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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馬肥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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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蹙眉道︰“關將軍,你澤就別爭了。”言罷下馬,卸去斗篷,正要摘盔,兩將見狀均道︰“郡主千金貴體,怎可……”李逍遙亦覺傲雪意欲親自討教魔教光明左使的武功,心感不安︰“那老鳥雖然長相尋常,可是能當上‘光明左使’,手底下必定大有名堂。單打獨斗,我瞧官軍里沒幾人是他對手,可別傷了我雪妹妹……”靈兒在旁覺察他心情好不矛盾,似是難判該當助誰。
殷正道忽謂︰“我只是來找傲雷一人,你幾個都是小輩,殷某勝之不武。”關保聞言頓惱,不等傲雪有示,先即出手。但出乎所料,殷正道臉面不轉,突然扣住一人腕脈,殊無預兆即告成擒,說道︰“听聞強雄捉了傲家二姑爺,那麼我亦有樣學樣,抓個小仨。想要回活人,叫傲雷到北固山找我!”
眾將均怔,不明此意何指。但見殷正道冷不防扣住的那人驚訝道︰“真是看場熱鬧也不消停……你捉我干啥?”符磬翼率數名魔教好手絆斗關保,只為爭此一瞬,待見其主輕易得手,符磬翼蕩鞭磕開關保兵刃,躍避于旁,呵呵笑道︰“傲三姑娘,莫以為我們不曉得你偷偷做下的勾當!若是心疼這小子,讓你兄長來討人罷!”
傲雪一愣之下,方見李逍遙赫然在旁,不由得心頭如走鹿般蹦。李逍遙較諸別人尤其摸不著頭,哪知先前同避路邊之時,殷正道便已在旁看清了他腕間獨異佩環,想起曾听密告之事,立知端的,卻不動聲色,教李逍遙殊無提防。在大片錯愕的目光中,只微哂一言︰“天山派的一對寒玉鸞全在這小子的手臂上,誰人不識荊便是有眼無珠!”
李逍遙本欲呼冤,听到這里沒話兒了,欲掩不得,恁奈脈門遭扣,空有一身本領亦使不出,掙扎既遲,忙叫︰“靈兒,快幫忙!”靈兒還未反應過來,但听颼一聲響,勁風凜凜。眼看心上人遭敵所擒,傲雪怎暇多思,隨手抄掠旁邊兵卒所持長槍大戟,霍然擊刺。殷正道隨手拽李逍遙于前,使之咽喉對著槍頭。傲雪旋掠之槍陡剎去勢,生生停在半途。
關保、擴廓兩將對視一眼,想起傲霜有令在先,都沒動彈。只一遲疑,符磬翼率幾人擊翻騎尉數乘,奪馬護著殷李二人飆然而走,回良駿欲令放箭,忽見傲雪飛身上馬,風急塵揚地縱騎追趕,兵卒唯有面面相覷,沒敢冒失射矢,均感此變委實出乎意料,竟教措手不及。
李逍遙驚︰“沒的趕這渾水!”待要回望靈兒一眼,身後塵沙揚起,數人齊呼︰“留神韃子放箭!”李逍遙心想︰“不是不敢放箭嗎?”嗖然聲響,隨伴在側的一人倒墮馬下。其矢之疾,竟教瞧不清晰。
