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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馬肥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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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不約而同一怔,未及看清是誰發話,呼簌一聲,李逍遙眼簾爍亮,只見一根燃燒的火把打著旋斗擲到霍小玉腦後。自打“邵氏酒莊”夜戰以來,他從未遇見這般擲勢猛急的火把,倘非內勁奇強,端難使成。怎暇多想她能否應接急變于頃間,不顧短劍抹到喉下,急喝一聲示警︰“當心腦袋後邊……”
其實霍小玉病雖不輕,究仍機敏未減,變生倏然,怎暇刎卻李逍遙咽喉,反手便以劍撥撩背後,亦然以快擊快,蕩開擲近的火把。李逍遙眼前只一曳亮,火把打到牆上,光寒濺射如滿空繁星流墜。屋中橫出一張長凳,端坐一人,長發披拂蔽臉,垂頭道︰“好一招‘甦秦背劍’。俊就是俊,沒的說!”信手接回火把,雙目如狼瞳斗侵,從亂發間隙掠掃霍小玉之顏,頓生驚艷之感,裂嘴桀然︰“秋夜旅居寂寞,居然有這等俊的婆姨犯將上門!等會兒‘甦秦背劍’那招的一個變著該請你私房里嘗……呵呵!”
霍小玉听言方變色欲斥,陡听門外有語森然︰“石破懋,速戰速決,不必多話!”李逍遙頓有芒刺在背之感,掠眼之間,門外荒地有光曳破夜幕落地,原來是一支火把,不偏不倚墜到一堆枯枝干草之上,從他睜大的眼簾里望將出去,一連有篝火次第引燃,迅即連成一個熾閃閃的大字︰“殺!”
見了這般聲勢,來者端非泛泛之輩,李逍遙不由吃一驚,眼楮剛適光熾,篝火旁多了一個長發披頰、俊面半掩之人,年紀約莫二十來歲上下,一身褐衫其長及地,斑斑駁駁綴滿七彩補丁,乍瞧花團繡簇,似丐非丐,身形筆立,路數莫辨。李逍遙兀自怔看,但見那人單手斜伸一口兩梢皆刃的鋼刀,看也不看,橫到身畔跳閃無定的篝火上烤,頭偏一旁,瞑目似等冷刃烘紅。
李逍遙正感奇怪,霍小玉朝外只瞥一眼便即訝聲道︰“泉純一!”李逍遙怎知是何路數,眼見那人另一只手背于腰後,僅在寂然烤刀,身形僵立宛如柱石,氣勢森森不凡。他頭皮暗硬,只是咋舌︰“酷啊!”
那人听屋里叫破來歷,顯得意料未及,眼睜一線,覷清方道︰“原來是西北老鄉!”依然垂下眼皮,沒精打采照烘其刃,口中冷喟︰“不巧得很,你拜火我拜金。大家狹路相逢!”霍小玉蹙眉道︰“架勢堂躲在這里干什麼?”李逍遙頓省︰“架勢堂?先前遇過幾撥都是這般……難怪如此有型!”
“大家都到處跑,背井離鄉。你是流鶯,我是流民,”泉純一頭歪旁邊,側面閉眼宛似宿睡未醒,嘴角卻掛深誚之意,喃喃道︰“背景看來都一樣!”
此人一現身,霍小玉惕意倍增,疑與李逍遙有關,悄伸短劍防其獲救,眼望門外語聲愈冷︰“不同的是你們已隨納蘭春樹投了傲家!”隨著數名披頭散發之人在泉純一身後繞篝火夭舞若魅,李逍遙突聞扶桑弦琴之樂奏然縈耳,四周影影綽綽原來不僅一二人在暗中守候,火光中赫然有汔白粉臉扶桑老姬袒胸扭臀,赤足蹈火翩躚晃蕩,時而劇曳如蛇,時而凝勢不動,唯獨尖尖如蔥的手指之影仍在泉純一面前痙攣似地屈張搐扭,作勢虛攫。
李逍遙暗奇︰“火怎麼不燒她們屁蛋呢?”正攪不清,但听泉純一語如夢囈︰“這位姑娘是反叛朝廷的要犯,其兄更乃魔教大酋。石破,下手看著些!”
“不用你說!”屋里那垂頭坐凳之人桀聲道,“不論在扶桑還是河套,當流寇的滋味總不比追隨官軍奔小康好。小姑娘,那就對不住了!”言未落地,火把又即甩出,趁蔽霍小玉目光,晃手便綽一柄明晃晃的狹刃長刀,橫于口畔,伸舌嗤溜一舔,抬目已是攫色流然。
“瀛倭刀,”霍小玉巧挪腰身,從容避過急擲之火,橫劍冷哂︰“刀身輕靈,是東瀛忍者的基本配備。”凳上那人抬面桀然︰“從來是一衣帶水。不錯,我系扶桑流亡之人,蒙納蘭爺收留。”簌然躍身而撲,語在刃後︰“賞口飯吃!”
“听說中原的皇朝向來收拾你們小百姓拿手,對付我們外邦手反被拿。想來你們很是不堪一擊!”石破出招果有其驚人聲威,這一擊本以為必中,為免利刃奪命,半途改以刀背反拍,勁仍急猛異常。剛喝一聲︰“紙龍而已!”斗地只听霍小玉身後有人大聲叫苦,原來她巧避一旁,那根火把沒去遮擋,啪的打在李逍遙肩側,是以痛聲迭叫,眼看火燒衣衫,惱道︰“尻!怎不幫我擋著點哪?”
石破懋聞聲只掠一眼,神為之分,便錯過了霍小玉晃腕間所生微妙變著,只一劍便破入門戶,直迫咽喉。石破懋一驚始知此女並不好與,前勢既老,門戶已破變招難繼,總算來去奇疾,翻身倒竄回凳,低瞧胸前劃出的一條衫縫,想到險處,不由沁出一身涼汗颯然,瞠眼道︰“中原女人都似你這般,那我們豈非沒搞頭了?”
泉純一把手伸到火上烤,側頭閉眼嗅著肉焦之味,面上片肌無動,夢囈般道︰“石破,對付霍力王的妹子還是別托大的好。”
李逍遙咧著嘴問︰“誰能抽空過來幫我把這火拍熄先?”霍小玉頭不轉的道︰“你嚷什麼,外邊那個和你一樣賣身求榮的連整只手烤黑了都沒吱一聲。”李逍遙皺臉忍耐道︰“人家皮厚過我……”泉純一不禁冷哼︰“喂,我們露面是為了從反賊劍下救你呀,說話 點面子行不行?”霍小玉凝劍蓄勢之際,口中微哂︰“一丘之貉!”李逍遙悲︰“霍姑娘,純一哥。你們兩邊斗歸斗,別把我烤一旁沒人理呀!”霍小玉鐵了心只做不聞,泉純一心想︰“似乎是傲三郡主那邊的人,不好不理死活。”听那小子叫得慘,歪著頭吩咐旁的︰“誰去關照他一下。”
過來一老姬,蹈而至,抖著耷拉胸皮朝李逍遙咧開黑嘴。李逍遙驚曰︰“喂,這位大媽別來嚇我啊。瞅你這牙該有五六十年沒刷了吧?忒黑!就跟說書里唐朝那大將黑齒常之似地……純一哥,換換換換人罷!”泉純一依仍閉眼道︰“人倭族美眉都是這般風情,你就別挑剔了罷?不過是拍火而已……”逍遙噫︰“那她朝我咧著個嘴還滿口異味是何‘含’意?你還是叫她走開罷,我甘願烤著……噫!這牙……要是趁火打 啄我一嘴那還不如死了算啦——噫!眉畫跟兩顆大黑痣似地還‘美眉’,整什麼扶桑人劌?”
