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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頭將軍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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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發老人吹葉之時,褶皺斑駁的嘴邊血涌如注,垂淌腳下,落地的血漿滾滾擴開,幻為無數蠱。蠱蠕蠕攢行,遍地摧頹,化身滿空飛蝶,朱翼赤軀,仿佛血雨滂沱。
楚惜刀沉入夢鄉,家國萬里迢,楚地歌已緲。
斷臂終不能續,李逍遙趁其昏迷未醒,施以藥石,趕緊替他包扎止血,所用雖屬常藥,但洪大夫與夏枯草的方子究非等閑,依法而為,自知必驗,松了口氣,低頭瞧著楚惜刀身邊那支不過半尺長的斷刀。此時方見斷刀柄處有鏈連于手腕,刀與手相連,手與心相牽。
李逍遙看出這口狹刃斷刀似是從這人袖內滑落,低垂床邊,鏈影晃曳。他不禁回想︰“先前見楚惜刀原本使的是一口青鉬刀,並已毀在燕輝煌手里。不想他身上竟還另藏一口斷刀,那時怎麼不使出來?多半是勢急之下,來不及罷……”忽听得隔壁有人嘶啞著聲音哭叫︰“爸,你不能死呀!”
“誰要死老爸呀?”李逍遙不由奇怪,尋聲走去,剛把眼楮湊近那扇閉合的門,還未窺見端的,門卻突然開了,一人嘟囔著走出︰“大夫呢?店家怎麼還沒幫忙找大夫來……”卻與李逍遙撞個正著。
屋里一個蒼老的話聲同時傳出,卻嘆道︰“雨大路毀,就算店家有心,只怕也急難尋來大夫!”先前那啞聲哭叫的小子悲道︰“那……那我爸他……”門口突然傳來喝問之聲︰“小子你鬼鬼祟祟偷看什麼?”
李逍遙究是眼尖心捷,一下認出屋里這些人便是山道上保護馬車的老老小小,想到沈瓔瓔被他趁亂搶去,難免心虛,正要縮頭轉身,屋中一少年問道︰“可是大夫來了?孫大爺這回有救了……”
李逍遙不得已,心頭一軟便 簇擁了進去, 那趕車老兒察看傷勢,原來腰間被火器射成馬蜂窩般,血猶滲流,夾有膿臭。其余幾人也都掛彩,那黑頭老六斷了一臂,但均不及趕車老兒傷重。倘不及時施救,難免性命垂危,縱然那老兒再憑多少硬氣強撐,必也拖不到次日。
總算李逍遙曾幫傲雪醫治過火器之創,雖毛手毛腳,但也積聚了些經驗。心里想著洪大夫從前常說的醫德,尤其《菜根集》上頭兩句話︰“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雖然被這些人誤認作店家找來的大夫,眼見他們並未懷有敵意,想是昨日並沒看見他搶走了沈瓔瓔,心下坦然些,便坐下來施藥救治。幸好孫老頭並非傷在要害之處,究又不同于傲雪腹間的細皮嫩肉,仗著身骨硬朗,皮粗肉糙,小彈丸入得不算甚深,忙碌一會,畢竟搞定。接著又給其他幾人重敷傷口,胡亂包扎而畢,聞得贊聲不已,心頭不免也有一番自得。黑頭老六更將他上下打量幾回,贊道︰“了不起,小小年紀,已然如此醫術精湛。教我等先前一番疑慮,全顯得是多余了。”
說完,轉頭去瞧孫老兒,見他面色趨緩,顯已漸離險境,眾人不由又嘆神奇。那個名叫孫健的油頭小子更是拜謝不絕,連忙掏以醫資,手里攥著一把銀票,卻欲拔又止,抬眼淚花未干,竟問︰“多少錢?”
李逍遙本想說“隨便 吧”,但瞧那孫家小子似是不舍得多 ,便改口說道︰“要不 個七八兩吧?”心想︰“楚惜刀還沒醒呢,回頭找他老大要醫藥費罷。這會兒催也白催……”醫了這滿屋人,耗藥不少,要個七八兩並不為多,不料那油頭小子猶豫了一下,竟說︰“太貴了, 你五兩罷。”李逍遙心下著惱︰“什麼嘛!我可是救了你爸的性命哦,其中耗去了我收藏多年的一些好藥……居然還跟我討價還價?”原本要錢之意不堅,但既著惱,嘴上便不讓一步︰“不行,至少收八兩。”
“六兩?”孫健這貪財小子竟也不肯照單全付,仍在耍慳,黑頭老六听得不耐煩,探手把那摞銀票全 了李逍遙,先謝道︰“小郎中醫術高明,救我眾人,些許銀兩,份屬當得,只是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還望勿讓。”旋即又轉臉到另一邊,瞪眼數落道︰“孫健,你爹的性命難道就值六兩嗎?這會兒大家都在擔心沈姑娘,你卻只顧在旁邊絮絮叨叨侃價!”孫健忌憚這黑臉老兒,見其臉色不善,當下哪敢再多話。眼見好幾張上百兩的銀票全 了那瘸小子,委實肉痛如割,突生一挽回之法︰“是了,等趕到松江鎮時,我先去錢莊把這些銀票掛失,教這小子到時候取不出錢來……”
李逍遙哪知人心隔肚皮,意外之極的得了那一大摞銀票,粗略點數,約有七八百兩之多,不由驚喜交加,心想︰“原來當大夫也可以賺到這麼多錢的?看來比起做‘大蝦’有搞頭哦……”其實若要算上此前的小偷小摸,他並非沒有得過這般數目的錢財,但偷來的究是心里不大踏實,而且因為得手輕易,花出去時也無甚快感。這次卻純屬辛勞所獲,非但得之正道,更有別樣的自豪之感,委實是從未有過的舒暢,心里暗道︰“哈哈,原來憑真本事堂堂正正地掙錢會是這等樣爽法!老嬸,我可以養家了哦……”念及養家,不自禁的又想到靈兒,喜意漸去,憂從中來。
瞧了瞧銀票上印有的“保堡錢莊”字號,右下角簽留“通用交子,寧財神印”數個蠅頭小篆,這都是從未見識過的。李逍遙心想︰“這個什麼椒錢莊以及那什麼財神,可都不大听說哦。得先問明該到哪兒去取銀子,別花不掉就糗了……”轉頭正要打听,听見屋里人各自憂容滿面,議論沈瓔瓔途中被劫之事,皆感無從覓起,棘手之極。黑頭老六更嘆道︰“非僅龍老大離奇身亡,便連沈小姐亦遭強人所擄,下落未明。途中出了這等事,卻叫我等何顏去見林大哥、沈大哥!”
李逍遙忽想︰“沈瓔瓔正好在此,看在幾百兩銀子份上,不如賣還 他們,也算物歸原主,省得一路糾纏……”但要說得清楚,而不教黑頭老六等人惱他中途搶人之舉,一時也難找到好措辭,正自欲言又止,忽听得外邊轟然桌塌,壓得樓板撼響如摧,屋中人人皆吃一驚,卻不明發生何事。
探出頭來,見那黑掌櫃雙手虛按,掌底桌子已塌,支離破碎的散在那兩個客人中間。便在眾多驚愕投視的目光中,黑掌櫃徐徐收回兩只瘦小蒼白的手,看著這雙手,李逍遙突覺原來黑掌櫃身上其它的地方並不似他的臉色那樣黑。
“幽悠書齋”牌子無風自晃,那疤臉書生仿似沒有看見這一幕,手中殘酒微傾,聆听大門外風鈴聲輕颯曳響。
便在桌塌之際,那兩個客人卻不慌不忙,各探一手,抄住面前的酒碗,滴酒不灑,穩穩端定,其中那大漢更似有意無意地翹起二郎腿,順勢以腳尖撈著隨碎桌屑落下來的小酒甕,只一晃衫,甕已接于膝上。眼見這兩人輕描淡寫地顯露殊不輸于黑掌櫃隨手碎桌的功夫,李逍遙不禁心下暗佩,又有些奇怪︰“怎麼說著就動起手來了?這兩人該不是專門來找黑掌櫃的碴兒罷?”先前已知這掌櫃的綠林出身,匪號“黑下燈”,想來心狠手辣自是少不了,卻哪料這掌櫃的不動聲色地露了一手上乘掌力,便連黑頭老六這等老江湖見了也不禁詫然道︰“傳聞黑下燈出自綠林,極少與人正面交鋒,原來也是身懷上乘武功,只是一直以來深藏不露……”
黑掌櫃瞪著那兩個端杯穩坐、神態如常之人,因看不出其武功家數,又听了先前那番話,不由更是滿心驚疑。那歪戴狗皮帽的客人端杯不飲,眼皮微抬,窺出黑掌櫃掩不住的驚疑之情,但瞥目間卻瞧不見疤臉書生有絲毫的神情變化,不由暗暗冷笑,與那大漢對視一眼,因覷不透黑掌櫃剛才那一掌的淵源來歷,心下也自疑懼,說道︰“怎麼?閑話舊事,掌櫃的何以如此不安?”
那掌櫃的緩緩舒透一股郁氣,繃緊的臉色稍弛,眼光依然寒凜,來回盯那兩人半晌,忽道︰“我還是看不出兩位打哪兒來,如何會是那‘半個知情人’?”那兩個客人相對而笑,大漢說道︰“可你應該看出我們沒有敵意。”
那掌櫃的眼神仍然沉凜,緩緩說道︰“可也沒安好心。”兩個客人又對視一眼,那歪戴狗皮腦的小個子道︰“放鶴季節,青梅煮酒。”此八字出口,那掌櫃的不但眼神立變,連疤臉書生臉色也微有異樣。李逍遙正瞧得惑然,那大漢接口道︰“秋高馬肥,烈火燎原。”
黑掌櫃的再無絲毫遲疑,抬手指著樓下大門,厲聲吩咐︰“關門!”
