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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客山莊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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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甜甜生怕被發現,慌忙蹲低,卻伸長了脖子張望,李逍遙暗想︰“靈兒這時可別露面!”雖說盼著靈兒回來救他于苦難之中,但又不禁為她的處境擔心,眼見得霧月教有人露面了,猜到來意必與靈兒有關,這時他頓然忘了自身安危,反而暗禱靈兒千萬別出來。那幾條竹筏漸漂漸近,對方的面容也越發清晰,坐著閉目養神的幾個苗人看起來蔫頭皺臉,手腳萎縮,仿若畸形兒一般。小甜甜嘖嘖兩聲,越發坐立不安,因見李逍遙不明白,她便小聲說道︰“听說蠱派的人長相但凡端正有型,那還算‘肉’得很,越是蔫巴丑怪的越厲害……”李逍遙登時多了一層憂慮︰“這幾個看來比蘭陵渡露面那些蔫巴多了!”
雖然嗅出極為不妙的氣息,小甜甜卻也是個天生不甘束手待斃的狠角兒,便在與李逍遙大眼互瞪之際,素手微晃,拈出竹笛,心下急忖︰“蠱派的人近身不得,趁他們還沒到我跟前,試一下用御蜂術看能不能趕走他們……”李逍遙哪知她這當兒拿笛出來做啥用處,傷痛之下,他腦筋也已遲鈍,只瞠然倚舷而望,但覺眼前倏地一花,船板微晃,一只白腳往他額頭蹬了一下,借勢彈身而起,颯然倒縱,連串斤斗翻上桅桿高梢。
李逍遙腦袋在舷欄撞得生痛,待暈眩之感消去,只听得空中笛聲輕揚流轉,高桅上投落一個輕靈若猿猴般的小巧身影,雙腳交疊著搭在桿頭,竟能晃悠悠地倒掛在空中,橫笛而吹。
“哇,花式哦!”李逍遙目為之炫,情不自禁地剛喝聲彩,雲帆突然劇晃得一下,空中交錯的纜繩急驟搖動起來,他猶未明白發生何事,笛聲嘎然而啞,篤一聲響,小甜甜連串筋斗倒翻下來,不巧跌在李逍遙身上,只壓得他噴吐苦水,口涌白沫。
小甜甜一咕嚕爬起身來,伸出竹笛,另一只手拈出一小包粉末,噗的撒在笛上,動作之利落果斷,直教須眉愧顏。不知她先前施用了何等藥物,李逍遙竟然總也昏不過去,愈痛愈清醒,便連自己也覺可悲又可笑。但見小甜甜素手拈笛一揮,磕向船板, 一聲應手裂開,笛里竟流出一條粘液般的黑蠕,狀似螞蝗,但竟長翅,乍現之時不及指頭般大小,誰知轉眼間居然漲粗有如大蟒。
李逍遙嚇得面如土色,便連驚呼也忘了。小苗女不由得也“嗚——”的喊了聲驚,沒等那黑色大蠕撲將上來,素手已拈出一個小竹盒,猛然撒落大片清液,潑個正著。那巨蠕霎間消失,李逍遙對此的反應只有目瞪口呆,低眼瞧見船板上爬動一條黑線般的小蠱,形狀似是剛才竹笛里倒出來的那一只,方欲張翅而飛,小甜甜跳腳猛跺,白足抬起之後,那蠱已化為一小灘膿血。
李逍遙委是不解,正愣然間,只听小甜甜懊惱的話聲響起,叫苦道︰“尻!定然是多八公使的手腳,偶還沒招來蜂群呢,‘八神俺’就鑽進笛子嘹……”李逍遙惑然道︰“什麼公?什麼‘八神俺’?”但見兩塊肥腸也似的厚唇在面前艱難翕動,話聲含混不清︰“偶被搞到了!現在的樣子會不會好‘矬’啊?”李逍遙不禁一怔,幾乎沒認出來︰“矬是沒有,就是‘肉肉’“!怎麼會這樣?”小甜甜沒工夫答腔,眼淚汪汪地掏解毒藥抹上那兩塊突然間奇腫的唇。
