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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重水復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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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輕蹙眉頭,縴手撫足,沉吟道︰“或許他們在等更厲害的幫手,而且他們也得找個緩息間隙包扎自己傷口。總之……”李逍遙惱道︰“又不是賽三,還玩什麼‘中場休息’這麼有間歇性?”想到此時所臨情勢竟同先前全然變換過來,不由得越發感到寒意透髓。原本是他們三人藏于草中,教郎小京等三個好手無計可施,方能勉強周旋得下來。此時雙方的處境卻反了過來,郎小京等三人避入草叢,雖是出于忌憚李逍遙的亂劍招數,但這樣一來,處境不利的一方立時變成了李逍遙這邊。
李逍遙剛才那一劍雖說傷了郎小京,但他內息不繼,手勁貧乏,即便湛盧鋒利難當,可是郎小京身法也自不慢,又有索雲龍甩繩扯開,幫他避過湛盧旋擊的鋒頭。是以李逍遙那一劍並未 他造成重創,反而在肩頭吃了一刀,幸賴有“天蠶絲衣”護身,才沒丟了性命。他中刀而跌,自是更加削不著郎小京了,然而郎小京等三人也被駭得不敢再斗,避入草中,尋找機會猝襲,更增一擊得手的把握。
先前李逍遙幾次猝襲得手,便借這片深茂長草運轉身形,眼下敵方反而使用他的著數,不妙之處可想而知。李逍遙不由得後背寒毛泛起,暗忖︰“別說突然偷襲,就算面對面地單挑,我便對付不下索雲龍和那狼崽子的聯手怪招。”想到剛才之所以能夠得手,幸有小桃從草里發射暗器,此招倒是靈驗。既無別策,他覺得還可再靠一靠小桃的獨門暗器,不料小桃搖了搖頭,說道︰“暗器全用光了。”
只听得李逍遙倒吸一口冷氣,便沒了聲息,小桃忍不住轉臉瞧他,見這廝居然雙眼瞪著她的那只傷足,鼻血垂唇。小桃心中火起︰“這當兒你還有閑工夫亂起色心!”抬手便打,李逍遙喊冤道︰“什麼呀?流鼻血不能說明什麼……看看你這只腳腫得跟豬尿泡似的,哪有你想象中那般勾引?”
“豬尿泡?”小桃愈怒。幸有小船女從中勸阻,李逍遙才少吃幾記熱辣耳瓜子。
小船女嗔道︰“桃姊姊,看你都打他出鼻血了呀!”小桃怒道︰“什麼話?”指著李逍遙的鼻,氣道︰“他……他……”終是說不出話來,何況就算李逍遙果真是因她的美足而流鼻血,這等羞人之事怎堪向小船女詳說?
“都說沒那麼吸引了嘛!”李逍遙翻著白眼,有氣無力的道。
兩女轉頭沒瞧見他,低下目光,才見李逍遙癱臥于泥里,鼻血長流,更甚的是他肚子竟然忽漲忽癟,其狀奇極。兩女不由吃了一驚,均是面面相覷,雖然小桃余惱未消,也已隱隱從這情狀上想到他流鼻血果是另有緣故,絕非因為腳。
兩女雖然著急,李逍遙卻更加擔心,惟恐藏身草叢中的三個敵人看出他的弱處,突然趁機來襲。他想握住劍柄,可是氣淤之下,怎能抓得緊?想起尹相思,唯有暗自苦笑︰“便連擺空城計,我也擺不過尹六俠。技不如人真是沒話說……”
小桃雖說也沒甚江湖歷練,終究是武學世家出身,見識自有不俗之處,察看了李逍遙的徵狀,探手摸摸他的脈象,縴指竟被彈開。她不由得微訝道︰“這似是內力自淤之象。”小船女自是不明白,徒瞪一對烏亮晶閃的妙眼。
李逍遙心中也訝︰“內力自淤?摸得出來?”但見小桃蹙眉想了想,從身上找出一個天青色小瓷瓶,拈到他面前,凝睇的說道︰“這里有三顆桃花玉露丸。是我家傳之物,天下僅此三顆,據說有回復生命和調節內力之效,你……”眼睫低垂,桃腮生暈,把臉蛋別過去,才低聲把話說完。“你如果以後不再逗我氣,就……就 你一顆。”
這等小兒女嬌羞情態落在眼里,李逍遙不由得心頭暗跳,掙扎著探頭到她面前,側著腦袋瞧了瞧,問道︰“你的臉為啥紅啊?”小桃瞪他一眼,捂腮道︰“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是看在……看在咱們眼下有共同的敵人,才……才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才……才 一顆桃花玉露丸讓你先別死掉。”她這番話非但聲音甚低,更是神情忸怩。李逍遙難免疑道︰“真是這樣的?”
小桃嗔道︰“都說別作夢了,我喜歡成熟那種!”李逍遙“哦”了一聲,大眼亂眨,似是明白了,咧嘴一笑,突然把手指沾泥,往鼻下畫了兩撇小胡子,做鬼臉道︰“這樣是不是更有成熟感?”小桃啐道︰“你就是這麼不正經!”把頭扭過一旁,卻對著小船女那雙懵懵懂懂的妙眸。小桃把桃花玉露丸倒在掌心,臉仍朝向別處,把手一伸,遞到李逍遙面前。
李逍遙往腋窩里亂搓幾下,手伸出來時,也有了一顆小丸子,遞到小桃面前,說道︰“這里有一枚旺腳除臭丹,是我獨創之物,天下應該不多。據說有使足回香無味之效,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心下暗自慶幸︰“幸好我在書塾也沒白混那些年,連這麼好的成語也能從先生那兒偷來,沒想到用來泡妞真是太夠火力了!”
不出所料,小桃打掉他那顆泥丸子,羞惱交加,嗔道︰“我把桃花玉露丸丟了也不 你!”李逍遙笑道︰“沒想到你這麼愛面子地……”只道小桃說說而已,哪料她真的揚手要扔掉那顆丸。幸好小船女在旁,連忙拉住小桃抬起的手臂,說道︰“唉,你們兩個還鬧什麼呀?都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
李逍遙心中一凜,雙眼朝四周掃了一圈,也知凶險之氣猶存,此刻若是郎小京來襲,豈能抵擋得住?他倒也不是那種只知一味胡鬧的渾人,只是天性好玩,越在困境里越發喜歡苦中作樂,聊以自抒惶恐之情。既被小船女提醒,立時斂去嬉皮笑臉,向小桃一揖到底,拜謝道︰“多謝小桃姐賜藥之德,逍遙兒若得不死,定當這個……這個投桃報李。”
小桃忍笑道︰“你就是這樣兒的!”把藥 了他,並傳以行功調化藥性之法。李逍遙又謝道︰“小桃妹妹對我實在太周到了,晚生……”小船女噘唇道︰“又變‘晚生’了。”
李逍遙咧嘴一笑,把藥丟入口中,頓覺舌齒透涼,一股爽氣直沁入心底,又從腹間滲向全身每條經脈,不由得大喘一聲,倒在小桃膝上,伸了個懶腰,半晌飄飄欲仙,難以定神。小船女道︰“啊……趁機佔便宜哎。”轉眸望向小桃,問道︰“姊姊你為何不踢開他?”小桃道︰“我為什麼要踢開他?這是藥力發作而已。”小船女側頭一瞅,突有發現,說道︰“可是他的手正伸向你的……”
小桃忙不迭的把這憊懶猴兒踢到泥窪里,紅著臉啐道︰“真是不正經!都快死了還這般胡鬧不休……”李逍遙的臉從她背後探出,下巴擱在她肩頭,問道︰“此話怎講?”兩女都望向泥水飛濺處,哪料這人竟從背後冒出,均感驚詫。
小桃道︰“雖然有桃花玉露丸幫你鎮定內息,可是你現下的情形已經跡近于走火入魔。若是與人動手時過多地使用內力,恐怕……”妙目流轉,透出隱憂,嘆道︰“恐怕十個猴兒也不會剩得下半個。”
李逍遙的臉從小船女腦後冒出,下巴擱在她頭頂,大眼亂瞪,說道︰“排除掉小桃姐對我的詆毀之辭,走火入魔真的會有這麼嚴重?”小船女擺頭道︰“唉呀,你……你搞得人家好癢!”小桃冷笑道︰“越是這般胡鬧,死得越快!”話聲剛落,李逍遙已趴在她腳邊,長揖道︰“小桃姐!”小桃仰頭道︰“干什麼?”
