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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圖洛書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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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彪悍大漢掌心剛落于李逍遙背上,身子竟也一震,臉色霎時赤紅,稍瞬便又恢復常色,凝氣收掌,緩緩調順頃刻之間激蕩的內息,訝然道︰“小兄弟,不料你的內力如此渾厚!”
李逍遙只道胸口的關礙已然打通,稍一運氣又提不上來,仍是滯淤于胸,不能暢行如常,嘆了口氣,咕噥道︰“該死的一陽指!”曉得急也沒用,低頭先瞧靈兒情形如何,見她身背微動,已自醒轉。
靈兒睜開眼時,已不見了姬靈通,但她仍緊張不安,一對瑩瑩妙眸兀自轉動,隨即瞧見李逍遙側著腦袋望她。靈兒見他鼻青眼腫,宛如泥猴一般幾難辨認,她眼圈登時紅了,便要撲入李逍遙懷里,卻見到旁邊站有許多人,俏臉一紅,垂眸不動,但忍不住又瞥了瞥他,美目露出關切不勝之情。
李逍遙只道靈兒仍擔心姬靈通來犯,便安慰道︰“沒事兒了,老姬被打跑啦,少不了得躺個十天半月才能下床小便……”正說著,耳邊驀傳一陣急蹄踏響之聲,泥漿紛濺如潑。
“兀良哈三衛!”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隔著雨簾只見四下里已圍攏數十騎,將關先生、大刀敖、尹漠然以及那彪悍大漢等十來人包圍起來,李逍遙和靈兒自然也懵懵然地落于鐵騎圍困之中,不覺驚愕顧首,但見面前馬披重甲,鞍旁各掛數顆首級,騎者均是清一色內罩烏金綿甲,外披黑色斗篷,頭戴寬沿護盔,面當遮臉,僅露一雙雙精悍的目光。每個騎者各握明晃晃的馬刀,腰挎弓箭,佩備短銃火器,只是雨濕銃口,難以填裝彈藥。倉促被圍之下,關先生等雖臉色微變,但見來的韃子不多,又使不成火器,倒並不驚慌,各皆摩拳擦掌,仰首以對。
李逍遙不禁低聲咕噥一句︰“‘無良蛤三位’是啥玩藝?”關先生低聲告知︰“是傲雷的親軍。”李逍遙兩眼一睜而大,只見那彪悍大漢顧首問了一聲︰“誰有酒?”大刀敖遞了一個裝水皮囊過去,那大漢隨手接過,大拇指挑開塞子,仰脖就口,只倒半喉便已見底。那彪悍大漢不禁皺眉道︰“才一口沒滿就空了,不過癮!”關先生道︰“等殺光韃子,有得你喝!”那彪悍大漢澀然道︰“酒沒喝足,殺不光韃子。”
關先生向來心細,眼光一掃,看出這數十騎當中沒有太難對付的硬手,心頭一寬,說道︰“不打緊,這幾十只鷹爪子且 我們收拾就夠了,何勞力王出手?”李逍遙大眼亂轉一陣,見那數十騎僅是圍而不攻,一聲不發,不知有何古怪,忍不住問道︰“搞什麼鬼?”關先生也看出不對,皺眉道︰“這群韃子似是在等什麼人。”李逍遙轉了轉大眼,道︰“沒關系,有你們對付就夠了。我和靈兒先到一旁幫韓林兒看病去罷。”拉著靈兒正要趁機溜出圈外,不料迎面兩騎拔刀砍來,煞是凶猛,李逍遙只得同靈兒又退回原處,那兩騎只把他們驅退,並不乘機緊逼,橫刀不攻。
只從那兩刀虛劈的聲勢以及配合默契的陣形上,李逍遙已知這隊蒙古鐵騎委實都屬精銳,絕非關先生所說那般好對付,不由憂道︰“可怎麼好?”話聲甫出,關先生忽道︰“韃子變陣了!”
“怎麼個變法?”李逍遙大眼溜轉,先前圍如鐵桶般的那隊蒙古精騎突然間已變動陣列,卻排成一線,乍時想是直列一道,轉眼間變為扇形的四排,但當他眨眼時,一條半月形陣勢已將他們餃于口中。李逍遙正看得饒有興味,關先生卻不安的說道︰“傳說傲雷篤信風水五行,行兵布陣之法也依足了九宮八卦之術,不論大戰小仗,無不如此做法,是以屢建奇功,從未嘗過一敗。今日一見,傲家果然有風水高手!”
李逍遙問道︰“既是你說的這麼厲害,干嘛留個喇叭狀的大口子沒堵嚴實?”關先生猶未接口,突听背後泥水濺響,蹄聲密集裹近。回頭一望,均各變色。
只見雨簾中先現出兩乘並轡之騎,斗篷蕩處,左邊一人披紅,右邊一人裹玄,兩名騎者皆罩護頰面具,只是左首那人罩左臉,右邊那人遮右頰,全身披甲,裝束甚為不俗,僅這聲勢已將李逍遙鎮得一愣,待見那兩騎後邊竟又有百騎列方陣跟隨而來,頓時頭皮發緊,感到無聲中陣陣壓迫之氣侵然逼近。
這百余騎既出,無異于把李逍遙剛才所說的口子塞實了,立時便將他們困在陣中。
大刀敖話聲一緊,說道︰“看這陣勢,該不是傲雷要露面了罷?”關先生蹙眉未答,陣門里那披紅斗篷的人冷然道︰“剿殺你們這些邪教余孽,何須傲雷將軍親自出馬?”關先生瞥眼瞧了瞧癱在地上的鄂臨奴,不禁憂道︰“原來這胡人故意捉尹漠然把咱們引來這里,卻是一個口袋之陣。”那披紅斗篷之人冷聲道︰“原是要引出暗結棒胡逆黨的大魚劉福通,哪知上鉤的只是些小魚小蝦。”眼光從關先生、大刀敖臉上掃過,盯住那高出眾人一頭的彪悍大漢,稍一凝目,認了出來,嘿然道︰“哦,原來還有霍力王,這條魚倒不算小!”
那彪悍大漢把韓林兒委托 李逍遙和靈兒,說道︰“你們不必淌這渾水。”李逍遙見他臉色凝重,忍不住起了仗義之心,說道︰“瞧我都滿身泥了,還怕水渾?”那彪悍大漢望向那披紅斗篷之人,說道︰“此人名叫博羅,手上沾滿拜火教徒的鮮血。”目光轉到另一人身影上,哼道︰“這個身披黑氅的名喚英洛,兩個都是傲家的紅人。”韓林兒迎著那彪悍大漢轉來的目光,低聲說了一句︰“我會記住他們……”
“不,你應該忘記!”那彪悍大漢拍了拍韓林兒的背,說道。“兩個死人不必裝進腦子里。”
李逍遙明白了,但忍不住說道︰“大個兒,沒酒喝夠,你行不行啊?”那彪悍大漢昂然道︰“一口酒,誅二 ,綽綽有余。”說完,飛身一躍而出,半空中探手舒臂,逕來揪那披紅氅的牙將博羅。
大刀敖掄刀叫道︰“其余的交 我們宰殺罷!”率領那十來條漢子,各使刀棒殺向那一隊蒙古精騎。李逍遙突想︰“我怎麼覺得沒這般容易?”一念未及轉過,只見博羅退入陣門,迎著那彪悍大漢身影的赫然是一排丈來長的長矛,遠遠亂搠,將他阻得難以近前。大刀敖等人猶未撲到蒙古騎兵跟前,只見眾騎陣腳後退,拉大距離,霎然間四面八方亂矛如林,隔了近二丈的距離紛紛戳將過來,大刀敖所率的那干漢子登時死了七八個,剩下的也全都掛彩。
李逍遙暗叫一聲︰“不好!”瞥眼見那黑氅騎士英洛揮動一桿小黑旗,以旗為令,前排眾騎齊退,但見方陣四面涌出一隊雙層陣列的步卒,齊挺丈八長矛,教陣心內的人全都近身不得,稍有靠近便被長矛挑翻搠倒。大刀敖身染鮮血,兀自沖突發狠,身邊跟隨的自己人卻越來越少,關先生急道︰“別硬來,先退後再說!”大刀敖怒叫︰“我們哪有退路?”把大刀搠入矛叢,雖也撂倒三五個,可是蒙古陣中立刻便有步卒補上缺口,亂矛齊伸,將大刀敖逼得稍進又退。
李逍遙不由暗驚︰“怎麼韃子兵有這般多啊?”望向另一頭,只見彪悍大漢雙手各抓住一支長矛,猛地一扯,生生拽飛兩名步卒,奪矛在手,掄舞如風,驅打四下里密密層層的矛林戟叢。這大漢果然力大無比,每有長矛被他打著,無不折桿傷人,但那干步卒卻不散亂,反而苦苦守住陣腳,齊伸長矛亂搠,也教那大漢無法殺入陣門。
其實論武功,大刀敖、關先生等不知高出蒙古兵多少,但行軍打仗不比江湖中的單打獨斗,蒙古兵布陣嚴密,號令之下配合有如一人,哪似這些泥腿子一般臨到陣前便難免進退失踞?又仗有長矛成列,穩守陣腳,不讓大刀敖等有近身搏斗的機會,便在嚴陣以待中任你來回沖殺也無濟于事。但在不知不覺中,已消耗了敵方的有生力量,每搠一矛便推進一步,陣腳漸漸前移,大刀敖等人的活動余地已然大縮。
李逍遙、靈兒、韓林兒三人擠在一起,眼見四下里全是齊挺逼近的矛尖,他們三人從未身臨殺陣,見此肅殺聲勢,一時只感手足無措。忽听得一聲痛呼,卻是大刀敖身陷矛林,滿身鮮血遍染,雙腿被長矛挑穿,拽翻于地,旁邊的蒙古兵紛紛舉矛搠去,眼看大刀敖便要沒命,驀地只見傘影高升,卻是關先生擎傘縱身撲去,袍下腿踢連環,蹬開紛搠而來的幾叢長矛,李逍遙和靈兒眼見身邊已無一個可以立身戰斗的漢子,同時搶入矛叢,拉大刀敖回來。亂矛搠來之時,靈兒使開小龍泉,一招“霧里看花”蕩然揮灑,戳向李逍遙和大刀敖的十幾支長矛登時折了矛頭。
李逍遙扯腿拽大刀敖回來,轉面瞧見靈兒身裹劍花,把小龍泉的鋒利發揮盡致,連斷數十根長矛,頓教蒙古兵急難推進。他知靈兒並無凶險可慮,稍覺放心,再望關先生傘影起落處,頓吃一驚,只見陣門里朝空發弩,箭掠如梭,關先生雖踢倒了數名持矛的步卒,身在半空卻難避箭,悶哼聲中,腰腿各中一矢,翻墜下地,兩根長矛齊戳過去。
李逍遙雖與關先生等人並不相識,更不明白他們為何偏要舍命反元,但見情勢緊急,哪能置身事外,毫不遲疑地飛身躍起,抄住關先生手中失落的傘,御風般的蕩入矛林戟叢之中,雙腳連連掃翻數人,直抵關先生身旁,踢開那兩支戳近的長矛。關先生咬牙忍痛,仰面望見救命之人竟是那小瘸子,說道︰“小子,不關你的事兒!”