這時,竹筏上撐篙的苗人開始手舞足蹈,而那幾個盤膝打坐的則哼唱著妖異之調。小甜甜和李逍遙不由自禁的打了個寒戰,皆覺心跳和血流驟然加劇,隨著那攝魂般的哼唱而狂亂欲癜,竟似失控一般。小甜甜含含糊糊的說道︰“心跳到了最……最快之時,生命就會嘎然而止。偶听蓋羅嬌提……提過這門法咒。”李逍遙腦中一團昏糊,雖是听見她驚惶的話聲,但卻急難發聲回應,只覺嗓子里奇堵,如遭夢魘纏身,又像被惡魔攝魂,時而身墮煉獄,時而墜落冰窟。
小甜甜也知不妙,間不容緩之際,哪顧得嘴唇還沒消腫,一蹦而起,身如矯兔高躍,李逍遙知她勢必怒而反擊,但想︰“嘴都腫了,還能怎麼樣?”那些苗人依舊各施各法,任由竹筏漂近。只見一個嬌巧身影從帆篷後沖上雲桅之梢,端的是迅捷無匹。隨著一聲呵叱︰“天雷破!”小甜甜素手連揚,每揮一下,李逍遙耳邊便是焦雷炸響,一時腦暈眼眩,心道︰“又打雷?我最吃不消這種了……”
小甜甜卻哪去在乎旁人的感受,甩手便是五道急雷,從昏婚天空上轟將下來,雖然急速凶猛,其勢振聾發聵,但她究是年少功淺,所學巫咒又急于求成,並無靈兒或厲風行那等樣拈訣間便能同時喚雷轟擊大群敵手的本事。她的“天雷破”只能逐個打落,縱然揚手換訣飛快,也來不及瞬即把五條竹筏上的敵人一齊招呼到。
天雷蕩響,四條竹筏次第從中裂開,竹筏上的乘者均不免應聲劇震,撐竿的艄子尤為首當其沖,身形驟然搖晃,顯然吃不消小甜甜的雷擊,但在一踉蹌間卻都沒被震倒。李逍遙從船頭望去,看見每個撐篙之人背後同時抵著一只手臂,原來是坐在後邊那幾個形貌蔫枯的苗人各出一掌,幫撐篙的艄子化解了雷震之力。
那四個撐篙之人頓時精神一振,雙腳牢牢釘于竹筏上,硬是將瞬間分裂的兩爿筏身合攏而回,純以腰腿發力,雙足乍分即合,竹筏渾若不曾分裂一般。
小甜甜顧不上瞧一瞧她的“戰果”如何,素手再揮一記,發出第五道雷,覷的正是右首那條筏上兩個尚未受她攻擊之人,猛轟一道急雷。同時催發法力,這道猛雷來得更為迅急,那條竹筏四周登時水柱噴涌而起,一霎間隔斷視線,李逍遙正想︰“打著未?”水霧方淡,但見那條竹筏渾無一點毀損之象。小甜甜“尻”了一聲,就勢橫空架腿,伸足鉤住桅繩,晃悠悠地在半空中掛住身軀,轉面而望,格格笑道︰“嘗嘗油炸紅腸的滋味罷,多八公!”笑聲猶然回旋未落,隨著手指的方向,一道焰火飛舞而落,擦過水面,霍然撞到那條毫無損壞的竹筏之上,李逍遙只道整條筏都會燒將起來,哪料火焰一竄到竹筏上便即消失。他不禁暗嘆︰“又被化解掉了……”
此念未及轉過,但見那筏上兩人頓時身上著燃,仿佛突然變成兩個火人一般,可是他們腳下的竹筏卻半點火星也沒有沾到。李逍遙不禁一怔,只听小甜甜得意的笑道︰“炎殺咒!”粉拳一捏,眸光爍亮。不知詛下什麼秘咒,李逍遙只覺眼前一暗,如入昏夜,僅那兩個著火之人在漆黑中閃閃發亮。
待得眼前回復原樣,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兩個火人已化為灰燼,隨風而消,只見那條竹筏上現出一個盤腿而坐的裸身老頭,白發篷亂,遮沒面目,胸前掛滿了大蒜,手捧蘆笙而吹。先前李逍遙並沒看到這條竹筏上有此人的身影,怎知他從何處冒將出來?耳听得那催惑神志的樂聲又起,不由得既驚且奇,面對苗人花樣百出的巫蠱神通,除了張口結舌以外,他哪還有別的感受?