李逍遙悲聲道︰“救我哦……”小船女也道︰“是呀,小桃姊姊,你就幫人幫到底嘛。”小桃昂然道︰“他是大夫,還是我?”李逍遙哀聲道︰“俗話說得好,醫者不能自醫!”小船女點頭道︰“是呵,小桃姊你看他多可憐噢。就幫幫他嘛……”小桃道︰“這小子屢次惹我生氣,才不理他呢。”李逍遙忙道︰“不敢了,小桃姊大姐不記小弟過……”小桃嗔道︰“誰是你大姐?”逍遙道︰“就是你呀,我看你比我大些,仿佛我夢里常有的那個美麗動人、沒有腳氣的姨表姐……”小船女驚奇道︰“呵,他都夢到你了哎,小桃姊。”
小桃擺手道︰“都被你們兩個小東西搞煩了……尤其是這個大眼猴兒,都走火入魔成這樣了,還在那兒胡攪蠻纏。”李逍遙從她語氣中听到希望,抬頭笑道︰“就是再難受,也休想讓我愁眉苦臉,除死無大事。嘿嘿,有什麼呀?”小桃哼道︰“那你還求我做什麼?”雖是這般說,也知間不容緩,須得搶在郎小京等人喘過氣來之前,先找到御敵之法。
可是談何容易,李逍遙所會的功夫大都須仗一身強勁內力方能使喚得動,倘然不用內力,決然不是郎小京一伙的對手,但若多用內力,又難免會再次激亂真氣,墮于走火入魔的死地。小桃的桃花玉露丸雖說能幫李逍遙緩解體內氣淤之苦,也只有一時鎮定之效,並不能除本。她也無法可想,只是蹙眉,沉吟的道︰“從前我听傲家大公子說,除了北冥派的‘吞蝕天地’奇功以外,要想根治內息之患,絕不可能再有別法。”
李逍遙搔首道︰“要我去哪兒找這門神功啊?某個洞里?是不是有只大蛤蟆擋路那種地方……”小桃白了他一眼,曉得這小子沒一時是正經的,道︰“吞蝕大法本是帝釋天的絕學,除了摩天崖的死囚燕輝煌以外,當世絕無第二人習得。你想找也無從找起……”李逍遙似有所悟︰“這麼說來,該找向問天了——據說戲文里就有這麼一出。只須撞上那老鳥,並且要幫他打一架,就可以陪他到梅莊的地窖里鑽研吸星大法……”小桃白眼道︰“世上哪有這種事?”
李逍遙不由憂道︰“難道真就沒轍啦?”雖做愁容,卻瞧出小桃的神色似是胸有成竹,暗想︰“這妞兒是有法的,要不然哪來這許多廢話將我消遣得轉來轉去?”果然小桃道︰“眼下扯遠了也沒有用處,最要緊是擺脫這一關,如果你與人交手時不消多使內力,憑借你的寶劍之銳不可當,再加上你的神出鬼沒身法,以郎小京他們這三個傷殘之敵,料必打你不過。”
李逍遙一听就皺起臉道︰“不使內力我就沒招了!而且手指被你傷了還沒好……”話剛出口,卻見小桃的一對星眸里微微閃亮,他突然想到︰“對了,剛才曾見她使過一路比閃電還快的好劍法,並不輸于郎小京、索雲龍一伙的怪招。難道是……”
“便是‘十字電光劍’,”小桃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慕容家的劍法。”
先前李逍遙見小桃使出這一路劍法,早就心癢難搔,只恨無從習得,沒想到她自己竟流露出教他之意。他不由得又驚又喜,正要拜謝,小桃卻先說道︰“這路劍法純以快招取勝,不須多用內力。只是……”蹙眉沉吟,話聲停頓,顯有遲疑。李逍遙忙道︰“我省得,小桃姐剛才一時失手,並不是劍法不及對手,或許只是……這個馬有失蹄。”
小桃道︰“不是馬有失蹄。我家這路劍法須以快速身法配合方能助增出奇制勝之效,而且……而且還須在使出第一招‘十字電光劍’時,迅即以第二招‘一字追風劍’匹對,以免萬一傷敵不著,反被趁機襲入。可是……”她又蹙眉不語,李逍遙越發心癢難耐,猜道︰“小桃姐沒用第二招,想必這‘一字追風劍’太易殺傷人命,存個‘一念之仁’也是有的。”
小桃微笑道︰“那倒也不盡然。”李逍遙越發摸不著頭,暗惑︰“這話怎講?”其實他心中也難免有些沒底,雖說小桃的這路快劍奇招甚為精妙,先前亦曾教索雲龍吃過苦頭,但她究是負于郎小京之手。李逍遙一時心熱想學,待得冷靜一想,又覺即使學到了手里,只怕也打不贏眼下這場惡戰。
小桃斜睨著他,悠悠的說道︰“後悔了?”李逍遙心下確感沒譜,但當觸及她的眼光,暗感似有嘲諷之意,不由的把心一橫,提劍轉動兩圈,說道︰“只怕不學會更後悔。”
小桃微微一笑,頷首道︰“跪下先磕兩個頭。”李逍遙忙道︰“何必如此多禮?”小桃繃起俏臉,說道︰“你不肯磕頭就算了,這事當沒有。”話中顯然有不肯教劍之意,哪容違逆。李逍遙不由皺著臉道︰“不要了吧?”小桃搖頭道︰“沒誠意就算了。”
李逍遙愁眉苦臉道︰“大家平輩論交不是很好嗎?磕了頭我就矮你一大截了,將來……嗯嗯啊啊……這個不大好處。涉及禮儀,有很多行為不好意思逾越。你知道我是個向來循規蹈矩的人……”他雖然嬉皮笑臉得慣了,也非糊涂之人,情知這兩個頭磕下去便會不大妥,只是一味推諉不就。
小船女又在旁邊勸解道︰“小桃姊,為何非要人家跪你呢?那有多難為情啊……”小桃冷笑道︰“我姑甦慕容,還少了慕名前來跪拜之人?”李逍遙插話道︰“不是‘豬廄’的嗎?”仍是誤把“諸暨”當做“豬廄”,小桃瞪他一眼,也不計較,卻微仰面孔,傲然說道︰“多少人等著向我慕容家三跪九叩,仍不得望門而納。還當委屈了你怎麼的?”李逍遙搔頭道︰“要跪也該跪你家父兄一輩才合乎情理呀……”小桃眼圈一紅,說道︰“慕容家早死絕了,你跪誰去?”
望著她泫然欲涕的神情,李逍遙不由心中暗生同病相憐之意,心想︰“哦,原來她也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與我身世一般。唉……哄哄她又何妨?反正我本來就沒師父,做人何必這麼認真?”雙腿一曲,拜道︰“一回生,兩回熟,三回變成我師父。”小桃听他口中念念有辭,不禁破涕為嗔︰“不是‘蓋被一起捂’麼,怎麼改詞兒了?”話既出口,頓感羞煞,不禁扭轉頭去,免得被他看見她飛紅了臉頰。
李逍遙那張臉偏在她扭頭之處出現,樂道︰“蓋被一起捂好哇!”自然挨了一記耳瓜子,頭歪到左邊。小桃瞪他一眼,俏面仍紅,說道︰“都說我喜歡的是成熟那一種。你呀……一邊涼快去吧!”轉過臉去,卻觸著小船女那疑惑的目光。“是這樣的嗎?”