李逍遙道︰“我是大夫,救死扶傷本是份所當為。”突听得腦後銳風急射,未及轉念便听靈兒叫道︰“有箭!”李逍遙本想拉關先生奔去與靈兒會合,待沖入陣門里,才想起自己有一只手臂剛接了骨,難以使喚得動,另一只手卻拿著傘,想要耀傘以便騰手拉關先生起身,腦後急矢已到,卻不止一箭。
關先生掃眼掠見四面皆有箭到,不由變色道︰“小心韃子陣門中暗伏機弩!”李逍遙心中慌張,哪有工夫听他說話,原本憑著一身風魔輕功要躲箭不難,可是轉念便又想到︰“我若躲開時,關先生、大刀敖、韓林兒這幾個不免要遭殃。而靈兒也是未經戰陣的雛兒,也不免要吃韃子鐵騎殺陣的虧……”左右躲不得,一咬牙,拿傘飛掄如風車一般,來回穿梭擋箭。
關先生的油紙傘原也擋不住強弓硬弩所發之箭,但受李逍遙內力催激,舞動之時勁風呼呼,也自有一番威勢。李逍遙打偏了幾支飛矢,心道︰“剛才好象听說有伏弩,得找出來處理掉,免得不小心吃暗箭的虧。”掃眼瞥見矛陣中果有弓弩手出沒,一腳跺地,借力縱起,借傘面御風朝弓弩手所在之處急掠而去。
不料那支雨傘已被亂箭穿透了星星點點的窟窿眼兒,李逍遙半空中身子下墮,仰頭看見,不由叫苦,身未落地便有許多長矛四下里亂搠而來,密如棘叢,端是駭人。李逍遙雖也驚慌,腳下卻也毫不含糊,急躍起落,踩著矛桿飛步穿竄,由于他身法奇快,那干持矛步卒連人影也沒來得及瞧清便感矛頭一沉,已被李逍遙閃電般踩了過去,每落足點跺一支長矛,李逍遙便順勢踢人,繞陣門疾掠一圈,已不知踢倒了多少人。正玩得暢快,迎面突然撞出一個黑氅騎士,正是那右頰佩戴青銅面具的韃將英洛,手中令旗一揮,兩翼飆出四騎,將李逍遙夾在垓心。
李逍遙見那韃子英洛便在眼前,曉得是一員門將,心想擒 先擒王,正要竄過去揪那韃將下馬,哪料眼前刀花雪亮,四柄彎刀殺了出來,將他裹得密實。眼見四名使刀騎者均皆了得,刀光凌厲難當,李逍遙哪敢再伸腳去踢,只好拿傘亂擋,卻經不起三下五除二便 刀光削得只剩一根光禿禿的傘桿子。
靈兒望見李逍遙陷陣遇險,急欲來救,四下里涌來數十個步卒,欺她和韓林兒是婦孺之輩,亂聲發喊,伸鉤矛來捉。靈兒生怕自己走開之後韓林兒難免有失,只得先揮劍驅打紛搠而來的一排排鉤矛,誰知一經接戰,那干步卒立即合圍,有如鐵桶一般密密層層,隔二三丈之距伸矛挑斗,靈兒劍短難攻,一時絆住,難以抽身來幫李逍遙。
李逍遙原知也只能靠自個兒,眼下敵眾我寡,既陷陣中,僅剩的幾人也只能各自為戰。他見這四名黑衣騎者刀法雖狠,卻並非一流好手,只是仗著坐騎沖突自如,徒增攻殺之勢,而且四騎配合無隙,攻守相宜,赤手絕難應接得下,而以李逍遙眼下傷病在身的處境,不利于持戰久耗,只能速戰速決。他一邊躲避四道刀光,一邊暗忖︰“若是有支劍就好辦了。”可是急難尋得一支趁手的兵刃,眼光無意中觸及手中那根光禿禿的鐵傘柄,不由靈機一動︰“有了!”
傘桿在右手,長八尺有余,雖比李逍遙常用的木劍為輕,亦較之尋常劍器為弱,並非趁手之物,可是李逍遙于形格勢禁之下哪有工夫細加挑剔?
便在那四騎催加刀勢的一霎間,激發了李逍遙亂劍訣中固有的“喪亂涂毒”之意。
傘桿沒頭沒腦的一掃而出,劍意頓成。正是那一招與生俱來的“喪亂涂毒”!
“我們生在一個亂世!”冥冥中他仿佛又看見那個人,于白駒之旁向他凝目深視。“傷痛離亂,欲悲無由。別問為什麼……”
一時間人仰馬翻。
李逍遙顧首間,只見四匹斷蹄的戰馬臥地悲嘶,那四名滿身泥污的騎者搖搖晃晃地從雨地里爬起,皆一臉震愕之情,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連手中兵刃也不知上哪兒去了,待要撲上再斗,只踉踉蹌蹌的走了幾步,又倒了下去。
那黑氅騎者臉色倏變,小旗一揮,李逍遙還未回神便見四下里大片長矛紛紛搠來,將他殺了個不知所措。
然而“不知所措”也是一招劍意。
李逍遙便在不知所措之時提起傘桿亂揮一圈,匯聚了連他都數不清的無數點刺的伏招。
那干逼近來的步卒長矛劇震脫手,嘩然大驚之下,登時又退了開去。李逍遙僅憑一根傘柄原也不足于傷敵,可是劍招霎間帶出了他強渾之極的阿修羅內力,那些尋常小卒怎吃得消?
