝著挺滋潤吶!”旁邊有賣奶婆子推車經過,朝閑人指點道︰“哦,那矮漢子呀?最近他天天討了錢來跟我買鮮奶,身上又屎又尿呀忒邋遢!”
大小姐蹙眉自忖︰“孩子多半被他偷藏起來了,這變態的!不知安何居心?”提鞭往殷野狐身上一抽,嬌叱︰“讓他帶路。”蓬然聲響,有個上前拉扯殷野狐的家丁沒留神 撞翻在地,捂著小腹打滾。林府眾人錯愕之中,殷野狐又一頭朝墨近朱撞去,恁奈氣力不繼,照胸先挨一腳踹入懷里,跌飛丈外,癱趴雨泥里只是稀里糊涂。
李逍遙早已氣極,靈兒在旁也是俏目含怒,兩人都動干涉之意,渾把家中老嬸所言忘諸腦後。那小個子在旁只盯著李逍遙擱桌上的手,越瞅越像切下來待燒的鳳爪。棚內呼吸聲促,萬景峰卻恃劍術老到,沒把跟前那宰初出茅廬之輩放在眼里,吃光了面,取巾抹著嘴,轉臉朝後邊一人吩咐道︰“林家的人不愧為地頭蛇,消息倒也靈通。居然跟咱撞一道了,你幾個瞅隙兒生點事,引開林家小妞,免弄死了矮子狐。咱拿什麼跟丁爺交差去?”
那幾個依言正要搞事兒,忽覺袂風掠過,有人搶了先。萬景峰皺眉暗訝,驀听那小個子盧武鏇大叫一聲,拔劍砍桌,本是瞅準了要剁李逍遙的手,待收劍時只見刃梢插根不知誰嚼剩的鳳爪。李逍遙霍然而出,旁邊幾人但覺眼前一花,桌上筷子筒隨靈兒素手翻揚,斗然四撒,躲不及的臉上都釘了幾根,余者驚翻在地,方知這默不作聲的小姑娘竟恁厲害。
李逍遙使上了玄衣秘步,誰也沾他片衫不到。眼見殷野狐在那幫人肆意戲弄中爬地哇啊悲嚎,旋又被拽來拖去,百般折辱,便要逼他就範。李逍遙怒極,方要上前,背後劍芒突至,面孔微側,瞥見盧武鏇追出來伸劍逼指。
棚中飛箸撲簌疾響,靈兒拂手稍扇即收,身旁能站得起的俠府人物已沒剩一個。她正要轉臉去瞧李逍遙,但見萬景峰臀不離凳,乍倒又起,依然端坐如初,手上抄接一把筷子,掠目瞥視,嘿然道︰“小姑娘好俊的手段!不過仍嫩點兒……”靈兒不願同他糾纏,右腳陡提,砰的踢起身前大桌,踹了過去,只盼能擋那大漢片刻也是好的。店伙、茶客眼見開打,慌避不迭,待瞅那小姑娘隨足撩飛偌大一張木桌,都嚇一跳,旋贊︰“開了眼 !”
萬景峰棄筷接桌,單手微抬,空中飛移之桌登時剎然綽穩。眾又稱嘆︰“家數!”
唰唰唰連著數劍,盧武鏇的劍法果然耍得花炫,耍到後來連李逍遙都找不著了。方自團團轉,忽听背後“噓”一聲,回頭始見李逍遙隔著棚柱抱臂閑立。盧武鏇出道以來,劍下沒少游魂,待撞李逍遙這等無名小輩,居然連邊也沾不著。難免既驚又怒,耳听得旁有取笑雜聲,愈是羞恨交加,嘶聲叫︰“有你沒我!”一劍刺去,勁道催至十足,兩人之間的木柱應手先折。
李逍遙抱臂而嘆︰“是你太‘遜’!我都沒出劍呢還……”言未盡柱已斷,盧武鏇勢如破竹般直取咽喉,只道必果。怎料李逍遙不使快手反施“風魔神腿”,足影稍動,砰的蹬折一截柱樁,往盧武鏇襠間啪的撞到正。李逍遙只退一步,盧武鏇急逼的劍梢距他咽喉便差尺許,先已痛彎了腰,再難進擊。小二叫苦聲中,大棚塌了半邊,盧武鏇立遭覆沒。
幾名俠府武人跌跌撞撞猶欲上前廝斗,卻被萬景峰所攔。目送兩個發了作的小男女躍出茶棚之外,萬景峰倒不慌忙,抬指貼唇,微微一搖,朝自個手下人壓著聲笑謂︰“噓……用點腦筋,等等看!”