李逍遙嘿嘿笑了兩聲,突問︰“對了小桃姐,通常拜師都是至少磕三個頭,怎麼你少算了一個?”小桃轉面瞥他一瞥,春腮如桃,笑道︰“就算你想多磕一個,我也受不起呀。”李逍遙皺臉一想,擠聲道︰“不解。”
忽然間颼一聲響,似是草叢里有物迅即掠過。三人同時轉頭亂望,雖沒瞧見什麼,每雙眼里卻都露出驚疑不安之色。
呆望半晌,小船女才轉過臉來,瞧見李逍遙小辮高翹,兀自滿眼驚駭之情,她不禁顫聲問道︰“是什……什麼?”李逍遙也沒瞧清,只覺汗毛亂聳,轉頭問小桃︰“”咩乜?”惶然之下難免語無倫次,但話中驚疑之意就算聾子也能听得出。
小桃掃視一陣亦無所見,回過頭來,櫻唇不巧正貼著李逍遙之嘴,她一時未及有所反應,急促的道︰“閑話少說,得趕緊教你御敵之劍……”李逍遙迷迷糊糊的道︰“好啊。”小桃猛然反應過來,把頭向後一仰,順手按胸將他輕輕一推,秀面早籠嬌霞。
她扶著小船女肩頭想要起身,哪料李逍遙又湊嘴過來,小桃不免暗惱︰“這小子真皮!”正要推開,但听他咬耳道︰“要不要找個隱蔽點兒的地方身教言傳哪,小桃師父?”小桃把頭避開去,沒好氣的說道︰“誰是你師父?”
李逍遙大眼亂眨。“不是連頭都磕過了嗎,難道……”
小桃正色道︰“有緣習我慕容家的武學,須得行雙磕禮。這是慕容家千百年傳下的規矩,想拜師沒門兒。”話語稍頓,手扶著小船女肩頭,踮著傷足起身,微微嬌喘片刻,又道︰“慕容家的絕學豈有外傳之理?”
“那……”李逍遙欲言又止,究是沒說什麼,心想︰“那就不用拜師了,真是意外驚喜。”雖是這般覺得,其實也沒有當真找得到半點驚喜之情。
小桃掃望四野,說道︰“雖只是一兩招劍法,其中精妙之處不是別人在旁邊瞧就能瞧得明白的。”說完,早拾一根枯枝在手,輕緩比劃,把劍招使得極慢,好教他看得清楚。李逍遙不由擔心︰“我都能看得清楚,躲在不遠處的人豈不是也看見了?”看過劍招,並不覺得如何繁復,比起小桃先前御敵所用,更嫌平平無奇。
李逍遙難免要想︰“不是吧?難道是對我藏好牌……”啪一聲,小桃見他走神,冷不防將枯枝往他頭上拍了一記,含嗔瞪他一眼。
李逍遙不等她出言責怪,先即笑道︰“看看我使的對不對路。”提劍比劃,越發覺得不夠勁兒,心想︰“怎如此別扭?”小桃卻驚喜道︰“咦,怎麼只教一下就會啦?”李逍遙面有得色的道︰“沒嚇著你吧?”小桃突道︰“使那招攻我。”不等李逍遙反應過來,先伸枯枝刺他胸口,使的正是一路劍訣,招數奇快,哪容他多想。此刻李逍遙縱想用其它的招式亦不可得,只覺小桃手中枯枝霎間已封絕了他所有變招的余地,勢在逼他非用剛才所學那一招不可,心下不禁既驚且佩︰“她這又是什麼劍法?”
啪一聲響,湛盧落地。李逍遙捂著痛楚的手腕,皺臉道︰“我都使對了這招,怎地不堪一擊?”小桃將枯枝往地上一挑,湛盧飛將起來,甩到李逍遙面前,好讓他又握住。這招手法又極精巧,李逍遙驚佩之余,不免暗沮︰“我何年何月才能似她這般?”只听她冷笑道︰“不是說會了嗎?”
李逍遙忍不住道︰“早就疑心你教招時對我藏好牌了,要不然怎會不靈?”小桃輕晃枯枝,悠然道︰“別人看見的招式和你一樣,只不過是空具其形,當然不管用。”李逍遙惱道︰“不管用還教?”旋即省起︰“莫非另有門道?”
小桃矜持的微露笑容,妙眼霎閃,似是暗示他把耳朵湊近來。小船女在旁看著他們一個在偶偶私語,另一個則悉心傾聆,不時輕手比劃,偶爾相互以手指你來我往。兩人均是專心致志,似都忘了旁邊有她這個人存在。
她呆望一會兒,想起從此孤零零的一個留在這世上,暗覺神傷。一時情難自抑,轉身跪在兩具尸身之旁,默默的垂淚。忽然間,草叢里又是颼的一響,不知何物急驟掠過,直竄入草海深處,飄雨越發顯得撲朔迷離,數步外景物朦朧莫辨。
小船女方自驚愕呆望,突听得劍風颯然揮響,李逍遙旋身晃到她面前,小辮飛揚。小船女先是一愣,隨即猜想大概教招已畢。果然小桃說道︰“你便用那招攻我罷。”
李逍遙將湛盧插回腰後,拾一根枯枝在手,輕拈劍訣,微一凝神,說道︰“小桃姐所傳的劍訣極是精深,不是逍遙兒一時能領悟到的。不過我會努力!”小桃方說了一句︰“何時變得這般謙虛了?”眼前驀然枯枝飛晃,縱橫交劃,李逍遙依照她的指點,以身法驅動劍勢,果然來得迅若驚鴻。
這一招便是小桃先前對付索雲龍時使過的“十字電光劍”,只是到了他手上,因為風魔身法變幻詭譎,使得這同樣的一招劍法不僅其疾無匹,隱然更是威力倍增。即便是不諳武功的小船女在旁也覺小桃所傳的劍法竟似為他而創。
此時李逍遙不能多使內力,但小桃所傳的劍法不須內力,僅憑身手相承,竟致運轉如神。李逍遙暗覺酣暢難言,心中大喜︰“這種劍法簡捷洗煉,不費內力,不玩花式,耍起來就像樵子劈柴,屠夫敷羊,一下就是一下,端是利索之極。又有如饑渴之中突有一杯涼茶入喉,實在是太爽快了!”不禁擔心︰“小桃姐腳傷不便,莫傷了她才是。”
未及轉念,小桃突然將手中枯枝化為刀勢,迅猛之極的揮削而來,李逍遙方自吃了一驚,招式已老,不知該當如何應接,手腕倏地一疼,枯枝斷為兩半。李逍遙剛想到該當飛步後躍時,脖頸先已被拍了一記。
小桃回轉枯枝,低指于地,俏目抬起,瞪著李逍遙那錯愕懊惱的面孔,說道︰“這若是刀,你已腦袋不保。”李逍遙聞言之下,只覺一股涼意直從腳底滲上脊背,半晌作聲不得。片刻之前他還以為自己所領會的這招劍法已經夠快,料想小桃決難防守得住,哪知她突然變化出刀法,攻他個措手不及,而且比他快捷得多。但更讓他頭皮發涼的是,小桃破解這招“十字電光劍”用的竟然是郎小京的刀法!
他一怔之下,方始想通︰“她用的刀法比郎小京還慢得多,但卻正是先前郎小京擊敗她時用過的招式。”于是明白小桃突然模仿郎小京的快刀之法攻他的用意,不由驚出一身冷汗。“難道白練了?十字電光劍仍是對付不下郎小京的快刀,那我練它來干什麼?”
小桃含目凝睇,看出他滿臉的驚疑不安之情,問道︰“剛才你使劍之時,為何中途遲疑得一下?”李逍遙臉上微微一紅,低下眼光。只听得小桃話聲放柔,幽幽的道︰“你怕傷了我,是不是?”李逍遙囁嚅而笑,不肯回答。小桃蹙眉輕嘆,說道︰“使劍之時,不能有太多念頭的。只須去想如何一劍擊中對手,別的都是不應有的雜念。為了這些雜念,與高手對陣之時你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李逍遙似有所悟,但想︰“我不能同意這種劍理。雖然……”小桃看出他滿眼的惘然之情,說道︰“十字電光劍快雖快,卻存一漏洞。正是這個很大的破綻,使得對手有隙可乘。但也只有郎小京那樣的快刀,才能捕捉得住這稍瞬即失的破綻。”李逍遙明白了︰“先前她就是敗在這處破綻里。”但又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破綻留 對手?”