李逍遙大眼一掃,看見弓弩手又在出沒,這一次正覷得分明,哪容他們放箭?劍招未收,半道里變化出另一招“患得患失”,傘桿子撥打數枝從元兵手里震飛的長矛,颯颯回射,打倒那幾名連環弩手。
李逍遙連使三招劍法見效,不免心情大快,宛如酒飲酣然,但倏然間樂極生悲,猶未回過神來,腦後勁風急撞而到,卻不知是什麼兵刃能發出這等強猛的破風聲。間不容緩之際,李逍遙大叫一聲,掉轉傘桿往腦後一迎,急使一招“倉皇狼顧”未成,驀然手臂劇震而麻,虎口流血,隨即只覺背梁被撞了一下,勢如摧肝裂膽,喉間一熱,噴出一口血,栽于雨泥中。
倒地之時才見到傘桿竟已彎曲如蛇,轉頭一瞥,只見一個黑乎乎之物曳空回掠,收于那黑氅騎士手中,卻是一對木瓜狀物,各以銀鏈相連。
“金瓜流星錘!”李逍遙一眼便辨出那韃將英洛用什麼兵器襲傷了他,喉頭又一甜,血涌上來,眼前一片星光爍然,四肢無力,凝氣不成,情知這一下傷得委實不輕,而且不是時候。
不等他爬起來,四下里便有數乘鐵騎沖撞而到,李逍遙腦後刃光掃近,後頸發寒,卻掙扎不起身子,頓知難逃抹脖之厄。眼望靈兒那一處,只見元兵分成兩只大鐵桶般的圍攻陣勢,將靈兒等人遠遠封裹隔開,相望而不得見。
李逍遙身懷阿修羅心法和龍虎山真元護體兩大神功,流星錘等閑傷他不得,可是他受一陽指所傷猶未痊愈,終究難聚真氣,急切間無法自護背梁,待受撞擊才感到那流星錘的力道絕非等閑,顯然英洛不僅是一員戰將,更身懷強勁內力,委實已稱得上一流好手。是以李逍遙挨了這一下竟然吃不消,只是心下不免懊惱︰“哪來這麼多一流好手?亂蓋吧你……”
他腦後刀光已近,一時間面如死灰,眼光一陣朦朧恍惚,似乎見到泥濘里爬出一個喪臉模樣的小兒,光身提簍,悶聲不響地守在一旁,那簍里卻有幾顆人頭,兀自你咬我鼻子,我咬你耳朵。
李逍遙心中不免奇怪︰“亂陣中哪來的喪臉小鬼?”便在那小鬼伸簍等待李逍遙腦袋掉落之時,斜刺里一道刀光飛射過來,-的一聲撞中那柄劈到李逍遙腦後的彎刀,竟從中撞折,半截斷刃颯然貼著李逍遙頸側插入土里,但見那飛射的刀光猶然去勢不衰,竟穿過那喪臉小鬼的面門,直飛七八丈遠,伴隨著一陣慘呼驚叫之聲不絕于耳,數名元兵涌得近了,躲避不及,被那道刀光連連貫身穿體,頃刻斃命。
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好強的擲刀手勁!”瞥眼瞧見那喪臉小鬼雖被刀光透額射過,竟渾若沒事一般,臉上也無半點傷口。這一霎間,李逍遙突感後背發毛,頓時想到︰“這是一只收尸鬼!”
當他欲待定楮細瞧,那喪臉小鬼突然不見了。
隨著一聲虎吼,雨幕中晃出一個高大彪悍的人影,搶在那幾乘鐵騎撞近李逍遙身旁之際,揮拳擊馬, 一聲大響,奔在前頭的那乘披甲戰馬頓時倒翻于地,將鞍上那個手持半截斷刀的人顛將下來,那高大彪悍之人揚腿一踢,墜馬之人猶如一包裝滿爛泥的布袋般飛了出去,連連撞落後邊幾名騎者,空鞍的戰馬兀自剎蹄不住,直撞到那大漢身前,被大漢拳打腳踢,全飛了起來。
李逍遙眼見那彪悍大漢如此神力,不由哇然驚呼,看呆了眼,連喝彩也忘了。幾匹戰馬四下飛砸,登時壓倒了一大片推涌而近的元兵。乘元兵陣腳一亂,那彪悍大漢把李逍遙揪衣提起,問道︰“你怎樣?”李逍遙吐著血道︰“不怎樣,我吃了一瓜……”那大漢道︰“是那黑氅韃子?”李逍遙點了點頭,只是撐不起漸漸沉重的眼皮。
那彪悍大漢掃眼尋不見其他幾人,不由蹙眉問道︰“其他人呢?”李逍遙也望不到靈兒在什麼所在,不免慌將起來,說道︰“快找!”可是四下里大隊蒙古兵亂涌亂晃,急難覓見先前圍住靈兒的那群受紅旗驅動的元軍,卻撞著了那 氅騎士。李逍遙听到飛錘掃空的聲響,忙道︰“小心吃瓜……”
那彪悍大漢先已覷得分明,不待李逍遙提醒,竄身閃到亂軍中一騎的背後,金瓜錘掃來, 一聲擊碎鞍上那元兵腦袋。那彪悍大漢一手提著李逍遙,另一只拳頭打馬,轟的一響,戰馬橫飛而出,直越數十尺之遠,卻撞向黑氅騎者。
那黑氅騎者不免也被拳擊奔馬的威勢所震懾,待要退後已是不及,急發一個流星錘半道里打落那匹砸過來的戰馬。便在飛錘未收之際,那彪悍大漢已搶身撲到黑氅騎士馬後,斷喝一聲︰“英洛!”
黑氅騎士登吃一驚,原本正掃目尋視前邊,不料這一聲振聾發聵的斷喝驀然來自背後。急切間待要回轉馬首已是不及,背心要害無疑已賣 了別人,然而那韃將英洛也非弱輩,反掃一記流星錘打向馬後,李逍遙大叫︰“又有瓜到!”
那彪悍大漢隨手欲抓元兵來擋,卻抄了個空,原來那些元兵怕了他,全躲得遠遠的沒敢近身。那大漢掃目掠見飛錘已到,勢已不容閃避,只得深吸一口氣,伸手抓個正著,卻震得不由後踏一步,暗感飛錘力道不弱。
英洛飛錘以先制之勢拋打那彪悍大漢,原本是要趁機避開此人,哪料彪悍大漢不退反迎,竟抓住了金瓜錘。英洛急扯不脫,心中一驚,為免被拽下馬鞍,手攥銀鏈中間,把另一個金瓜錘也拋擊而來,欲迫使那大漢松手後退。英洛此招正是覷定那彪悍大漢另一只手提著人,一時必無騰出手來抓住那另一只飛錘的間暇,自以為得計,大叫一聲︰“霍力王!”
那彪悍大漢果然騰不出手來,但卻把先前抓在手里的金瓜錘拋出,兩顆流星錘半空撞擊, 一聲響,各換方向,分別落于英洛與那彪悍大漢手里,仍是各抓一錘的形勢,不同之處在于兩只錘互換了主人。李逍遙看得蕩氣之余,不由暗贊︰“兩個都是一般了得!”
英洛困境未脫,只得又依前法發出流星錘反砸那大漢,只是為免重復前轍,手法暗變,這一記飛錘卻是擦著地面自下而上拋擊那大漢腦袋,教那大漢再難使兩錘互撞。李逍遙見地上有錘掃蕩而來,惟恐那大漢不及看見,忙叫︰“地瓜地瓜!”
叫聲未落,那大漢已將手中之錘閃電般拋出去,颯然一響,將英洛照背打下馬來,順手一撈,抄住擦地曳來的那只金瓜錘,暗覺虎口微麻,不由哼了一聲︰“好勁道!”
李逍遙听見四下里箭風驟密,驚道︰“亂箭!”那大漢身法怎及李逍遙靈活幻化,便不閃身躲箭,手抓流星錘飛掄有如風車般,掃得水泄不透,將紛至沓來的箭雨全打落在地。眼見元兵猶然密集不退,便瞪起虎眼,甩動流星錘,待旋轉驟急之時,拋出手去,只見一對流星錘如旋風一般滿場掃蕩,將四面圍涌的元兵打得七零八落,沒死的全散亂退走。
李逍遙沒想到這大漢如此神勇非凡,心中大佩,不停的叫好。那彪悍大漢虎眼一瞪,哼道︰“好什麼?一口酒的勁兒快過去了,可是還沒搞定博羅。”眼光一掃,只見有幾個元兵正要救那落馬的英洛,那彪悍大漢大闊步沖了過來,掃臂一揮,幾個元兵連同手中長矛全飛了出去。
李逍遙從沒見過這等樣壯士,心下由衷贊嘆︰“真天神也!”那元將英洛中了一記飛錘,踣地咯血,竟掙扎不起,李逍遙見他也嘗到了這等滋味,不免稱快,但見那彪悍大漢舉拳要捶碎英洛頭顱,他不禁動了惻隱之心,憐這元將一身好本領,不忍見其喪送在彪悍大漢鐵拳之下,忙道︰“饒了他命罷!”那彪悍大漢哪里肯饒,舉拳正要打下,忽听得一聲大喝從後邊傳來︰“霍力王!”