小甜甜似是早就了然,並無半點吃驚之色,兩足連連倒躥,又懸到了桅桿更高處,猶如一只白蝙蝠倒掛在帆影之下,甜笑之聲傳來︰“多八公,就知道晨雷長老先派你來裝神弄鬼。”李逍遙斗然听到此名,不禁想起剛才那只鑽進笛子里的“八神俺”,因感這老苗子使蠱的手段委實已到了不著痕跡、防不勝防的境地,難免一陣蒸然,心道︰“這班苗人一個比一個難對付了!”
蘆笙聲中,江水驟起一陣異樣的涌動,突然間冒出無數禿頭,面似僵尸,雙目皆空,張口之際血汁淋灕,李逍遙冷不防被這等鬼氣森森的異象嚇了一跳,只見水面苗描涌動的無數怪頭密密麻麻的圍在他的大船四周,齊發桀桀之聲,獰笑道︰“小甜甜,膽敢跑來壞神公的大事,倒要瞧瞧你能有幾顆腦袋!”
“哇,有這麼多人?”李逍遙剛驚呼一聲,突見那吹笙老兒身體一震,胸口炸裂開來,炫出大團熾光。乍然間他只道多八公又使厲害法術,雖說今日所睹的斗法奇景令他大開眼界,也知死到臨頭,正惴然間,但覺眼前一片血潮翻涌,小甜甜叫道︰“你 偶一只八神俺,偶還你一個爆裂蠱!”
那老苗人胸腔炸裂之際,滿江怪頭盡皆消失。此時李逍遙才知剛才所見的異像居然只是幻影,投眼望去,那吹笙老叟仍在好整以暇吹奏不歇,胸膛的爆裂之焰竟然急縮,便連身上炸出的大洞也霎時變小,而且便在李逍遙呆望的眼光中迅即消失無痕。他雖然不明所以,也知“爆裂蠱”正在迅速失效。只道小甜甜又要栽了,不料她突然綽出小彎刀,甜笑不絕,猛然一刀插進大腿,血星飛濺,淋到李逍遙臉上之時,登時將他又嚇一跳︰“怎麼打著打著就自己戳自己呀?”
“偶就不信搞你不倒!”小甜甜眼望多八公悠然吹笙的身影,手揩傷處鮮血,亂涂在臉上,李逍遙正自不明白,突見她伸長一條粉嫩的舌頭,另一只手從腰後摸出一支大針,毫不遲疑地穿舌而過。李逍遙“啊”出一聲,驚駭無已。
小甜甜並不拔針,仍穿透舌頭,頂在嘴邊,接著又抄出一簇針,插進左右腮。李逍遙驚聲連連,委實不忍再看她這般自殘。但听小甜甜痛嚎聲中,兩只素手朝空虛抓幾下,多八公胸口又裂,颼颼飛出幾串腸子,連著血淋淋的肝髒,穿過兩舟相隔的水面,竟然抄到小甜甜的手上。李逍遙一時哪里明白,心里剛冒出疑問︰“哪兒來的繩子?”待得聞到血腥之氣漾滿天空,才知是腸髒滿頭飛。
小甜甜痛號不絕,雙手拉扯腸髒,勢若拔河一般,將多八公的肚腸亂拽出來,李逍遙只覺慘不忍睹,欲待不看,但見多八公仍在悠然弄笙,渾若無事一般,任由小甜甜拉扯他的腸子,仿佛只當這是在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李逍遙不免驚奇得渾忘了恐懼,怎能按捺得住不瞧?
小甜甜眼見拉那老叟不動,惱將起來,柳眉一擰而緊,霎時隱去嘴腮和舌頭上的針,竟無傷痕留下。拔出彎刀砍斷一截腸子,猛然塞進嘴里大嚼,但又噗一聲噴射而出,化為大片血雨潑到多八公頭頂之上,李逍遙張大眼楮,只見每一粒血花都在半空中化為血蠱,若沾到身上豈能了得?這時另外四筏所坐著的老蔫苗人一齊伸手做擎托之狀,口中狂歌如咒。那撐篙的四個苗子同時挺起竹竿,照胸插入四個狂歌的苗巫體內。李逍遙驚駭之余,隱隱想到︰“好像痛楚反能增強苗人的法力,難怪小甜甜和這班蠱派聖徒斗法到了緊要關頭時,居然自殘身體……但他們怎麼不會死的?”