小桃眼望長空,悠悠的道︰“天下罕有不露半點破綻的武功。就象你使的那種亂劍之法,其實也不是沒有破綻可尋。只因你內力強勁,縱有破綻,內力不及你的那些對手也攻不破你的劍勢。但若遇到非同尋常的武學高手,情形就不一樣了……”李逍遙心想︰“撞著宮九、傲雪、崔滅敗那樣的高手,我的亂劍打法果是不佔便宜。”
雨天霽霽,滿目空恐。小桃又道︰“我家的一位先人苦心淬煉快速無匹的劍法,為此花了不少心血。雖說留下了一等一的快劍招數,可是一味求快,難免留下快招閃擊中的破綻。花了不少心血也修補不上這個漏洞,于是又創出另外一招接繼而生,意在以快招連環,令對手來不及乘虛而入便先歿于第二招……”話聲稍停,李逍遙見她一時無語,忍不住問道︰“小桃姐,先前你為何不用第二招,以致被郎小京所乘?”
小桃道︰“跟你提過第二招叫‘一字追風劍’了嗎?”李逍遙點頭道︰“顧名思義,追風的劍法一定很快的了……”小桃瞥他一眼,說道︰“在那家客課,我便是用‘一字追風劍’傷了你。”李逍遙心中一凜,不覺低頭看了看那根仍包著白布的尾指,-然道︰“能破我亂劍招數,果是可怕。”
小桃輕嘆道︰“這一招果是狠的,也是先人用以彌補‘十字電光劍’破綻的必殺之技!”李逍遙突想︰“但我覺得,這兩招劍法快狠有余,卻並非上乘路數。”為免小桃不喜,生生忍住不言。
不料小桃自己卻說了出來,與他所想不謀而合。“當初我練這兩招時,總覺得劍勢之中顯然意猶未盡,憑慕容家創劍先人的武學造詣,不該 後人留下這種非屬上乘的劍法。快雖夠了,卻未免略嫌粗糙。可是我那時年紀還小,不明就里,只是用心學了到手。後來越發的覺得疑惑,每當我使第二招時,便會不由自主的想起當年劍室里掛的一幅書畫……”李逍遙問道︰“寫的啥?”心想︰“似此你一言我一語,倒像做了戲台上說笑先生身旁專事捧哏的二漢。”
只听小桃清吟道︰“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李逍遙一時未及听明白,壓根不知小桃的洋涇濱官話所詠何意,不免暗奇︰“撈蝦?抑或是老蝦?什麼‘老蝦與怪物齊飛’?這倒是有夠怪的,難怪她突然想到這句對子會分心,所以第二招未及補上便著了郎小京的道兒,原非武功不及。”
小桃下邊的話更讓他吃驚。“每當我使出第一招,心頭不免閃出惑意,而到了要使第二招之時,便陷入剎那間的困惑之中。因為我一直覺得這兩招只是慕容家劍法的皮毛,里邊似乎隱藏著更為玄奇的上乘劍意。而且……似應與這兩句唐詩有莫大的干系,只是總也領悟不到。”
“糖絲?”李逍遙不覺抬手搔頭,忍不住問道︰“傲家高手那麼多,你干嘛不找他們盤桓盤桓?找傲天一問不就解了?”小桃冷笑道︰“傲家是傲家,慕容是慕容。”此言似有另外一層難以窺知的含意,李逍遙越發摸不著頭。小桃卻沒言明,只是冷冷的道︰“就算沒法悟出更深一層的劍意,單憑這兩招對付眼下的困境已遠遠足夠。”
李逍遙暗覺小桃似是不願意再與他多說,言盡于此,或許也無意再將第二招相傳,他只笑了笑,猜道︰“好極了,小桃姐使‘一字追風劍’,我使‘十字電光劍’,咱們 狼崽子們來個雙劍合璧也挺不錯。”只道小桃便是這般心思,哪料還是錯了。
“慕容家的武學浩如煙海,多傳你一招劍法又算得什麼?”望著小桃那傲然的眼光,李逍遙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舍得連‘一字追風劍’也教了 我?”
小桃望著茫茫草海,眉籠憂雲,說道︰“只盼還來得及!”李逍遙雖也暗感四下里凶詭之氣愈濃,但因好景在望,心癢難搔之下哪顧得許多,歡然想道︰“妙極!等我連這招也學會了,看看能不能幫她琢磨出到底有何名堂隱藏在其間……”
這“一字追風劍”看似只有簡簡單單的一招,分拆起來卻出乎意料的繁難。小桃也沒甚耐心 他詳加拆解,似是極為擔心時不我待,匆匆演練了兩遍,自然是放慢了使招的速度好讓他看清。但也不管李逍遙看沒看清楚,接下來只是低聲傳他口訣和心法。至于劍理的講解,有些深奧晦澀的地方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蹙眉擺手,將說不明白的地方一句話揭了過去。“唉,就這樣罷!”
李逍遙突然想到靈兒傳劍之時並非這般。那時在仙靈島,為了對付苗疆高手姬靈通,靈兒將兩招劍法傳了 他,後來又多番悉心教他武功。靈兒傳授武功之時總是細膩備致,縱有一處他不明白的地方也從不輕易漏過,決然要幫他分拆得清清楚楚。而這小桃似沒靈兒那般細心,每遇疑難之處總不耐煩多說。這或許是因為當下情勢緊迫,不得不避重就輕,趕快把劍招傳 李逍遙,不必在細枝末節上多有糾纏。況且相形之下,也是靈兒與小桃性情不同。小桃顯然沒有靈兒那般耐心,更無傾囊相授的本意。反而似是極力避免讓李逍遙知道太多慕容家武學的秘密,每有觸及,便即避開,或以“就這樣罷”之類言辭輕描淡寫的揭過。
這便苦了李逍遙這等從未正式按部就班學過武功的人,一時間那能盡皆領會?好在他記性不壞,不明之處也都全記在心頭,留待日後有隙時再慢慢琢磨,倒也不急,暗想︰“好在靈兒丫頭懂的東西多,等我找到她再問不遲,或許她能幫我……”
小桃突然想起一事,說道︰“我教 你的兩招劍法,你不可以讓別人知道。”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笑道︰“這兒又不止你跟我。”小桃正色道︰“我指的是口訣。”她傳劍訣時總是在他耳邊低語,只教李逍遙一人能听見,莫說藏身草叢的那三人,就連小船女在旁邊也是不能听見片言只句。
李逍遙心中暗忖︰“這是她家傳劍法的秘密,肯教 我這種外人兩招已算夠意思了。要我嚴守秘密原非過分。”于是點了點頭,說道︰“答應你。”小桃卻瞪著他雙眼,說道︰“起個誓兒。”李逍遙心道︰“既說答應她,起個誓又有何難?”賭下誓來,說道︰“這個這個……那個那個……若是泄露小桃姐所傳劍訣 外人,定遭五雷轟頂,或者萬劍穿心之類懲罰。”
小桃仍瞪著他,說道︰“曾經見過有個小姑娘與你在一起,你也不可以讓她知道。”李逍遙不由搔首,猶豫道︰“她?她大概不算外人罷……”小桃繃起俏臉,神色不豫的說道︰“不管她是你什麼人,這事便是只能止于你一人得知。若是做不到,將來你後悔就來不及了!”
不知為何,從她那雙俏麗的眼眸里,李逍遙竟看出一層似非屬她本意的不測之險,心中莫名的一凜,暗思︰“或許她要我這麼做,自有她的道理。”小桃看出他仍未領會她的警告之意,眼神更凜,說道︰“若是牽涉到別人,將來……將來你和我都會後悔的。”從她的眼神里李逍遙又隱隱看到一種若遠若近的凶險氣息,雖非她有威脅之意,但卻是與她這句警告有莫大的干系。
李逍遙終是感激她肯將家傳劍法教 自己,這雖是情勢所逼,為了卻敵不得不為,但這份心意也不能不領。遲疑一下,心想︰“不讓靈兒知道慕容家的劍訣,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畢竟這事與靈兒無關,何必扯她進來?”于是點了點頭。
小桃道︰“再立下個毒誓。”李逍遙不由皺眉道︰“又要?”小桃凝目瞪著他,雖不言語,眸子里卻寫著一個不容違逆的字︰“要!”