正如他所料,李逍遙出棚便沖林府眾人而去。但他同盧武鏇多周旋一會兒,便不及靈兒快。
從來打架,靈兒若不與李逍遙並肩作戰,便是斯斯文文在後頭觀斗掠陣,以伺時暗助于他。此系個性使然,鮮見她似當下這般沉不住氣搶在頭里。李逍遙蹦到棚外亂扇頭上稻草棵兒,抬眼但見靈兒當先奔林大小姐而去。他不由一愣,大眼傻轉︰“小妞今兒怎麼了?”
殊不知靈兒絕非僅因當下林月如欺負人的事著惱,實是為他之故。縱使不算“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靈兒一見林大小姐又在眼前耀武揚威,難免氣不打一處來,沖著李逍遙幾番所受的苦難,她想不跟林大小姐做對冤家亦辦不到。
林月如仰著鼻脆生生地哼一聲,說道︰“把這惡 提拎到林子里,他再不老實,吊起來打的說!”正眼兒不須低瞧,只听殷野狐嘶啞哭嚎,其影淒淒,趴淤泥里艱難爬不數尺,又 馬韁套脖,拉翻一筋頭。
林家眾僕正笑,只見一個戴草笠的少年突然悄立于群騎之間,手綽那根勒殷野狐脖子的韁繩,袖邊溜腕翻晃,便已巧解繩套兒。甦笑春等人瞪著那少年渾玉無瑕的手,不禁直愣了眼。過一會兒如夢乍醒,有人喝嚷︰“大小姐, 子到了幫凶!”月如不待瞧清,甩手就是一鞭,本要打飛草笠看清相貌,恁料那少年俏然翻身避得巧絕,啪一聲響,甦笑春倒栽下馬,叫苦︰“大小姐抽著我了!”蔡駿等齊豎大拇指,仍得來點兒表示︰“好鞭法!究仍例不虛發,從無落空……”
月如怒︰“還愣著干什麼?那 躲哪去了?放馬趕他出來……”眾呼︰“對對,放馬踩他!”李逍遙聞聲張望,只見城門前大群駿馬沖突兜轉,逼迫靈兒沒地方躲。他本感撞見林女俠不免尷尬,懷著義憤到了半途反不及靈兒來得果決。待見靈兒孤身陷險,遭林家眾人走馬燈般圍在垓心驅趕無從。李逍遙頓急︰“這還了得?”忙欲去救,斜刺里卻唰的撩來一劍,劈濺爛泥,礙住去路。
原來是墨近朱,手拿粗短劍,蹦過來嚷嚷︰“看我‘驚劍寒歌’……”李逍遙本要拔劍以對,城門旁兵丁忽喝︰“那百姓敢拿兵刃,便是公然藐視禁械令!咱多少得拿他一個回去交差……”李逍遙吃了一驚,摸兜的手縮回。墨近朱趁勢大耍,盤著劍逼迫愈緊。李逍遙無奈只好抬手,斗施蠱惑伎倆。他既故法重搬,墨近朱唯有光條條地在雨泥里屁顛屁顛地跑,四下里閑人見狀錯愕之余,笑做一堆。
李逍遙掩眼沒好意思多瞧,低著頭邊走邊嘆︰“不許我用劍來回敬一下……何苦呢?何‘本’呢?”末句拖長尾音,捏拳仰舉,望天唏噓一回。
他那頭是搞掂了,這邊廂林大小姐卻越瞅越來氣兒,只緣她見一干手下圍而不攻,分明沒人當真賣力氣,使得靈兒在群駿穿竄之間仍然游刃有余,並不驚慌失措。月如不由大怒︰“都滾開!讓我來——”隨著一聲叱 ,她氣沖沖放馬上前,追著靈兒要撞。