大門應聲閉上,樓下一陣忙亂。抄家伙之聲不絕于耳,轉眼間那兩個客人頸項已搭滿了寒光耀閃的刀劍,李逍遙不由“哇”一聲叫,心道︰“果是黑店!這就要開宰了……”但听那歪戴狗皮帽之人在刀叢中冷笑道︰“怎麼?听了十六字切口,還不曉得俺們哥歌是西來的聖使麼?”
李逍遙心中一凜︰“什麼聖使?”正鬧得滿頭霧水,突然“砰”一聲大響,那大漢手中酒甕驟爆,迸撒碎片,酒汁激射,圍在身旁的十來名店伙猝無防備,頓時射傷倒地,更有幾人倒墜下樓。黑掌櫃提掌欲發,那大漢卻立身說道︰“幽悠主人蔣勝男,兩位同用一個字號,于七年前結寨聚桿,人稱‘黑下燈’。明里你們幫一品香做事,其實溫柔鄉怎能留得住真英雄?”
黑掌櫃止住身後又一伙蠢蠢欲動的伙計,聞得那大漢之言直揭身份,不由朝那疤臉書生望去一眼,剛交換了個驚疑不定的眼神,便听那大漢話聲凜凜的又道︰“日月光明,聖火不滅。我奉教主令諭前來,你匿怎敢無禮?”黑掌櫃與那書生對視一眼,果然變色。礙于許多不相干之人在場,情知微妙,又不明那兩人究是何意,正自遲疑未決,西門推開,一個老人顫巍巍走出,口齒漏風的道︰“幸虧老夫趕來得正是時候,要不然這個點就被你們 破了。”見得此老,非但黑掌櫃、疤臉書生,以及那兩個客人全都怔住,連李逍遙也不由訝然叫出︰“南宮烈火!”
“切口已改,本教出了叛徒!”南宮烈火步履蹣跚的行過樓廊,旁若無人般的說道。“眼前這兩人,一個叫做東方實達,一個叫做泰銘,都是蕭乘龍的手下干將,擒殺了西來的使者,卻來賺寨!”
李逍遙只听得晃腦袋不已,心道︰“亂!听得腦亂……暈!”那兩個客人果然變色,端杯的手再也不穩,立身蓄勢。那大漢道︰“休听那老匹夫的,其實我們已經……”話未說完,但听書頁急速翻響,颯然生風。李逍遙剛見到那疤臉書生從懷里掏出一冊舊書,眼前倏然金光激閃,颼颼勁射。卻是數十片薄若蟬翼的金葉鏢,那兩個客人似是早有提防,陡然一躍而起,落地時只見先前立身之處滿是鏢洞。
似此急來之襲,換做李逍遙也不能僅仗輕功卓越而從容避過,眼見那兩人非但身法了得,這輕騰躍閃之際更顯出臨敵應變的經驗何其老到。但他們落身未定,已然處于南宮烈火掌力掃蕩範圍之下,不得已齊出兩掌,硬踫硬的咬牙相迎。情知憑他二人合力,亦不敵這掌如烈火的西北蓍宿,但當南宮烈火陡然晃身立到他們身旁數步之地,決然已不容半點閃避轉寰之隙。
霎眼間那三人交掌于西廊,李逍遙立在樓道末處,只覺身子倏震,樓板潮動,仿似欲摧。南宮烈火老雖老矣,對掌之際瘦小干萎的身軀居然紋絲不動,那兩個西來之客身上衣衫卻同時畢剝震裂,狗皮帽飛落樓下,大漢雖憋臉死撐,小個子先已吃不消,身上骨響咯咯,眼珠凸出,不禁“哇”的吐出鮮血。
南宮烈火雙手微推,也沒見他如何發力,那兩個西客陡然身不由己地撞到牆上,半身嵌壁,頹然咯血,已不能動。李逍遙只瞧得心悸不已︰“噗哦!這就‘埋單’了?”只見南宮烈火緩緩收掌,退到一旁,轉身時不經意地與那老蒼頭竟爾面對面,難免一愣,那老蒼頭卻渾若無事的轉身自行,口中喃喃的道︰“安啦,半截已入土,何苦來哉?”
望著那老蒼頭佝僂的背影,南宮烈火全身驚出冷汗,心想︰“這老家伙看似比我還老,身法怎地如此迅捷如魅?剛才若他向我出手,只怕撤掌回防不及,八成要栽個大跟頭……”不覺呆立,一直目送那老蒼頭背影隱入暗處,恍似再世為人。
那黑掌櫃突然搶到兩個西客面前,抄手接過旁邊伙計一口單刀,橫架于兩個客人脖下,凜聲發問︰“我不管你們與蕭乘龍有什麼詭謀,只想知道你們怎會曉得當年幻劍書生之事?”那大漢先前勉力死撐,結果挨南宮烈火掌力最甚,神志已然昏迷,反不及那小個子尚且清醒,聞得黑掌櫃之言,那小個兒粗喘著說道︰“不……不錯,我是叫泰銘,蕭二爺曾救過我斡的性命,供他驅遣無二話。”
“我說過,這些沒興趣!”黑掌櫃冷聲截話,泰銘面色慘然,自顧說道︰“那年二小姐傲霜教我斡去辦一件機密之事,便在……在何相公新婚之夜,他與一干賀客周旋未歸時,潛至新房後窗,吹……吹入迷魂香。”黑掌櫃身子不禁顫抖起來,眼中淚花溢閃,話聲先已變了,卻顧不上再有掩飾,淒然道︰“新娘子醒來的時候,已然身在千里之外的妓寨溫柔鄉!”
李逍遙听得那掌櫃的話聲變了,不由一怔,隨即又聞泰銘黯然說道︰“我斡只知奉令行事,當時並不曉得其中曲折。待到後來,從二爺口中才明白過來,原來……原來我們是在助紂為虐呀!”那掌櫃的不禁淚花晃眸,刀鋒顫抖,喃喃的道︰“相公找了我多年,直到無意中听聞一品居有個極品紅……”轉眸回望,那疤臉書生卻似木頭一般呆靠牆上,兩行清淚簌簌而落,拿杯的手早已禁不住的顫抖,殘酒灑得一滴不剩。
仿佛一聲深含難言之隱的嘆息。“一言難盡!”
人世間事,悲歡離合,命運無常。或許真的是一言難盡!
泰銘突然抬眼望向南宮烈火,仿佛見鬼一般,眼光中透出無窮異樣,面孔抽搐一陣,嘶聲道︰“可是眼下他……這個人……”李逍遙心中正想︰“可是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忽听得那掌櫃的一聲低呼,轉回面孔,見到手中的刀已斷了那兩個西客的喉管,血如泉涌。那兩人連一聲慘叫也未及發出,頃刻咽氣,只是泰銘至死仍裂目瞪著南宮烈火那滿布詭雲的蔫巴臉,仿佛死得不甘。
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怎地殺了他們?”那掌櫃的卻猛然回頭,怒視南宮烈火,問道︰“師父,你……你為何突然推我手中的刀?”李逍遙又吃一驚︰“啊?借刀殺人……”南宮烈火裂嘴一笑,口齒漏風的說道︰“我教你一身武功,當年又救了你丈夫。你不該這麼對師父說話!”
“可是……”那掌櫃的戚聲欲辯,南宮烈火卻落手輕按他的縴肩,眼露慈光,低聲說道︰“勝男,你心中的包袱背得太久了。其實過了這麼多年,便連一品香那騷狐狸也認不出改妝易容之後的你曾經是誰,不管你如今是叫‘黑下燈’還是叫做蔣勝男,從前的極品香也好、蔣小紅也罷,都已是往事追不回了。”將那掌櫃的臉孔捏轉,使朝幽悠書齋主人,循循善誘的道︰“看,眼下你和他已然在一起,人生最美好的莫過于大團圓。”
“大團圓……”李逍遙心頭突然又覺堵得慌,只是說不清究是怎樣一種語焉不詳的感覺,望著南宮烈火那顫巍巍的衰敗軀影,不禁陡感害怕,卻說不出為何如此,但每當預兆不祥時,他便會莫名其妙的頭皮陣陣發緊,右手抑制不住地抖動。不知不覺,店里的人少了許多,門外風雨不絕,陣陣撼門欲摧。南宮烈火詭秘的笑了笑,仰面深吸一口濃溢血腥的空氣,突然提聲說道︰“山雨欲來風滿樓。我要是棒胡,會坐不安穩!”
李逍遙正疑惑的望著那衰老的身影,突覺後肩有人輕拍,轉頭一瞧,那老蒼頭佝僂的身影已閃入牆角暗處。他不由暗奇︰“咋的?”本想不理,剛回轉臉孔,後肩又被輕拂一記,不由暗惱︰“什麼嘛!”轉頭又見那老蒼頭鬼似的閃入暗處,卻似向他投目相示,要他跟來。南宮烈火先前便已留心這邊,忽覺有異,回頭望來,卻沒看見那老蒼頭,西廊空空如也,先前立在那兒的少年也不見了。
到得西廊拐角處,李逍遙究是心下忐忑,又猜不透那老蒼頭要他悄悄跟來有何意圖,先探頭一瞅,老蒼頭已背著手走出甚長一段路,因見無異常情形,李逍遙雖摸不著頭,心下卻越發感到疑雲欲摧,硬著頭皮跟來,一路暗忖,卻是越忖越奇︰“對了!剛才這老廝從我身邊經過時,好似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瞥過我臉上,顯得竟像見鬼一般吃驚,但不知何以如此表情大變?再往前推,好像他領我們幾個去看房時也有過這種惟獨對我亂吃驚的眼神,只是礙于什麼不便,那時不動聲色就走了。其實我早該想到這老兒透著奇怪,只因掛念靈兒,居然沒心理會……”
沒走幾步,肩頭倏地一沉,頓時如遭巨岩壓覆,邁不動半步。李逍遙方只一驚,便已听到南宮烈火那口齒漏風之聲鑽將進耳︰“小子,隙下駒呢?”李逍遙沒料到背後有此人躡隨而來,不由怔然道︰“什麼駒?”話聲甫出,驀地只覺勁風颯然,眼前方只微微一花,身後已交起手來,兩道黑影晃閃,忽合忽分,待他剛見前邊老蒼頭沒了影兒,南宮烈火驚詫的話聲已自耳後響起︰“好個老家伙,扮隙下駒這麼多年,只道你不過是一個輕功了得的綠林人物。今天才見識了真家數,卻教老烈火失了眼啦!”