五條竹筏上的苗人同時發功,小甜甜所噴出的大片血蠱頓時反噬而回,卻化為燦爛流火,挾帶無計其數的火蠶蠱, 砰砰的朝大船傾瀉而下。小甜甜見勢不妙,待要反擊,不料多八公的腸子竟如妖蛇一般纏繞而上,將她手腳反縛,緊緊捆定,掛在帆篷之上,面臨火蠱覆頂,急切間難以掙脫。
見得此情,李逍遙頓感糟糕,非但小甜甜難逃火蠱反噬,便連他和這條大船也必被殃及,可他穴道未解,前邊又有巨鏈鎖江,卻哪有法子避此浩劫?
驀然間江風乍起,吹皺一帶碧練。
但聞一曲簫聲流轉,曳濤而來,宛作魚龍之舞。又似東風催放花千樹,兩岸木葉如潮浪倏涌,驟起而止,滿空火雨拂然而消。小甜甜掙出身子,蹦落船首,只見那串腸子颼一聲縮回多八公腹間,蘆笙猶奏,聲竟啞然。李逍遙心念一動︰“簫聲……”然而簫聲卻在剎那間寂去,那幾個苗人也似呆若木雞一般瞠然顧望,各皆驚疑聆听,就連多八公也不由自主地渾忘了吹笙,眼光中浮閃出莫以名狀的恐懼之情。
奇怪的是,他們竟在情不自禁地傾听。可是簫聲分明已經杳然無聞,江天一片蕭索寥落,仿佛風也在霎時凝固,水紋不生,木葉俱寂。李逍遙起初不知那干苗人在傾听什麼,但覺他們面色凝重無比,呼吸也漸漸粗濁起來,每張臉都似醉酒般的漲得血紅,不知不覺間目眥盡裂,身軀搖搖欲墜。看到這等情景,李逍遙才吃了一驚,突覺四下里似有余韻猶在縈轉未去,雖然低得難以听清,但當用心去感覺這般“無聲之曲”,便感到一股渾然無形的肅殺之氣潛侵而濃。
李逍遙猛然抬眼,映入眼簾的每一根桅繩都在嗡嗡自顫,帆篷款擺,似在配合那無聲的韻律而動。這一霎間他突然明白了︰“簫聲沒有寂去!”急忙運用家傳“凝神歸元”意守玄關,暗覺簫音于他無害,那干苗人剛才狂歌吹奏,聲猶未消便 簫聲所乘,難免要作法自斃。他不放心小甜甜,忙提醒道︰“小心音波功!”小甜甜的心智遠較他更為機變百出,又豈會不知“此時無聲勝有聲”?她剛才就已悄悄取棉花團兒自塞耳朵,尚保得一時無礙,卻不甘白吃了苦頭,蹦起身來,手捏“炎殺咒”,正要反襲多八公等一干黑苗人,突見他們僵挺挺的身影已無生氣,她不由得怔了一怔,隨即叫將起來︰“尻!怎會全都死了哎?”李逍遙聞聲望去,眼見多八公和那一干蠱派的苗人眼眶流血,竟都在不知不覺間斷氣了。他哪曾見過這等寂音殺人的手段,不免駭然無語。
小甜甜驀然回首,眼望江岸,恍覺漫天蘆花靜止不動,她臉色登變,脫口而出︰“好厲害的音波功!”李逍遙心想︰“殺人于無形,豈止厲害而已?”水聲 的一響,小甜甜不見了。
李逍遙知她慌忙從水下溜走,方欲松一口氣,不料小甜甜又蹦回船上,飛手抱起那小狗,素足朝空虛踢,一躍而遠,到得半途,伸腳往鎖江巨鏈上一點,借勢又朝前縱,如此這般,倒也閃得飛快,身法之巧殊不下于李逍遙所會的風魔之術。她溜得這等慌急,顯然是害怕遭到多八公那樣的下場,李逍遙卻覺蕭乘龍若要連他們萌人的小命也一並終結,又豈是能逃得掉的?便連他所潛運自防的“凝神歸元”,其實也是多此一舉。