李逍遙剛要轉頭望向後邊,忽見那彪悍大漢身子倏地一震,猛向前傾,雙足微分,深扎于地,才未跌倒。待有血星濺落,李逍遙才見到一桿粗如兒臂的投槍扎在那彪悍大漢後肩,槍柄猶在眼簾里嗡然顫動未止。
李逍遙不禁失聲道︰“哎呀,你……”那彪悍大漢定了定神,頭又抬起,透過朦朧的雨幕但見一名紅氅騎將飛馳而近。那大漢臉肌微微抽搐幾下,強忍劇痛,落拳捶碎了英洛的天靈蓋。
那紅氅小將大叫一聲︰“英洛!”颼一聲又一支投槍拋射出手。
那大漢抄手接住,暗覺槍上力道極強,不由得後退一步,立穩身形,把投槍拋了回去,射向那紅氅小將的身影,喝道︰“博羅看槍!”那紅氅小將又一支投槍出手,剛好迎上那大漢回射的那支槍,兩支槍頭半空交擊,力道強弱立判。那元將博羅手勁也不尋常,怎當彪悍大漢一身神力,-的一響,火星激爍,博羅的那支投槍陡然被撞了回去,槍桿擊胸,倒撞下馬。那大漢的投槍去勢不減,連那空鞍坐騎也頃刻之間射殺在地。
那元將博羅墜地滾了幾下,猛然仰起上身,又投一槍。李逍遙只看得驚心動魄,不禁驚呼︰“哇 !”那彪悍大漢反轉一只手,一咬牙關,拔出那支插在後肩的投槍,拋射而出,兩支投槍相迎,又是一聲大響,打下博羅投來的那一支。
博羅咬牙咯血,又舉起一支投槍,掙扎著正要拋出手去,但彪悍大漢的那一支槍已然射入他臉頰,力貫面鐺而入。博羅雙眼圓睜,舉著投槍仰倒而死。
李逍遙暗感這兩員元將也算勇士,卻沒料到會死在這里,有生以來他頭次經歷戰陣,雖非大軍亂馬的浩蕩殺陣,眼前所見的激烈情形也已足使他難以忘記,內心深處突然生出一種懼厭殺戮之感。
那彪悍大漢不理會傷痛流血,眼見殺了這兩員傲軍的勇將,心中大快,仰天長笑,其聲宛如烈夔之鼓滾滾涌開,四下里不少元兵竟然震倒,余者皆嘩然而逃。李逍遙雖內力不弱,在這夔龍長嘯般的勁吼之下也不免頭暈耳鳴,一陣陣氣血涌蕩,難以抑神。待元兵四散逃開,眼前尸骸狼籍,空蕩蕩的竟瞧不見靈兒、關先生、大刀敖、韓林兒等人的身影,李逍遙擔心她們已遭不測,驚慌焦慮之情再難抑止,一口血涌將上來,突然間不知人事。
風車。
那緩緩旋轉的巨大陰影在眼前由朦朧漸變清晰,李逍遙迷迷糊糊的暗想︰“怎麼又回到這里?”他仍同那彪悍大漢在一起,四周仍是一片雨與嶼。
那彪悍大漢似想走進前邊的大磨坊,卻在門前止步。面對著影影綽綽的一群人,李逍遙腦中漸漸清醒,乍然只道靈兒、關先生等也在其間,但定楮一望,雨中所現出的幾乎都是披頭罩臉的人影,磨坊前躺倒了數人,似是先前曾經圍攻姬靈通的那一伙,那小鬟室香以及阿貓阿狗也在其中,看樣子被點了穴道,旁邊卻有一個漢子尸首異處。
李逍遙依稀辨出那死去的漢子像是先前也參與圍斗姬靈通的一名不知什麼幫主,心中一時訝然不解,但听得勁風呼掠,從磨坊頂上傳來,地下投有閃動激斗的三個黑影,其中一人大槍飛舞,宛若矯龍,教另外兩人顯然近身不得。但以二敵一,卻是不分上下之勢。
那彪悍大漢便在那干人全都仰望屋頂觀斗之時走近磨坊大門,斜刺里突然間一左一右發出兩道勁風,左邊一人發掌,右邊那人伸指點脈,各顯手法不凡,立時要把那大漢逼出封鎖線之外。
那彪悍大漢先已經歷連場惡戰,難免損耗氣力,又在雨中奔波尋找失散于亂軍中的關先生等人,多時未得歇息,心神交瘁之下,加上後肩血流不止,連步履也已沉滯蹣跚。李逍遙只道他必難應接這兩道猝然襲至的勁風,但見這大漢只把手臂一揮,左邊那道掌力竟偏向右邊那人,而右邊那人的指力也不自禁地戳到左邊那人身前,這股力道委實奇特,饒是那兩人身手不俗,頃間也不由吃了一驚,急剎招勢,正要展身飛退,以免互中對方所襲,那彪悍大漢將身撞來,左肩撞跌那使掌之人,右肩頂翻那發指之人,勁力斗吐, 砰 砰兩聲大響,那兩人竟仿佛被一面巨牆撞身般地跌飛丈外。
那彪悍大漢只是身軀微微一搖,踏出大步,不退反進,迎面突然推來兩道掌力,隨即現出一個披罩玄麻大布的人,沉聲道︰“原來是光明頂的乾坤挪移手法,無怪膽敢如此橫沖直撞!再接我一招——”
勁風陡盛,那彪悍大漢不得已把李逍遙放下,雙掌一提,迎了上去,掌力相交,那披玄麻布之人身受光明頂獨特手法牽引,卻只微微一偏身,催吐掌力, 一聲響,兩身皆撼,那彪悍大漢暗感對方掌勢斗盛,為卸去那滾滾不斷推涌而來的雄渾勁力,不得不滑步後移,颯一聲退出十七八尺外,那玄麻布披身之人同時背撞磨坊門牆,砰然大震,臉色由灰而紅,吐出一口血。
“天龍旗!”彪悍大漢移身之勢驟然而止,腦後旗影晃閃,分剝雨簾,朦朦朧朧的現出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影,披風飄袂,目如龍瞳。
那人冷哂道︰“傳聞霍力王曾得殷大教主傳授一招乾坤大挪移手法,那麼你就是霍力王?”那彪悍大漢暗覺此人話聲有如寒針刺透耳膜,竟激起內息一陣飄搖不定,不由蹙眉道︰“大天龍還是盛天龍?”
先前與他對掌吐血的那人緩緩從牆影中現出一張龍形之臉,須發戟張,面紅如朱,瞪著雨中那彪悍身影,話聲一凜。“果然不愧是魔教年輕一代的絕頂高手!為卸去你這招乾坤挪移力道,盛某看來是吃了虧。”
“然而盛天龍……”彪悍大漢把目光投到那龍相面容上,稍一定楮,旋即移向後邊那頭額訛峋之人,“再加上大天龍,或許還有霸天龍……”說話時眼光掃視四周的幢幢人影,語聲微澀,然而豪氣不減。“八百龍天字號十三位護旗使看來全都到了齊,吃虧的恐怕還得是我!”
“八百龍,”那頭額嶙峋之人眼光移視磨坊頂上,話聲低沉的道。“與拜火教沒有恩怨。”
李逍遙爬在泥濘中一時起不來,突然間听見磨坊內傳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有個女子的驚呼聲嘎然而止。他心中掛念靈兒,倏然間閃出一絲不祥之念︰“慘叫的聲音雖是個男的,可是另外那聲驚呼……難道是靈兒?”想起靈兒與他失散時似與關先生、大刀敖等數名男子在一起,情急關亂之下,哪顧得多想,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搶身奔入大門。
先前守著門口的那兩名八百龍好手在彪悍大漢手下吃了虧,一時猶未緩過神來,雖見有個瘸腿少年踉踉蹌蹌地往門里沖過去,竟沒出手攔截。然而李逍遙想要順利進門也不可得,盛天龍瞥目射向他的背影,待要劈空發掌把他斃了,忽然間感到心頭一凜,不由微轉面孔,與那彪悍大漢投來的兩道精氣四射的目光觸個正著,那一道劈空掌遲疑的竟沒發出,而是轉而蓄勢戒備他心目中真正不可忽略的勁敵——霍力王。
便只是這一遲疑的間隙,李逍遙已撞入大門,漆黑中突見旗影急晃,閃出一人,迎面擋住去路。李逍遙情知此又是一名八百龍好手,不等那人探手來揪,腳下一滑,仿佛要跌,卻巧換步法,出其不意的從那人肩畔晃了過去。風魔玄衣神的獨門步法屢創奇效便是在這出乎意表的一霎那間奇峰突起,守在門里的那名天龍旗好手原非易與之輩,李逍遙身法雖快,但只晃到那人背後,未及跑開,那八百龍好手便反轉胳臂,探手抓住他後背的衣衫。李逍遙心中暗叫︰“沒得玩嘹!”哪知便在這時,一道劈空掌力掃入門里,那八百龍好手晃閃的身影正巧撞上了那致命的一掌,蕩跌開去。
啵的一聲裂響,那人中掌跌飛之時,五指一緊,扯去了李逍遙背心一塊衣衫,將他也扯翻在地,也幸虧如此,那道劈空掌的余勢才沒要了他命。
李逍遙滾倒在門邊,眼見旁邊多了一具尸體,才知盛天龍終是忍不住發出了那招劈空掌。然而盛天龍掌勢未收,那彪悍大漢驀地欺身而近,覷中虛處,發掌按住了盛天龍後背,勁力未吐,背後落下一只龍爪手,抓住他腰眼的要穴。雨絲飄灑而開,現出大天龍那頭額嶙峋的臉廓,蓄力指端,沉聲說道︰“霍力王,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那彪悍大漢話聲嗡然的道︰“不想盛天龍第一個沒命,你們最好也別輕舉妄動。”話聲未落,盛天龍回掌按住那大漢胸側,冷哼道︰“光明頂的人,憑什麼為傲家的人拼命?”那彪悍大漢不由微怔,“傲家?”