“什麼真家數?”李逍遙剛回過頭來,眼前便颼現一道赤烈掌影,輝光圈旋而攏,印在老蒼頭橫擋胸前的左手心,兩掌相交,都是身軀一下搖晃。那老蒼頭悶哼一聲,不由背撞牆柱,南宮烈火再欲催吐第二道掌勁之時,卻因低覷了這老蒼頭,開口說話,稍有分疏,老蒼頭右掌微搖,柔綿若幻,突然拂了一記,砰一聲響,南宮烈火嘴上挨個正著,不知碎了幾顆牙,連血噴出。
李逍遙曾見過南宮烈火硬接燕輝煌一招,委實已屬一等一的功力修為,哪料這個貌似庸庸碌碌的老蒼頭竟能神色不變的從他掌下佝軀走出,抹去嘴邊的血絲,看也不多看身後,朝李逍遙微微點了一下頭,繼續蹣跚前行,卻多了幾聲時斷時連的咳嗽。因見南宮烈火不言不動,李逍遙難抑驚奇之意,忍不住探近一瞅,才知南宮烈火被點閉了穴道,眼睜睜的望那老蒼頭走脫,急無計策,直氣得眼瞪欲裂。
李逍遙訝然無已,因他本來便知南宮烈火的能耐,豈料竟會在此狹道之中吃了大虧。如此想來,那老蒼頭的本領豈非與燕輝煌不相上下?
這等樣身懷絕頂武功的高人,怎會甘于一直碌碌無聞,蟄伏于此?
他究竟是在等待什麼?
“老奴候駕,”李逍遙懷著滿心惶惑,轉身拐過牆角,不料听得一聲顫抖的低喚,頓嚇一跳,低頭見那老蒼頭匍匐于地,口稱。“仁義廢焉有大道。爺,不意在此相遇。看來鑾中傳聞果有其事,可是江湖究非流連之地,老奴斗膽進言,您該回去了……”
李逍遙吃了一驚,不禁問道︰“你在跟我說話麼?老人家,為啥跪在地上呀?這……這是怎麼回事嘛!”伸手欲扶,老蒼頭卻惶恐移膝後退,反而連連磕頭,說道︰“承爺恩典,可是上下有別。老奴只能如此進諫,礙于此非善地,以爺相稱,乞求恕不敬之罪……”李逍遙摸不著頭,眼望四下無人,不由失笑道︰“不是在排戲吧?”
老蒼頭卻哪有絲毫戲耍之意,惶然磕頭道︰“此處非我主久留之地,乞望速歸!”
“歸?”李逍遙不由更是暈頭轉向,愕道,“歸哪兒啊?”因覺這老兒不似在說著玩兒,那磕頭流血之狀委實令人疑懼莫名,更使他心中害怕,不由轉身欲溜,猜想那老蒼頭必是老糊涂了,又或是老眼昏花,認錯了人。但又莫名其妙的生甥,只覺全身透著涼。但听那老蒼頭沉重磕頭,咚咚有聲,血流了一地。不由得心一軟,轉身又要攙起,側首瞥見老蒼頭臉上雖已血淚交淌,兀自透出無比堅毅懇切之色,越發奇怪,問道︰“該不是認錯了人吧,大家?”
老蒼頭淚如雨下,顫抖著搖了搖首,從懷中掏了半天,摸出一包裹得密實之物,鄭重其事地放到李逍遙面前,伏首說道︰“請恕老奴不能多言,否則便是犯了誅九族之罪。昨晚老奴想了一夜,今又多加留意,所辨果無差池,加上日前有訊傳來,爺確已自逐于外,但究非良策,還望速回……此去路迢迢,不知有多少凶險詭測,老奴本當護隨左右,方能盡一份赤膽忠心。怎奈……怎奈……”話未說完,又喘得急了,竟連連咳出血沫。李逍遙見狀方知南宮烈火那一道掌力究是教這老蒼頭吃不消,正要施藥療救,老蒼頭突然搖手示勿,遲疑地終于鼓起勇氣,抬面深深的凝望李逍遙臉孔,眼露慰然之色,旋即又現憂容,低聲說道︰“三寶顏要出亂子,此廊有後門可逕往江邊。爺這便起駕罷!”
李逍遙一時腦暈心亂,哪顧上尋思三寶顏究會出何亂子,老蒼頭見他發愣,只道另有所慮,想起一事,悄聲低告︰“ 有內患,棒胡不足慮。”李逍遙不由又怔然難明︰“啥?”老蒼頭不敢多言,卻煞有介事的朝他磕下九個響頭,方才伏地倒移,退入身後一道虛閉的門里。
李逍遙心頭堆了不知多少疑團,糾葛交結,難以想明,正要逮那老兒再多問幾句,老蒼頭已入了那間昏暗房間。他大著膽子躡近,探頭一瞅,見那老蒼頭先自穿戴齊畢,隨著劇咳之聲,從垂簾後轉出,顫巍巍的點了燈,轉身時已然一副太監打扮。李逍遙不禁怔住,聞听低告之聲斷續傳出︰“卑職千家駒,奉古公公密令出京行走,不覺蟄伏江南至今,業已十數載。期限已至,本待歲末還京交差,怎奈……咳咳……怎奈……身遭不測,惟有焚香北拜,遙述殉職。大元帝國千秋萬代,永享天下!”面牆北拜,伏首不起,屋中香火暗淡,話聲寂絕。李逍遙進屋一探,已無鼻息。
他滿心惶惑,眼見這老蒼頭臨死時換上一套太監服色,不由既奇怪又驚疑,暗思︰“真離譜!怎麼淨叫我遇上這事兒?”忽有火煙之味飄過鼻際,轉頭見到垂簾背後火光爍然,原來那老蒼頭剛才點火在自己床上,火頭乍時不大,轉眼竟竄帳而燒。李逍遙心情惶惶,腦中縈繞的只是老蒼頭對他說的那番話,見得火勢蔓起,屋內哪有水可澆,隨手抓了一根掃帚亂打火頭,反連掃帚也燒禿了,揮灑之際更把火星四撒,眼看不是頭,只好退到屋外。心想︰“這火是撲不掉了,得趕緊叫人……”
沿樓廊一路拍門,在煙中沒頭亂竄,只是見門就拍,叫道︰“走水哦!”不覺摸到後廊,從小窗朝外邊一望,見有一群群莊客沒命價奔將出去,走得匆急,沒人理會他。李逍遙看那群人狂奔之勢,仿似皆感大難臨頭,惟恐落後。不由奇怪,心想︰“莫非樓下也看見火煙了?”轉頭望著來處,窄廊上焦煙滾涌,難以駐足。于是逕往前頭摸黑走去,暗抱僥念︰“外邊雨大,這火應該燒不起來。但風也大,亂送火勢,急難撲滅。”
迎面卻有兩扇閉合的門,李逍遙沒法回頭,只好撞將進去,口中叫道︰“走水!”耳邊同時听到袂風急蕩,屋內數人翻著筋斗四面來襲。雖說猝不及防,仗著身法奇妙,閃入屋中,腳下卻絆著一張急推過來的長凳,跌了幾個斤頭。連串翻滾之際,瞥見幾個光頭小兒四面包抄,翻筋斗來襲,不容分說,好幾只穿著虎頭鞋的腳已招呼在他身上。這些小兒看來年少,拳腳功夫卻端是了得,身法奇特,每翻起一個筋斗便是重重的掄腳砸落,李逍遙痛不堪言,心下慌將起來,情知一味避讓只能是吃更多苦頭,便趁著翻滾未定時,半空中掃轉一腿,勢成“風卷殘雲”。
眼見那幾個光頭小兒應聲倒地,李逍遙並無松了一口氣之感,突然想起︰“這不是先前在後院見到的戲班小童嗎?筋斗翻得比我還玩得轉……”倏听得颼颼聲響,屋內閃出三個禿頭老兒,各使花槍來襲。李逍遙退到角落,無從避讓,忙道︰“干嘛亂打架?我是來通知走水的……”那三個禿老兒哪容辯解,齊走碎步,扭腰弄姿,斗地挺槍搠來,三面合擊,逼得李逍遙手忙腳亂,惱道︰“我出劍哦!”