就在萬籟俱寂之時,突听得“錚!”的一響,連接主桅的鐵索斷了一根,嗖的彈開,卻從他頭頂掃過, 的打折船首一塊攔木。李逍遙正在發愣,猛然驚醒過來,只見那幾條竹筏散了開來,江面上漂浮著的尸體若隱若現,這時簫聲方始悠揚升高,先前那無孔不入的凜凜殺氣卻已淡去,代之以一縷清冷冷的自嘲韻味。但沒等他味出其中酸楚之意究從何來,簫聲再作一番轉折,隱隱透出干戈之氣。
只見林中走出一個手持大斧的赤發老者,體軀魁偉如辱,面若紫金,往江邊一站,仿佛巨靈顯神。李逍遙不由暗吃一驚︰“怎麼又來一個?”因不知這天神一般威猛非凡的老者是否來尋蕭乘龍的晦氣,心頭只是不安,但瞧出那人並非黑苗裝束,自忖不算太糟。眼光觸及那赤發老者手中巨斧,難抑驚奇之情︰“這麼大一個斧頭我可沒見過,少說也得有上千斤罷?這老頭居然毫不費力的提得動,難道是山神什麼的化做人樣……”
“ 啷!”一聲巨響,江天俱震。原來是那赤發老者揮斧劈鏈,但見一道藍幽幽的厲光宛如霹靂閃電般的從空中劃落,斧刃斬在鎖江鐵鏈上,火星激濺開來。李逍遙剛瞧見一根粗大的鏈子應聲而斷,耳邊便即轟然大震,猶如天雷蕩擊一般。先前他為防蕭乘龍的音波余威,潛運“凝神歸元”之法自守玄關,這時猶未散去功法,但在那大斧斷鏈的劇震聲中,仍是抵御不住。不但雙耳頓失听覺,便連心脈也倏受震撼,頭暈目眩之下,噗的吐出一口鮮血。
此處共有一十二道鎖江鏈,那赤發老者一斧下去,鎖江鏈登時少了一條。斷鏈頓失憑依,沉入江底,陷進淤泥之中。李逍遙自感五髒六腑仿佛都在流血,若再受一回震蕩,不免性命難保。但他穴道仍然未解,無法取藥服用,眼見那柄青幽幽的利斧再次舉起,只得勉力凝住心神,“ !”一聲響,隨著大鏈劈斷的又一輪劇震,他腦中如遭五雷轟頂一般,口鼻流血,苦不堪言。此時神志猶在,暗驚之余,頓知“凝神歸元”在此情勢之下不足以助他抵御斧聲震擊,想起修羅心法,連忙斂念調用。
這兩下斧聲立時把林中那時有時無的簫聲壓了下去,赤發老者再次舉斧之際,嘿然說道︰“蕭二爺,能挨得過老夫一連十二道‘戰天斗地’之音的人,世上沒有幾個了罷?”李逍遙行功納息之際,聞听此言,難免心頭一凜︰“難怪他的斧聲如此震撼人心,原來是以上乘內力激發,似乎隱然已有抗衡音波功之勢。”再看那柄幽光漾閃的斧刃,委實端非凡物,心中稱嘆︰“什麼九大名劍、八小名刀……這才叫真正的神兵利刃哪!”他並不知那赤發老者手中的巨斧是何名堂,但覺斧刃之犀利固然不亞于湛盧,但若無那老者深湛強勁的一身內力,換做別人也決然不能似此一斧斷鏈,並且發出如此驚人聲勢。單憑剛才這兩下子,便可見得那老者的功力修為非同凡響,卻不知是何來歷。李逍遙猜想︰“難道是蕭乘龍的仇家?”