“我才不管誰家,最要緊得找回我家的靈兒……”李逍遙料想八百龍投鼠忌器,一時未必便敢與那彪悍大漢翻臉,急爬起來,摸黑尋找靈兒身影,便在這時,听見門外傳來一聲清朗朗的長笑,有人說道︰“天下是一家!”
大天龍雖制住了那彪悍大漢,哪料他自己的背後也多了一只手掌,雨中現出一張清正的臉孔,雖是斗笠簑衣的打扮,仍掩不住那一身雅致的神氣。大天龍不由變色道︰“出道多年,從來沒有人能夠挾制我。”背後那人道︰“我是例外。”大天龍一時驚疑不定,前邊的盛天龍面孔微側,瞥見了那人從滴水如簾的笠檐下露出的一張清雅如玉雕般的臉,頓時認了出來,嘿然道︰“原該想到,‘天下一家’該是誰家的口號,原來是俠王府的宋九州!”
大天龍不由動容道︰“別號‘劍舞九州’的宋罡?”李逍遙在門內听見,突然想起丁鶴,不由心念潮生︰“又是一個‘俠王府’的,從丁鶴的未盡之言想來,多半應該著落在他們身上打听我爹娘當年的事情。”
那清雅之人微笑道︰“‘劍舞九州’豈敢?不才正是宋罡。”大天龍仍有些難以置信,不禁冷聲問道︰“你不是使劍的麼?劍呢?”宋罡道︰“劍在。”話聲甫出,袖口中劍若靈蛇出穴,迅光急吐,竟伸展逾七八尺,劍頭寒芒猶迸射近丈,便在驚虹掠目間一展而長,擦著大天龍頸側疾劃,穿過彪悍大漢耳邊,直射最前邊的盛天龍。那三人原本相持不下,宋罡突然出劍如電,竟同時猝襲三大好手,盛天龍、大天龍以及那彪悍大漢各皆矍然,不得不撤掌跳身閃避這突如其來的犀利劍芒。
其實以宋罡的武功原也與那三人當中不論哪一個相去不遠,若以一挑仨,根本不敵。只是那三人先已各受鉗制,哪有余力旁顧,宋罡劍出猝然,仗著招數精奇,意在排解這三人的糾纏之勢,巧妙分拆而罷,便即移身丈外,含笑道︰“得罪了!”話聲未落,四下里數面旗風急蕩而攏,六塊藤甲牌夾護手刀推進合擊,旗影中有人喝道︰“棄劍!”
“卻是要 宋某人來個下馬威不成?”宋罡含笑說了一句,拈刃彈劍,一時間刃光游掠,爍然旋掃一圈,劈剝聲響,六面藤牌同時崩裂,碎旗裂幟,光影明滅。那六名遁甲旗兵驚呼而退,復又隱入雨簾。宋罡攏手于袖,瞬間收刃,不露半點鋒芒,微笑道︰“承讓。”
大天龍和盛天龍對視一眼,俱都有些訝異。“似是軟劍。”
江湖中不乏使軟劍的人,惟此道方家才能使喚得游刃如龍,收發若靈。“劍舞九州”的名號便是由此而來,李逍遙對拳掌功夫的門道並不熟悉,卻識得劍法的好壞,眼見那宋罡露了一手高超之極的馭劍手段,不免要喝一聲彩。正回頭望著門外,漆黑中有個女子的嬌嫩聲音又低低的驚呼一聲,隨即轉為啜泣。
李逍遙尋聲望去,借四下里刃光閃爍,只見磨坊西牆靠北一隅有個盤腿坐地的人影,旁邊一個蓬頭散發的少女撲在一具死尸之旁,哀叫︰“爹爹!”李逍遙見那小姑娘不過十一二歲,生得瘦弱,模樣亦甚襤褸,並非靈兒。他不由微起失望之感,旋即瞥見牆壁和地下投映刀劍的寒光,不時有持刃凜立的影子隨光影明滅。昏暗中有人說道︰“衛天玄,識相的把洛書牌交出來,否則你便和那艄公一般的下場!”
牆影中那坐地之人垂手撫合膝畔那死者未閉的雙眼,低眉之際兩鬢蒼然,嘆道︰“做人應當‘臨難勿苟免’,連這位艄公都識得此道理。萍水相逢,彼此之間連姓名也不知,竟為他船上一位避風之人徒送性命!”
李逍遙暗覺面前殺機隱現,仿佛又有個旋渦。但卻不曉得這些都是什麼人,不免愕然而望。那艄公的女兒雖心傷其父慘死,但當仇人的聲音傳來時,她竟倔強地止淚,仰面怒視樓廊上高低參差的幾個人影,其中一人手里斜垂的刀還在滴血。
“牛耕田,馬吃谷,老子賺錢兒享福,”那坐地之人伸手把小姑娘拉到身邊,憬然道。“在不老河我答應過你爹爹,為報他救我脫險之恩,我自當厚待他的後人。霸王卸甲這三個穴分主富、貴、智,陰數十八年為一限,過此大限之關,可換得百年運數。當年我受人謀害,幸遇恩公李仙風所救,三穴其一已足相報。我膝下無嗣,煙火自斷,無非天意之譴。于不老河蒙這女娃娃的爹相救,記得他說︰‘我知道你是風水大師衛天玄,你若執意要回報于我,請念在我歷代窮寒交迫,指點迷津,讓我的後代不再受饑饉之苦。’如今我無以為報,願以富穴葬你亡父遺骸,將來你若能發達,莫忘了周濟李恩公的後人……”
“不會這麼巧吧?”李逍遙只道這事不關己,哪料那衛天玄竟說出這番教他心情激蕩的話語,一時不由怔住,難免又疑心自己會不會听錯了,或者衛天玄口中的恩公另有其人,只是與他父親同名同姓而已?
正自心神晃蕩,只听那小船女止泣問道︰“為什麼要周濟李家後人?”衛天玄道︰“李家先人有感于富貴不能長久持運,自己選擇了‘智穴’,只是後人難免要受些風霜勞頓之苦,傷痛離亂之恨,歷劫而悟道,原也是天意使然……”
李逍遙大生感慨︰“原來我和嬸嬸天生勞碌命,全都因為這鳥廝亂搞風水名堂!你媽哎,干嘛不把我李家先人葬進富貴寶地,偏選什麼智穴,搞得這麼沒油水!”一時心神不寧,幾乎沒听清衛天玄接下來的話︰“你叫什麼名字?”李逍遙只道問他,正要搶答,那小船女低聲道︰“奴叫馬艷紅。”
“艷字沖煞,雖合大富之象,不合地星陰運,為渡十八之劫,從今起你得改稱‘燕紅’,十八年後方可用回原名,”衛天玄喟然道。“艷字通朱,不論怎麼改,將來你有你的命運,原非我能算到。只盼你不忘我今日之言,將來記得回報我恩公的後人,免得我泉下不安!”
馬艷紅問道︰“恩公的後人叫什麼名字?”衛天玄微微仰面,目中流出回憶之情,說道︰“易星前他叫李逍遙!”李逍遙心頭激動,幾乎忍不住要蹦了過去,但听那船女馬艷紅問道︰“什麼叫‘易星’?”衛天玄猶未回答,樓上那人冷哼道︰“你鬼話連篇沒有用,交出洛書牌,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忌!”
“鉤玄決疑,廷爭面折,我這一生沒有做到。”衛天玄冷笑道,“朝廷奸臣當道,民間群魔亂舞,衛天玄自問無力折沖樽俎,這失敗的一世不要也罷!”
“好!便先宰了這小丫頭,看你的掐算靠什麼兌現——”樓上那人拍手擊柱,霎間殺氣大熾。李逍遙不由暗吃一驚,心想︰“不問有沒回報,我終是不能眼見著這小姑娘被人傷害。可是我怎麼才能救得他們?”只見衛天玄把那小船女拉到身後,仍端坐于地,仰面說道︰“驍天龍,我坐西北角,便是坐定了生門!”
樓上那人被他喝破了身份,不由一怔。李逍遙雙目漸能適應磨坊內的昏暗,睜大眼楮瞧見衛天玄短發方額,形貌不凡,雖在落難之中竟也自有一番風儀,他不禁心道︰“這風水先生老雖老,那一款板寸頭倒是修剪得好有型。只是這家伙忒煞迷信,說什麼坐準了生位便能不死,合著是逗自個兒玩罷?”