靈兒究礙身子尚未復初,未及周旋多會兒便感氣怯,玉靨愈顯蒼白慘淡,勢漸局促。偏遇林大小姐這號連人都沒瞅清就急著來沖撞的“烈火奶奶”,手上揮鞭,胯下縱馬,將那縴弱身影逼到城牆邊角,兩足夾緊馬腹鐙兒,方要驅騎去撞,驀地只見前邊多了一個戴著草笠低頭迎立的人影。
月如微一愣眸,按不下怒馬,恨叱︰“又來一送死的!”索性掄鞭抽去。李逍遙搶在先里,只一低頭,草笠隨鞭風急飛,落于數十尺外。月如看清是他,紅唇乍啟,又瞅明了靈兒笠下玉顏,一怔之余,登時杏目圓睜,抖腕急欲一鞭抽令,李逍遙有備而來,仍佔先著,提腳勾絆馬蹄,用上玄神秘技,迅如秋風掃葉,其疾無比。肩影不晃,輕輕巧巧斜撩一腿,啪的蹬折馬膝,隨即拉著靈兒躍身避開。
合是林月如的坐騎回回撞上他要倒霉,只叫一聲不好,那馬便翻,眾聲驚呼之中,濺沙揚泥。
趁林府的人忙去察看大小姐有沒摔著,李逍遙同靈兒閃入看熱鬧的人叢里,待尋殷野狐蹤影已杳,竟又不知所向。李逍遙忽感不安,轉頭另望先前那處半坍的茶棚子,果然萬景峰等人也不見了。
李逍遙拉著靈兒忙尋,但見幾個江湖少年高蹦低竄地打進人群,紛喝︰“那 子呢?”顯是為林大小姐找場子來著,卻又不是林門子弟。李逍遙挽著袖子欲待上去揍他們一頓,恁奈靈兒在旁拉住,且以眼色連示不可。
經此一鬧,因慮林家的人串通兵丁堵門找碴,李逍遙沒敢從南門進城,思量半天,唯帶靈兒在城外兜轉,繞圈另覓道兒,順便尋訪何子丘、馮長舅輩的行蹤。他心緒不寧,路上不時回望,總覺後邊有尾子,問靈兒︰“是不是有人跟蹤咱?”靈兒覷不出有異,逍遙卻仍發虛,連自己也說不出為何疑遭盯梢。
郊有兒嬉,三三兩兩。靈兒睜著純真的眼楮只顧覷看,大點兒的娃且跑且笑︰“馬兒快跑,馬兒快跑,馬兒不吃牆頭草……”小的擱那兒扁嘴做狀欲哭︰“嗚……哥哥都不跟我玩。”李逍遙經過之時,隨手往每人頭上捏一把。田壟邊有個篩谷少女咧著大嘴朝李逍遙亂拋眼,趁他過來打听事兒,甩著青絲笑問︰“大家都說甦州出美女。你們瞧,我算不算美女呵?”隨即見到這少年後邊跟一絕色的,那村姑頓時滿臉不痛快,橫李逍遙一眼色兒︰“哼,真沒眼光!”
李逍遙磕了釘子返轉,見一老漢坐樹下掰豆角,眼光愁苦,不停唉聲嘆氣。雖然自個不痛快,倒也痛快地 兩個探路的少年指了道兒。並且提醒道︰“天一黑又宵禁,要進城趁早。”李逍遙問明左近沒有馮長舅、何子丘、清涼寶寶那等樣人蹤跡,心中郁悶,待瞧那老漢眼角猶有淚痕,每一條皺紋里都是悲。他不由惑問︰“老伯,你為何唉聲嘆氣呢?”