殷正道扣實李逍遙脈門,轉面瞧見後隨一騎緊追不舍,認得裝束正是那小郡主傲雪,竟敢只身追趕,膽色倒也不凡。旁邊一漢子不忿同門被射死,說道︰“拿下這小的,不怕她兄長不來尋……”言猶未落,陡發一聲慘叫。李逍遙剛吃一驚,眼簾里便剩空騎,適才說話的那人已然撇尸道邊。
殷正道哼︰“我正要引她來追。”說話間連有數箭擦身飛過,李逍遙知是何人手段,心感不安︰“雖然如此,可是我的處境也很微妙!用‘微妙’這個辭,足以想見我當下的心情實在如履薄冰……”急馳之間,眼看又有一人中箭拋落後頭,符磬翼變色道︰“小韃娘兒箭法了得,大伙小心!”方教霍小玉輩伏身低俯于馬背上,以避箭矢,忽感身子一振,原來坐騎後股竟吃一矢。符磬翼罵︰“拷!她不要這小禿驢死活了?怎敢亂放箭……”
耳邊疾風颼颼,李逍遙不免亦置險境,心念亂生︰“傲雪確實很能射!想當初我對她亂‘射’一氣,不料今有此報,輪到她追在後邊朝我射了。你奶蒂!殷正道擄我干啥嘛,這種情形下旁人是不敢放箭,可她傲雪沒啥不敢的,看來我也要陪著冒點兒風險……”轉眼工夫,殷正道身旁僅存兩騎尚隨。
符磬翼轉面一瞧,驚怒交加︰“我非剮了她不可!”猛地掉轉馬首,方要回迎,只听霍小玉叫一聲︰“符大叔留心,不止來了韃女一人!”符磬翼聞言微怔,定楮投目,果見後頭塵霧迷處隱然又增兩騎。猶未看清是誰,坐騎乍剎蹄間又中傲雪一箭,頃然翻倒道旁。
傲雪換弓取戈,策馬馳近,隨手便刺一槍。符磬翼著地翻滾,怎及槍快,未及起身唯有綽鞭回擋,兩相交磕,臂為之麻,暗凜︰“小妞有這麼大勁?”傲雪馬不稍停,眼光只盯前邊,雖似無心旁鶩,瞬間已迫得符磬翼退路窮絕,正要一槍送其性命,霍小玉眼見不好,急發一枚玉骨針猝襲,傲雪擺頭避開,目光一瞥,迅即回槍搠她。雖然以一敵培,兀仍驍悍凌人。
霍小玉平日以身法見長,但在馬鞍之上畢竟轉寰不便,徒手怎當得傲雪槍戈擊刺,乍然露出一處破綻,掩已不及。
李逍遙欲叫︰“搶下留命!”口剛張啟,不料穴道先閉。殷正道並指捺過,封了他數穴,眼見槍頭迫近霍小玉咽喉,撩手急彈一指,叮嗡聲響,大槍便即甭偏于旁。傲雪終于吃了一驚︰“好強的指勁!竟似不弱于我二哥的獨門‘彈指驚雷’……”
殷正道將李逍遙拋送霍小玉馬上,抬眼便見擴廓、關保二人亦已飛馳而近,傲雪橫槍指住符磬翼胸膛,眼光凜凜逼視殷正道面上,雖不說話,其意不難明白,顯然是要對方交換。殷正道視若不見,向霍小玉吩咐一聲︰“小玉,先帶這人走。符磬翼這一廂有我!”
事已至此,霍小玉唯道︰“那……師叔你自己小心。”符磬翼雖 傲雪橫槍逼得脫身無術,卻無半分慌懼之色,一邊揮鞭抵擋,一邊說道︰“霍姑娘,到老地方去等候。”李逍遙暗愁︰“什麼‘老地方’?到底要帶我去哪兒,又丟了靈兒就糟了……”
“紫煙軒?”李逍遙耷拉頭倒著看,只見暮色中隱隱現出一片蒼苔灰郁的屋宇,圍牆豁坍,雜草叢生,連檐頭也爬滿了游藤蚓蔓,半露一匾,顯是久未打理的荒宅廢院。李逍遙橫擱鞍前,不顧腰僵背疼,一見之下便感納悶︰“這地頭听誰提過?如此老的外形,想是‘老地方’了……”
耳听得霍小玉促息微亂,不知何故。李逍遙身子雖動彈不得,嘴仍好使,想到這番倒楣,不免有氣,乃道︰“這樣不好吧,霍姑娘?”霍小玉瞅見他就沒法不感好笑,想也有緣,不然怎會這麼巧?雖說不適,仍哼一聲︰“怎麼說?”