無奈之下,李逍遙只得隨口咒下一誓︰“若是把劍訣告訴靈兒,教我一世沒老婆……”心下暗笑,並不當了一回事兒。
“她叫靈兒?”小桃的一對修眉微微一挑,剛說了一句,草聲倏響。兩人心頭同時一凜,剛轉面尋望,驀地只見雨幕激蕩而撕,大片泥土夾雜碎草撒將過來,他們三人竟都反應不及,頓時全成了泥人一般,跌倒在雨泥中。
若是尋常土塊也未必能將李逍遙打出十數尺開遠,但這片泥塵潑灑在身上竟有始料不及的強勁力道,即便只是其中一粒泥水撞中肌膚,也有如中了飛箭般的令人痛楚難忍。三人從泥中爬將起來,眼前泥霧迷離,一時難以窺見究是何物所致。李逍遙和小桃只對視一眼,各感心驚︰“憑先前藏進草叢的那三人絕不能有這等本事,難道他們等來了可怕的強援?”
值此險惡時刻,李逍遙反變得與平時的憊懶樣兒判若兩人,魚躍起身,提劍護住兩女,眼光掃掠,並未瞧見有人乘機來襲。待泥霧消散,預期中的凶險終是沒有出現,但三人卻更加緊張,暗覺可怕的凶詭之氣猶然未散。
李逍遙抬手拭去額頭上隨汗水淌流的泥汁,眼光時清時濁,總也看不透究是何物發出那般凶詭之氣。越發覺得難以忍受下去,轉頭說道︰“咱們得離開這里!”小船女雖驚魂難定,听到要走,雙眼不由望向那輛載尸的獨輪車,眸子中露出寧死不棄般的神色。李逍遙暗覺難辦︰“身處險地,單憑我們三人都未必能走得脫,更何況還要帶著一輛慢悠悠的小推車……”但那終究是衛天玄和小船女父親的遺體,不論怎樣也不能棄之不理。
李逍遙餃劍在口,回身幫那小姑娘推動車子,但又要照護腳上有傷的小桃,非但寸步難行,三人走得更加的倍感狼狽。草海茫茫,霧如重障,一時那知何處是盡頭。
待得再次在草野中團團亂轉,急難覓得出路,兩女不時眼光相交,彼此不發一言。李逍遙不由得心頭惶惑,忍不住問道︰“你們究竟想去哪處?”那小船女望向小桃,遲疑不答。李逍遙越發的著惱,說道︰“真搞不懂你們……”話未說完,驀听得左邊草叢中颯然掠響,其聲急驟無匹。
李逍遙心頭格登一跳︰“終于來襲了!”不假多思,棹劍在手,旋身反轉,撲入異聲傳來之處,有意要試試小桃所教的劍法,不等她出言提醒,先即揮劍,光燦十字,縱橫交閃,卻劈在空處。
小桃忍不住哼道︰“十字電光劍還應使得更快些。”殊不知李逍遙初使此招,究是未能得心應手,劍法能使成這樣已算驚喜,他自感滿意,哪去理會小桃在後邊的指摘之辭?原本他也想催快劍勢,但那一霎間看到面前並無敵人,為了省力便中途回收劍勢,原非小桃所能窺知。
他落足未定,便即低頭,瞧著草中伏地躺著的一人,從裝束和背影上認了出來︰“索雲龍?”
小桃鼻翼輕翕,蹙眉道︰“怎這般大的血腥氣?”其實李逍遙也已聞到,一時翻腸倒胃,幾難禁受。乍然之間不免有些疑惑︰“難道我砍中他了?”抬手掩鼻,低頭察看,索雲龍背後哪有半點新傷?可他一動不動,實實在在早已死了。
李逍遙傻眼之余,不由心道︰“難怪剛才他們沒出來偷襲,原來……”眼光一掠,草影密遮,並未瞧見左近有別的尸體。定了定神,猛地覺察這股奇濃的腥臭之氣竟從索雲龍身下傳出。李逍遙心下暗異,用腳一挑,將尸體翻了過來。
眼前所見,頓教他倒吸一口冷氣,決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小桃聞得李逍遙驟發一聲驚呼,只道有變,急忙搶將過來,探頭欲瞧,李逍遙反手先遮住她雙眼。
但小桃仍是一眼瞥見了索雲龍可怕的死狀。他後背看似一個剛剛死去之人,前身卻已腐透,面如骷髏,爬滿蟲蛆。胸腹竟然掏空,朝兩邊撕裂開來,腸 早無,軀洞內滿滿的擠了無數惡蛆……
李逍遙雖也見過不少可怕的尸體,但還是從沒想到會看到這等駭異死狀,不禁全身汗毛聳起,小辮猶如沖天一般。猶未轉過念來,小桃“嚶嚀”一聲,身子軟癱,倒在他懷里,顯是嚇得暈去。
他剛摟住小桃腰肢,驀听得背後草聲大響,似有一龐然大物穿過草叢竄近。來勢之快,只教人驚得連心都停止了跳動。
李逍遙總算飽歷驚變,反應決然不慢。猛地將小桃身子一推,送她墮到安全之處,棹劍在手,旋身掠見小船女猶自呆立不動,她背後高逾人頭的深密草叢驟然起了一陣急劇的蹬動,似是那物已然竄得極近。
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腳步急移而上,閃到小船女身後,擋在那大片急晃的草叢之前,湛盧揮出,使的正是剛學會的“十字電光劍”,雖覺不甚順手,但他這時所能用上的也只是這種無須多費內力的劍法。
出劍之際,眼前草叢驟分,那物閃電般躥將出來,高大的影廓霎然將他身影籠罩住,李逍遙面孔一仰,不由後退幾步,雙眼瞪大,躍入眼簾的赫然是……
“一匹馬?”李逍遙總算眼疾手快,看清了躥出草叢之物原來是一匹高頭大馬,揮到半道的那一劍生生剎住,身子翻旋,躍上馬背,便在這匹駿馬快要撞上小船女身子之際,拉韁夾鐙,硬是將馬首勒轉,從她身旁颯的竄了過去。
這時李逍遙已然認出此是郎小京先前乘來的坐騎,卻似受驚一般狂突亂跳,猛然將他顛將下來。
李逍遙滿身泥水的爬起,只見那匹馬奔入草叢,但不多時竟又驚嘶一聲,沒命般的奔回,似是遭到追趕一般。李逍遙放眼掠去,看出草叢里現出一排掠痕,那匹馬的背後似有猛獸在後邊窮追。他心中沒來由的一激靈,聯想索雲龍奇怪的死狀,暗覺情勢詭惡,非屬尋常,提指蘸血,往湛盧劍身速寫一符,也沒暇分辨對錯與否,猛然躍身而去,落在馬後,迎著亂草低滴之處發劍掃蕩。
小桃瞧出這一劍似是而非的手法,不由蹙眉道︰“一字追風劍這樣使法,將來不知道你會是怎麼個死法。”聲猶未落,草葉如遭狂風勁掃,化為片片飛屑激揚滿空。雖說李逍遙使的“一字追風劍”手法不合小桃所傳劍理,仗著湛盧之銳不可當,其勢倒也煞是驚人。霎然之間,他身前原本一人高的大片草叢已然削平,僅剩齊膝矮睫,不論有何猛惡詭異之物都已藏身不得。
李逍遙往劍刃畫符,原是一時靈思所至,未知能否應驗,但也暗感此地突然間充滿凶詭之氣,非人力可為。削平面前這片草叢之後,只道異物便要現形,橫劍取“劍二”守勢,也是不須耗費內力的妙招,雙目掃掠來回,卻沒有看到有何異常之物。
他緩緩後退,直到確定無疑之後,方才轉身,說道︰“將來會是怎麼個死法還遠著呢,至少先保眼下別死就行……”話沒說完,先見到那匹驚馬竟然老老實實的立在小桃身旁,並不像片刻之前那樣狂突亂跳,李逍遙不由的“咦”了一聲,小桃看出他眼中的訝色,不等他發問,先即說道︰“咱們正缺一腳力,這回不就有了?”