老漢低頭自擤鼻涕,抹到樹干上來回擦了擦手,方道︰“我那寶貝女兒劉歡,前些日子到城外河邊浣紗時,人就不見了。大伙兒四處遍尋無獲,有說她被妖怪捉去了……唉,倘若果真,只怕這輩子見她不著嘍!”李逍遙想起楓橋鎮也曾遇過此類事,听那老漢恨聲道︰“天殺的妖孽!”他不禁與靈兒交個疑惑的眼色。
那老漢罵開了妖剎不停舌,李逍遙在旁倒不覺怎麼,靈兒卻忍不住說道︰“老伯,這也很難說呀。並非妖怪都是會害人的。”老漢面有慍色,抬頭本欲搶白,待瞧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他想起自家愛女亦是此等豆蔻兒樣,牽及心頭傷痛,失聲愴然︰“姑娘見笑了。若我女兒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只能怪她命不好。但教揪心的是……听說那妖怪是只生性淫惡的半人蛇妖,若是……若是……叫她往後如何作人吶!”靈兒徒瞪妙眼只是愣。
李逍遙心中不大相信︰“這麼美好的地頭甦州,怎麼可能發生如此陰暗的事呢?換句話說怎麼會有妖呢?”老漢瞪他一眼,好心對靈兒叮囑道︰“對了,這位姑娘,你最好也要小心。那蛇妖所抓走的,都是你這般年紀的女孩子!”李逍遙警告道︰“誰說的?你別恐嚇小姑娘哦……”老漢︰“全都是道心齋那些高人說的。你看此去每處村口都掛有施法之物,便是道心齋的師傅們派發 村民的闢邪品……千萬別去踫!”李逍遙大眼溜溜而轉︰“道心齋?啥路數?”老漢看天色不早,低頭自篩豆仁兒,口里叨言道︰“就是孤行鱈、凌星幻、敖天北、天一攏、不枉岳、小轉風他們……全都是本地有道兒的高人吶!新近還加入一小苗女跟他們埋堆,說是隱龍窟有寶可尋。”說著不禁又涕︰“嗚……我那可憐的女兒!”
“真有妖?”李逍遙和靈兒一路納悶,眼前夕照小橋流水。途經幾戶人家,果有施法跡象。李逍遙隨手拾了幾帖淨衣符,瞅著似是茅山旁支的作法。他暗暗稱奇︰“這樣看來,‘道心齋’多半也有茅山派的淵源。”轉過一簇綠篁,見村民倆坐籬下對酌。左首一人夾鹽水花生咀嚼道︰“新近大同有哥們兒找我合辦私礦。這筆生意要是談成,我就發了!”右邊的腫臉漢冷哼道︰“那事可辦不得,每年枉死的人比番邦打仗斃掉的還多得多!朝廷早晚要抄他們,不信你走著瞧……”左邊那人又夾著花生說道︰“朝廷知啥?下邊地方官 捂著呢,听說他們跟私家礦商都是一鍋里勺吃的,連‘欽話舍’那些包攬衙門邸報的猴蛇老爺也挨元寶砸倒了不少,這班臊樣兒的淨扮權威狀信口雌黃欺上騙下,昧著良心的勾當做得還少嗎?似這般蛇鼠一窩相互勾結,全學那大話王薩哈哈,攛弄得皇上大臣就算有心辦人事,真話兒也到不了他們耳邊,只道形勢大好,真信大都城雞場里沒霉菌呢……”
李逍遙咦︰“連衙門搞邸報的都這麼腐爛還愛撒謊,那俺們還能信誰去?”那腫臉的村民聞言倒樂︰“你還信哪?俺們早就不鳥他了……連‘畝產十萬斤’這種謊報政績的荒唐事都干得出來,他們信譽早幾十年就已然喪盡了。就跟村尾王家那鸚鵡似的,說的淨是主人教它說的話,待遇這麼好還沒敢耍個性,怕招惱了主子不肯多喂把米了。”另一人夾花生送酒落肚,拭嘴道︰“听說那班搞邸報幫貪官奸商騙老百姓的家伙,別人只須花區區幾千文錢就收買了他們的筆桿子,這真是……呵呵,連好點兒的婊子都不如啊!省城里一些姿色出眾的私娼窯姐兒幾千文錢怕都買不來一笑呢。”李逍遙咋然道︰“原來真有這等賤哦!”那腫臉村民轉頭見 ?年立道口望過來,便趁酒興邀杯道︰“痛快!你們也來喝一杯吧?”