第三斧下去,鎖江鏈一齊嗡然劇蕩,卻只剩了九條。李逍遙半天不能回神,但听林中簫聲淒清,掩去斧鏈的震蕩余音。蕭乘龍的話聲隨即傳將出來,閑聲道︰“刑天再現,猛志猶在。”
“不錯,此斧便是‘刑天’!”赤發老者舉斧凝視,緩緩的說道,“不過當初我尚無連發十二道‘戰天斗地’神功的這份修為,所以……”下邊的話卻咽住不吐,卻猛劈三斧,傾瀉滿腔激憤郁積之氣。
李逍遙雖然已運起阿修羅心法中的“回神”之訣,但仍抵受不住這三道一氣呵成的威猛斧力震蕩之勢,不禁又噴鮮血,面色萎頓,暗想︰“再這麼來幾下,只怕我熬不到靈兒屁顛屁顛出來時……”本已無心再與那老者震天動地的內力抗衡,暗覺或許放棄便不會受這許多苦,但一想到靈兒的處境仍然吉凶難測,只得又提起精神,自忖︰“罷了罷了,且看我能撐多少下?”不顧胸痛難抑,再次凝運修羅心法,耳听得蕭乘龍悠然的話聲又飄出林梢,說道︰“老前輩隱居了這些年,功力大增,實是可喜可賀。”
李逍遙暗異︰“听他話聲如常,難道比我還頂得住?不對吧,我的阿修羅內功按說已經練得很不錯了……”只听那赤發老者道︰“蕭二爺不愧是蕭二爺,世人說你攀龍附鳳,可又有幾人知道以你的這身功力才略,其實不必寄人籬下。”林中簫聲凋零,韻意索然。蕭乘龍似只一笑置之︰“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那赤發老者嘿然無語,但只沉默一會,不禁問道︰“傲雷有沒有你眼下的功力?”蕭乘龍微微一笑︰“傲家最了得之人並不是傲雷。”李逍遙暗疑︰“說著說著,他們怎麼又扯到傲雷身上去了?而且那老頭似是對傲雷很有敵意,提到他時連眼神都不同了……”那赤發老者冷哼道︰“傲天自然很有兩下子,可他不是早就癱了麼?他傲家還能有誰比傲雷更強?”蕭乘龍嘆道︰“並不是事事都靠武功的!”
李逍遙忽想︰“他倆個在這兒對答,靈兒這小妞呢?”苦于動彈不得,無法起身去尋。但見赤發老者舉起巨斧“刑天”,話聲轟轟震耳,說道︰“蕭二爺不愧是有心計的人,可若不憑武功,你又怎能撐得過我剩下的這六道‘刑天戰氣’?”蕭乘龍悠然送出幾下若即若離的簫聲,始道︰“果然是‘刑天戰氣’。”李逍遙听到了簫聲,暗覺竟有撫神寧思之韻,心想︰“是了,每當斧擊聲響起之時,立刻便有這等樣簫聲回應,竟似能緩解震蕩之勢。莫非蕭乘龍便是以此安渡先前六道難以抵擋的戰氣沖擊?”
他既能猜到,那赤發老者更是了然,提聲說道︰“我連發六斧,蕭二爺的‘破陣子’是不是也能破解得了呢?”李逍遙心下頓明︰“果然簫聲藏有玄機!”只听蕭乘龍道︰“既敢來請老前輩出山相助,豈能空手而來?我有一曲‘定風波’,也要斗膽一獻。”
“好個蕭乘龍!你請我來砍這十二道巨鏈,卻是考較老夫有無當年剩勇來著,”那赤發老者說完,落斧如電,但聞六聲巨響合做一聲,李逍遙先已料到必非尋常,怎奈內患一再阻礙真氣運轉,急難守住神元關,當船前水柱滔天之時,他突感氣息頓滯,阿修羅心法猶未閉竅而成,胸口已受大震。這電光石火的一霎間,他所凝成的六層功法仿佛一堵堵崩塌之牆,無法抵擋那赤發老者六斧合成的神威戰氣。巨鏈迸斷之際,他感到體內經脈也將要隨之而斷,生死關頭,兩股簫聲匯做一處,化去船首滔天巨浪。
便在那六股戰天斗地之氣倏受阻隔的一霎時間,李逍遙得了稍瞬喘息之機,體內天罡戰氣陡然激發,遇強而生,重築六層無形之牆,先前窒滯紛亂的阿修羅內力一喚而回,聚于奇經八脈,但未及凝成一道無隙可漏的浩天罡氣,耳听得另外一曲輕簫前來應和,與蕭乘龍互成犄角,曲聲高低相合,宛然無數關,層層封鎖那一聲侵激而來的戰斧銳鳴。李逍遙不由得心念一動,猜想這陣清風霽月般的出塵之音究是何人所奏。只一分神,刑天戰氣侵隙而入。
浪花飛綻之間,一襲嬌影飄然而現,輕柔平和的簫聲從李逍遙背後送出,曲成“望海潮”,化去凜凜戰氣,其意有如三變之辭所唱︰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李逍遙心中詫然無已︰“她怎麼也會‘音波神功’了?”無怪他會如此驚訝,除了蕭乘龍的一曲“定風波”之外,來自他身後的這首“望海潮”顯然也是借助“音波功”所發。兩曲合奏,風浪盡撫,十二道橫江鎖鏈悉數沉沒,戰氣余勁猶未蕩消,靈兒凝簫口邊,那赤發老者橫斧望來,待見船頭竟有一對少年男女渾若無事一般,不由得滿臉驚愕之色,嘿然道︰“蕭乘龍,原來你有了徒兒!”