霍小玉听得頭大,不禁轉面嗔道︰“怎麼回事哦你們?”見那老姬翩舞而近,伸手拉扯李逍遙,她頓時看出用意何為,急撩一劍劈那姬手,叱︰“滾,把人留這莫打主意!”逍遙叫好︰“對對,我怕她張這麼大嘴要咬人……”他瞅霍小玉此劍本屬虛劈,乃為迫那老姬縮手驚退,原不擔心,但見劍勢迅急,不免心跳,方叫一聲︰“收些收些……”眼前驟然熾光輝閃,數根火把從那老姬腰後蕩然旋出,飛投霍小玉面上。
這一下變生倏然,李逍遙只道霍小玉難以避開,怎料她本領之高明殊出想象。縴腰反弓便已巧避而過,隨即撩劍飛掠,其疾若奔流擊礁。那老姬之衫應聲碎盡,如千蝶幻舞,軀似卵破,崩然四撒卻無絲毫血星濺留。李逍遙不由張大眼楮,驀地只見碎衫飄舞間隙躍現一個黑衣蒙面的瘦小人影,雙手擎鋒,豁然劈入屋中。頃時之間,李逍遙臉上寫滿了驚異之情,嘴圓如囪︰“哇尻!”
霍小玉使開短劍,仗著身法巧絕,以一敵培兀仍游刃有余。听李逍遙在旁叫苦,她究感不忍,妙施手段引那蒙面人刀劈石破懋,抽身退至李逍遙之旁,幫他打熄了肩頭之火。泉純一在外面頰微抽,閉著眼說道︰“搬轉乾坤?”以他的能耐,自能覺察霍小玉所使手法,料屋中二人尚難佔到上風,于是揚臉,又增派兩人攻入屋中。
李逍遙見肩頭火滅,雖仍疼痛,畢竟喜謝不禁︰“多謝,霍姑娘究是好心!”霍小玉哼︰“好心未必有好報!”她本領了得,獨斗兩敵倒還未覺如何吃緊,待又多了兩名河西刀客使開滾堂刀法,滿地掃蕩,專乘下三路,果教她在屋中轉寰余地大減。但見她抬足高蹬,腳踏牆壁,斗然拔地而起,竟繞著四壁飛身旋掠,新增的兩人刀封下盤的攻勢立告失效,眼看這少女身輕如燕,抄掠上牆,反而居高臨下仍佔上風,撒劍成輝,無數刃芒當頭傾瀉如澆。那四名好手不免應接吃緊,泉純一又即覺悉,左頰抽動驟劇,微一揚頷,身後黑影又縱。
李逍遙知霍小玉身上有恙,必不能久支,即使一時佔了上風,外邊仍有強敵甚眾。撇開別人不提,料想那泉純一既是“架勢堂”的名人,本領當不弱于苦水鋪曾經見過的恭碩良。李逍遙自從悟得自沖穴道的法門,倒未曾試過在此般緊急的情勢下用此訣竅。他本是得過且過的心性,先前並沒沖穴太急,運功也僅是有一搭沒一搭,當下看出情勢于霍小玉實屬不妙,而泉純一這伙人若要擄他去傲軍營地,亦非李逍遙心中所願。在旁觀斗之時,他不免暗加自警,運功沖穴之心更不敢懈。
唰唰數響,李逍遙頭皮一涼,張眼驚瞧,耳邊先听 哩啪啷伴以慘呼痛哼之聲。原來霍小玉擲甩短劍,其柄竟有銀鏈與腕相連,素手翻轉之間,化刃千萬,屋中四敵僅石破懋避得險急,總算逃開,另仨居然瞬即掛彩倒撞牆角,一時僕地難起。
霍小玉躍落李逍遙身旁,伸腳勾凳,豁然蹬出門外,往石破懋身上打個正著。隨即看都不看,信手扯住李逍遙衣衫,說道︰“姑娘沒空跟你們耍!”李逍遙心頭稱是,暗覺走為上策。不料霍小玉隨手又多點了他幾處穴道。
這又出乎所料,李逍遙一口氣噎在喉里,幾乎悶煞。霍小玉將他一揪之際,屋上忽豁大洞,碎瓦雨點般撒。李逍遙亦知不妙,方抬眼間,便見一注飛紅如絮,從霍小玉肩後隨刃曳眸灑向空中,往牆上留了星星點點一片殷斑。
霎時間他心蹦嗓兒眼,知霍小玉挨了一刀。屋瓦既陷,梁上黑影交幻,蕩下數名以鏈懸空的刀手,如鷹旋蝠弋,接繼迅襲而至,與霍小玉乍駁一刃,立即有人灑血回掠。先前傷她一刀的人終也不免挨她短劍即時反擊,同時掛彩。
“霍姑娘,你要不要緊?”李逍遙仰眼間但見梁上交錯曳近五六襲隨刃旋蕩不休的黑影。這便如惡夢一般,令他腦中頃即閃生那日“邵氏酒莊”的情景。
听他語透關切,霍小玉倚牆白他一眼︰“廢話!”李逍遙暗慮架勢堂的厲害手段迫在眉睫,攻勢必定一波強勝一波。他頭皮不禁發緊,說道︰“不是廢話。你快把我當盾牌,或能……”霍小玉後肩吃痛,一時未暇想出卻敵抽身之法,聞言心念劃亮,立即扯他擋到身前,哂然道︰“你說的!”
果不其然,那數名刀手曳空蕩擊之勢到得李逍遙身前便即盤回梁上,一時刀無落處。霍小玉看出忌憚,低哼道︰“他們果然當你是寶,看你怎麼洗刷這身灰!”李逍遙乍被幾輪刀光掠過頸畔,雖然有驚沒險,亦不免寒汗盈背,說道︰“不需要洗,黑和白之間便有這層灰。”
霍小玉眉頭微蹙,未暇多味其意,目光即向屋外,料梁間殺手尚未有膽不理李逍遙性命猛攻下來,倒要看泉純一怎麼說。
刀烘紅,手亦黑。泉純一在火旁不動聲色的說︰“霍小玉,大家的時間都不多。”身後連有數人蠢蠢欲動,但見首領意猶遲疑,顯然投鼠忌器,縱便殺機盈然欲溢,卻沒法無視霍小玉以李逍遙相挾。後邊有人不由嘀咕︰“那小子到底與傲家有何瓜葛,咱們卻要顧忌他死活?”