“怎麼說我也是一七尺男兒,被你擱肚臍眼底形同于蒙受胯下之辱這不臊嗎?但我還盯得住,最要緊是你的清名難免也要有損一捻捻,不如把我……”
“閉口!不然我……”雖說此乃殷正道所擲,畢竟百忙中難拘小節,霍小玉聞言仍羞,究屬少女尚澀。李逍遙自有感覺,笑道︰“臊了?害臊不如放我……其實又何必拐我呢?我家不是很有錢。”小玉寒了臉道︰“閉嘴!先前我要早知你是何方神聖,寒山寺那會姑娘就滅了你啦,由你混到這當下!”
“這襠下……”李逍遙不禁又想取笑,隨即感覺斯處不雅,改口曰︰“我算哪路神?”
霍小玉寒聲道︰“你……殷師叔不是揭了你老底啦?倒瞧不出你這麼樣一號人,居然……真想不到!”言下之意概指他居然會是北庭小郡主傲雪的青睞之人,她的絕色容顏與矜貴身份怎麼也同李逍遙這等樣人搭不上邊兒,至少霍小玉對此絕非獨持異見。
李逍遙打家門口至此,沒少被人往低瞧了去,臉皮既已練得跟鐵布衫也似,听明弦外之音,倒不生氣,嘻然道︰“隨便你說。”分明命垂人手,他仍然如此憊懶,竟不如何懼怕,對于這麼樣一號小沙彌,霍小玉不由好奇︰“你這個趨炎附勢之徒,竟為一韃女不惜賣身求榮這麼賤格!既已落到我手上,不怕橫尸荒野 狗吃了去?”
她非傲雪那般說一不二的性子,亦不似小甜甜笑里藏刀蜜中調毒,更無林女俠沖動易怒之風。雖有靈兒所無的心機,李逍遙先已領教其狡,為了尋機脫身,唯有周旋一途︰“呵呵,殺我只怕有人舍不得。”他所指其實另有其人,霍小玉只道是傲雪會為此大興尋仇,並不放在心上,冷笑道︰“人家不見得會怎麼把你掛在心上吧?韃子都沒心沒腸!再另找一個就是,滿城鷹犬,她還怕挑不出一個比你強勝些的?”
李逍遙問︰“這句指啥?”霍小玉強抑時急之咳,在鞍上顧盼道︰“說你‘遜’海了唄,她怎麼會看上你?可見韃子總是這樣亂沒眼光!”李逍遙內心掙扎,不知該不該搬出其兄力王大號以救一時緩急,听她之言大是不屑,究竟不願 妞兒看不起,最後決定靠自個︰“我遜?”小玉尋道而行,鄙夷道︰“要學武得去少林寺出家,而不是跑到寒山寺當沙彌——結果就是這麼‘遜’笨郴連女人都不如!”
逍遙︰“生孩子這方面我確實頗有不如……”霍小玉雖咳得眼淚汪汪,聞言仍忍不住好笑︰“誰跟你比生娃?比劃武功啊,莫說不配同我比,你打得過傲雪麼?不是說姑甦城里有一林女俠要搭台子招上門女婿麼,我看你連她那號花拳繡腿都贏不了!”李逍遙在她肚臍眼下正色道︰“當上門女婿那才遜呢!好男不跟女斗,靠動粗贏你們有啥光彩可言,人有文才智商嘛……”小玉忍咳道︰“文才你就比不過我師妹。”
逍遙︰“搬誰吶?”小玉笑意盈眸︰“我師妹呀,你連她都不如。比文才你敢跟她比麼?”逍遙一邊暗自解穴,一邊耍舌拖拉時辰︰“她是哪顆蒜?”小玉虛拂他一嘴巴︰“遼東雄帥的千金,你敢口上不敬該‘本’!”李逍遙倒是從沒想到強雄尚有一女,不由好奇心起︰“咦!姓耶律的?閨名該算‘強’啥里頭?”心里想到“強”字一串辭,總沒好話。霍小玉若覺察其間齷齪處,少不了要真的賞下耳瓜子,畢竟文雅家數,沒法兒窺知其奸,聞言只笑︰“女孩兒叫強什麼的該有多難听!她道號‘諸神’,不是閨名跟你說了也不要緊。今歲方只一十三四……”
李逍遙想到去歲嘗遇,不由奇道︰“這個名好像听聶老提過……就是廬山派那棋堂掌門,平時供著一尊女神就跟賭神也似,只有個背。你這麼講文才總該耳聞。”小玉自然曉得︰“聶斷九是吧?他下象棋的。”逍遙嘮上嘴了,渾然不覺擱鞍腰痛︰“不吧?去年他躲到我家客棧包房閉關,閑來無聊跟我走的都是五子棋呀,就是黑白子那種……他說我有業余五段的水平。”霍小玉且咳且樂︰“吹!”