梁上突然又倒掛一老兒,卻畫大花臉,尖聲說道︰“小韃狗,被你嗅到這兒,終須叫你沒命活著走出去!”不容李逍遙聲辯,雙手亂晃,攥出一大把花槍,不下二三十支,猶如變戲法一般耍得滿空飛舞,雨點般的齊唰唰向李逍遙射戳而來,端是眼花繚亂,偏又刁鑽狠急,加上另外三個禿老挺槍截擊,瞬間合圍,把李逍遙趕到絕處。
這下李逍遙哪敢起腿,情知稍有閃失便要 戳出好些窟窿,不得已拔出木劍,暗試用氣,內力依然難行,使不成“亂劍訣”。幸有小桃所教的兩招慕容家“落英劍法”,倒是無須多少內力便能走招,左一下右一下,連使兩次“十字電光劍”,那三個欺近身旁的耍槍老兒手腕被拍個正著,槍法頓亂,旋即肩頭又著一劍,眼見得這少年劍法迅猛,不由駭然而退。
這時梁上槍如雨落,李逍遙舉劍欲撥,只磕得一下,突感梁上那花臉老兒投槍的手勁奇大,顯是內力不弱,此時難以硬抗,便不招架,腳下步法變幻,方位急易,端似斗轉星移,只在瞬間。那幾個老兒但覺眼前一晃,大簇花槍落地,插入樓板,李逍遙卻渾若無事的立在另一邊,斗然發劍,勢如追風貫日。梁上老兒猶未看清快劍來處,倏地被拍下地來。
李逍遙翻手追拍數劍,連另外三個禿老兒手持的花槍也一並打掉,連串快招一氣呵成,奇就奇在慕容家劍法純以巧勁穿串牽連,有如走針引線,無耗多少內勁,便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霎間將敵逼絕。一時妙著迭生,只教那四個禿老兒全都怔住,決然不能相信轉眼工夫便即沒戲。
“都說別逼我出劍了嘛!拍傷了老人家就不好啦……”李逍遙橫劍退後,大眼一眨,見那幾個老小禿子腳步也在後退,只道不打了,誰知話沒說完,這群老少禿子同時將身一蹲,擦手發射鐵葉鏢,勁風連連,雨點般的射來。李逍遙哪料有這等急襲,便欲騰身閃避時,突感體內蠱動,血行異樣沉緩,眼中景象竟有疊抖幻動之影,一時難以視物。情知昨夜藍欣草下在他身上的毒蠱已有激活之勢,倘再不穩定心神,後果實是堪虞。偏生鐵葉鏢猶如雨點激撒,豈留立足間隙?
耳听得一聲低弱的女子驚呼,似從身後傳來,李逍遙心念倏動︰“有何勾當?”一面亂揮木劍,舞得水泄不透,一面轉目掃掠,見得後邊有一小門。未及看清,肩頭、大腿接二連三的吃痛,知是中了飛鏢。不由慌了神,心下叫苦︰“看來還不是你媽的‘水泄不透’哦!”劍勢一亂,哪敢再耍,急忙著地翻滾,躥身撲入那道小門里,反蹬腿將木踹閉,猶未立定身形,便听得篤篤之聲不絕于耳,鏢雨扎門,撼然欲摧。
李逍遙吃了一驚,旋即看出這門倒甚粗厚,暫無毀破之虞,將肩頂住,插上門拴。那幾個老兒撞得山響,李逍遙連忙推桌來擋,眼見桌晃不已,生恐不嚴實,轉頭見有許多沉重木箱靠牆堆陳,此屋似是庫房。李逍遙听見那幾個老兒撞門甚猛,端是凶狠,不由暗驚︰“沒冤沒仇,他們怎麼想要我命哦?”眼光掃掠,猜測到一節因由︰“多半是這伙禿子想要趁火打劫,被我撞破,是以起意殺我滅口……這里有庫房就是明證。”
推箱擋門,封堵嚴實之後,察看傷處,幸好飛鏢無毒,也因巧避及時,傷得不深。方才稍微寬心,取藥敷畢,草草撕衣包扎停當,掃目未見屋中有人,可是剛才明明听見有一聲女子低呼便由此間傳出。
李逍遙心頭疑惑,起身亂尋亦無所獲,不由猜想︰“莫非是在箱里?”眼見有些箱似並不甚小,又生疑念︰“難道不是打劫,而是綁票?”難免暗盼那女子便是他總也找不著的靈兒,若能在此相見,或並無不可。既生希望,趁尚有時間,翻箱搜尋,從頭兩個大箱子里卻只翻出許多花花綠綠的戲服、發飾、台上道具之類物事。雖然沮惱,但並不死心,又翻別的箱子,有一綠一黑一紅,並不甚大。打開綠色那個,竟得一套赤竹冑、一對翡翠護腕、兩只流星手環、幾十串鐵葉鏢,此外還有幾根老參、一瓶天香斷續膠,又覓得玉靈散、黃蓮丸各一盒。李逍遙不禁訝道︰“哇,有東西拿哦!”先取三粒黃蓮丸吞服,其余一古腦兒收入乾坤袋里。
他從醫書得知黃蓮丸素有解除體內異常之用,眼下蠱動于血管,正屬異常,果然服下黃蓮丸後感覺好些。再尋旁邊一個黑皮箱,以湛盧破鎖,意外之極的得到一百錠銀子。信手掂量,每錠足有不下十兩。
“哇……這麼多錢,”李逍遙猶豫了一下,心想,“肯定是不義之財!所以合該由我來實行再分配,行走江湖應該劫富濟貧,目前最應得到救濟的除了我逍遙兒還能有誰?”念頭猶未轉定,銀兩已入囊中,咂嘴道︰“老婆本!”
最後查看一口紅箱子,心頭激動︰“最好再有幾十枚金元寶哦……”打開來一瞅,卻有個眉清目秀的女子折在里邊,端是柔若無骨。李逍遙不由嚇一跳,變色道︰“搞什麼鬼?”那女子蹦身而出,使開花拳繡腿,沒頭沒腦的打將過來。
李逍遙見這綠衫女郎身段姣好動人,殊有幾分靈兒風韻,只顧呆看,待得暈頭轉向的摜跌在牆腳,才感到全身仿佛散了架般,咧著嘴喊了聲痛,驚問︰“這是啥功夫哦?”那女子拉開架勢,高抬一腿反轉過來,架于腦後,腳尖繃直,硬扳到右肩之上,俏生生的單腿踮立,櫻口開啟,說道︰“武當三段錦!”
李逍遙哪听過這種名堂,因覺這姿勢好不撩人,不由看呆了眼,瞠然道︰“干嘛這般擺法?”話聲未落,臉上頓挨一記,鼻血流出,仰跌在一口箱後,待金星散後,見得腿影微晃,悠悠高蹺空中,那女子縴手一扳,腳又反過身後架于肩頭,便似挑擔一般,嬌軀繃似一張拉滿了弦的月弓,雖只單足俏立,猶能穩穩當當。
李逍遙捧鼻發了一會兒愣,忽道︰“襠部濕了一塊哦!”那綠衫女郎原本擺出姿若驕鳳之款,壓根兒沒把這小瘸兒放在眼里,但听得此言,不由俏臉飛紅,只道是真,慌忙收腿夾襠,一時羞不可抑。李逍遙哈哈一笑,蹦將出來,說道︰“上當了哦!”
那女郎氣得臉孔煞白,便要來打,李逍遙先已領教了她腿功的厲害,哪 機會再讓她起足來踢,腳下步轉弓馬,先行來封。那女郎碎步後退,踮足又欲另起腿,李逍遙箭步大跨,仍是來硬攪下盤,口中說道︰“咚洽洽、咚洽洽……舞步哦!”兩人斗起下三路,倒也進退無間,宛似雙蝶翩舞。那女子雙手翻飛,使開掌法,李逍遙只剩招架之功,拼命護住頭臉,嘴里猶然說道︰“頂得住哦……”那女郎連番起腳不得,不由柳眉倒豎,嬌叫道︰“待我練到‘十段錦’,你就知道厲害嘹!”
李逍遙亂喘道︰“你別越走越快嘛……十段錦是咋樣的?”嘴上忙乎,腳下已亂,究是跛行不便,被那女孩兒覷出下盤不穩來,陡然反撩足,從背後高抬過首,翹轉到前頭,上身低趨,冷不防踢在李逍遙眼角,頓時痛倒。
那女子反轉雙手高抱足,軀形扭曲得出乎想像,單足點地,柔綿似球,彈將過來,嬌叱道︰“不須練成十段錦,教訓你這‘掰 ’已然綽綽有余!”一時腿影翻騰,目難瑕接,李逍遙被逼到死角,勢無可躲,每挨一下都在臉上,早腫似豬頭般,不由惱道︰“不玩了!”那女郎反撩一腿,仍從頭頂擺渡,輕盈奇巧的攻來,口中嬌叫︰“想不玩都難!”話聲未落,李逍遙忽道︰“褲襠裂開了!”那女郎不由得吃一驚,方欲低頭瞧時,那只俏生生駐地的秀腿陡挨李逍遙一腳橫掃,迅若狂風鋪地,縴踝豈吃得消,痛呼聲中,翻身便跌,半空中仍要飛足來踹李逍遙鼻子,但卻先挨一蹬,跌回那個紅箱子里。
若論腿法身形之巧捷備至,李逍遙自是難望這女郎項背,但他究是勝在狡賴百出,而且風魔神腿發勁迅猛,若在內力足時橫掃千軍亦不在話下,此刻只出十分之一的威力,已教那女子吃受不起。
他見那女郎跌得七暈五十二周章,便顧不上喘息,搶近身來察看有沒傷著。心想︰“這里邊究有何過節,總要先問個一五一十,別一見面就打打殺殺,教人沒得歇兒。”未及開口詢問,背後傳出一聲少女低呼︰“啊,不……不要傷害她!”隨著話聲,從雜物堆後頭跳出一個身穿粉紅衫的小姑娘。
先前李逍遙曾經見到有個眼熟的身影總在三寶顏樓廊上晃過,疑是靈兒,聞聲轉頭,此時近距相對,幾乎認不出來。但見那小姑娘雖非靈兒,眉眼間也並不陌生,新裳粉黛,花辮俏巧,暗覺似曾相識。他不由愣了一下,問道︰“你……誰呀?”那小姑娘走近來,水汪汪的雙眼閃出一絲別後重遇的驚喜之色,說道︰“是我啊,你不認得了嗎?”李逍遙隱約認出幾分,猜道︰“馬家小美妹?咦,你怎麼變成這般……”這小姑娘赫然竟是日前那衣衫襤褸的小船女,記得她與小桃去尋傳說中的“霸王卸甲”,哪料此時相遇,居然打扮一新,模樣兒簡直判若兩人。滿心驚訝,難怪幾乎認她不出。
那小姑娘逕來攙扶綠衫女郎,口中說道︰“是七娘姊姊好心收留了我……”李逍遙懵懵然︰“哪個七娘?”突听一聲清脆耳光,那綠衫女郎重重的摑了一掌在小船女臉頰上,怒道︰“你這野蹄子,原來這小惡人是你勾搭來的!”她慍怒之下,這一掌打得不輕,小船女“啊”一聲跌坐在地,半邊面頰腫起,撫臉呆愣,眼眸里已是淚光瑩瑩。
李逍遙不由惱道︰“你這打折妞兒,怎地恁般蠻不講理?”那綠衫女郎跳起身來,素手飛揚,朝他臉上大摑耳光,氣沖沖的道︰“便是蠻不講理又怎地?”聲猶未落又跌回箱子里去,這回更是七暈八素六十二周章。
李逍遙高抬腿,悠悠的晃了晃腳,擺出門當戶對之姿,說道︰“踹你丫的!”背後突然有人沉聲哼道︰“打女人?”李逍遙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口哼了一聲對應︰“關你匿事?”驀然間足脛挨了一腳斜蹬,猝地重重栽了個跟頭,痛咧了嘴。背後那人冷然道︰“可你打的是我的女人!”