泉純一烘刃道︰“不管與傲家有什麼瓜葛,我等既要投靠他們,總不能兩手空空。”霍小玉盯著此人猶凝未動的身影,心頭暗緊,不禁問道︰“你是要纏著我,還是要這小子性命無損?”
“我兩樣都要,”泉純一眼仍未啟,身後那干刀客不知獲他怎般授意,各不作聲,借了夜色掩護,齊往“紫煙軒”抄身涌來。一時間殺機如潮,催迫心弦。
李逍遙听霍小玉在後咳聲又起,不禁心愈揪緊,低聲道︰“這麼多人你殺不完。往里邊退罷,院落很大。”霍小玉本有此念,但仍拿捏未決,怎知計好計壞,待听李逍遙亦持斯見,她心神一振,挾他便往里退,籍借殘垣敗牆處處得以掩身一時。不論退路如何,先且避離梁間刃芒所迫。
便縱如此,透過殘牆豁口間隙,仍可看見四下里竄行出沒的黑影愈來愈近。霍小玉尋不到出路,自感仍是困局難脫,一時心躁,不禁嗔怪︰“看你出的好主意!”李逍遙大眼在昏暗中骨溜溜轉︰“你也是這麼想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霍小玉遍覷不見泉純一位于何處,越感沒底兒,忍不住掐李逍遙,惱道︰“還說?被你拖累了,知道麼?要不是你礙事兒,我便可使用匿幻之術……”
李逍遙知她原本有此本領,做個無奈的嘴形,與她在暗夜中相對局蹇稍刻,默想架勢堂這幫人的行事詭秘處,忽道︰“你有沒想過,他們埋伏在這里,本似不為你我。”霍小玉亦疑,聞語顰然︰“那是為誰?”李逍遙沉思道︰“不管為誰, 咱這麼拖著,吃緊的該是他們。”
此言未落,霍小玉身後牆豁處傳來幾聲細微的踏瓦碎響。驀地回望,乍見泉純一緩步而過,方要多瞧一眼,那人又沒了影。李逍遙看霍小玉眼神有變,不由奇怪︰“怎麼?”她拉他悄移,退換避身方位,口中低謂︰“姓泉的據說是納蘭兩大高徒之一,極難對付。看不到他在哪兒,我心里沒譜。”
兩人移身之際,李逍遙無意掃目,忽見前邊牆豁處有影緩穿而過,依稀似那泉純一的形款,仿佛飯後閑庭遛達,連頭亦未抬,眼光更不往這邊瞧。每回倏忽出沒,身影行蹤越發逼近。宛如迫入心頭的一道魅影,直教欲喘難透。
李逍遙不安道︰“在那邊!”霍小玉投眼來瞧,又沒覷見,心感慌惱,乃拍他一劍,低嗔︰“別一驚一咋。”忽感腦後異樣,猛一回顧,兩牆豁處晃過一影,不急不徐,分明是泉純一緩步之態。
霍小玉心中一驚,揮劍刺去,卻搠空處。兩人心頭齊都迫緊,如壓磚加厚。李逍遙方想勸她勿太吃緊,免亂方寸,忽見泉純一在不遠處緩步而過,他不免為之矍然︰“尻!在前邊……”話未說完又見左邊牆崩處有火光妖曳,映壁現出一姬翩身舞爪之影。
李逍遙頓時作聲不得,心頭只如亂鼓轟敲也似。欲叫霍小玉當心,猛听得旁邊兵刃交擊之聲驟起。他自沖穴道已近破關,轉頭只見數襲黑影竄高走低,圍住霍小玉激斗方緊。原來她不停發咳,究難不 人尋破行藏。眼看逼上前的黑影越來越眾,李逍遙心至嗓眼幾欲蹦上夜空。眼眸里火舞夭曳,刀光劍影交閃迅疾,直難辨清激斗情形。但見牆上不斷濺投鮮血,霍小玉旋刃掠舞之勢愈急,雖然連有數敵欺近便告吃虧,架勢堂的人仍是前赴後繼,紛涌不讓。
李逍遙知勢凶惡,幾乎渾忘沖穴勿怠,投眼方自辨看牆影人叢中霍小玉情形如何,肩頭衣衫突緊,牆後晃出一姬,悄蹈而至,探手拉他便欲遁入暗處。李逍遙正不知該當怎生是好,驀見寒光掠眸,那姬瞬即碎衫崩軀,陡地現出黑衣蒙面之形,擎刀高躍。
霍小玉搶到李逍遙身旁,他心頭方寬,旋即刀劍交爍,牆頭嘎的一響,摜下那蒙面人之尸。李逍遙此時不由為之驚佩︰“霍姑娘的本事比林月如高多了,只怕小桃亦有不及……”霍小玉連番惡斗之余,不免耗損元氣,拉他方要避離此處,突然咳喘難繼。手扯他衫,力竟不逮。
便在此時,數名黑衣人欺身而至。霍小玉自感無力除卻,絕望之下,銀牙一咬,強撐而起,挺劍搠向李逍遙喉頭,心想︰“就算是死,也得先殺了這賊。為我兄長報仇!”李逍遙哪料此時她竟仍要殺了他方休,眼看刃至,實無可避,不免駭然而呆。
眼皮斗抬,眸間便現她艷絕之目,隨即晃閃一張慘白面孔,亂發垂額,手抄霍小玉的短劍,低瞧她萎倒之軀。李逍遙生機乍返,心中反而一沉︰“泉純一!”
大群黑衣人涌至,亂刃抵住霍小玉。泉純一閉著眼笑舔劍鋒,往舌端劃出一道血線,夢囈般道︰“我說過兩樣都要……”言罷,沉腕崩斷劍柄銀鏈。李逍遙見石破懋擠過來扭霍小玉手臂,顯要趁機泄先前吃虧的恨懣,他不禁說道︰“別這樣……”短劍溜溜掉轉刃梢,竟指他喉,泉純一提指貼唇,朝他“噓”一聲。
李逍遙兀自瞠目不明,但見有人悄至,猶未開口稟陳,泉純一先即了然,早似成竹在胸。指貼唇前,閉目不睜,仿佛聆听風中遙送的無聲之語。李逍遙暗奇︰“又怎麼?”身旁人人皆默,無人理會他,旋見泉純一微揚下頷,似有所示。外間守候之人得訊忙滅篝火,動作之利索端出想象,顯然“架勢堂”平日多有訓練,每到急時愈不含糊。
大批黑衣人紛隨泉純一悄掩四面暗處,另由石破懋率數人挾了霍小玉和李逍遙退入園中一屋,此處門窗皆毀,藏此可望外邊動靜。李逍遙穴道未解,霍小玉則 點倒,兩人作聲不得,都窩疑惑,怎知又要為何。待見夜幕中一屋亮燈,石破懋等更是屏息禁氣,目光收縮,顯得如臨大敵。從那幢舊屋毀壞已久的一排落地大窗,見有一人悄現于房內,獨對牆邊一副早朽的木制琴台,手撫積塵,悠悠地出神。
李逍遙看不清那人面廓,有窗欞殘架蛛網遮礙,從他這一處便連那人身影亦窺不完全。但感恍然︰“正主兒到了!”