李逍遙又“哦”了一聲,未及發問,小桃吩咐道︰“你過來幫忙,先把小車拴在馬後。”李逍遙心道︰“搞個馬拉車好啊,人拉多辛苦……”照做之後,終于逮著了隙兒,問道︰“小桃姐,你究是用何法搞定了這匹驚馬?”小桃悠然道︰“點穴呀。”李逍遙一看那馬果是僵立不動,不由奇道︰“馬也有穴的?”小桃含笑不言。
李逍遙想起自己不諳點穴之法,喟然道︰“常常看見別人點穴,就是不知道穴是怎麼個點法?”言下之意,分明有求教的弦外音。小桃如何听不出?
“哎呀……”李逍遙叫苦道。“小桃姐因何點我穴道?”
小桃道︰“你不是好想知道穴是怎麼個點法嗎?”李逍遙忙道︰“曉得了曉得了,拜托小桃姐快幫我解開……”叫了聲苦,又奇道︰“不知小桃姐因何將玉手探我懷?”旋即猛然明白過來︰“她究是念念不忘要搜尋什麼河圖洛書!把我哄得團團亂轉之後,這當兒危勢稍解,就又故態重萌,又來搜我身了。唉呀,此刻我動彈不了,萬一有敵來侵,豈不糟糕?”
小桃搜得那本《衛氏易演》,曉得便是衛天玄之物,不禁喜形于色。李逍遙苦笑道︰“小桃姐,我腳酸得很了。”言下之意,自是央她解穴。小桃如何不知?
“哎呀……”李逍遙叫苦道。“小桃姐為何踢我倒地?”
小桃悠然道︰“躺著就不會腳酸了。”李逍遙听出她話里並無帶他同走之意,不由心中大是惴然。小船女心傷乃父慘死,又迭遇驚變,原自神不守舍,待得發覺小桃竟有心將李逍遙留在此地,頓時吃了一驚,暗感不妥,說道︰“小桃姐姐,這里危險得緊。咱們別把他拋下好嗎?”小桃揪她上馬,冷然道︰“咱們要去的地方何等秘密,豈能帶上別人?”因煩這小姑娘仍要多言,順手也點了她的穴道,免得一路絮叨。
李逍遙躺在地上,听見“啪啪”聲響,隨即馬蹄聲起,想是小桃妙施手法,又已拍開了坐騎的穴道,可惜無法望見。
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她們已經離己而去,草聲颯然,風動不息。他原本便已疲憊不堪,這番躺在地上,不知穴道何時方得自解,雖竭力不想昏昏睡去,腦中卻已有如漿糊一般,萬般雜念盡凝固不動,眼皮漸漸沉重。
忽然之間,他雙眼猛地睜大,只覺腦後投有一個攢攢而動的黑影,可是無法轉頭,究難看清那是何等樣異物。
風中的凶詭之氣渾無聲息的逼近,死亡之象似已悄然籠罩他全身。李逍遙緊張得連心跳也幾乎停止了,每個毛孔都透出冷汗。越是無法看見腦後之物,越是莫名的驚恐。震駭之余,腦中晃閃的滿是索雲龍那可怖的死狀,不由的既驚且悲︰“要怪就怪我自己自作多情,居然栽在小桃這娘們兒的手里,學了她兩招劍法,轉眼就躺這兒等死。唉……”
正自悲嘆不已,腦後那影子似又躡近了幾分,四下里滿是蛆般腥臭之氣。李逍遙無法動彈,不自禁的全身亂抖,駭然想︰“你媽!這是什麼妖怪?”又感那怪影躡得更加近了,額頭上不知滴了什麼,越發的驚駭得幾欲暈去,突然間听到一聲撕裂昏暝天空的怪叫,宛如鬼哭狼嚎也似,震得李逍遙耳鼓嗡嗡顫鳴,半天沒定下神來。
這聲大叫乍響之時,非但李逍遙腦中為之一嗡,雙手所戴的寒玉環竟也斗然應激而振。他兀自沒反應過來,倏地只覺左手“中沖”、“少商”、“合谷”,右手“中渚”、“少澤”、“後溪”諸處穴道同時一麻,旋即有鑽痛之感,從指端急驟傳向臂膀,涌過肩背,瞬間貫注全身,使得各處經脈要穴有了寒針錐刺般的奇怪感應。
如此這般急速循環三回,那撕裂長空的叫聲猶然震得李逍遙雙耳嗡響未息,突然間他感到鼻咽竟爾痙攣,隨即一下抽搐,正自莫名其妙,猛打了個嗝,胸中隨即一痛,便在這時,小桃所封的穴道驀然被他體內一股強勁真氣沖開。
隨即又打一個激靈靈的嗝,濁氣嗆口而出。李逍遙大叫一聲蹦將起來,棹劍亂揮,待定下神時,雙目掃視,身邊草葉摧盡,落絮飄飄,除他以外,卻哪有別的影子?
李逍遙不由一愣,大眼亂眨,心中疑惑︰“怎的?”豎起耳朵,片刻之前所听到的叫聲竟也緲然消寂。他不由納悶道︰“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收轉寶劍,轉身之時卻哪里留意到不遠處一根草葉殘睫上滴垂一條綠瑩瑩的奇怪粘液。
“難道剛才只是我腦中的幻覺?”李逍遙沒瞧見四周有何異物,心中猶然余俞未消,哪敢多留,提劍覓道而行。突然從懷里掉下一物,落于腳邊,發出一聲輕脆的微響使他低頭來瞧,認得是一支雕刻精巧的桃木小劍,不過一指之長,末梢系有兩串細珠墜子。
“咦……”李逍遙心中好奇,拾起一瞧,並無別的標記可供辨識究是何等來歷。但便在他把玩小木劍之時,驀感身後似是斗然發出一聲濁重的巨喘,籠罩草海間的那股陰氣仿佛突然急縮而回,他回頭之時,但見草葉曳擺未息,昏霧已消。
嗒!草睫上殘存的一粒綠液滴落,沁入地底。
李逍遙並未瞧見那粒隨風飄墜的綠液,只拈著桃木小劍凝看,心下猜想不透︰“此物怎會從我懷里掉出來?究是何人放進來的?”邁出腳步,突覺腳底有異,心頭一跳,幸好收腳得快,定楮瞧時,腳下草叢間隙竟是無邊泥窪,黑泥滲水,冒出許多泡沫。
李逍遙打個旋兒後躍不迭,心中驚異難名︰“好深的泥窪,卻是怎麼冒出來的?”放眼四掃,面前草海茫茫,不知隱藏著多少凶險。雨霧雖消,天空越發顯得昏暝灰郁,四下里草影晃舞如魅,似有無數妖怪欲待噬將上來。李逍遙不由頭皮發麻,為免再踏入泥窪,小心翼翼的擇路而走,盡揀地面干硬之處落腳,一有不對便使輕功躍開。
想起小桃,不免心下暗惱,但又不禁擔心她們會否陷身險地,待欲尋時,卻哪里覓著她們行過之處所留下的蛛絲馬跡,面對草海茫茫,唯有望天興嘆,便如剛才躺在地上一般大生感慨︰“女人!不了解呀不了解……”
在草叢中不知亂鑽了多久,感到饑乏之極,然而寒玉環催生的真氣仍在綿綿不息的充盈全身,竟似有使不完的氣力,或許足以支撐著走出這片草地。他尋思道︰“奇怪!為什麼那聲大叫傳來之時,我手上的這對寒玉環會有如此感應?居然能催激真氣幫我沖開穴道,也算有夠奇了。”想到那陣吞吐天地的怪嘯之聲,猶記得似從不遠處所發,卻不知何人所為,從那雄勁已極的內力而想,當是一位武學修為蓋世的高人,絕非神鬼妖魅。
他一邊滿心疑惑,一邊覓路穿行,不知不覺竟已走到草海盡頭,所幸並無泥沼阻路,心下暗叫一聲慶幸︰“幸好沒有擋路鬼,否則要我再回頭走上一趟亂草叢,那真是有夠慘了!”
忽听得草聲颯的一下掠響,猛回頭間,只見一個白衣飄袂之影迅若驚鴻般的掠過草海上方,腳不點地,踏葉飛行,只一霎間便從眼簾里消失。李逍遙剛欲“嗨”一聲打個招呼,那人便已遠逸。望著重巒疊障處,李逍遙不由揉眼道︰“不是眼花吧?那人的身影怎會恁地眼熟?搞什麼嘛,一個人走山路多淒楚,本想找個伴兒,哪料到竟是個不理人的……”轉過頭來,卻見一張爛臉湊近來,死氣活樣的瞪他。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耳中鑽入一個怪異聲音,森然的問道︰“是不是要找個伴兒?”