李逍遙同小船女摔做一處,暈暈乎乎的見到雜物堆後閃出一個長發披散、黑衫襤褸的漢子,一邊胳膊纏著繃帶,掛在胸畔。當他轉身攙扶那綠衫女郎時,現出肩背的累累創傷,長發晃擺之際,顯露右頰一道深及見骨的刀傷,幾乎分裂臉肌。乍見此狀,李逍遙不禁呆望,心下暗奇︰“他是誰哦?傷成這等樣,怎還渾若沒事般……”
那漢子扶起綠衫女郎,眼露心疼關切之意。此時李逍遙已然想到,這柔若無骨的女子多半便是外邊閑人們所津津樂道的江湖走索藝妓彭七娘。只不知那黑漢子是何人,如何會藏在這里,卻與這走索女子顯得神情親密,旁若無人。
“七妹,你為我受苦了!”那黑漢子濁聲說了一句,彭七娘粉頰竟飛紅暈,低聲道︰“大哥,你不該出來。”李逍遙搔了搔頭,心想︰“剛才怎麼沒發覺這里邊竟還藏了好幾人喏,不知還有沒有?”
那黑漢子眼光沉痛,說道︰“從前我自命風流,三妻四妾只管娶到身邊,如今妻妾全都為我而死。你是我紅顏知己,雖無名份,卻冒死把我從尸山血海中救了出來。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再受任何人欺負!”李逍遙正想︰“自家婆娘也該管一管呀……”抬起眼皮,觸及那黑大漢投來的凜凜銳目,心頭沒來由的一晃,暗生甥意,嘴上卻仍強做鎮定的道︰“所謂任何人,是否包括我?”
小船女似知那黑大漢手段,不覺拉緊了李逍遙衣袖,小臉煞白,只是搖頭。那黑漢子轉頭瞥了李逍遙一眼,目露鄙視之色,哼了一聲,說道︰“趁老子還沒起殺意,夾著雞巴滾你的蛋罷!”彭七娘暗覺不妥,說道︰“大哥,莫讓這小惡人出去走漏了風聲。”黑漢子微微嘆息,說道︰“此處已留不得,咱們也準備走罷。”
李逍遙拉著小船女剛起身,正要搬開堵門的箱子,冷不防一股勁風襲來,背後斜按一掌,他猶未想到該如何化解,便被摔了重重的一跤,連那小船女也跟著跌入雜物堆上,痛得小臉煞無人色。
那黑漢子冷冷的道︰“你摔我七妹兩次,我也摔還你兩次。”李逍遙咧嘴忍痛,跳起身來,見那小船女額頭磕出大包,不由惱將起來,說道︰“忍不住要扁你!”沒等話聲落下,黑漢子信手一揮,手影連晃幾下,莫名其妙地又捺在李逍遙肩頭,將他摜趴在地,冷笑的說道︰“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也你媽!”李逍遙最恨別人對他說話間帶“也”音,雖跌痛了下巴,仍罵出一聲,同時發掌按地,撐身掃腿,使出風魔腿法襲那黑漢子下盤。趁那黑漢子閃身後避,看出他腿腳似也帶傷,料難穩樁,跳起身來,心下頓有主意︰“我拳腳功夫沒好好練過,要想摔還他老小子,須得借助木靈之力。”
那黑漢子剛把彭七娘輕輕推到一邊,李逍遙猛然大跨馬搶入門戶,掄手亂揮,喝道︰“瞧我這一拳如何?”那黑漢子顯是武術行家,覷出李逍遙這等亂打仿似街兒斗毆,非但拳頭無甚力道,而且漏洞百出,若要破他,有多少苦頭 他嘗嘗都不在話下。黑漢子腳尖微踮,本待踹他一個滿懷,轉念間卻改了主意︰“他用拳頭,我襲他下盤,未免玩得不夠盡興。”便即迎手攔拳,說道︰“拳頭對拳頭。接好了!”
兩臂相交,那黑漢子有心要教李逍遙多吃點苦頭,運上了三四成勁道,欲令這魯蠻小兒嘗嘗斷骨之痛,好拾些教訓。哪料李逍遙腕間木靈斗然迸發反震之力,那黑漢子吐出的勁道立時沖擊而回,頓吃一驚,砰一聲響,後背已撞上牆壁,雜物紛倒,撒了滿地的竹棍。
彭七娘大出所料,不由驚呼一聲,搶到黑漢子身旁便欲攙扶。只見李逍遙上身只一搖晃,雙腳微分,穩穩扎個門戶,伸手擺個架勢,說道︰“怕了吧?有道是‘拳怕少壯’……”話聲未落,那黑漢子輕手推開彭七娘,掃腿撥起大片竹棍,李逍遙猶未看清,隨著一陣 哩啪啦之聲,棍如雨落,砸臉而來。勁響聲疾,掃身生痛,他心中一慌,連忙掄手亂擋,撥打紛至沓來的竹棍。驀然只覺胸口一痛,撞個踉蹌。
一根竹棍抵胸,末端握于那黑漢子手上,冷然道︰“可是‘棍怕老狼’!”斗地發力,竹棍旋點疾推,暴長數尺,將李逍遙撞入牆角,摔進滿地雜陳的箱堆里。
霍一聲響,那黑漢子以腳尖撩起一根竹棍,投落于李逍遙跟前,目露鄙視之色,說道︰“不服氣就只管拿起棍子打還。”李逍遙從雜物堆里爬出,只覺胸痛難喘,臉孔不由憋漲發紫。小船女見狀便來攙他,卻被輕手推到後頭。李逍遙拔出木劍,說道︰“你行哦!不過我更喜歡用木劍扁人……”爬起身來,突覺腳下棍影幻化,攪花了眼,猶未立穩便即十蕩十跌,全身散了架般,卻哪有機會發劍襲還?
那黑漢子單手抄棍,運轉如神,頃間只教李逍遙毫無還手之隙,摔得昏天黑地,全身青一塊腫一塊,數不清挨了多少下,最後連起身的余地亦無,只是滿地翻滾,也躲不開雨點般攪落的亂棍,不由叫苦道︰“你讓我出一招嘛!”黑漢子攪他飛起,只手綽棍,照胸頂在上空,推高離地,托著李逍遙背抵屋梁,方才仰面說道︰“與敵過招,機會要靠自己來爭。”
趁其說話的間隙,李逍遙終于覷到了一線還手良機,陡然飛腳踢開抵胸之棍,自上而下,發劍砍落,使的正是小桃所授“十字電光劍”,端是迅若閃霆。那黑漢子不由喝了聲采,橫棍一迎,只覺手臂倏沉,竹棍 嚓一聲折斷,卻仍有一絲殘連兩端,反轉過去,從後邊將李逍遙狠抽了一記,跌下地來。
小船女見到李逍遙後背衣衫破裂,現出長長一條抽痕,不由叫了聲“哎喲”,俏目閃出不忍之情。
李逍遙打得性起,哪里顧痛,剛撐起身來,眼見那黑漢子作勢又要甩棍抽打,他嘗夠了苦頭,哪容再 那漢子發棍的時機,雙腳亂踢,把滿地的散棍全蹬了過去,也如雨點般潑頭蓋臉撒到那漢子身上。便在棒影亂飛之中,心想︰“老嬸常教‘得理不饒人’,可得抓住了機會……”跳身搶上,使一招水月宮的“霧里看花”,晃劍封住那漢子閃避之路,旋即變生“水中望月”,木劍閃入萬千棒影晃舞的間隙,瞬即抵著那漢子喉頭,口中笑道︰“看你還能有多 ?”話音未消,倏感棍影忽爾不動,自眉心而下,同時被七支竹棍抵住。
李逍遙嚇了一跳,抬眼見那黑漢子臂間夾著七支竹棍,便在木劍逼喉之時,也齊唰唰的伸棍頂住他的身子。兩人頓時膠持,僵立而對,旁邊二女也自呆愣,望見李逍遙同那黑漢子瞪眼相覷,皆滴汗珠,只道事勢凶惡,難以善罷。卻哪料黑漢子眼中先露一絲笑意,說道︰“小子,沒想到你耍的女娘兒們劍法倒也有兩下子!”
李逍遙哼道︰“哪有你的棍法花式多?”兩人目光交覷得一陣,皆覺好笑,此時黑漢子已試出這少年並無歹意,曉得乃是一場誤會,先行收去竹棍,說道︰“打不下去了!”李逍遙也有同感,撤還木劍,後退一步,方覺全身都痛,不由咧嘴道︰“ ……好似被老嬸暴打了一頓般!小子你誰呀?”
那漢子心中喜歡這個大大咧咧的小孩兒,不顧彭七娘從旁使眼色,從容告知︰“我姓胡。”李逍遙還沒反應過來,忽听外邊慘呼連連,擋門的箱子陡然散塌,連門亦倒,土塵飛揚中,只見一人雙手分開,兩邊各按一禿兒腦門,推將進來,口齒漏風的大笑道︰“棒胡,我就知道你躲在這里!”