微風無形,四下里殺機隱然。誰也沒有作聲,奇怪的是石破懋等人竟均汗珠滿額,李逍遙身後時有嘀嗒細響,似為汗落。他暗暗詫異︰“來的是誰?好象大家都不怎麼有把握啊……”
寂靜中但听檐間風鈴聲動,積塵悄落。李逍遙無意中掠眼旁覷,見石破懋等人目珠突出,個個神似繃緊欲斷之弦。
屋中那人投壁之影似是仰望風鈴微搖,俄頃忽問︰“是你?”李逍遙聞聲一怔,心想︰“好似……”只覺話聲耳熟,但因低抑,急難曉得是誰個。石破懋等埋伏之人陡地緊張欲起,皆以為行藏已敗,忍不住便要沖出發難。出乎意料的,他們所藏之屋忽從瓦脊上微咯一響,落塵無數,人人滿肩披灰。
石破懋輩霎時相覷而驚,無須仰望,已可見到地上斜投有影。形縴軀瘦,悄立于頂,似一婦人。
一時之間,此屋無人動得,落枚針亦能清晰辨聞。誰也沒料到屋頂先已有個不速之客。
便在這陣驚疑不定的凝默中,那棟舊屋有語喟然,聲微顫抖,透出無比驚訝,道不清的激動︰“紫衣?”然而此刻誰也不比李逍遙驚詫,眼見那人走到門首,赫然是那捕蟀大漢。
成片如簇的風鈴搖動漸劇,四周清音成陣。只有殺氣,不聞回語。
那大漢在森然驟積的殺氣中極目四望,滿眸皆是滄桑。李逍遙急難弄清此是何故,但瞥眼間,先前所見的那襲悄立之影又隱去無存。石破懋等如夢初醒,紛望梁上,並無發現。即便上邊確曾有人,此時也已杳然匿去。
李逍遙方自錯愕,驀見投牆影動,埋伏的人警然欲起。他知那大漢處境不妙,忍不住張口便呼︰“走……”石破懋撲了上來,將他捂嘴壓翻。然而那大漢已覺,方要來看,夜空忽有琴聲微微,遙自山林。石破懋一伙聞琴又驚,摑暈了李逍遙,起身欲出,然而中庭已空,那大漢先即尋聲覓往林間,身形之速,端非一干伏者可及。
清煙縈屋飄香,光疏影幻。人皎如月。
她臥于竹榻之上,雙手交枕腦後,擱一腳于幾,憑由那老婆婆為其醫治足踝扭疼處。眼雖閉而未眠,氣惱早已平緩。听那老婆婆藹聲道︰“大小姐,你這脾氣就跟當年你娘一樣。”她微哼一聲︰“我娘又怎地?反正我又沒見過她那時候怎地……”婆婆取藥酒揉她腳腕,慈聲笑語︰“你不是說夢里曾見?”
大小姐眼圈微紅,說道︰“還不都是听你說的,我爹卻沒怎麼提。想他已經忘了,只記得別人……”婆婆搖頭︰“不,我想他沒忘。”大小姐惱︰“可是有一天我從他房外走過,听見他在屋里念叨別的女人名字,大概又在摸那副琴,想他老情人了。尻!哪天瞅個隙兒扔了他那副琴,誰叫他不惦記著我娘?”
“可別!”婆婆笑,“你是說紫衣罷?唉……”
月如妙目漾奇︰“咦,你怎知……”婆婆︰“那是你稀里糊涂哪!老一輩誰不知那殷紫衣從前是你爹爹青梅竹馬的師妹,只因……”大小姐不由坐起︰“尻……”婆婆捏她足筋,問︰“可覺好些了?”月如哼︰“甭理這了,我爹怎麼沒提過有這一號人?婆婆你 說說!”婆婆目露憶色︰“說來就話長了……”月如收足坐于臀下,取煙葉末兒替那婆婆填上,殷勤道︰“來點兒提神先。那你就長話短說嘛,免得耽時候久了那幫小子急著找我。”
婆婆抽著煙筒子道︰“話說當年你爹年輕時,本來是隨栝蒼山一位老前輩學藝,那時殷紫衣是他同門的師妹。據說兩人情深愛篤,先已似訂三生之約。哪知後來生變,只因你爹奉從師命,前去救公主于危難境地……”月如插嘴︰“不是吧?大理亡都早亡了,我爹怎麼蹦百八十年前去救公主?”
婆婆笑︰“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大理亡國雖早,畢竟忠臣良多,苦心護孤,傳至你娘這一代已然很不容易。不料那年事泄,韃子搜山欲捉小公主,要斷咱滇脈香火。林天南、嚴遵這幫少年一輩義士就去保她鸞駕,這也是奉從各派師命而為。但從那以後,你爹就沒機會再去見他師妹,經過許多周折誤會,殷紫衣不知因何嫁入墨家,你爹與嚴遵決裂那年,她生下墨中明……”月如又插︰“墨中明我知道,他的劍法很是了得,為人卻怪。听說孤僻到一個兒躲山里去住……”
婆婆︰“人家那是為了悟劍。墨大先生有此長子,料也死亦瞑目。只是墨家生變後,殷紫衣越發性情大變,據說對你爹從來是耿耿于懷,恨之不忘……”月如若有所悟︰“她定是怪林天南這小子見異思遷了。”婆婆笑容里遍是滄桑︰“那種時勢,換了你也是這麼想。”月如顰眉發怔,忽問︰“那你說林天南這廝愛不愛我娘?”婆婆想也不須想,嘆道︰“日久生情,他們幼嗩愛也是很深的,兩人患難相扶,出生入死的情份,豈是一般可比?可惜你娘過世得早。撇下你爹孤影獨只,拉扯你長大也不易……記得公主過世那年,我從不遠處看見你爹一回,他竟然老憔了許多!”
大小姐眼圈又潮,側頭自揉一會兒足,想起一事須問︰“婆婆,你怎麼啥都知道?”婆婆眯眼嘿嘿︰“就林天南那點兒事瞞得了誰?”月如也笑靨漸綻,側頭做個俏不可言的嘴形,又問︰“那你說我呢?”婆婆敲煙桿道︰“你嘛……”猶未言語,屋外忽有微聲輕至。月如把腳收回臀底,直起腰身眺目于窗,問︰“哪個?”