驀然間只見一道劍光射下樓來,卻是一名披玄漢子斗篷飄飄的殺向衛天玄面前,勢要挑戰他所稱的“生門”,只一眨眼間,利刃已刺近那小船女喉前,眼看就要血濺五尺,李逍遙不知哪來的勇氣,腳下步法幻變,閃身伸手,在使出飛龍探雲奪刃手法的同時,風魔神腿也自發出,從前在家只道乍出江湖便能憑一己之願橫行無忌,豈料真臨事時,竟一再遇險受挫,哪能如願?
那使劍之人乃是天龍旗中的前鋒好手,李逍遙雖使出兩大看家招數,想要空手入刃,阻止殺戮,又豈是易事?那使劍好手早已防備李逍遙從旁干礙,橫轉劍鋒,自上劃下,宛如天鏨縱貫,勢要立時斷他手腳。李逍遙眼看自己無異于把手腳往劍刃送去,突然間驚出一身冷汗,想起嬸嬸傳授飛龍探雲手時的話語,然而為時已晚,欲待縮手收足自是不及。
誰想便在這一剎那間黑暗中驀地只見冰光熒閃,那使劍好手頭上一粒微芒稍閃即隱,原本削向李逍遙的那招劍法忽亂。李逍遙也算見機得快,雖沒瞧清怎麼回事,但在間不容緩之際,為免那劍士重整招勢來襲,探手如電,先一拳狠擊下頦,將那人打得上身一歪,但沒等跌倒,李逍遙已使出飛龍探雲手抓住那人握劍的手腕,五指扣脈,扯到身前。連自己也搞不清究是怎樣一擒得手!
樓上的幾名八百龍好手俱都眼尖,同時移目望向屋頂,尋到那粒微芒的來處,驍天龍道︰“冰魄雪螢針!”
李逍遙雖不知何謂“冰魄雪螢針”,但手握那人腕間,身軀相挨,頓感那中針之人體膚冰涼,甚是詫異。衛天玄似有所料,冷笑道︰“我說過,西北是生門。”那小船女卻在李逍遙奪刃之際痛哼一聲,李逍遙轉臉一瞥,才知那支劍尖劃傷了那小船女右肩,衣衫裂開一道血縫,一時不曉得傷勢深淺。
李逍遙未及細看,四下里旗影亂目,稍晃即隱,幻出四支長劍,前後逼進,左右夾擊,立時將他困在中間,只待四劍合刃便絞斷他的頭顱。這時屋頂又有針芒破空,顯是有人要替他解危,然而驍天龍已有防範,橫揮天龍旗,曳空卷去了那幾粒微針。
李逍遙並不曉得有人發針欲救不成,眼見四道利刃燦閃而至,性命關頭,大叫聲中,仍持那中針之人的手腕,未及抽劍,就手借勢,一招“不知所措”的劍法亂掃過去,他手上只要有劍便能每出異數,隨著一圈寒光蕩閃,四支長劍落地,那四名八百龍之人同時手腕濺血,自是握劍不住。
然而劍落之時,那四人另手拔銃,齊颯颯的指住了李逍遙的腦袋,這一下變生倏然,李逍遙不由呆住。
面對黑洞洞的四根大口火器,李逍遙睜大的眼瞳里火引濺焰,腹中真氣偏生急提不上,自知無法過這一關。但听得頭頂嘩啦一響,碎礫斷木紛落,倒撞兩人下來,趁那四名持銃擦火之人不禁仰面驚望之時,李逍遙把腦袋一縮,正要鑽竄出去,屋頂上砸落兩個濕淋淋的人頓時把他們幾人全壓翻在地,滾做一團,便在黑暗混亂中不知誰發了火銃,砰砰巨響。
李逍遙一時顧不上察看有沒中彈,把劍亂撩,揮斷幾只持銃的手臂,那幾人痛呼聲中,梁上雨簾灑落,飄下一個人影,半空中回收長槍,驍天龍隨即撞破樓欄翻跌落地,腹間血流如注,一時掙扎不起,只是目眥盡裂地瞪著那從天而降的持槍小將,嘶聲說道︰“就算你護定了衛天玄,也挽回不了你們傲家注定滅亡的命運!”
衛天玄突然微微一笑,在昏光明滅中說道︰“從大箏龍在此間發現我藏于磨坊地窖開始,我便料到他必以放箏方式向天龍旗招援。然而傲家只要有一人在這里,八百龍不論來多少人都注定不能得逞!”
李逍遙隱隱明白了一層緣故︰“原來那幾個放風箏的人發現了衛天玄藏身于磨坊里,是以向附近的同伙報信來著。又或者是在探察什麼,總之這一連串事情我都懵懵然,搞不太清楚其中原委。比如說八百龍要搶的那個‘洛書牌’不知又是什麼東東?”
驍天龍瞪著衛天玄,目光絕望,嘶聲道︰“就算你不交出洛書牌,可是河圖不在,你也休想幫傲家找到霸王卸甲的真正龍脈!”衛天玄粗喘片刻,面色黯然,口角滴血如數縷紅線,緩緩的說道︰“北庭傲家注定是霸陵貴穴之主。”言畢垂首,那小船女突然驚叫一聲,說道︰“血!”
然而衛天玄已不能言語,那小將探身一瞧,變色道︰“他中了火銃!”李逍遙不由一怔,心道︰“不是說坐定了生門就沒事兒嗎?”那小將突然向他招手,說道︰“你是大夫,快過來瞧瞧還有沒得救。”
“沒得救了!”李逍遙察看傷勢之後,留心瞧了瞧衛天玄所坐的方位,方才明白︰“他把身體擋在這小船女前邊, 了她生路,自己卻陷于死地。那一銃定然是剛才不知誰混亂中發射的,原是要殺我,沒想到……”嘆了一口氣,突又覺一事納悶,不由抬臉望了望那小將。
那小將只是跺足,神情懊惱,說道︰“還沒問出洛書牌的下落,怎麼能死?”李逍遙雖也嘆惋來不及向衛天玄探問有關父親之事,听那小將話聲嬌嫩,不由又轉頭瞧了瞧她,說道︰“非要等問完了話才能死,那不成了兒戲?你以為過家家啊?”那小將一對明亮的星眸轉到他臉上,伸手推了一推他肩,催道︰“快救醒他!”李逍遙撓了撓頭,想起身上備有還神丹、醒獅曇等急救藥物,說道︰“試試看吧。”那小船女在旁邊淚眼晏晏的望著他,央道︰“你……你是大夫,一定有辦法的,求求你快救轉衛伯伯嘛。”
李逍遙取藥施用,說道︰“大夫管醫,閻王爺管生死。”用藥既畢,衛天玄一時昏迷未醒,李逍遙替他敷了止血散,轉眼又被血水沖淡,那小船女忙以雙手按住衛天玄傷口,幫李逍遙合力包扎。李逍遙見衛天玄臉色毫無好跡,暗覺棘手,不禁想念靈兒︰“若她在此,或許比我有辦法。唉!”瞥見小船女目有忍痛之色,原來她肩頭的傷口也在流血未止。李逍遙“唉”了一聲後,心道︰“先替這個包扎。”撕布上藥,倒也麻利,只是手腳不輕,那小姑娘幾番吃疼,但都忍住,不叫一聲,只淚水在眸間轉動,顯是也忍得辛苦。
那小將在背後催道︰“快些,外邊就要打進來了。”李逍遙道︰“沒那麼容易吧?要打進來得先過霍力王那一關……”話沒說完,颼的一聲掠響,那小船女驚呼倒跌,竟被一條套索勒翻拽飛了去,李逍遙轉面瞧時,只見門外晃入一人,收扯繩套,揪那小姑娘在手。
那小將眼光投去,微一蹙眉,凜聲道︰“又來一個不知死的!”李逍遙定眸辨出那人也披麻罩面,身上纏繞繩索,縱橫交葛,宛如披網,觀其服色裝束也是八百龍中人。沒等那小將挺槍上前,那人翻手拉索,勒緊了小船女的嫩脖,眼露殺機的說道︰“你殺我還要多走幾步,我結果這小丫頭不過是舉手之勞!”那小將原本就要沖上去,聞言不免一下猶豫。
李逍遙心下納悶︰“怎麼搞的?都沒人擋一擋就這麼 人闖進來了……”剛想起那彪悍大漢,那大漢便從門外閃了進來,濕淋淋的站在那小將面前,雙目似要噴出火般。李逍遙一時未及在意那大漢神情有異,一見這好手跟了進來,不禁歡然道︰“你來就好了……”
“好極了!”那彪悍大漢垂在腰側的雙拳一緊,渾若沒看見李逍遙般,只瞪著那小將,漲粗了脖子,話聲甕甕的道︰“听說傲雷的軍隊最近大有斬獲,我也要捉一個傲家的俘虜,若是掂得出份量,便拿來交換失陷的棒胡大哥!”