“棒胡?”李逍遙聞言先吃一驚,旋即見到南宮烈火顫巍巍地晃身而入,白須上血跡猶殷,笑得甚是詭異。他不由的一愣,心想︰“老烈火被那臥底公公點了穴道,只道少不了要躺個十天八天,怎麼轉眼就渾若沒事兒般?”他卻哪知南宮烈火與那千家駒對掌之時,先發重手法震斷千家駒心脈在前,兩人功力其實相去不遠,不知為何那老蒼頭竟未能料到南宮烈火一出手便是致命殺招,陡然重創,當時已無反擊之力,雖拂中了南宮烈火的穴道,卻已是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南宮烈火功力精深,自解穴道原也無須多少時辰。但意外的是,他竟然一路殺將進來,外間幾個禿老兒豈是對手,頃刻跌滾于地。便連禿頭小廝也不能幸免,他一闖進來,頓時大開殺戒。那黑漢子臉色倏變,訝道︰“南宮前輩,這是為何?”
李逍遙不由轉頭望向那黑漢子,腦中閃出種種有關此人的傳說,便是這樣一位朝廷重賞緝拿的要犯,居然立在自己面前,剛才與他交手,打得雖狠,心下卻互無敵意,反而隱隱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一時心念潮生︰“咻!看他這頭也不咋的,怎會值那麼多錢?”見棒胡顯然認得南宮烈火,想必早知彼此均屬拜火教徒,倒不奇怪。
彭七娘卻變色道︰“老匹夫,你為何殺我戲班的人?”南宮烈火對旁人視而不見,只瞪著棒胡,白須顫動,哼一聲道︰“胡賢佷,兵敗苦水鋪已有多日。你為何今天才露面,卻教老夫好找!”棒胡先前與李逍遙一番戲招,雖佔盡上風,究也耗力不少,撫胸微喘,粗眉鎖起,似是一時間神元難復,手按彭七娘肩頭,迎著南宮烈火炯炯逼視的目光,緩聲說道︰“當時官軍炮轟三天三夜,我只道已和眾兄弟一起死在烽火之中,待得昨日甦醒,才知七娘和她戲班的人冒死進山,闖過官軍封鎖線,難為她竟能尋得到我胡閏兒……”說到此處,話聲一凜,雙目含憤,問道︰“我敬你是本教長老,為何濫殺無辜?這些戲班中人,于我有救命之恩……”
南宮烈火從鼻孔里濁重的哼出一聲,沉下臉道︰“行大事不拘小節,有道是無毒不丈夫。休再婆婆媽媽,隨我離開此處!”頓了片刻,因見棒胡與彭七娘並無順從之意,不由白眉一蹙,說道︰“教主派我來接應你,可莫不識好壞!”棒胡同彭七娘對視一眼,皆露憤然之色。眼見那兩個禿兒仍在南宮烈火掌按之下,只痛得面容扭曲,身子顫抖,棒胡便即說道︰“先放了他們罷!”
李逍遙聞出焦煙之味,望向門外,心想︰“不知外邊燒成啥樣兒了?于姑娘她們尚在店堂,我得趕緊去瞧瞧……”正要走出,不料南宮烈火突然冷笑一聲︰“豈能亂留活口?”雙手一緊,隨著兩聲 嚓,那兩個禿兒天靈蓋竟被生生抓碎,頭臉揉擠成一團,仿佛手搓廢紙。彭七娘驚怒交加,大叫一聲,縴身歪倒在牆邊,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同伴悉數慘死在自己面前,一時悲憤欲絕。
李逍遙見狀也吃一驚,南宮烈火忽道︰“一個活口也不能留下!”倏發一掌,無聲無息的拍向呆立一旁的小船女。李逍遙連忙搶身拽開小船女,此時掌風已近,他急欲提劍解圍之際,陡感南宮烈火的掌勢有如無形巨具逼迫下來,半邊身子頓麻,木劍只抬到半道便動不了。此前李逍遙並未認真想過,與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一流高手為敵究竟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當他挺身而出,站到南宮烈火的對立面時,突然明白了︰“強弱懸殊太甚,根本沒有出劍的機會!”
也就意味著死亡。
“這班小男女不知所謂,我一看就討厭!”南宮烈火低哂聲中,掌力欲吐,李逍遙動彈不得,臉上霎時蒙上一層死灰之色。驀然之間,棒影晃舞,渾化千萬,撲面而來,猶如狂風怒雨,頓時攪亂了南宮烈火幾縷稀稀拉拉的白須。
棒胡究屬光明頂巨擎殷破敗一手調教出來的高弟,兼之天生良賦,棒法通神。雖非一等一的武學大家,可他既已出棒,天下任誰也不能等閑視之。便連南宮烈火這樣一位遁世多年的名宿蓍老也無法例外,掌勢中途急凝,轉臉見一支尋常竹棍挺直抵于身前,棒胡只手棹于棒梢,凝勢間宛然淵停亭峙,隱隱透出一股沛然不可御的氣概。“南宮前輩!濫殺無辜,試問道義何存?”
“休要語無倫次!”南宮烈火瞪著怪眼,掌背青筋凸現,沉聲說道︰“成王敗寇,你小子沒資格跟我說大道。”李逍遙見這老頭蓄勁待發之勢,仿佛一座可怕的火山隨時便要噴爆滔天巨焰,不由暗懾,突然想起宮九︰“這老家伙好像比宮九還要可怕得多,他若發作,棒胡就算拿金箍棒都擋不住,別說是竹棍……”雖感寒栗,卻不由自主的移步立到棒胡身旁,手中悄悄換持湛盧,暗覺唯有這等神兵利器方能 自己稍壯三分膽,但就算有寶劍在握,面對南宮烈火仍感沒譜兒。
棒胡見這劍法了得的瘸兒擺出與自己並肩作戰之態,眼光中不由閃出一股暖意。但當面對南宮烈火,他的話聲立時便充滿了肅煞之氣,雖然低沉暗啞,卻字字透出寧折不屈的無窮斗志︰“寧做無頭將軍,不為尸位素餐!”
“好一個無頭將軍!”南宮烈火仰面啞笑,但見白須抖動,李逍遙不由緊張到了極點,只道這老兒說話間便要出手,料想憑他與棒胡兩人聯手絕無抵敵把握。初時手顫難定,心里暗想著棒胡“寧為無頭將軍”之言,只覺冰涼的身子漸漸火熱起來。南宮烈火笑聲忽收,沉臉掃視兩人,從小船女的角度,瞧出這老兒手背上的青筋漸緩漸隱。“沒了腦袋,什麼都是廢話!”
意料之外的,只見南宮烈火眼中的赤焰消去,換之以晦明莫測的濁光,凝瞪棒胡半晌,才緩聲說道︰“官軍就要來了,我可不想陪你這無頭小子丟腦袋!”轉身走到門外,背對著里邊驚疑不定的兩對男女,身影隱入煙幕之際,譏諷的話聲送來︰“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合該你不能成事!”
望著這老兒顫巍巍的身影消失在塌毀的門洞之外,李逍遙如同做了一場漫游鬼門關的惡夢,握劍的手心里不覺滿是涼颼颼的汗水。轉過臉來,棒胡正瞧向他,卻不多話,一切盡在意氣相投的目光之中。
李逍遙抬手拭去腮邊凝掛的汗珠,想起外邊還有自己的同伴,說道︰“我得走啦!”小船女立時挨到他身邊,顯是要跟隨他去,但卻情不自禁的轉面,見到彭七娘愣然頹坐在那幾個禿兒尸身之旁,仿似木頭一般。她自小便與這些人一道浪跡天涯,相依為命,早結下了深如手足之情,可卻眼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橫死,突然間悲傷之感好像抽去了她的魂般。小船女見到彭七娘如此情狀,猶豫了一下,不由回到彭七娘身邊,卻轉頭朝李逍遙說道︰“大哥哥,我要留下來陪七姊姊。”
李逍遙點了點頭,本有一肚子話要問她,卻不是時候,也沒有時間容他它說話。小船女瞥了瞥他,似是看出他心中有話,想了想,輕聲說道︰“其實小桃姊姊她……她……”下邊的話終是沒有出口,小臉一紅,低轉了頭去,幫棒胡扶起彭七娘。
“你媽!又是一個欲言又止的……”李逍遙不由的在心里暗嘆,目光轉到彭七娘身上,見她深受打擊之下竟似爛泥般,剛扶起又要癱倒,他取出一枚自視奇珍的還神丹,教小船女喂這娘兒服下,助其安元回神。棒胡似覺對不起彭七娘和她戲班的人,只是蹙眉垂目,默然不語,呼吸卻甚是濁重。李逍遙心想︰“原也怨不得棒胡。那南宮老兒武功既高,又是他們拜火教的前輩人物,我要是棒胡,也無法幫這娘兒報得這筆仇。”走到門口,忽犯遲疑︰“那些銀子要不要還 他們?”剛欲掏還,卻又轉念︰“算了!這當兒性命要緊,不講錢。大不了等我以後發了財,再資助他們搞搞震……”
本已一溜煙跑到門外,忽然又折將回來,從門邊探首,說道︰“听說後邊有門直通江邊,你們從後門閃罷!”