有聲答茬︰“我,笑春。”月如蹙眉︰“來了?可找到矮子狐、小瘸子沒?”甦笑春立草屋外答道︰“正找。”月如嗔︰“那你這麼急著來干啥?”笑春︰“府中丫環傳話,說是丘夫人急著要見小姐。”如︰“咦,大嫂來找我干啥?是不是丘白那頭又做甚怪……”婆婆眼光凝在她身影之上,知她又得似往日般風風火火來去倏忽了。
月如笑覷婆婆︰“本想多陪婆婆嘮會兒天呢。”甦笑春在門外又道︰“還有一事不得不報。”話聲竟顫,隱含莫名驚疑。“府前不知誰送一口棺材!師弟們本想出去逮了人暴扁一頓,卻沒見著那些惡 ,好在棺木里是空的……”
月如並不膿包,眉頭微蹙,料有仇家尋釁來著,輕哼一聲︰“空那是留 咱住。”
眾刀手紛躍而出,亂刃閃眼,徒自團團轉顧,卻失了那中年人的蹤影。正懊喪時,另一棟屋里忽傳動靜。乓然大響,不知何物重摜上牆,又咕碌滾地。沒等外間眾人鬧明究竟,又听牆壁砰地撞響,殘瓦簌簌而落。
李逍遙運氣未成,背上突遭砸壓,猛然驚睜雙目。待見屋中接繼有人倒跌,頓時不再動彈,昏黑里他看不分明,只道另外生變,正為霍小玉擔心,但覺脖頸有股熱汁淌流入衫,肩上垂耷一顆頭,瞪目失神地對著他。李逍遙乍吃一嚇,稍定神始認出依稀是一名同在此屋的河西刀客。
急促之間他怎知何故,一愣方听霍颼聲響,光寒奪目,掠空橫掄。原來是石破懋跳退一隅,拔刀出鞘揮舞,一逕狂呼大叫,其聲嘶然。他究竟在喊什麼,李逍遙便辨不出,只覺耳擾心躁,愈添張惶莫測之感,不禁暗惱︰“搞什麼鬼?這些扶桑人遇事只會哇哇亂叫,吵死了……”待從寒光游掠的間隙驀見石破懋一目綻紅如淋,血染半頰,另一眼滿是驚怒交迭之情,不知何以突然受此重創。李逍遙咋舌難下︰“尻!咋整的?”
念猶未轉,便見石破懋狂呼揮刀,瘋也似地劈向蜷臥牆角的霍小玉。此又出乎所料,李逍遙不禁驚道︰“住手!怎能這般對待手無寸鐵的女人……”話聲未落,先已見到霍小玉翻身而避,出人意料的快詭難當。李逍遙尚未想清她何以解穴告效比自己還快,霍小玉翻身之際又有三道微芒發自脅下,待映入瞳,才見她素手揚起。便縱石破懋本領也算不低,頃間決難悉皆避擋而開,他刀勢雖猛,奈何針微勢急。
李逍遙曾在寒山寺外得睹此女暗針襲人的手段,此時稍明端的︰“原來她出其不意用這手段瞬間殺了那幾人!”念頭未轉便听石破懋啊哇大叫,一屁股跌出甚遠,撞門框坐倒于李逍遙之旁,兩眼均瞽,血垂滿面,一臂無力地耷拉在旁,仍以單手綽刀亂揮,嘎聲大罵︰“我們扶桑人到中原沒少見處處奉迎賣春的騷娘們,都似你這般難纏,我們就沒得混了……摸一下竟這麼大反應!”李逍遙在旁眨眼恍悟︰“啊,你摸了她?”旋即︰“唉,怎麼可以這樣呢?沒听說老虎屁股摸不得嗎?”石破︰“中原有這話嗎?早不告訴我……咱只听說有奶便是娘、有錢是大爺。 點銀子叫舔哪都使得,都不需要侵她!”
話剛說完就撇尸那兒了,喉管有血箭從李逍遙頭邊噴過,劃個弧線撒牆邊。李逍遙望尸興嘆︰“這就難怪啦!”
驚魂還沒回竅,耳邊“爭”一聲響,有影支刃而起,咳聲又劇。李逍遙心凜,無須扭頭便可覺悉腦後那雙俏眼所蘊何色,只默片刻,脊梁有汗悄淌。霍小玉目含恨意,拾刀擱李逍遙頸後,側頭看那張嘴兢然道︰“算了霍姑娘,冤冤相報幾時了嘛,不覺反應忒大了點兒?”霍小玉冷然道︰“歸根到底,你們這些鷹犬同他們是一路貨。為了眼前好處,什麼都做得出!把中原人心糟踐成這樣,我看你們更該死!”
李逍遙自感頭皮發緊,命懸一線仍欲分說︰“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演過皮猴奔月戲法了,怎不多 點兒機會?”沒想到刀落得比他話落地還快,李逍遙絕望而至嘎然啞口,大眼急閉。但听頭頂連迸叮當磕響,因感不明,睜眼一溜眸,原來七八口瀛倭刀齊唰唰打門外撩入,磕開霍小玉所劈之刃。此變又出意料,李逍遙唯愣而已。
泉純一在庭中說道︰“搶他過來,反賊要殺的人在傲家必是個寶!”李逍遙悲︰“寶?別把我當寶……”霍小玉愈恨之確鑿,低叱一聲︰“是不是寶你們都保不住!”她死志既決,咬牙提刀又砍將過來。李逍遙驚呼︰“怎麼變成非殺我不可?”急刃掩不住那一雙恨眸,霍小玉道︰“死也抱著你一塊!”她刀勢迅急,身法又快,憑李逍遙當下的情形連一根指頭亦動不得,決計無望僥免于斃。總算泉純一有言在先,眾刀客齊皆死命力保,趁幾口刀格住霍小玉之刃,早有人把李逍遙拽腿倒拖出去。
霍小玉勉力欲追殺過來,門外一干刀客見拼不勝兵刃,反搭數顆腦袋滾瓜似地絆自個腳,紛呼而退,趁她提刀沖出,嘩啦圍定,卻沒敢太過逼近,隔二三丈遠亂投鐵蒺藜射她手腳。
雖說眾寡懸殊,誰也沒料到這貌似嬌媚柔順的女子拼勁既起,竟如此悍。霍小玉此時一心只想殺李逍遙為兄復仇,便縱拼得一死,端仍灑然無懼,她幼獲殷破敗點撥傳藝,尋常刀客人數再眾亦沒放在眼里,暗器撒射未至,她餃刃口邊,雙手先揚,奪命針雨急凌,叮叮瞥置一陣磕踫聲響之後,鐵蒺藜亂墮于地,只在她身畔遙撒若圈。
“哇,手勁這麼強?”李逍遙倒著頭瞧在眼里,直感心跳如擂。面前那叢人影乍凝稍瞬,驟然仰倒俯跌,無一起得。他見狀只是喘不過來,幾泄破關真氣。趁四下里大群刀客搜尋正主兒未返,霍小玉綽刃于手,三下兩除二撂翻殘余幾個不自量力擋道兒的,轉身又朝李逍遙追來。
此時尚有兩人護著李逍遙急退,眼見這女煞星凜凜迫近,都驚。其中一花裙倭客尖聲大叫,駭極反撲,雙手舉刀猛迎上來。李逍遙同那拖他逃命的倭人見狀齊喊︰“別去送死呀,哥們兒!”那花裙倭人充耳不聞,沖到半途連拖鞋也索性不要了,蹦著腳哭哭啼啼上去挨霍小玉橫掠一刀于喉,轉身、倒下。
李逍遙和剩余那人頓生兔死狐悲之感,相覷變色。眼見那襲提刀倩影猶在逼近,李逍遙嘆︰“哥們你先顧自個逃命去罷,有機會積點德,這會兒莫管我……唉!”霍小玉抬手拭去腮邊血跡,舉刀逼指,冷聲道︰“你們這兩個羊蔥頭,今兒撞上姑娘,誰也別想活!”