蕭乘龍卻既不回答,也不再露面,一曲“定風波”余韻未了,嘯聲已遠。
“莫听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半睡半醒之間,恍見那一對妙眸含愁,凝注舷外流光飛舞。
仿佛夢里方有的佳景,風浪不興,靈兒又回伴他身邊。李逍遙安心昏睡過去,再次醒來時卻聞簫聲,乍只道是蕭乘龍上了他船,猛然睜眼,只見靈兒秀發披在肩後,一襲白衫勝雪,倚坐艙窗之旁,卻拿著一支綠竹簫自抒柔腸。
李逍遙第一個反應就是伸出兩指,量了一量那支碧玉般的竹簫。
靈兒見他甦醒,回眸一笑,俏面卻飛起一抹紅暈,垂下臉去,避開他那雙充滿疑問的大眼。似此情狀,李逍遙見得多了,並不為奇,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覺腦子清醒了許多,張嘴正要發問,靈兒卻頭一回搶到了前邊,問道︰“米寶寶呢?”
“又是那小甜甜……”李逍遙說起小甜甜來過,並且抱走了米寶寶,但沒說幾句便剎住話題,皺起鼻頭,哼了一聲︰“怎麼不先問問我?”
靈兒含笑低眸,忸怩一陣,輕聲道︰“有……有什麼好問的?”李逍遙“哎呀”一聲叫喚,瞪眼道︰“翅膀硬了想 是吧?這麼跟船老大說話……”心下暗惱︰“定然是因為傍上了大爺!”卻是想得歪了,靈兒小嘴微噘,嗔道︰“原來你也是認識小甜甜的。可……可是為什麼 她抱走米寶寶呢?”李逍遙大眼骨轆一轉,這才明白她為何不樂,嘆道︰“讓她抱去玩兩天也好,米寶寶死過一回,應該命大……”雖是這般說,心里又何嘗不惦掛那只小狗兒,但既被小甜甜看上了,又能有什麼辦法可想?為了轉移這等不開心的話題,他便揪靈兒剛結成的辮子,問道︰“小甜甜說是來找你的,究竟有啥事不能跟我說?”心想︰“若是那小毒婆娘想來為難她,我自然幫靈兒這邊。”
靈兒搖了搖頭,眼露茫然之情,問道︰“找我有什麼事呀?”李逍遙知她向來老實,既說不知,那就絕無作偽,心道︰“原來連靈兒也不曉得小甜甜為啥找她,唉!早說了嘛,就那小甜甜,屁顛屁顛的,還能有啥事兒嘛。”把這件事像撩辮子那樣隨手撂到一邊,卻念念不忘蕭乘龍要靈兒隨他入林,大眼又瞪,問道︰“搞什麼鬼嘛,你們?”只道靈兒要老實交代,不料她卻搖了搖頭,低聲道︰“不……不能跟你說的。”
李逍遙心中大惱,正要問明究竟,靈兒卻生怕被逼不過,扭身溜出了船艙。他傷勢未愈,怎追得上?唯有撫胸自喘,捶榻悲憤︰“都這麼熟了,不能跟我說?”想到氣苦處,不由嗆將起來,靈兒雖躲到艙外,究是關心他的身子,並沒溜遠,蹲在艙口拐角處,听到里邊傳出咳聲,于是又進來。走到床前想幫他撫平氣息,卻見李逍遙一邊咳嗽,一邊拿著那支綠竹簫作勢要丟出窗外。靈兒忙道︰“不要嘛!”李逍遙有意引她央求,哼道︰“你說不要的,那我就真扔啦?”