李逍遙聞言一怔,那小將握槍的手微緊,冷然問道︰“是誰說我們捉到了棒胡的?”那彪悍大漢怒目噴焰,握拳不答,背後的血嘀噠嘀噠的掉在腳後的地上,拌雜雨水淤泥,神情顯得悍惡而可怕。李逍遙原本盼望這大漢進來幫忙救那小船女,哪料竟會橫生波折,這大漢一見那小將,立時便渾不理會旁邊的一切。
樓廊上光影微晃,格的一聲低響,多了一個頭骨嶙峋之人,正是大天龍。李逍遙仰面之時,大天龍話聲桀桀的說道︰“拜火教最年輕的長老對傲家最難纏的小輩,這就叫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全是新鮮出爐,原該有機會擦出火花!”李逍遙暗料必是這伙人在搞鬼,心中暗罵︰“擦你媽的屁屁!”旋即另一邊樓道傳來輕輕擊掌聲,現出盛天龍緩步漫行的身影,笑道︰“總算漸入佳境!”
李逍遙忍不住問道︰“什麼‘漸入佳境’?”盛天龍回顧左右,笑言道︰“就是好戲終于要上場的意思。”那小將不由冷哂道︰“從蘭陵渡到苦水鋪,戲不是一直都演得熱鬧嗎?”
“那不同,”盛天龍背後晃出一個尖臉老兒,陰冷的說道,“打棒胡,談不上有大戰事。因為雙方實力太過懸殊,局面一邊倒,傲軍勝得毫無懸念。那場仗還沒開打就已勝敗判明,大家只是等著看棒胡將會輸得有多慘而已。可是眼下就不同……因為那場仗你們兩家根本沒機會面對面就已塵埃落定,然而這一場——”話聲一提,回蕩四壁地說道︰“誰贏了才能活著走出去!”
那小將目露譏誚之意,冷然道︰“有你們操盤,恐怕贏了的也未必有命走出去。”
“那不同!”那尖臉老兒道。“八百龍與拜火教沒有恩怨,若是霍力王想走,我們不會有異議。”
這話的弦外之音,那小將如何听不出?卻只冷眸一掃,目光移到那彪悍大漢臉上。等待著一戰。
“自來鷸蚌爭,漁者利!”門外傳來一聲清朗的高嘆,似是宋罡所發,但沒有再說什麼,因為此間人人皆知,拜火教與傲家自來是水火不容之局,兩方的人既踫上了,豈有善罷之理?
李逍遙見那小將雖似帶傷不便,偏不肯示弱于人,他不禁又望向小船女那邊,擔心那個八百龍之人趁亂下手害了這小女孩,低聲哼了一句︰“你們要打架便打,我自去救人。”提起長劍,不料先前那個中針斃命之人手握得緊,竟死也不松,急拔不出劍柄。
那小將听見了李逍遙從背後說的這句話,轉頭看見他正拖著死尸滿地甩,仍抽不出死人手里的劍。那小將足影微擺,起腳踢去,雖似輕描淡寫,卻把那死尸緊握不放的手踢得脫開了劍柄。李逍遙探手抄空,只听颼的一聲響,劍光如電,倏地射進門邊那挾持小船女之人的腰間,血霧蕩開。那人痛呼一聲,轉頭便往門外跑。李逍遙見小船女仍在那人脅下,急欲追去,突然間听到衛天玄在背後發出一聲粗喘,終于透過氣來。
前邊雖有彪悍軀影擋道,那小將卻直縱而起,拔身掠過橫梁,飄然撞出屋頂破洞之外,竟繞開那彪悍大漢,猶如輕燕落地,已在雨幕中橫槍擋住那挾持小船女之人的去路,這一霎間所顯露的高明身法頓時令人無不嘩然。 一聲大響,牆壁也破一個大洞,宛如一個彪悍的軀形。
李逍遙剛說一句︰“大個兒,你都不夠酒喝還打什麼勁兒?”那彪悍大漢已從破洞里直挺挺的射到了雨地里,隔著中間那逃不掉的人,與那小將冷目相瞪,卻說了一句︰“你的眼神比烈酒更烈!”
這倒說到李逍遙心坎中去了。但他更想加一點修辭︰“那小女將的眼神更像加冰的烈酒。”
“快去接應索雲龍!”兩邊樓道上衣風急掠,李逍遙眼前一花,屋中已沒剩別人,天龍旗卻在磨坊外雨中獵獵勁響。
李逍遙正要跟出去觀看,手臂忽緊,低眼瞧見牆邊伸來一只血跡殷然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衛天玄雙眼在昏暗中瞪著他,一時疑雲滿布,突然問了一句︰“你是何人?”
“我?”李逍遙兩眼不由一瞪而圓,指了指自己鼻子。衛天玄目光打量他,雖在昏暗之中,也能看到那雙疑問的眼瞳。卻粗喘著說了一句︰“小兄弟,先前見你似乎使過一招‘飛龍探雲手’!”
李逍遙道︰“不是似乎,而是確乎。”衛天玄眼光一熱,上身吃力地挺了起來,把雙眼靠近,似想仔細地瞧清面前這個大眼少年,話聲微顫的說道︰“真的是故人之子?”李逍遙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我也沒想到這麼巧。但正巧我就是!”
衛天玄瞪著他,說道︰“可是恩公的眼楮似沒這般大……”李逍遙道︰“或許是我媽那兒遺傳來的。”蹦著舌兒道︰“眼大其實也不太好,風沙容易進來那也罷了,更要命是在黑暗中,許多對光有興趣的小蟲子總是誤以為燈,而且有兩盞這麼齊……”衛天玄仍是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喃喃的說道︰“你爹媽叫什麼名字?”李逍遙飛著舌頭道︰“我爹的名字起得不太好,叫李仙風。至于我娘,不知道方不方便跟你說?”咽了一口亂涌的唾液,撂舌道︰“其實說了也不要緊。我老母叫花不敗……啊不對!該是花莫愁才正確……”
衛天玄眼露追憶般的哀思之情,“你娘是花不敗的姊姊。”
李逍遙還是頭一次听說,不由亂瞪大眼,愕然道︰“名花流教主花不敗?”
“從來不敗的花不敗!”衛天玄沾血的手微顫,話聲漸促。“花家三秀,那年大汗擇地起造皇陵,我進宮侍奉听差,見過芳洌皇娘。她是花家三秀的長姊,事聖前閨名叫做花解語……”
李逍遙拍腿亂笑,咯咯撒舌道︰“照你這麼說,我該進宮去認親戚了是吧?都不信到笑——我大姨媽是皇娘?那我大姨父……”
但見衛天玄眼光中乍現的幾縷神采漸暗,李逍遙不由擔心他說話間就會斷氣,忙道︰“你要是能活著 我做個見證就好了,要是沒你,我姨爹還不轟我出來?”衛天玄道︰“霸王卸甲之穴深合河洛天象之數,當年我大師兄……唉!其實風水堪輿之學也要擇人而傳,心術不正者戒之。霸王卸甲的龍脈雖有富貴王氣,然而陰穴所在極是不祥,葬陵其間,雖保一時之浮華,可卻是以天下無數蒼生流血涂炭為代價。”說著又嘆息難繼,李逍遙撓頭想︰“說這些風水名堂我沒興趣知道,令我好奇的是那大姨爹……”
衛天玄嘴角溢出血沫,艱難的說道︰“當年起了一場爭端,師門生變。便在那時,河圖不知所蹤,要找到龍脈所在,須有河圖經緯以及洛書牌!”李逍遙道︰“那我姨爹……”衛天玄吃力地探嘴到他耳邊,粗喘著說道︰“洛書牌……洛書牌在……河洛……河洛……”李逍遙正听得莫名其妙,衛天玄突然噗的噴出一口血,癱倒于牆腳,眼光已然渙散。
李逍遙吃了一驚,急忙俯探氣息,衛天玄口唇枯裂,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話聲。李逍遙見他眼神急迫,似是要他探耳近去。他便試著照做,隱約听到衛天玄低弱的說道︰“岳揚眉……岳揚眉他……不可……不可……”卻說得斷續零星,李逍遙無法揣明其意,想起剛才好象提到河圖經緯似也不可或缺,而那小女將甚是關心衛天玄所知道的事情。李逍遙難免也有幾分好奇,便問道︰“那……河圖呢?”衛天玄頭撞牆根,兩眼一翻,瞪著屋梁,就此不動。
殊不知在黑暗之中,柱影後有一雙眼楮悄悄的瞪著李逍遙的身影,當他猛然轉首掃視時,那雙眼楮又閉上了。李逍遙朝衛天玄的尸身發了一會兒呆,心情沉郁。再轉面時,見到剛才帶人逼迫衛天玄的那個名叫驍天龍的人已趴地不動,似已咽氣。李逍遙不禁嘆了一口氣,心道︰“死人真多!”