“羊蔥頭?”李逍遙方自一愣,旁邊那單辮兒倭人眼見絕望,不由大叫一聲,撇了李逍遙倆腳不拖了,卻拔刀高舉,甩開木屐蹦上前去同霍小玉拼刀。李逍遙急凝真氣試著破關沖穴,情知此是最後機會,生死只系一線,實不容耽。初試未果方要再來,突听慘呼聲厲,那單辮兒倭轉身跑返,見李逍遙不解,便朝他抬著兩只血淋淋斷腕,哭喪臉報衰,但沒出幾步便 霍小玉追上。李逍遙忙閉眼楮,急運內息再沖穴關。待听耳畔叭的一響,有物落地,張眼瞧是那單辮兒倭客掉顆頭挨著他,逍遙哀︰“打完啦?”
霍小玉距他已無數步,李逍遙不敢迎覷那雙肅煞凜凜之眸,此時顧不上旁念雜緒,究是不甘就戮,強凝真氣再試沖關。只盼好運適時到,盼來的卻是霍小玉的刀鋒。她終是搶快一籌,疾步來劈。
李逍遙心往下墮,驚欲大呼不幸,驀地里腰眼兒挨足一踢,打橫摜出丈來遠,百忙瞥一眼,原來黑暗里竄來個小倭人,只撩一刀便送了自個手,但仍強撐不倒,猛起一腳把李逍遙踢開,同時搶身插礙霍小玉刀前。霍小玉咳聲又急,手仍不誤,照背只掠一刀,那倭人便翻了白眼,趨趄兩步方倒,口里嘶叫︰“純一君!”
火光驀躍又平,從李逍遙倒仰的眼簾里只見泉純一從火影後走出來,閉眼烤刀。鋒刃已紅,青隱黃泛。
李逍遙心頭莫名一緊,情知此人不動則罷,一旦出刀便無絲毫余地可留。
若由得他選擇,他不想任何人死。然而霍小玉逼勢未緩,泉純一亦無退讓之意。面對光明巨擎殷破敗之徒,即使她病得不輕還是個弱質縴縴的女流,既成決局,任何人也不容稍存小覷之念。
“霍姑娘,你越發令我不能憐香惜玉了。”
李逍遙皺著鼻頭看泉純一連握刀的手也烤得焦黑,聞言矍然道︰“歪鬧?”此是番腔夷調,自然無人明白何意。即便明白,撒出的殺機也收不回。泉純一仰著臉閉目朝天,如聆萬籟之寂,無須睜視亦能覺察那少女的殺氣仍在迫近,他口中喃喃的道︰“我不想活魚變死蝦。你還剩一步……”
風中咳聲愈急,霍小玉只盯李逍遙身影,渾未理會泉純一的警告。短短的一霎時間,李逍遙覺得自己心弦已快繃斷。為免徒亂內息,他唯有閉目不瞧霍小玉凜凜逼近的刀鋒,再試迫氣沖穴。
然而霍小玉一個箭步已至,晃腕之間寒光曳空抹喉。李逍遙耳際銳刃破風之聲乍嘯,便 大片呼簌疾響掩去。甫睜眼陡見泉純一抬腳踢來許多燃燒柴炭,頃時滿空流光紛爍,撒向霍小玉搖搖欲跌的身影。
霍小玉本欲不理,心想只須一刀便可了卻李逍遙小命,絕不容耽。怎奈泉純一掃腿揚炭之勢出奇強勁,她驚覺不妙已遲,頭額先挨木炭一擊,抬刀撩空,頓時眩昏欲倒,飛炭接二連三打在她身上,直教口吐鮮血,腳步踉蹌倒退難剎。泉純一閉目烤刀並不追擊,霍小玉退近東庭牆邊,不意數條飛鏈曳塵而起,纏鎖四肢。夜霧里幢幢黑影晃閃于殘垣之間,原來“架勢堂”設伏此處,本為對付別人,先前隱忍未動,待她自己撞到跟前,便無奈何。但听暗處數聲發喊,鏈鎖扯得繃直,交相纏夾,教難掙脫。
憑她的本事無病無恙之時,或尚不至于輕易遭這幾道鎖鏈拘束,當下惡疾在身,武功難免大打折扣。架勢堂的人懾于她的手段,豈容掙扎脫縛,立時便有一個蒙面刀客從背後高躍而出,急欲卸下雙膀,以免再生變故。
泉純一閉目喃語︰“我有言在先,你踩過線了。”啪一聲響,地上有根未熄之柴斗然飛掠,正中那蒙面刀客之襠,往陰處打個暢快淋灕。可憐那廝刀未劈落,沒瞧明變從何來便摜跌牆後,稍頃才憋出一陣痛嚎。
眾目愕視之中,只見一只腳高抬,晃了兩下舒筋活絡,隨即擱回地上。李逍遙立身而起,說道︰“我看你們也踩過線了。這是不允許地!”
泉純一微微而笑,喃語如囈︰“線兩端是兩個立場。我以為與傲家相干的人絕不會站到光明頂那邊去。”李逍遙掏了棵卷煙點燃,自己先吸一口,吁然道︰“我向來是走單索。不理哪一邊!”言畢投煙擲向火舞正烈處。泉純一眼楮不睜,晃身倏閃即歸原位,轉面時口叼那棵煙,說︰“鬧了半天你是敵人!”
李逍遙拜過那幾個為了掩護他而死于霍小玉刀下的倭人,直起腰身,背對火畔泉純一漸赤之刃,默凝片刻方道︰“敵人。那你還敢抽我的煙?”泉純一仰著臉吁然吐霧︰“我把敵人分為兩類。”李逍遙以嘴接回對方投還的煙棒兒,沒忘了問︰“若新鮮且說來听听?”泉純一閉目烤手,嗅著焦味兒道︰“一類是小人,一類不是小人。”
李逍遙吸了兩口煙擲還,“再詳細些?因為我不是很懂。”泉純一接煙方答︰“你們的官家是小人,即使為了利益我想與其交結,這個看法也不會改變。”手指霍小玉,稍微遲疑才接著說︰“他們……不是。你也……”手豎食指,朝李逍遙微微一搖。
李逍遙由衷地稱奇︰“不想你是這種人!”泉純一把煙棒兒彈還,閉目仰吁︰“可我還是要把這個女人以及你一並扭送官軍,除非你殺了我。”李逍遙嗆了煙道︰“你這個小人!咳咳……浪費了我半棵煙……咳噫咳噫!”泉純一笑了笑,語含無奈︰“這就是世道。”思及令人作嘔處,竟爾蹇眉欲嘔,但吐不出什麼,對火怔立片刻,悶聲道︰“理可以分得清,但做不到。比如我,今兒事敗,若兩手空空回去,家師必殺了我。”
火旁兩張臉互對,各皆默然。
李逍遙遞煙,泉純一搖了搖頭。此時殺機又盛,促焰凌然,他仍想和解,便朝泉純一低聲說︰“你不妨回稟令師,不要再找那捉蟋蟀的和霍姑娘,要找就找李逍遙。”泉純一笑,其笑無聲,而後方嘆︰“這麼說你還很不了解江湖。”李逍遙哼︰“你以為你很了解?真這麼了解江湖何必跟我說這麼多!”純一︰“因為我對你好奇了。”逍遙扁嘴曰︰“好啥奇?”純一笑了笑,面朝霍小玉︰“她這麼想殺你,還死命保她。這種人我沒見過。”逍遙嘆︰“那是誤會,叫人怎麼記恨嘛!不過我對你也好奇。”純一微訝︰“哦?”李逍遙拾柴敲了敲他那只連刀一起烤著的手,皺顏道︰“你不怕痛?”純一面無表情︰“怕。但痛能讓我清醒地知道人不能活在夢里!”李逍遙一怔,隨即訥然︰“那……你又為啥總是閉起眼楮,沒敢看這世界?怕夢醒?”純一閉著的眼不由愈加皺緊,“我就是怕親眼看到這麼現實的世道。”
言罷,刀鋒提起,橫至李逍遙喉前。銳意迫然,似已無須多言。
李逍遙拔劍說道︰“純一,我要讓你睜開眼楮看世間。不要再躲著做人!”