逍遙︰“你再這樣說,我不跟你聊了……其中夾雜太多人身攻擊,實在受不了。”霍小玉冷笑︰“誰要跟你聊了?是你手爪子軟,光嘴皮硬撐著逞強。”逍遙听她又咳,不明何因,想這病生得不輕,但慮靈兒處境,無心多耗,乃道︰“那你是拐我要上哪兒去?這一路不揭底牌,悶哪!”霍小玉道︰“去一個地方見你的難兄難弟。”她所指是別個,李逍遙听了卻想到馮長舅那伙,疑道︰“擱哪兒?”
霍小玉並不明言,眼眺遠處,悠悠的道︰“該又見到我那小師妹了。”李逍遙一怔方覺不妙︰“難道……”本想多探幾句,她卻再不理睬,只聞咳聲,風勁時愈劇。起初李逍遙只道她闖寒山寺時被林天南獨門指功所傷,故留此余患。待听多番,便知未然︰“海客們說本年度鷗洲正流行傷寒,怎麼竟感染上她了?”心生醫者仁念,忍不住道︰“你該是新染的海咳病,發熱還咳,眼球帶血絲兒。再咳個把月要死人地!不過總算好運,天教你撞上我,其實我本行是大夫,只是還沒領牌罩……”
霍小玉既存敵意,哪里肯信,听得煩起,警告道︰“你再多嘴多話,我可點你啞穴了。”說罷伸指作勢欲點,李逍遙沖穴未果,生恐又添枝節,忙道︰“夠了夠了,別又添加……”霍小玉心計過人,年歲雖稚卻不易被騙,固使病得一塌糊涂,究竟細心,早覺此徒說話時心不在焉,分明神情有異,不禁起疑︰“你想搞鬼是吧?”逍遙忙曰︰“沒……”卻已欲掩未及,霍小玉一听愈確︰“看你不地道,想是師叔沒點透你,再添——”不等李逍遙多言,立時補一指頭。
這根縴指戳在李逍遙好不容易沖開的“羶中穴”上,乍暢之氣又閉。可憐李逍遙叫苦不及,眼一翻倒噴苦汁兒。霍小玉本想再補點幾處,索性連話也不由他說,省得煩心,待伸手指,內息忽岔,牽起一通劇咳,李逍遙只道要壞在她手里,哪料霍小玉突然跌下馬鞍,連他也帶摔在地,不幸頭先栽下,立刻暈厥,旋即身上曳痛,處處火辣,臣爾咧嘴而醒。
眼簾里夜帷四合,斯時已在敗垣殘檐之間。霧中紫縈,似煙非煙;光幻莫測,隱聞鐘磬古意;垣外楓舞,夭矯若妄,恍惚春秋魚龍。李逍遙瞠眼半晌,忽省︰“紫煙軒,好似初來乍到那時,楓橋渡有人提過。是個什麼地頭?”