李逍遙忙于找尋馮何諸人,沒心耽擱,打听無獲之後,偕靈兒繼續前行。粼粼流水之畔,大樹下有一群村人不知圍觀何物,靈兒邊行邊望,顯是好奇,李逍遙豎會兒耳朵便笑︰“沒啥,只是殺豬。”原來那樹下捆翻一頭白白淨淨的肥豬,沒力地嗷嗷哼哼,眼神哀憐,卻無人理會,旁邊的只催那屠戶快把刀磨利索了,好視豬分肉。
李逍遙見多了這類事,本不欲耽,但當屠子拿刀耍弄那豬時,其叫越發淒慘。靈兒忍不住奔將過去,護著那頭嗷嗷待宰的豬,漲紅了臉不許刀近。村人紛愣,想不到今兒有人竟會為活豬出頭。屠子下刀不得,惱道︰“哪兒來的小姑娘?恁地莫名其妙!讓一邊去甭鬧,這豬是活該要挨宰的,可憐它做甚?你別害咱沒得吃……”任憑眾人七嘴八舌,靈兒只是不讓。
李逍遙在旁正瞧得有趣,忽听眾人驚叫︰“小丫頭居然把豬放了!”靈兒撩飛屠刀,擋著不讓追趕,竟放那豬逃命去矣。村人頓時不依不饒,都圍上來論理,把她堵在樹下非要賠豬不可。李逍遙本感好笑,待見群情憤怒,唯有硬著頭皮上前解圍,村民本不想跟小女孩叫勁,見有人為她出頭,急轉指頭圍戳李逍遙鼻梁,屠夫尤其激昂︰“你那妹妹有啥病?”
“這不瞎搗蛋嗎?”李逍遙一路懊惱,回想剛才的狼狽,不得不嘆之曰︰“還好那事私了啦。靈兒呵,你不覺得咱這般一路行善很破費麼?再說那豬是他們自個養的,養時就盯鍋里了,到頭來讓你 ……”靈兒只是無話,不時輕咬下唇,目含笑意地瞧了瞧他,像是辦了一樁挺好的事兒,末了雖說不免挨他數落,倒也甘心情願。
通常小兩口開吵,往往你一嘴我一舌,拉鋸般來回扯。或似林月如之性,更會斗輸了嘴改使拳腳毆夫,甚或小甜甜則是笑眯眯下毒,害自家郎兒鬧肚子乃至垂頭喪氣只有耷拉的份。但靈兒顯然異乎常類,見她屢不還嘴,只是默默聆听,李逍遙隨即沒法再數說下去,心想︰“這妞兒還真是與眾不同!算了,想吵嘴別找她……”
經此一番折騰,雖然城樓在望,天已不早。李逍遙催著靈兒忙奔︰“快些快些,要關四門了。听說就這時辰……”其時名郡大州皆外築城牆,以備守御,姑甦亦然如此,只是城牆底下處處留有河渠,或以水柵連結,此般構造迥于北方州城。
兩個少年正趕著往水柵門橋跑去,忽听雜聲四起,行人走避道旁。後有塵土飛揚,急蹄聲驟。李逍遙、靈兒不知端的,仍欲前奔,有個好心大嬸擱擔叫道︰“官軍來了,你澤快到道旁避一避,別 撞了。”李逍遙且奔且答︰“各走各道,有啥好避?”話猶未落,照胸便 搡了一把,原來是一伙役丁先行清道兒,見這少年仍然冒冒失失往前趕,便來推搡,瞪起眼罵︰“反了你?”
李逍遙本來不服,旁邊好心的忙拉他且退,小聲道︰“替小雪營打頭哨的听說是關保的驍騎隊,不好惹呀!前邊就有你這樣的貿然撞上去 射傷踩殘了!”李逍遙惱道︰“這等橫?”但見一伙差役揮鞭亂抽官道上的人,喝道︰“全跪到兩邊去,誰敢違抗試試?”