他同泉純一之間言辭周旋,心卻在霍小玉那邊。想她傷了許多“架勢堂”的人,既落敵手,對方不會輕易作罷。果不其然,他悄加留意,看出泉純一的手下擁著霍小玉紛欲退往殘垣後邊。霍小玉一時傷病交瘁,奄奄似昏,沒法掙脫鏈縛,幾名刀客恨她殺傷同伙,不免拳毆腳踹,雨點般落。
“打女人?”李逍遙一見便惱,揚眉掃腿,連撥數棵未熄之柴,闢哩啪啦亂打過去。那伙刀客退得反而更急了,怕躲不快,把霍小玉放倒于地,數鏈齊扯,拖著她跑。背撩雨落,轉瞬遮掩了她的身影,怎知那干人要劫她何往?
李逍遙一腳蹬地,正要縱去阻攔,便在他心移身動之際,泉純一驀然刀吐焰芒,屈臂撩刃,其勢輕迅無兆,頃即揮斷兩人中間兀跳之火。李逍遙斗地警覺,刀勢已掃脅而至。他雖使劍慣熟,亦會過許多刀法好手,但連鞠覺亮和那破刀少年只怕也未及此敵當下之鋒。
總算霍小玉言猶在耳,他對此人防備之心未曾稍疏。兩人立身甚近,泉純一趨刀進擊究搶先里,使得李逍遙提劍迎戰未及,空有一身劍術奇著亦無用武余地。李逍遙沒料如此之速,頓失所措,凜然之下,唯仗玄神秘步急移避刃,颯然飆離刀鋒數尺,堪有反擊余地,綽劍回掠,使的是亂劍路數,然而亂中有譜,章法不失。
泉純一眉眼微緊,低哂一言︰“好劍法!”沒等李逍遙听清此贊,刀刃斗然旋蕩驟激,迅電般催奪上前,越距侵送,仍然銳意進逼。李逍遙劍勢未構又 逼得唯仗身法退避,想西涼納蘭門下高徒果非凡響,對決之勢既成,委實不留余地予人。他所習的“亂劍”一時竟然應接不暇,非因對方僅快而已,泉純一刀刃早已烘得赤紅,宛然明炭一般,猶未侵近身旁尺許,炙氣先臨,李逍遙衫膚齊燙,不禁叫苦︰“別用烙哇!”
其實秋雨忽至,泉純一亦有隱憂,為免烘赤之鋒徒然耗涼,唯催刀勢爭時奪勝。若是他想要李逍遙性命,短短頃刻已得手數回。但為生擒,每刀稍近即移,盤繞身畔欲候隙抹傷其腕,教李逍遙棄劍告負。
斜風細雨滿園黃葉舞,只見兩人一迫一退,皆是飛快之極。片刻便顯輕功高下,泉純一雖然進刃迅猛,鋒頭總離李逍遙差著數尺。他看出李逍遙且斗且退,欲尋霍小玉。奈何不及其快,究攔不得。李逍遙掠眸覷得前頭攢攢晃動的黑影,知已追著,方要提劍打擊,泉純一突然催急刀芒,颼地掠刃疾削。這一下無疑把李逍遙逼到了絕境,再難只靠退避可免。
不意李逍遙劍走偏鋒,游刃撩至泉純一面頰,此招陡出不意,所憑唯亂劍訣一個“險”字。泉純一雙目皺緊,急哼一聲︰“什麼打法?”李逍遙掠劍如電,口中亦答︰“這叫以快御快!”嗖然風激微響,兩人各皆旋身移刃,都想避開對方不留余地的快招。
李逍遙眼睜得大,難免被刃激雨水澆目濺眸,只是發澀,忙躍開去,勉強目張一線,忽覺脅痛且涼,抬肩抄手一摸,登感心悸不已。原來左腋右脅衫破兩條尺許長縫,沁透絲絲寒意。
至此他才知泉純一刀法精絕若斯,且似意不取命,而自己反擊堪算及時,否則只消把刀鋒多送幾分,他輕則臂膀斷難保全,重則少去一爿身軀。李逍遙悚然而望,覷見泉純一又立回那堆火旁,仍是閉眼伸刀烘刃,倒不趁勢進逼,只道他大概自恃身份。殊不知泉純一亦懾于這無名少年的無名劍法,畢竟他剛才也避得不輕易。一時腦里回想,劍輝微抹的印象難以抹滅。
“還是這麼‘酷’!”李逍遙既驚且佩,顧不上多思,趁此時機大打出手,連連拍翻多人,順勢掠斷鏈子,解下霍小玉。看霍小玉面靨慘白,雙目緊閉,情形似甚不好。李逍遙暗暗擔憂,急欲脫此險境找地方救治她,但慮泉純一非僅糾纏不休,或又繼續狩殺那捕蟀大漢。他不禁煩惱,負起霍小玉,陡感背後殺機又凜,火光時高時低,明滅莫定,泉純一影映殘壁,並無退意。李逍遙抬臂抹了抹臉腮,轉頭問道︰“放我們一條生路好麼?反正……我們又不會跟你們過不去。”
泉純一濕發垂額粘臉,猶然烘刃未動,不覺篝火已微,全身淋透。他似有所省,閉著眼听完李逍遙之語,方道︰“想起來了,你……大概就是邵氏酒莊中那個人。怪道劍法這麼險,連我師父的女兒都傷在你劍下。”話到此處,意已決絕。
李逍遙不想兩事竟能被他聯系起來,心頭一沉,又抹了抹嘴︰“真不 條路走麼?”泉純一側頭微搖,面有譏誚之色,“大家都沒有路!”李逍遙听到絕處,不知為何心中竟爾戚澀。驀然之間,刀鋒越距已到,泉純一撲勢迅猛異常,全然是魚死網破的拼法。李逍遙只來得及把半棵剩煙叼上嘴,提劍欲揮又遲,電光石火之瞬,唯有背著霍小玉跑入殘垣間。
正慌不擇路,泉純一豁開敗垣,追劈而至。李逍遙叫一聲苦,忙溜往垣叢深處。背著霍小玉畢竟御敵不便,況且面對泉純一這般強敵,怎能不放下包袱全力施為?他听後邊袂聲急隨,料泉純一猶迫未舍,尋得一處斜擺許多長桿的角隅,本想先把霍小玉藏在這兒,好騰出手引開追敵,不料身剛趨低,猛然一道雷火轟擊而下,崩垣倒柱,嚇他個跳。