一時間似夢似醒,難判虛實。恍听有聲低迷,輕喚︰“恩公!恩公!”李逍遙暗感寒颯于背,不由驚愫︰“嘸系鬼?”未覺口不擇辭,誤吐南客俚腔。迷糊之間但覺有影晃蕩,猶似秋千過眸。
依稀有個少女聲音悠悠掠耳︰“恩公救奴婢姊弟于危難,常思無以為報。如今到得紫煙軒,就是到家了。”
李逍遙納悶道︰“有這事嗎?”一時記不起來,猶疑有詐,乃問︰“你……你是何人?”眸里又有秋千之影縹緲晃過黑暗夜帷,伴以低笑微微。那少女形容總不清晰,語聲卻縈于耳,如鄰家之音︰“婢名紫敏。”逍遙夸︰“好听的名字。是小姐嗎?”少女笑,縴影晃悠悠,稍頃說︰“只是小婢。相公這麼說怎敢當得?”
逍遙問︰“哪家的?”秋千飄搖在亂紅若幻間,少女在他腦簾里說︰“不敢有瞞恩公,奴婢自來在墨家後園里長成,那年墨夫人殷氏遷居于此,建下紫煙軒,奴婢就跟來了。”李逍遙奇︰“墨家?”少女晃影似近,笑語如掠雲海霧巒,她說︰“世事已可知,榮位非常保。恩公頗像八十二歲之前的墨子,然而後來他終于大徹大悟,欲隨赤松子修仙學道。不久進了周狄山,听見山間有讀書聲;夜里他睡下後,又有人拿衣物來替他蓋足。墨子靜候稍頃,果真有神人來授五行變化方術。墨子日後修行得為地仙,留下心訣《五行記》。此是古書《神仙傳》里的記述,可不是小婢自己編的……”
李逍遙本未清醒,更加听得頭大,稀里糊涂曰︰“听來好深奧,只不知這紫煙軒是啥名堂?”秋千又晃入他腦海里,如迷霧陡消,竟現桃李遍眸。那少女領他旁觀滿園學子隨一黑臉大漢造飛鳶的古舊景況。逍遙奇︰“那黑廝是誰?”心中只道此有八成是墨子,但敬先賢,沒敢亂說。少女嫣然︰“便是墨家大弟子禽滑厘。他這就要率一干熱血同門去幫宋人守城,以拒公輸般。”逍遙︰“公輸我知道,他是村里林師傅那一行當的老祖宗,俗稱魯班。”少女笑︰“然。”
李逍遙郁悶道︰“帶我看這些有啥意思?”少女眼波如籠煙雲憶昔︰“那是一個‘強凌弱’、‘眾暴寡’的年代,墨子最擅長的,是制造各種守城用的器械,以助小國抵大國侵略。與孔子相仿,墨家也有許多弟子,他們尊崇老師比孔子門生尊敬老師的情感還要真摯。據說只要他發出號令,叫弟子們去干任何事,眾弟子便可以毫不遲疑、赴湯蹈火地去干,即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逍遙︰“這種精神很容易被岳布裙那類人鑽了空子。”
少女不知他嘀咕什麼,望著那黑臉大漢,說道︰“大弟子禽滑厘一生古道熱腸,得授墨家衣缽本不為奇。他起初在孔子門生子夏那里求學,後來才拜墨子為師。墨子平生的學問和本領,全被禽滑厘學了到手,以致一度學生和老師齊名……”李逍遙頭上無數風玲瓏款動,清寥中如聆天音萬籟。
少女接著說︰“這已然是過去的事了……”素手微拂,煙霧籠回,轉瞬滿園凋敝,但見一人匆匆忙忙,到後院屋中翻箱倒櫃,不知在尋找何物。李逍遙奇問︰“這是誰?”那小婢猶未作答,又見一少年從牆角晃身而現,問屋里那人︰“嚴兄,找到沒?”屋中人答︰“你以為我找何物?”那少年顧望園內無人,方敢走入,低哼道︰“還不是為了那樣寶貝?”屋中人冷笑︰“墨家有何寶貝我不知道?”那少年低聲道︰“世人只知有鐵膽腎、昆無劍、然而留在墨家的這兩樣全是膺品,真正的寶物早已失佚……”
李逍遙正覺那少年背影顯得眼熟,一時想不起是誰,但知絕非墨近朱,因為眼見的情景似甚久遠,當在墨近朱出世之前。方自疑惑,屋中那人說道︰“這是在殷氏之房,你還不走?”門首少年倒不擔心︰“你道殷紫衣還會回來?錯了,嚴遵。在你之前,她偷了墨家私藏的洛書牌走啦。”屋中人吃了一驚,將那少年劈胸一揪,急問︰“她去了何處?”那少年冷哼︰“你是關心她還是那洛書牌?”屋中人咬牙發狠道︰“我兩樣都要!”