李逍遙和十來個老百姓 趕道旁跪下,雖然氣惱難平,但見前邊飆現大群官軍鐵騎,鎧甲閃亮、干戈林立,浩浩蕩蕩而來。道旁人群中縱有不服氣的,乍然見到此般威武雄悍陣容,亦不免為之懾然。差役早拉開橫幅恭候于畔,上邊所書無非“威武之師”、“正義之師”等樣字辭。
李逍遙見靈兒亦伴在側,稍感心定,朝她擠擠眼楮,繼而東張西望。無意中覷出對面跪伏道邊的人群里有張面孔熟眼,一愣方省︰“就是苦水鋪那挑夫頭兒,名叫徐壽輝的!”那伙挑 怙是被迫跪拜路旁,臉色或無奈,或憤憤不平,其中僅只徐壽輝顯得面無表情,誰也看不出此人所懷何等樣心思,乍看倒似眾百姓中最為服貼的一個。
徐壽輝先已瞧見李逍遙,兩人目光相觸,各擠右眼。有差役揮著鞭子抽徐壽輝腦袋,呵斥︰“頭抬這麼高干什麼?當心官軍一刀削平嘍!”徐壽輝旁邊昂起幾顆頭,分別投以怒眼,原來是明玉珍等人。那差役 瞪得心頭發虛,方未反應過來,徐壽輝忙使眼色教從者且莫惹禍,自己先低下頭,但仍不時投眼覷望李逍遙。
李逍遙怎知這大漢的心思是好是歹, 盯得渾身不得勁兒,唯移眼另投別處。此時官軍騎隊猶在眼前絡繹不絕,李逍遙本是滿臉無所謂狀,待見關保一行將士隨即現身,他猛然想起“三寶顏”之事,擔心關保認出自己,為省麻煩,忙低頭埋臉,避開關保的目光。
不想關保後邊便是擴廓所部勁旅,李逍遙悄瞧一眼,無意間瞥見青罡之纓,想是傲雪亦在其列,猶未見著她人,心頭先即怦怦而動,暗涌一股熱流。旁邊差役見這小民竟敢放肆張望,搶過來抽他一鞭,不料這少年抬手先已抄住鞭梢,教落不得。
這時擴廓投眼望來,李逍遙心頭暗凜,不由地放開鞭梢,低頭不迭。他與靈兒都戴斗笠,笠影低遮顏容,只道擴廓認不出,哪里想到擴廓經過他身前之時突然停轡而覷。李逍遙雖低著頭,亦感擴廓目光凜凜瞪視,怎知何以如此,心中敲起亂鼓,背梁漸淌涼汗。
空氣霎那凝默之間,但听擴廓語聲冷然︰“日月光明,聖火不滅。”斗听此言,李逍遙想起魔教切口似此,不免怔然生惑,怎知此般反 之語為何出自擴廓貼木兒之口?一時間非僅徐壽輝輩為之錯愕,紛皆相覷變色,便連官軍勁旅當中亦有許多將校感到驚訝。
李逍遙身邊數人亦然斗笠遮顏,其中一個便是先前扯他退避道旁的好心路客,此人左手背有三顆似品字之形的疤痕,大小如豆,其色朱砂一般。擴廓目光低視稍頃,在鞍上冷哼道︰“殷正道。”
李逍遙聞語又是一愣,曾從官府海捕文告悉知此名,曉得殷正道本乃光明頂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位僅次于教主殷破敗,似連大總管殷承宗亦排名未及。但不知擴廓所言何意,暗奇︰“他為啥朝我這邊叫出此名?”