又瞧了瞧衛天玄的軀影面廓,心念叢生︰“到底怎樣認識我父母,當年的事情我好想多知道些,可是衛天玄死得倒干脆,沒跟我交代清楚,反而留下了一通沒頭緒的屁話。只好靠自己去摸索……”撓了撓頭,又覺懊惱︰“究竟洛書牌和河圖是怎麼回事,什麼模樣,我也不了然,怎麼找嘛,見到了也不認識呀。只好找個機會問問那小韃女,不行!搞不好她會殺我滅口,還是問靈兒乖乖女保險些……唉,說到底還得先找回靈兒。”
想到靈兒,再也呆不住,正要撐起身來,後腦突然吃了一記重擊,眼前一黑,頭重腳輕地栽倒下去。在地上翻滾得幾下,臉朝衛天玄那邊,迷迷糊糊的只見有個人蹲在尸體旁亂翻,似是急著找什麼。
李逍遙後頸一陣劇疼,宛如砸折了骨也似,隱隱感到這一下挨得雖狠,那人手上卻也沒甚內力,待視線的模糊之感漸減,見到頭邊有兩半砸裂的磚塊,心想︰“哦……剛才被人拍了一磚。”啪一聲響,眼角吃痛,原來那人搜出一本書,亂翻幾下,反手拋掉,卻摔在李逍遙臉上。“哎呀,我的眼楮……”
那人從衛天玄身上再也搜不出什麼,顯得既急又惱,跺腳起身。剛轉頭,臉上倏挨一磚。
李逍遙眼看著磚頭飛過去,旋即那人慘呼地捧臉狂奔,藍布長衫的影子從視線里消失。他才哼了一聲,起身說道︰“回拍你!”唾了一口,揉頭咧嘴,因見手指上沾著些血,便要撕下書頁擦拭傷處,拿起那本書一瞧,借電光閃耀,辨得書名是《衛氏易演》,似是有關說卦的手記。原本不感興趣,正要棄之不理,眼光觸及衛天玄解襟散懷之狀,轉念間突想︰“那鳥廝急于要搜找的物事多半與衛天玄所說河圖洛書有關,卻不是什麼衛氏易演,毫無疑問這書沒多少價值。有用也不會丟我臉上, ……你媽的砸我眼楮好疼!”取出一小瓶金寶眼藥滴在痛處,亂眨大眼,又思︰“然而這本別人不稀罕要的書或許能有助于幫我多了解一點什麼是河洛天象學說,更或許里邊可能提到河圖洛書到底是什麼東東。所以……”先收起來,待有時間才看。
順便收好眼藥水,手從兜里摸出幾帖傷藥,蹙眉尋思︰“剛才那搜身賊是啥來路?瞧他服裝扮相也不像八百龍中人,又似乎不會武功。怎麼混進來的?”擦過了後腦勺砸傷處,稍一凝思,記起剛才偷襲他的那藍衫人似乎長有一對濃黑的粗眉,只是昏亂中未及細看,便能瞧得分明也不認得,因為這人他從未見過。
幸而李逍遙先前瞅隙兒服過了還神丹之類復元良藥,方能支撐得下來。但他仍感不支,取定神丸含于嘴里,施咒收縮“乾坤袋”時,不小心掉出一個酒袋,拾起一聞,原來是雄黃酒。
他飲了一口提神,心道︰“都忘了我身上有酒……”一道劍光如雪練,驀然間穿破漆黑的壁影直掠而來,寒刃映頰,李逍遙登吃一驚,方抬眸間,只見青衫飛揚,從磨坊後邊的窗子躍然而入,瞬間即逼至身前,他雙眼不由睜大,認出那張掩映在薄紗籠里的秀靨,失聲而叫︰“小姨媽!”
臉上隨即挨一耳瓜子。不用說那突然闖進來的青衫女郎正是曾在蘭陵渡與他結下梁子的劍客小桃。
她寒著臉道︰“交出來!”李逍遙含著那一口未及吞下肚的酒水,咕嚕嚕道︰“要啥?”小桃道︰“衛天玄的東西你拿不起!”李逍遙含含糊糊道︰“啥東東?”劍客小桃道︰“洛書牌!”李逍遙瞪眼道︰“你哪只眼看見我拿了洛書牌啦?”小桃長眉一軒,寒聲道︰“我看見你收了一本書,休想抵賴。交出來就饒你狗命!”
長劍抵喉,李逍遙不由縮了縮脖,反手掏進褲頭里,拔了半天,摸出一本翻得皺巴巴的書籍,朝那劍女面前一伸,說道︰“是這本嗎?”小桃瞪大眼楮一瞅,立時俏面大紅,素手飛揚,甩他耳光,嗔道︰“什麼東西!”李逍遙腳下步法輕換,滴溜溜一轉,避過那一巴掌,笑道︰“好東西噢——此是王晶作品,對人類繁衍舉措中各種強行方式的趣味性展示很有見解喲!”
話聲剛落,劍光便掠到喉前。小桃沉下俏臉,說道︰“狗嘴里長不出象牙!”李逍遙忍笑道︰“你哪只眼見過狗嘴長象牙的?”小桃冷笑道︰“那你承認自己是狗啦?”李逍遙含酒嗽口,嘟著嘴腮說道︰“狗勾有啥不好?在沒小姨父抱的時候,想必寂寞難耐時你也會盼著有只跟我一樣機靈可愛的狗勾抱抱。”小桃頭腦沒復雜到能夠從這句話中味出調戲之意,搖頭道︰“少廢話,再不交出洛書牌,我就對你不客氣了!”她說官話的口音帶有掩不盡的江浙味道,卻偏要卷舌做作,李逍遙暗覺好笑,說道︰“你啥時對我客氣過呢?不過你若對我客氣些,或許我會‘投桃報李’也說不定哦。”他故意模仿這青衫女郎發音不正的口氣聲調,心下暗樂︰“‘投桃報李’這句成語用在這里真是太有水平了!”
小桃把劍尖稍收幾寸,說道︰“好,就對你客氣點兒。”李逍遙抬手比了一比劍尖縮短的尺寸,皺眉道︰“才這麼一點不夠。”小桃瞪他一眼,把劍尖又微縮些,說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地!”李逍遙抬手又比了比客氣的尺寸,搖了搖頭,說道︰“一次生,兩次熟,三次蓋被一起捂。咱們都見面兩回了,也都算得上熟。至少你總該跟我說說你是哪兒人以及貴姓,然後我才……咕嚕咕嚕!”仰脖漱口,那口酒仍沒咽下。
小桃恨不得一劍戳進他那一動一動的喉結,但終是忍住,對這憊懶孩兒氣也不是,恨也無方,內心深處竟有一種說不來的憎惡,暗想︰“我……我寧可宰一條賴皮狗,也不沾這種爛賤貨色一滴臭血。殺了他沒的污了姑娘的手!”李逍遙心里其實也有些害怕,但在這少女的快劍之下,哪里有把握逃得掉?只好與她巧言周旋,一邊隨口胡調,一邊尋機逃脫。但他每在這種關頭,若對方是個女流,他往往大耍光棍無賴手法,卻不露半點膽怯心虛之態,倒也教那女劍客無可奈何,只得說道︰“我說了,你可不許賴。”
李逍遙含含糊糊道︰“咕嚕嚕……咕嚕咕嚕。”小桃恨瞪著他,在面紗里咬唇片刻,低聲道︰“我老家在諸暨。”
“豬廄?”李逍遙心道︰“沒听說過。準是亂蓋地……”但想也許真有這種地名也說不定,為免自暴無知而出糗,便不貿然質疑,大眼亂轉,又問︰“高姓啊?”小桃忍氣道︰“慕容。”李逍遙點頭道︰“從前有個慕容世家,傳說在宋朝出了一個‘南慕容’,卻是家在甦州而非豬廄馬棚。以彼之道還諸彼身,也算一門絕藝……”
小桃早鐵青了臉,寒聲道︰“我說過了,該你啦。”李逍遙點頭道︰“對,該輪到我自報家門——”把胸一挺,小肚皮先頂出來,蹦著舌兒道︰“其實我是仙劍派高一級的人物,道號玉樹臨風英姿颯爽婦孺皆知老少咸魚總之是好了不起的高人逍遙子的便是。”好容易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渾號,抬手扶額,甩汗做輕松狀。
小桃怒道︰“誰要听你自報家門了?”李逍遙做大惑不解狀︰“那你到底要啥?”小桃忿聲道︰“洛書牌拿來!”李逍遙仰脖咕嚕嚕有聲,含糊道︰“沒有。”小桃白受了這半日消遣,聞言之下先是一愣,隨即大怒,長劍一挺,疾言喝道︰“死瘸子,真要逼我殺你不成?”李逍遙道︰“你要舍得殺我,還不早殺了?”小桃不由一怔,頭腦登亂,不由自主的挺劍刺去,恨聲道︰“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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