李逍遙如墜五里霧中,欲待多窺究竟,那小婢卻將秋千蕩過眼簾,掩盡一切于袂影淡處。但听她語聲嗟哦︰“墨家已是衰敗多年了。”
李逍遙頭上砸下一個悶鑼,仿佛听見夜霧深處有歌愴然︰“黑龍舞兮雲飛揚!”雖說莫明所以,才這小婢的述說中亦漸有一種感悟,宛如幾顆斷線珠子有望連起。隱隱約約……乍感全無干系之事又似跟自己的身世有一絲神秘的關聯。
他不甘長做啞鑼,念既觸動,因問︰“為何跟我說這些?”那小婢襝衽而謝︰“奴在墨家時已不短,常見人所不知、人所難見之秘。恩公相救之德,紫敏無以為報,但我知後園古井中埋藏墨氏遺寶,想必恩公亦有興趣……”李逍遙心頭暗蹦一下,想到枯井這等黑的所在,不由皺著臉道︰“何等樣遺寶擱那里頭?難道是洛書牌……”紫敏道︰“洛書牌並非墨家固有之物,奴婢所指的是另兩樁。當年主人臨終前將它們藏到枯井里,我和小弟剛好看見了……”逍遙奇道︰“你那小弟在哪處?對了,我何時曾對你倆有恩,自己怎麼記不得啦?”
小婢微笑︰“小弟好斗,時為不自量力之事。那日幸遇恩公和娘子,幫他保住小命呢。”李逍遙依然不解,但已無心深究,憂道︰“不知我家靈兒怎麼樣了?唉,這會兒就算滿地墨家寶貝簡稱‘墨寶’擱眼前,我都沒心撿啊,因為……”小婢敬之曰︰“曾見恩公為宋姑娘奔波,如此有情有義之人,原不至于對寶物動心,是小婢失眼了。公子莫憂,若讓小婢姊弟得返自然,自會前去領那位姐姐來與恩公相聚。”
李逍遙詫道︰“何意?”小婢道︰“只須恩公似往常取物那樣默念一次秘咒,我摑就能重返自由身了。”李逍遙听了不禁失笑︰“通常我取物時,總須心中想著這物,方好使咒取出。可你……”小婢微嫣道︰“那還不容易?恩公且想著奴家同小弟蕩秋千的模樣就使得了,你試試看?”
李逍遙只是莫名其妙,但生好奇之念,不禁依言一試。便如平時一般發下“乾坤咒”,只听黑暗中悉悉聲鳴,不見那小婢以及其弟的蹤影。李逍遙昏天黑地里枯候一會仍未等著那兩人現身,隱聞幾下極低的蟋蟀鳴聲逸然而入夜幕山野,漸至風掩無辨。他瞠呆一回,突然想起某事,不禁“尻”一聲出口。
猛地又渾身曳痛,無處不火炙一般。實耐不住,陡地張開雙眼,瞳間火光擦亮,正躺在那幢廢屋門內,霍小玉勉力拖他進來,自感氣力難支,點起火摺,靠牆歇了一會,不待李逍遙弄清虛妄與現實之間究竟隔著多薄一層膜,突然晃手綽出一口薄若蟬翼的短劍,抵到他喉下。
寒意驟迫,李逍遙不由得面色微變。霍小玉又咳片刻,冷然道︰“你趁早莫打歪算盤了,我就算盯不住,也會先結果你!”其實李逍遙這時壓根無暇自沖穴道,看她如此警惕,反覺好笑︰“怎麼這等劍拔弩張?”霍小玉覺察他眼神並無多少懼畏之意,便把短劍逼近一分,刃梢幾透皮肉,又凝片刻方道︰“這地方隱然有一股掩藏不盡的殺機,該不會是你們傲家的人這麼快就尋上門了罷?”