官道兩旁眾百姓都伏著頭,即使心感奇怪,卻也無人敢于抬面招鞭。關保先馳過去,聞言轉轡回望,奇道︰“誰?”傲雪在親兵隊圍擁之中冷然道︰“魔教光明左使。”她話聲雖仍冷冰冰,傳到李逍遙耳中卻教心頭又即一熱。待要抬眼尋覷,旁邊忽然有語微喟︰“曾經是。”
擴廓低覷道旁跪著的人,說道︰“找你很久了,殷左使。踏破鐵鞋無覓處……”傲雪似已會意,目光從盔沿下投將過來︰“得來全不費工夫!”李逍遙只是摸不著頭,但見旁邊有笠微抬,身影直起,那漢子在笠下說道︰“端的好眼力!只是哀矜勿喜……”
“我是見獵心喜,”擴廓冷然道。“閣下走在死亡邊緣,終須有躲不過的一天!”
道旁百姓斗感殺機森然,有個菜販欲待挪身而避,擴廓身後轉出回良駿,霍然一刀劈落,那挑菜之人乍起便倒,痛搐于地。李逍遙吃了一驚,身旁那人按著菜販傷口,取藥止血之時,微嘆︰“今天是我來找你們,否則大家不會照面,須知善守者潛于九淵之下。”
“可是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隨著一聲斷喝,關保縱于半空,居高臨下甩送一道鏈子連鎖刃,先行發難,逕取人頭。昔與此將激斗三寶顏,李逍遙領教過他的手段,曉得厲害,先已暗自戒備,不意刃芒仍然出乎意料的迅急難當,撒然掃掠而來。李逍遙唯恐傷及道旁無辜百姓,不假多想便使家傳快手欲抄其刃,手抬之際自感凶多吉少,即便抓著飛刃,憑其鋒利決難保全五指。
他剛抬手,不意有人搶在先里,只把竹擔一立,崩竹聲中,陡現九節鋼鞭,以硬擊硬,磕開關保飛刃。李逍遙轉面瞧見三個斗笠遮額之人長身而起,護住中間那漢子。九節鋼鞭握于一個精瘦老者手中,與關保驟交一招,各感了得。關保躍回坐騎鞍上,瞥目而視,低哼道︰“原來是青蝠壇壇主符磬翼,怪道能擋我一刀!”那精瘦老者回鞭豎地,撫須道︰“傲天還傳了你什麼絕活,倒要見識見識。”
擴廓環顧諸將,嘿然道︰“顯是有備而來!”李逍遙和靈兒幫那漢子 受傷的百姓敷傷止血,待見傷者顯然無救,那漢子心中難過,搖了搖頭,轉面說道︰“殷某此來,便是要為棒胡兄弟拿回人頭!”李逍遙聞言心頭一凜,只見那漢子除下斗笠,現出一副清 之容,樣貌厚樸,面對大軍依然神閑氣定。
李逍遙不由暗想︰“都說殷正道乃是大魔頭,不料長得跟戲台上那老生姜大偉似地。”說不清為何,一見便存好感。殷正道既然自露行藏,精瘦老者以及另幾名從者也都摘下斗笠,但見其中一人相貌姣好,雖著男衫亦難掩身段風流,體態之柔美尤其出類拔萃,正是霍小玉。李逍遙見她在此,奇怪之余,亦感心中有氣,想起那天在寒山寺遭其戲耍的懊惱。
傲雪並未瞧見混在人群里的李逍遙,只與霍小玉相互打量幾眼,隨即各哼一聲,暗感相貌上同乃生平勁敵,實不容小覷。听了殷正道之言,傲雪冷然道︰“想找棒胡的首級,隨我回營罷!”霍小玉鄙視地笑笑,俏然掠移眼光。殊不知三美踫面,彼此難免暗自比較,只因靈兒身在人叢之中,另妖並沒看見她。連她也不禁暗嘆霍小玉竟有這等好身姿,隨即見李逍遙望著殷正道旁邊那少女,似是本已識荊。靈兒暗暗奇怪,不明白李逍遙何以認識這許多美貌姑娘,偏生其中不乏相互為敵者,料必因而頭疼不已。
殷正道掃視諸將,說道︰“很好。幾位都在了,只是少了傲雷一個。”關保低哼︰“拿你無須雷帥親自在此!”眼見官軍精騎蠢蠢欲動,那老者符磬翼冷笑道︰“又要依多為勝了?”擴廓听了微微一笑,返身向傲雪請命︰“一擁而上,料其死亦難服。郡主且讓屬下按武林規矩會一會這幾位光明頂的武學名家。”眾將听言皆想︰“王保保真是初生之犢,你身手縱然了得,單打獨斗只怕也拿不下殷正道!”