李逍遙頭上小辮沖天豎起,忙不迭的後躍,但見眼前四野空茫,卻哪有別的影子?他不由訝道︰“又是眼花?”突然腳下絆個趨趄,低頭一瞧,草叢里躺著一具面容腐爛的枯尸,將他嚇得半天找不到魂兒。
“不是又中獎這麼幸運吧?”李逍遙一路跑一路驚,哪敢回頭?待得奔出甚遠,氣力已有不繼之象,他才吁吁低喘著放緩腳步,猛然踏進一片矮棘叢里,小腿肚頓時密密的刺疼,忙不迭收腳時,但見刺棘草邊臥有一塊爬滿怪藤的石碑,隱約露出“霸”字。
李逍遙咧嘴喊疼之余,忍不住騰出手來,顧不得 小腿止血,用劍撥藤,看那石碑上寫道︰“霸陵絕地,生人勿近。”
他心頭登時怦怦而跳,一時不知是驚是喜︰“果然在這了!”想起先前所听到有關此地的諸般神秘傳言,難抑心癢之感,雖看清了石碑上的警告字樣,卻哪里當一回事兒。“什麼‘生人勿近’,唬人麼?”
想起自家先人曾葬此地,既在眼前,豈能錯過?為要一窺究竟,覷準了霸陵地界,一腳踏入,猛地只覺腳底劇痛,怪叫一聲跌翻在地,抬腳看時,足心鮮血淋灕,被竹刺透鞋扎穿。這一聲苦,只叫得不知高低。掠眼瞥見碑文,原已先有警告在前。雖說不信,但已吃了虧,難免心頭惴惴。“卻是怪也!”
待包扎了傷處而後,吃了一顆定神丸,坐看那碑,難免心中不服︰“意外而已,你以為真有這般邪麼?”削木為杖,支撐著傷腳又試探著走向前去,一路小心看地,枯葉密積,也難盡窺分明。果然不出數步,又怪叫一聲倒蹦出來,跌坐呼痛。另一只腳也扎了怪刺,不一會便腫將起來。
李逍遙自感中毒,急忙掏解毒藥外敷內服,亂吃幾劑夏枯草的祛毒丸,方覺心定,瞥看碑文,又覺不甘︰“真有這麼邪?”
不多時已是兩腳扎滿怪刺,血肉模糊。待呼爹喊娘畢,施用藥石,越發不甘,心想︰“不信搞不定你!”雖仍要試,卻不敢再走地面,覷定了前邊一片怪樹,心道︰“風魔輕功該顯神威了。”展開身形,掠將入去,直竄樹梢,半道里突覺真氣不暢,身子竟要下墜,好在面前垂藤甚多,探手便攀。
雖抓個結實,突然叫一聲苦,原來抓到的是刺藤,手心劇痛,不消說也已是鮮血淋灕。卻死撐著不肯松手,心道︰“蕩過去就沒事了……”不顧手疼,扯藤蕩身,哪知一扯之下,迎面竟撞來一個布滿尖刺的粗木橫樁,呼的砸來。李逍遙心頭一驚︰“有機關!”仗著身法奇快,避到左邊,卻又有木樁載刺橫砸,急往右閃,耳邊颼颼亂響,竟有無數尖竹雨點般從樹葉間隙激射而出。
李逍遙大駭道︰“好多機關!”一念未及轉過,頭頂上空巨聲颯響,宛如山崩。抬頭只見許多形如小山的岩石從樹梢撲簌簌砸將下來,密不容身,稍有差失便成肉泥。危急關頭,總算風魔身法又救他一命,連串斤頭亂翻出去,迅若旋風一般,連連避過數道致命機關左攔右堵,但去路已絕,不得已只好掠向界碑之外,呼的一聲陡遇怪風,吹得氣喘不過,眼前一團昏亂,不知跌多少筋頭,墜下斜坡,只盼不到底。
睜開眼時,已是淒冷冷的夜。
枯木下但聞蟲聲寂寂,李逍遙大眼眨了眨,一骨碌爬起,四下張望,暗覺惑然︰“難道剛才我昏過去啦?”眼前所見的景象,竟似離苦水鋪渡口不遠。他不覺怔立良久,惟有腿腳的傷才教他相信先前不是一場夢。
“靈兒……”他突然盼望靈兒會在船上等他。心頭一熱,不顧腳疼難耐,趕緊往坡下飛奔,跑得急了,半道里幾個斤頭滾將下去,跌得稀里糊涂。
但見水光鱗閃,映入眼瞳果是一帶碧澄澄的江天。
“靈兒!”沒等爬起,李逍遙便先放聲叫喚,同時心中殷熱,盼靈兒听見他的叫聲,從船上跑來接他。但當他抬起雙眼,霧氣飄開,倏然間心頭涼到了底。
他呆了半天,猛然跳起身來,四下尋視,心中驚慌不已。“船呢?”
非但沒有盼到靈兒回來,竟連那條船也不見了。一時間,李逍遙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楮。“我的船呢?船……咦,會不會搞錯了?或許根本就不是這里?”
但當他勉強定下心神,四處顧望,此處果是先前泊船的地方,豈能有錯?四周景物依然,惟一的不同便是江上少了一條船,方老板的船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帶走了他盼著靈兒回來的唯一希望。
李逍遙不由的慌了手腳,丟魂似的在岸邊亂轉不知多少圈,突然大叫︰“彭和尚!”卻哪有人答應他?
他不禁惱道︰“彭和尚,你這王八蛋!你偷走我的船,老子定饒不了你……”想起當時同靈兒一道離舟,僅留彭和尚在船上,定然是他搞的鬼。李逍遙惱怒之余,卻也無法可想,跺腳反招來無謂的痛楚,一交跌坐在地,心就像掏空一般。
“船沒了,靈兒也不見了,卻叫我如何是好,真的要困在這里不上不下?”
又一陣江霧飄忽而過,岸邊悠悠蕩出一葉輕舟。李逍遙只是抱頭悶坐,兩眼發呆一般,只是視而不見。便連舟子那聲叫喊也仿佛遠在天邊。“小哥兒,可是要搭船哪?”
稀里糊涂的,李逍遙坐到了船上,心里 自己的稀里糊涂找了個理由︰“這一路找去,總比干等的好。只盼能找到靈兒和我那條船……”卻不去想一想這樣的希望有多渺茫。然而苦水鋪已不能回頭,若是還有轉寰余地,他便不會落到江邊。
雖說稀里糊涂,艄子話聲猶在腦中縈轉未消,突然使他心中一怔︰“不是江南嗎?哪兒來的川西號子?”
上船時他因失魂落魄,一時未暇察看船篷內的情形。待得猛醒過來,為時決然已晚。輕舟悠悠,蕩到江心,離岸已遠。那艄子一篙之力竟是非同小可,看似輕輕一點,船便掠得飛快,宛如走箭也似。
昏暗的船篷中悉索聲響,有個老病之人艱難起身,背影匍匐,那如石畫鐵的話聲傳入李逍遙之耳,頓如利刃切在心頭,陡然驚省︰“啊,是他……”
“老朽不能完成使命,有誤主子所托,罪在當死……”那老者沒有說完,肩頭微沉,輕悄無聲的按落一只手。他不由得身背微震,仿佛被針刺骨鑽髓一般。
李逍遙急欲掠起,突然間陷入一張網里,雖竭力掙扎,竟不能脫。憑他一身過人內力,撕破漁網有何難處,但就是這樣一張看似尋常的網,他竟掙不破,心中隱隱猜到這決不是一張尋常的漁網。正叫苦間,听見船篷里有人沉聲說道︰“姬兄請起,此事中途生變,原非你我所能料及。便是教主也未能算到,好在……”說到這里,話聲停頓,李逍遙張大眼楮,見到篷簾掀起,映入眼瞳的是一張鐵石般冷硬的面膛。
這個人鬢發皆皓,白須如雪,右眼蒙著一塊黑布,左目銳若鷹應之瞳。雖在昏暗之中,這道犀利已極的目光射到身上之時,李逍遙仍是不自禁的心頭一寒,斗地通體徹涼,如墜冰窖。
“好在姬兄說的小瘸子,已經落在我的手上!”