踉蹌後退幾步,眼見面前殘壁映閃一影,提刀凜立于後,正是泉純一的身形氣勢。李逍遙此驚非輕,猶未來得及放下所負之人,強敵先即斷了他所有念頭。生死攸關時刻豈容遲疑,李逍遙不禁大叫一聲︰“還是沒路!”憤然發足蹬牆,勁道大猛,摧垣崩牆,長桿呼啦紛倒。
刀劍齊出,一時桿影紛墜亂目,砸于身上,兩人皆作不覺。李逍遙驀地轉身之時,刀已劈中他左肩,自從右手遭林月如所傷,他遇敵每以左手使劍,畢竟靈動弗及。泉純一似亦發現,出刀先取此處。李逍遙吃痛之下,劍交右手,勉強一綽便揮,此時已顧不上托住霍小玉之身,怎知他那聲大叫加上亂桿砸身,她已猛醒。
刀落而不入,泉純一不知李逍遙身穿何物,方欲換招另斫,哪料手竟不听使喚,瞥目才見那只臂膀竟已連刀脫墮。然而李逍遙使力過猛,四指握劍不牢,乍卸對方一膀,也即脫手失卻兵刃。未覺脅下有手悄伸,抄住墜落之劍,盈盈綽定。
泉純一五官驟擠而緊,嘶聲道︰“殺了我!”倏探另一只焦黑之手,扼住李逍遙咽喉,霍然聲響,腹已穿劍搠透,李逍遙感其力泄,連忙掙出爪箍,方見霍小玉在他背後將跌未跌之時,從他腰畔拾劍悄刺,立斷泉純一生機于頃。
李逍遙幾難相信自己還能活下來,摸喉喘透一口氣,知她此舉保住了自己性命,心下感激,不禁喚聲︰“霍姑娘!”霍小玉跌于後邊只咳未語,素手指著泉純一,不知何意。李逍遙茫然轉面,眼前亂桿之影落定,方現泉純一猶立未倒的畢直身影。他究是驚魂未定,見狀凜然欲退,霍小玉忍咳低哼︰“他死了,幫我把蟬翼劍拿回來。”
李逍遙聞語一怔,定楮而覷,泉純一背靠半堵殘牆立于亂桿叢間,胸腹而下劃開血膛,猶留半截越女劍柄露于外。待見此人死時竟然睜目未闔,李逍遙心頭不知是何滋味,隨其目覷所向,移望灰蒜垓雨霧郁籠的大地,暗生愴意︰“他終是睜開了眼楮。”
一個陋墳,便是他的歸宿。李逍遙推磚堆壘,連刀葬還泉純一,想到這些江湖中人生生死死的事跡,這股莫名愴然之意便揮不去。他突然想到命運,由而想到自己,以及身邊傷病奄奄的霍小玉。
素手拾刀,抵李逍遙背心。他知是誰,並不回頭。“令兄沒死。欲知他下落,去問南宮長老。”
霍小玉聞言一怔,心中將信將疑,刃仍未收。見他對墳久默未動,霍小玉不禁語含微誚︰“為一個本來要殺你的人做這麼多,他在泉下不知怎麼想?”究沐寒風瑟雨,言罷又咳,忽見這少年轉臉時目有淚光,她不禁呆住,隨即訝然︰“你哭……為那個人哭了?”其實李逍遙也不知道為誰愴然而悲,只覺此刻心境忽寥,莫名地感從中來。
霍小玉含惑瞟他片刻,悄低麗睫,說道︰“蟬翼劍在他身上,你不會一起埋了吧?”李逍遙揩過眼角,方要遞還短劍,忽爾遲疑,迎著她蘊詢之目,低語澀然︰“仍想殺我?”霍小玉垂眸自瞧已經包扎過的傷處,感他悉心療救之德,蹙眉道︰“剛才你替我醫治的時候,若要殺你,你已死了一百次!”李逍遙無聲地笑笑,仍把短劍遞還。不意她接劍之際突然起身,咬牙勉力把他一推,踉踉蹌蹌跑了出去。
經此惡戰,李逍遙仿佛脫力一般,肩頭猶痛未息,強自隱忍而已。遭她猛地推胸,不由得跌坐于地。只听垣外步聲稍停,霍小玉似又駐足片刻,微哽之聲傳回︰“等我死的時候,你也 我做一個墳罷!”李逍遙摔在亂磚之堆,正硌得難當,听了她拋來的這般話語,心頭唯怔。未及悟領何意,殘垣外步聲細碎漸遠,繼而馬蹄聲促,旋即杳杳寂然。
滇霧如海,巒間雲湮不淡數壟新墳。
她朝山下奔了幾步,轉面時玉靨猶淚,哽聲道︰“我要回大理!”見他不動,咬唇片刻又跺腳道︰“死也死在宮里……”
旁人都勸不住,他拜畢松下墳冢,起身一拍樹睫,雙肩皆蒼。平生頭一回對她大聲道︰“你以為你還是公主嗎?”她從未見他發過這麼大火氣,不禁怔住。
他撫松愴然,俄頃方喟︰“大理早亡了!”她亦知此,久仍不能釋懷,淚涌雙眸,恨恨地望著他,仿佛是他亡了大理。她的故國,父母之邦。
但听他緩言道︰“從今你須學會做一個尋常人。”小公主發脾氣自走,一路哭道︰“我不再是公主,你就別再跟著我!不是公主不配有人保護……”眾皆驚呼,原來公主腳下霧里便是斷崖絕路。
他上前欲拉她回來,公主紅著臉掙身道︰“走開!你又不是我什麼人……”眾皆跪下,苦諫︰“殿下,韃子快要到了。咱們須跟林大哥走……”公主反而冷靜,退至懸崖邊,淡然道︰“你們都走罷,我想一個人……”他立到崖邊,防公主有失,見她沿崖茫然自走,只好跟隨其後,公主怒道︰“你跟來干什麼?又不是我什麼人……”他心下苦笑,唯問︰“要怎麼樣?”公主突然往下跳,說道︰“這世上只有父王母後是我最親的人,我要找他們去!”
記得他也跳,想亦未想,同隨飄袂雲間,總算扯住了她一只手。于絕崖邊真情互見的一幕煙雲猶縈于瞳,奪命紫緞已至眉間。
“紫衣,當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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