看她如此緊張,李逍遙不禁失笑,未覺喉間血絲悄溢。“我家只有一老嬸,姑娘大可不必這麼草木皆兵。”
霍小玉眼巡屋中,微哼道︰“誰來也不好使,傲家老二害我兄長,少不了我也得先殺他一個三郡馬爺!”李逍遙聞言始明端的,怪道霍小玉外貌一派柔婉嬌媚,何以珠齒含恨、鳳目蘊仇,自打他身份被揭,竟爾對他判若兩樣,原來為此。他不禁沖口欲加言明︰“你大哥力王沒死!怎麼沒人告訴你麼?”霍小玉又是一陣苦咳,腰背搐然,朝牆躬偎,看她這等難捱,李逍遙忍不住問道︰“你……不要緊罷?要讓我替你治,總會好過現下這般。”
霍小玉待促喘畢,無力地靠壁坐于門邊,被風一吹又咳。听旁邊那少年說道︰“霍姑娘,要不你坐過這邊來,有我身體擋著,門外寒風吹不到你……”她感覺此語究出關切,不禁轉面瞪視李逍遙,一時難辨是該繼續仇恨抑或感其好意?
李逍遙看她滿臉病容,氣色實是不好,想是染疾而後未得醫治,一路歷經風霜病情愈增,曾見過船民因此癥而死,她已病得不輕,拖下去勢必不妙。他心生憐惜,于是又說道︰“霍姑娘,你要是不放心,只須解我一邊手,讓我拿藥先幫你緩會兒……”他本是好心,霍小玉敵意在先,機心不減,卻疑有詐,短劍仍抵未收,冷然道︰“少作夢了,我不會 你機會。”
到這地步她還如此,這般人物李逍遙倒未曾遇,心中著惱,不禁哼道︰“你 我一次機會何嘗不是 你自己一個機會!”霍小玉听言不覺痴然垂眸,李逍遙只道她將要心活念轉,正想該以何法下方除病合適,不料她頭一抬卻問︰“你以為一兩次機會就能改變命運?這麼輕易?”
李逍遙想不到此時她會忽問這樣一番話,倒答不出,怔然道︰“至少治好了病就不會‘掛’了在這坎兒上。”霍小玉眼望門外流熒數數,忽爾一笑,嘴邊透著譏誚冷冷。她語含澀楚︰“筮算的說,我會死于病。過不了十八九歲便夭亡了去,這就是命運。”回過頭問︰“你信麼?”
李逍遙唯有默默搖頭,談不上听了這話是什麼心情。因為幾乎同樣的讖言也伴隨他長大,怎知改不改變得了?
“所以說,你真有好心也別徒勞了。”听罷霍小玉這般說,李逍遙難免不服氣,說道︰“命運不好說,大夫管醫病,不管命運。別的我沒多少把握,但我看你得的這病老洪治好過人,記得他的方子……”霍小玉雙眼一閉,盡量不理他是否果真好心,喘一回深吸一口寒風冷氣,玉靨又即繃緊,說道︰“我不信傲家的人會安好心兒眼!”
話說到這份兒上,李逍遙幾乎氣岔了去,呼哧呼哧道︰“那你咳死去好了!”這本是一時脫口而出的氣話,霍小玉听了卻增苦大仇深之感,凜容挺劍,咬了咬灰淡的唇,恨聲道︰“要你咒我?姑娘索性先結果了你這號傲家的走狗……”
李逍遙沖穴未果,眼看避不得她懷恨陡刺的一劍,頭皮驟緊之際,突听一語桀然︰“這麼說話,十成是 寇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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