傲雪微一沉吟,朝擴廓說道︰“既然你有把握,那咱們幾位不妨同他們比劃比劃。”符磬翼笑謂︰“若打不贏,你們再驅兵一擁而上不遲!”李逍遙一听便知其意︰“這老鳥拿話擠兌人來著,但既先把話說到這一步,不知傲雪又該如何?”本來他心向傲雪,但念念不忘楊叛之言,雖仍半信半疑,難免生隙。
傲雪矜然道︰“就依道上規矩,你們想走得掉,須贏我們幾個。”殷正道頷首暗贊︰“這小郡娘倒具豪氣!”隨即喟然︰“大家都想殺了對方,不必言退路。”擴廓轉面正色道︰“我們識英雄重英雄,並非想要你死。貴教容你不得,光明頂上的事我亦耳聞。殷左使,你已走投無路。”殷正道听出他有勸降之意,微微搖首︰“當年點蒼派的馬君武寧願爬狗洞離開傲家,甘于淪落天涯而不趨炎附勢。這份骨氣殷某還是有的。”
關保雙眼在蒙面戰盔的罩孔間凜閃精光,冷覷擴廓一眼,下馬說道︰“殷正道,我來領教你的光明頂武學。”殷正道哂然︰“你錯了。殷某只有自創的武功。”擴廓回顧眾將,說道︰“家父十年前曾與此人抵掌論武于西營盤一役,終究難分高下。那時殷先生便以自創的掌法‘人間正道’聞名于世。”
殷正道負手喟言︰“當初我年輕氣盛,其實還是察罕先生的昆侖武學略佔上風。如今我又有了新招‘滄海桑田’,只惜無緣得蒙今之察罕大帥賞臉指點一二。”李逍遙想起那日曾在擴廓營地不打不相識的一個老兵,心念暗動︰“真的是昆侖武學?”
擴廓雖尚年輕,名聲早著于世。李逍遙從未好好地看過他的樣子,此時趁無人注意自己,避在人群里倒是一個看清朝野對立雙方的時機。關保一如既往,仍是傲軍的重鎧裝束,隔著蒙面盔甲僅露雙目,與傲雪同樣教人總難一睹顏面。與關保相對瞪眼的魔教老者符磬翼則是樣貌尋常不過,若非手持一根黑黝黝的鋼鞭,簡直跟道旁的瓜農菜販無異。
再望擴廓,依舊銀甲素袍,寬沿盔下雙目炯炯,一派英朗神氣。李逍遙忽想︰“這樣看來,以前我所撞上的那個‘公子無憂’確是錦瑟喬著男妝所扮,只不知為何如此?”深感擴廓與錦瑟這倆兄妹之間仍有許多秘密猶未盡釋。
符磬翼投覷擴廓一眼,嘿然道︰“那麼你就是傳說中的‘公子無憂’了?倒要見識閣下的‘無憂手’到底怎麼神乎其技!”擴廓卻瞪殷正道,下馬微揖,全依武林作派,如新銳後學之晤前輩,禮數不失。殷正道瞧出其有領教之意,哂然道︰“到底該叫你擴廓貼木兒呢,還是王保保?”
傲雪在官軍騎隊圍擁中遙睇不言,由于面鐺所遮,李逍遙倒覷不出是何神色。但听擴廓說道︰“保保幼蒙父帥察罕爺撫育成長,常听父帥提及光明頂諸位前輩武學自成一脈,尤其殷左使最為備受父帥推崇。保保神往已久……”關保在旁一听便惱,喝道︰“擴廓,你又想跟我搶人頭嗎?”這兩員少年戰將此時仍互不服氣,昔在長武集為爭棒胡的首級曾有一番爭斗,眼下關保有心釁戰,但見擴廓又欲爭先,是以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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