“這句話抵得那些銀兩了吧?”李逍遙一路想著這事兒,突然踩到一只手,底下有人叫苦道︰“卻是苦也!”伴隨著兩聲微弱的狗叫。他不由低頭一瞅,卻是一道厚板散塌于地,卻壓著一個矮老兒。
“卻是怎麼回事?”李逍遙蹲下去,那矮老兒咯著血說道︰“你說衰不衰?我和米寶寶剛跑到此處,卻見一爛牙老兒撞將過來,破牆而去。卻……卻倒了大堆雜物壓著俺,米寶寶為了拖我出去,也被壓在那堆板里……”李逍遙听得描述,心下想到︰“定是南宮烈火那廝。”矮老兒顫著血手摸出一條金鏈子,央道︰“小哥兒,你可以不救我,但千萬看在還你鏈子的份上,救那小狗出來!”李逍遙收起鏈子,心道︰“原來如此有情有義,合該要救。”不顧有傷,使勁搬開那堆塌倒填廊的雜物,先拽那老兒出來,然後尋狗。
那小狗已然奄奄一息,口里不住淌血,叫聲雖然微弱,卻掙扎著要活。李逍遙抱它出來,轉頭見那矮老兒已踉踉蹌蹌的奔出甚遠,小狗眼露哀憐之色,只盯著那老兒越走越遠的背影。李逍遙不由問道︰“咦,你怎麼自己先閃啦?”那老兒頭也不回的道︰“自個兒逃得性命要緊,小狗你先幫我照料著……”失魂喪魄般的轉過牆角,下樓而去。
李逍遙不禁嘆了口氣,時不我待,顧不上細心幫那垂危的小狗包扎壓傷之處,取布巾草草一裹,置入止血藥粉,塞兩顆丸藥強要這狗吞下,抱在懷里,心想︰“若是有靈兒在旁,小狗會幸運得多。唉,只盼你和靈兒都命大……”望著那矮老兒身影消失之處,突覺不安︰“為什麼店里的人逃得這般急?究是要出啥事兒?”
穿過層層煙障,到得西廊,見有店伙正在撲滅火頭,趁著大雨,總算保住客棧。李逍遙匆匆抱狗行過,突然間頸側被寒刃抵住,吃了一驚,轉面瞧見幾個滅火的伙計放下家生,紛紛抄刀抵住他。
黑頭老六等人見狀,各抄家伙搶到廊上,念及李逍遙醫治之情,怒喝聲中,便要來救。不料那黑掌櫃起腳蹬欄,竄身掠到西面樓道上,擋住去路。黑頭老六怒道︰“別人怕你‘黑下燈’,老子可沒當你是啥!放了那小大夫,不然……”話沒說完,沖在前邊那幾個小子已摜出欄外,滾落樓下。
黑頭老六不由漲青了臉,唰的拔劍飛刺,口中大叫︰“我操你蔣勝男!”李逍遙先前曾在苦水鋪山道見過這黑臉老兒與人動手,曉得劍法不弱。那掌櫃的卻似沒把他放在眼里,隨手棹出兵刃,卻是左鉤右劍,李逍遙只覺眼前一花,黑頭老六痛哼聲中,左腿被吳鉤撩個正著,招數一亂,肩窩已被刺透一劍。那掌櫃的身影翻轉,袍下起腿,把黑頭老六照胸踹倒,連同後邊孫健等幾個小子也一齊壓跌,卻摔做一堆,急切間起身不得。
幾個歪戴羊皮氈的店伙逼將上來,各抄刀斧,連黑頭老六那伙也一並看住。李逍遙听見一聲大叫從東廊傳來,卻是沈瓔瓔的聲音,尋聲望去,只見她蹦腳尖叫︰“狗 !竟敢傷我家老六叔,還……還捉了我的小遙遙!”李逍遙顧不上想︰“誰是‘小遙遙’啊?”望見陳友諒、于文鳳、沈瓔瓔三人雖仍未離座,每人身旁卻多了兩三口明晃晃的刀,也已被黑下燈的嘍羅逼住。只消敢有反抗,立刻便會人頭落地。
見得這副架勢,李逍遙不由暗驚︰“究是搞什麼鬼?”那掌櫃的冷冷的瞥他一眼,左手吳鉤斜垂,右手長劍卻抵住他鼻頭,忽道︰“小娃兒,看你一副天生賊相,昨晚耍夠了沒有?”李逍遙不由心頭一凜,突然從兵刃上認了出來,訝然道︰“你……你就是昨晚偷襲苗女的那個蒙面人?”其實這掌櫃的現下所用的兵刃已改,昨夜他的銀鉤被李逍遙斬斷,鐵筆也遭那神秘白衣人隨手擊彎。但究是使慣了這兩般兵器,依然不改其形,暫以鐵劍吳鉤替代。李逍遙稍一定神,立時認了出來。
那掌櫃的恨李逍遙昨夜壞事,凜聲說道︰“小瘸 ,昨晚你有無憂公子幫忙,今天還有什麼?”李逍遙方只一怔︰“無憂?”倏覺寒意侵髓,那掌櫃的竟揮劍欲斫他右臂,顯是要廢了他。憑他的輕功原也不難閃開,怎奈樓廊究是狹窄,身後又有數刀相逼,勢難躍起。李逍遙急提真氣,陡覺神門穴劇痛,身形一挫,情知內患又發作得不是時候。
危急關頭,倏地只見棍影夭矯疾點,穿入人叢,蕩跌李逍遙身後那幾個提刀伙計。去勢不停,旋棍撩劍,將那掌櫃的逼退數步。李逍遙不必回望便知是誰來解圍,心下暗嘆︰“昨有無憂,今是棒胡。我怎麼老是靠人幫襯呀?”便在那掌櫃的後退之際,探手穿入吳鉤鐵劍的門戶,倏地收回,手里已扯下一塊皺巴巴的人皮面具。
那掌櫃的只顧瞪視棒胡,一時未覺臉上少了什麼。此時李逍遙才看清了這掌櫃的真實面目,面具之下竟是個滿臉刀疤的女子,雖已剁得五官扭曲,但看她雙眸勾攝,肌膚嬌嫩,隱約可想象得出當年似並不丑。
乍眼瞧見這副毀壞之顏,眾人皆吃一驚。識得底細的更不禁暗想︰“據說蔣勝男早年也是一如花似玉的閨秀,如今怎成了這般?”
只見那瘸兒身後的黑漢子淡淡的道︰“掌櫃的,勞煩高抬貴手。”蔣勝男眼瞳縮如針芒,卻不作聲。李逍遙不由轉面,低聲問道︰“怎麼不從後門閃哪?”棒胡掃視三寶顏燈火晃曳下的幢幢人影,說道︰“七尺之軀,當從正門進出。”
風雨中忽然響起大力拍門聲。便在店內人人驚疑不定時,外邊有人喊道︰“住店的!三寶顏不做買賣了麼?”
蔣勝男不由得與棒胡對瞧一眼,均感外邊喊話之人中氣充沛,絕非等閑趕路之客。店里目光來回交覷得一陣,外邊拍門之聲猶然不絕,蔣勝男哼了一哼,提聲說道︰“小店失火,正在裝修。今兒不開門做生意!”隨著猛烈拍門聲,外邊一人大聲說道︰“里邊鬧哄得很,沒道理把我們晾在風雨中罷?開門!”蔣勝男只是不理,樓下幾個伙計得她眼色暗示,連忙搬物堵門。不料剛走到門邊,三寶顏大門轟然而塌,門板支離破碎,壓倒了那幾個伙計。
借著昏晃燈火,只見門外閃入幾條濕淋淋的大漢,皆是清一色戴草笠、披黑皮斗篷。李逍遙見有人撞將進來,不由投眼去瞧。旁邊蔣勝男、棒胡等人也均紛紛憑欄而望,同時感到一股來勢洶洶之氣迫入心頭。
最先進來的那三名為首的漢子似也知不受歡迎,笠沿微抬,露出三雙似含譏誚之意的銳目,朝店里冷冷掃視一遍,各自拍打衣衫上的雨水,自顧走入大堂,背後跟入五個拿長條包袱的人。樓上有眼力的皆看出包袱里必無好物,蔣勝男卻反而不動聲色,下樓說道︰“你們硬闖進來,毀我大門,傷我伙計,是何道理?”
那三個為首的漢子旁若無人地自揀座頭落坐,居中那人坐下之前摘下草笠,旁邊立刻有人接過,披風也另由一名隨從幫忙除去,現出錦衣玉帶,身形長大,面如紫砂。仿似沒有看見掌櫃的一臉怒色的前來質問,一面悠然坐下,一面隨口說道︰“三寶顏這里殺人越貨,還不是家常便飯了?”說話間,門外又涌進一行人,各自守住大堂四下出口。
見得這等陣勢,李逍遙心里不由暗犯嘀咕,抬眼見到店里其他人也是一般的滿臉異色。棒胡雖似並不動容,卻轉頭低聲叮囑小船女和彭七娘︰“你們萌個快從後邊小門離此,江邊泊得有船……”彭七娘臉色慘白,目光卻甚堅決,喃喃的道︰“但求與你同進同出,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棒胡勸她不動,見小船女自也拉不走她,無奈之下,轉向李逍遙︰“小兄弟,有個不情之請……”李逍遙料到棒胡要說何事,搖頭道︰“要我帶這浙妞兒先閃是吧?不行,這里邊還有很多我不能撇下的人,除非帶他們一齊閃……”轉面招來黑頭老六的兩個徒兒,吩咐他們分頭行事,亦即一個去背楚惜刀,另一個則去通知于文鳳等三個身在東廊之人。他于黑頭老六這伙有恩,那娜小子自無二話,何況逃命大家所欲,孫健早回屋去背了他爹出來,問道︰“後門在哪兒?”
蔣勝男臉色不由得微變,似已猜到這干不速之客的身份和來意,抬面與樓上把盞閑坐的疤臉書生對望一眼,互交眼色之後,逼著嗓子說道︰“三寶顏有什麼事兒,還能逃過察罕老爺的耳目嗎?”
趁那瓜子臉伙計顫巍巍地 樓下客人上茶水的間隙,李逍遙把腦袋歪到一旁,小聲問道︰“何意?”疤臉書生垂眉道︰“意為……這地頭是察罕家罩著的。”李逍遙搔頭暗惑︰“啥罕?”