迷迷糊糊的,李逍遙又一次從水底竄出,神志已漸昏瞑。
再次听到那吞吐天地的嘯聲之時,他選擇了沉江。小船上那三人雖均了得,但都驚疑不定的望著煙籠霧鎖的江岸,各運內力與那震撼不息的嘯聲對抗,一時無暇旁顧,哪料這個被網住的少年竟然渾不要命的滾下水去。
李逍遙自然認得其中的一人是姬靈通,雖不知另外的兩人是誰,但從他們之間的神情語氣中也猜到必是霧月教的人物,而且那獨眼老者位份絕不在姬靈通之下,料想武功也自不低。若是落在苗人手上,不論他們找不找得到靈兒,李逍遙多次壞他們好事,處境決然不妙。是以他腦中突然凝聚了一個念頭︰“逃!”
那張怪網束縛了他風魔身法,既高掠不起,墮到水里也是難展手腳。李逍遙哪顧得許多,一頭扎入水中,心里猶自暗叫僥幸,若非那聲厲嘯吸引了姬靈通等人的心神,憑那三人的本領豈能讓他得隙墮入水里?
但到了水中不多時,便感不妙。掙不脫纏身的怪網,猶如一個粽子般的怎能支撐得下來?他空有一身內力,只因傷在林月如“一陽指”之下,氣行不暢,急切間想要凝住一口真氣也難。在水里胡亂撲騰得一陣,漸感透不過氣來,難免心中懊悔︰“早知這樣,剛才撲下水之前原該多吸口氣兒……”
水暈輝晃,花影浮動。他從水底冒將出來,正要呼吸空氣,眼見得身處一大片荷花叢中,不由得一愣。那撕裂夜帷的嘯聲已寂然無聞,清寥幽靜的水面上便連荷葉滴珠之聲也甚是清晰。李逍遙料想小船上那三人必不放過他,多半已蕩舟來尋,越發的只覺惶然無策。若是手腳能動,早游進荷叢里躲起來,可是這當兒他只能在水里用雙腳亂蹬,猶如一根木頭也似,發出的動靜便連他自己听了也恨不得捂緊了耳朵。
忽然間,荷花叢中悠悠晃出一葉葦舟。李逍遙乍然只道撞上了霧月教中人前來搜尋的船只,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櫓聲生乃,但見舷影如幻,伴有清揚蕩夢般的洞簫之聲,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遠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恍然只覺有人扣舷而歌,輕柔婉轉,唱的是︰“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巽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洞簫依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宛然潛蛟之舞幽壑。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簫聲雖歇,李逍遙一時猶未從那夢幻般的幽情中回神,忽听得江上一人提聲說道。“八秋金荷,飲賦于水。姑娘意趣高旨,簫聲逐嘯,隱隱有獨臨秋江之氣,當非常人。若老朽沒有糊涂,想必名花十二葩已有一朵重現江湖。”
李逍遙認出這聲音便是那獨眼老者所發,難免心頭慌張,只想往荷叢里避得更深些,但听煙霧中飄出一個清峭淡遠的話聲,雖似在耳旁,又似在天邊。李逍遙不由好奇,眼光亂尋,荷影籠霧,縹緲若幻,並未瞧見人影。時在秋後,荷葉漸殘,花蔫垂波,但就在李逍遙眼光掃掠間,滿眸殘花竟爾昂然綻放,原本枯蔫的花朵煥然一鮮。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楮,然而這絕不是夢幻。殘花突然有了生命,似只因了荷叢中那縹緲若幻的清吟之聲。
“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那人渾似不去理睬獨眼老者貫注強勁內力的話聲,旁若無人般的自吟自詠中竟透出睥睨一切的氣勢。姬靈通船上的三人不由相顧啞然,均感面對的不是尋常之人,其深不可測的氣魄只怕就連霧月教十堂長老盡皆在此也未必能夠壓得下去。
“老朽石敢當,不敢冒犯尊駕。”那獨眼老者沉吟片刻,在船梢一立,微微遲疑,揖手道。“只是想知道,名花流究是哪一位高人在此?”
“名花流?”李逍遙眼看要沉下去,又從水底冒出腦袋,剛好听見此言,不由一頭霧水,“不是十二朵花嗎?”一念方生又要沉底,氣已不繼,生怕再冒不出來,拼命撲騰,使出最後的氣力把兩腳一蹬,“篤”的翻到旁邊那葉輕舟里,一時不能定神,哪知置身何處。
煙霧中又飄語聲,縹縹緲緲的道︰“不是十二朵花嗎?”李逍遙仰躺在船梢吐水,正吐得一塌糊涂,聞得此聲,不由的奇怪,心道︰“怎麼說出了我心里想的?”暗覺話聲似從遠方飄來,絕非發自身邊,奇的是那人語聲雖飄忽不定,卻教人听得字字清晰,宛如在耳邊呢語一般。
那獨眼老者也是難免驚訝,與姬靈通對視一眼,彼此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隨即說道︰“素聞名花十二姝,互應天干地支,無非一月水仙姣,二月梅花俏,三月桃花嬌,四月梨花飄,五月牡丹窈,六月月季妖,七月蜀葵腰,八月荷花搖,九月桂花妙,十月芙蓉茂,十一月菊花笑,十二月茶花潮……”霧中發出一聲輕笑,碧荷翩搖,那人幽幽的道︰“名花流就這些家底嗎?”
獨眼老者臉色微變,又與姬靈通對視一眼,白眉鎖起,說道︰“縹緲峰四大護法,迷離幻夢。世人雖久仰其名,惜慳一見。”煙霧中飄出一聲喟嘆︰“我也很久沒有見過她們了。”李逍遙心下迷惑不解,顧不得吐盡腹中水,趕忙轉頭亂望,終是沒能瞧見荷叢中說話之人,越發覺得話聲來自煙緲水遠之處。
獨眼老者沉默片刻,似也和李逍遙一般滿心迷惑,卻多了一層驚疑,忽道︰“若是名花流僅止于此,縹緲峰便不是武林中的天塹。我雖僻居三苗之地,也嘗與聞貴教曾經有三位絕世奇人,只是不知是否尚在人間。燕輝煌便是其中一位!”煙霧中語聲一凜,冷然道︰“名花流左右使者,早就沒有姓燕的!”
獨眼老者瞳孔收縮,嘿然道︰“無論是冰河還是封十八娘在此,我都不能與抗。”煙霧中那人冷笑道︰“如果是花不敗呢?”
“花……不……敗?”李逍遙心中一凜,既望不出那縹緲話聲從何傳來,暗覺小船上並非只有他一人,猛地回望,眼前花影幻動,波光浮掠,恍恍惚惚的只覺船尾坐一少女,窄袖輕羅,正伸出一支粉光致致的藕臂采摘蓮子。因有荷葉遮擋,一時看不清那少女顏貌,李逍遙正睜大眼楮,竟有水珠濺目,越發的視線朦朧。
“不可能是花不敗!”那獨眼老者沉默片刻,話聲一提,“听說花不敗從不離開嫖緲峰一步,除了你們名花流的人,世間無人見過花不敗。”說到這里,語聲停頓,與姬靈通對視一眼,突然加重了語氣,冷笑道︰“有沒有這個人,都很難說!”李逍遙身子一震,暗覺他把內力又多催激了幾成,以自己如此強勁的內功也難承受,何況那弱質縴縴的少女?他正為她擔心,縹緲煙霧中飄蕩著一聲輕幽幽的笑聲。“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說話,你是什麼人?”
李逍遙又一次捕捉不到笑聲從何而來,四顧不見,正感惑然,殊不知那獨眼老者聞言之下,心中何等忿怒。以他的位份尚高于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鬼見愁”姬靈通,只道對方有意譏諷,豈能忍受得下?但他四望之下,良久未能覷清那人究在何處,霧月教兩大長老同在此間,竟都捉摸不定對方哪怕一點蛛絲馬跡,此等情形無疑是他們出道多年以來從所未遇,即便沒有交手,不曾照面,也已處于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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