乓!有人拂掉茶碗。“少他媽裝蒜,你店里窩藏逆匪,休想瞞天過海!”
蔣勝男目光斜藐,從笠沿下認出左首那個摔杯的漢子,冷笑道︰“”!這不是馬歹嗎?”
李逍遙頭又歪,低聲問道︰“馬歹是哪顆蒜?”疤臉書生耷拉眼皮道︰“察罕家的。”李逍遙又不明白了︰“稀罕!”
這時右邊那人也除下草笠,李逍遙瞧見那張滾瓜溜圓的大黑臉,不由嚇一跳︰“汆!怎麼會是完顏黑骨那鳥廝?”發了一會兒愣,隨即猜到必是木三思既除,完顏黑骨所中邪禁亦得而自解,撞上搜林的元兵,是以又露面,原非奇事。心下立時添憂︰“完顏黑骨這廝既到得此處,看來棒胡可真有點不妙!”
完顏黑骨道︰“少裝蒜了,大家。交出棒胡,否則大軍一到,立馬踩平你這小小的三寶顏!”听得底下對答,李逍遙不由暗思︰“看來這伙只是先頭的,卻怎會被韃子知道這家店里有棒胡……”顧不上多猜,轉頭向棒胡催道︰“還等什麼?逮你的來了,還不快帶妞兒從後門閃先?你的頭眼下可值錢嘍……”棒胡目露殷切之情,說道︰“小兄弟,幫我照料妞兒。”李逍遙不由惱道︰“意思是說我像那種只會帶妞兒先閃的人嗎?”
“少廢話!”馬歹捻著腮邊一撮黑毛,斜眼乜瞪,冷笑道,“誰不知道棒胡的腦袋可換得一身榮華富貴?三寶顏的底細我摸得很清楚,你們不是愛講道義的人。留著棒胡當奇貨自居是吧?”蔣勝男只是冷笑,並不多言。
眼見棒胡尚未就擒,已然成為一班貪功求祿的人爭搶的獵物,李逍遙不由憤憤不平,但又暗生一種難言的悲哀之感。
那居中而坐之人仰望樓上,李逍遙不由自主的閃身擋他凜凜尋索的視線,免得棒胡被人發現。但見這錦袍大漢卻並不多瞧,胸有成竹的端茶自飲,嗽了一口,噴于腳下,說道︰“時為九月,合當飛鷹逐兔。”眼光如箭,卻射到疤臉書生面上,微微頷首,嘿然道︰“幽悠主人,你這張臉沒毀壞之前,很象一個人。”李逍遙猛然歪頭問道︰“像誰?”疤臉書生“哎呀”一聲,抬手捂著一邊眼,忙亂中酒水灑褲,不由惱道︰“撞著我眼了,這當兒你別壞我風度嘛!”
李逍遙道︰“你能擺啥風度嘛!連差人都可以隨便鎖走的……咦,怎麼流眼淚啦?”疤臉書生挪凳避開他,口中不禁埋怨︰“被你這小鬼撞出眼汁兒了,真不是時候!”隨即擺回先前端杯閑坐之姿,眼光低瞰,冷哼道︰“不敢請教?”
完顏黑骨起身接茬兒道︰“此是張書杰張大人,祖上便是我朝開國名將張弘範大帥,眼下官拜江南八府提刑統領……”李逍遙沒耐性听這等羅 ,歪頭問道︰“什麼來路?”心下卻已有譜,只是要討個證實︰“多半又是那什麼‘擦汗’老爺的狗爪子。”疤臉書生不由惱道︰“你怎麼又挨過來了?離我遠點兒!”又把凳挪了挪,眼看不至于又有撞眼之虞,才放心擺回世外高人姿態,冷哂道︰“我感興趣的是張大人方才之言,不知小民在張大人眼中像誰?”
李逍遙想︰“對呀,像誰?”張書杰笑了笑,卻不言語。後院腳步聲響,匆匆走來兩名差役,一身簑衣淌水不停,直入大堂,向坐在桌旁的三個頭兒稟道︰“大人,長武集居民除去事先聞風而逃的一些人外,大小一百三十余口皆已悉數看押,听候處置。”其實無須聆听來人稟報,店堂里人人皆能听見外邊喧鬧哭喊之聲,即便風雨也壓不住。
完顏黑骨酷愛表現,見張書杰低頭喝茶,並無發話的意思,他便先即朝那來稟之人問道︰“可有馬 線索?”那差役並沒反應過來,只是瞠目愣望。完顏黑骨眨眼道︰“听說昨晚這兒鬧馬 ,沒查出什麼嗎?”那差役訝道︰“怎會?沒人說起呀……”完顏黑骨听得四下冷笑之聲,不由老丑成怒,跳起身來,劈頭一掌摑翻那差役,罵道︰“似你這般還敢在衙門混飯?叫啥名字?”那差役仍是一頭霧水,漲青了臉,答道︰“小的名喚廖永忠……”完顏黑骨卻哪耐煩听他報上名來,抬腳蹬開,黑著臉道︰“衙門里你沒得混了,小子!”
蔣勝男冷眼旁觀得半天,似是早就了然于胸,說道︰“馬 只是借口。”完顏黑骨瞪眼道︰“你什麼意思?”疤臉書生在樓上把話接了去︰“不巧得很,昨晚我剛好出恭在外,見有一伙蒙面 騎著朝廷的戰馬在鎮上吆喝。”李逍遙見完顏黑骨的臉色變得難看,忍不住笑道︰“你們該騎牛來。”想起那朱和尚之言,竟似早已識破官軍 喊捉 的詭計,心下暗暗佩服︰“那挑菜和尚也不簡單!”
完顏黑骨一時按捺不住,跳起身來,手指樓上,厲聲說道︰“休要抵賴,我識得那人便是棒胡。三寶顏膽敢窩藏反寇,想造反麼?來呀,全 拿下!”
棒胡輕手把李逍遙身子推開,低目掃覷涌上來的差役,哈哈一笑︰“棒胡在此,與旁人何干?”陡然抬腳,喀嚓一聲蹬塌扶欄,迎頭砸在前邊幾個番役身上,跌做一團。豪笑聲中,綽棍在手,雖僅能以一只手持棒,掄舞開來,卻是橫掃千軍,勢不可當。完顏黑骨為要在張書杰面前露一手,率眾沖上,棒胡一聲虎吼,揮棒躍入眾差役當中,有如猛虎入羊群,轉眼便倒了一地。完顏黑骨見不是頭,正要偷放暗器,不料李逍遙拉滿彈弓,從柱後先 了他一丸子,棒胡翻手一棍,掃出門去。轉身之際,正氣凜然,喝道︰“你們要的是我的腦袋,放了其他無關的人!”
馬歹坐不住了,猛地拍桌立起,身後一名手下連忙遞上長條包裹,唰一聲響,抽刃而出,霎間寒光耀面,提刀迎上棒胡,一經交手,立時顯出非同凡響。李逍遙曉得棒胡的手段,見這群差役人數雖眾,卻並非對手,料想棒胡定能輕易打發,便不急于上前幫拳,只握著彈弓蹲樓道上提防有人偷施暗算。剛叼上一棵事先卷好的紙煙棒兒,還未點著,眼見馬歹單刀舞得雪花飛灑也似,刀光幾乎遮沒了棒胡的身影,不由吃了一驚︰“這個好生了得!”顧不上點煙,抬脖觀斗。隨著那片刀光越來越快,心跳驟急。眼見棒胡為了不被削斷竹棍,只是虛招周旋,並無進擊,但他的轉寰余地卻也越來越小。李逍遙不免為他暗捏一把汗,轉面瞧出彭七娘臉孔煞白,似已沉不住氣,想躍下去幫忙。李逍遙忙道︰“別去,免被捉住了,卻拿你來要挾棒胡。”
便在這時,棒胡退到角隅。旁人皆想︰“你使的是長棍,越到落角地方,豈不是越發舞不轉了?”殊不知張書杰雖在一旁冷眼而觀,心下卻委實佩服︰“此人能夠轟動一時,果然不是有勇無謀的匹夫之輩。當他讓人以為必陷絕地之時,也就同時把對手也拉入了絕地。”不出所料,棒胡借著樓柱遮擋,晃身轉到牆角堆壇如山之處,揮棍掃倒兩名前來攔阻的差人,就勢插棒入壇,攪得酒甕上拋下滾,亂人視線,砸碎之聲更是 啪不絕。馬歹追到樓柱密布所在,單刀無法舞開,縱想似先前那樣卷罩對手的身影已不可能,又受紛頭砸來的酒壇大擾心神,不得不攻中夾守,連劈兩刀都被粗柱左擋右礙,非但威脅棒胡不得,更在不知不覺中露出自身大片空檔。棒胡覷得分明,反身送出一棒,撞中胸口,馬歹招架不及,倒跌開去。
李逍遙拍掌叫好,心下卻想︰“若非棒胡身有傷勢,兩只手使棒,那更是有得瞧了。可是他單手掄棍,已然抽得韃子沒法兒近身。看來今天無須旁人出手,他一個兒就能搞得定……”但見那馬歹也煞是悍猛,吃了一虧,反而有攻無守地大掃刀光,勢如瘋虎一般撲將上來。棒胡連連攪壇,棍挑如龍, 哩啪啷之聲不絕于耳,酒甕紛紛砸在馬歹頭臉和身上,酒汁拌著血水,淋成落湯雞一般。
眼見馬歹兀自猛撲,李逍遙不禁想︰“官家開 他多少薪水嘛,怎這等賣命哦?”其實棒胡的人頭已足換來常人可望不可及的榮華富貴,衙門中有誰不曾為之動心。更何況馬歹已打得性起,爹娘也拉他不住。棒胡卻並不想與這等人拼命,借閃避之勢,棍走如游,纏而不擊,趁機連連掃倒圍在一旁的其它差役,清出一片空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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