靈兒生怕引他傷勢復發,不敢來搶,但又怕他真的扔了那支新簫,妙眼衍演的望過來,央求道︰“不……不要扔。”李逍遙道︰“若想我不扔,你得從實招來。說啊,到底有何秘密?”靈兒哪里拗得過他,望著他手舉著的竹簫,噘著小嘴,說道︰“他教我吹簫啊,還……還……”李逍遙怒道︰“哇,吹簫……還做了什麼快說呀!”靈兒道︰“還 了一顆藥。”頓了一頓,嗔道︰“就是生生造化丹哪,你吃都吃了。”
李逍遙哼了一哼,不想領情,捏著竹簫越看越惱︰“哪兒來的?”靈兒心想這不是秘密,便回答道︰“砍竹子做的。”李逍遙伸出兩指一比,既合尺寸,心下由不得不信,但問︰“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出來?”靈兒心思無邪,坦然道︰“找竹子要走好遠才找到這樣子的呢,而且還……還……”李逍遙捏拳道︰“還做了什麼?”靈兒噘唇道︰“還學吹簫呀。”李逍遙哼道︰“簫有啥好吹的?對了,他為何對你這麼好,又肯 藥,還教吹簫這麼有雅興……從實招來!”靈兒當他是夫郎,自是不敢隱瞞,垂下眸子,答道︰“他……他有事要靈兒幫忙,又看在恩師當年的情份上,才……才肯給藥的。而且……而且蕭前輩本來就不是壞人哪。”
“他絕非好人!”李逍遙怒道,“他傲家要啥沒啥?武功又那樣高,能有啥事要你這小姑娘幫忙?哦……莫非要你為他吹簫?”後邊這句話脫口而出,眼光觸到靈兒那清麗無邪的神容,不免暗感褻瀆,但已改口不及,正後悔不該輕言唐突,靈兒卻並不明白粗俚俗言,妙眼一眨,天真的道︰“是呀,只是吹簫。”李逍遙搖了搖頭,一時無顏以對,暗覺自己未免多心了,以蕭乘龍那等樣人物,豈似他想象的那般?這一番胡思亂想,更難免辱及旁邊這清蓮仙露也似的人兒。
但他不禁又隱隱有些奇怪︰“為啥別人一對靈兒好,我就會大吃飛醋?她眼下又不是我的人,不過是同伴而已。她又沒說要跟我好,最多是朋友罷了,我生這些氣是啥由頭?”靈兒見他垂頭不語,臉色古怪,只道他仍為此事難以釋疑,心想︰“他是靈兒的夫郎,盤問一番也沒什麼不對,也是出于緊張我的緣故。逍遙哥哥對靈兒一直很好,靈兒不該惹他生氣的。”不自禁地挨將過來,柔聲說道︰“逍遙哥哥,那位蕭前輩並無惡意,只是有事相求而已。至于……至于他執意教靈兒音波功,說是要還我師父當年一份恩情。”
李逍遙忍不住又問︰“啥事求你幫忙,說來听听?”靈兒抬眸正視他那雙仍然疑雲未消的眼光,猶豫了一下,說道︰“此刻不能說的,我答應過他。”見她執意不肯說明,李逍遙難抑疑念︰“究是什麼事兒不能跟我說?難道……莫非……不會跟傲雪有關吧?壞了,蕭乘龍這廝定然說了我許多壞話!”但從靈兒臉上又看不出絲毫“不對路”的跡象。不安之余,李逍遙又忍不住刨根究底,趁靈兒不舍得離開他身邊,正好一直糾纏︰“說哦!反正他又不在這兒,怎知你有沒泄露?並且我可以對天起誓,絕對不跟別人說……”
靈兒拿回簫子,不論李逍遙怎生試探,除了搖頭以外,她偏是只字不吐。李逍遙沒了轍兒,只好問起別的︰“那赤發老頭是誰?”靈兒搖頭不知,眼神迷惑,顯得是真的不曉得那赤發老者的來歷。當時她的心念只在李逍遙身上,亦不知那赤發老者何時走了的。
李逍遙搔了搔後腦勺,回想當時情形,因有不明之處,問道︰“那時我怎麼突然就昏過去了?”靈兒說明之後,他才明白那是听了她一曲“如夢令”,暗喚回夢咒,破了小甜甜在他身上所施的禁魂咒,使他得以在迷睡中擺脫傷痛的煎熬。
有了蕭乘龍所賜的“生生造化丹”,李逍遙性命已算挽住,連日來靈兒天天為他施藥療傷,體內毒蠱不存,唯剩安養而已。這其中自也有小甜甜一份除毒的功勞,只是每當想起她那狠心手段,李逍遙便會不寒而栗,暗盼最好別再遇見她。但又不時想念米寶寶,暗思︰“不知她們尋到寶沒有?”
靈兒雖然手段高明,卻對李逍遙體內淤積于“神門關”的那數道異氣無從著手,每日除了做些婦道人家的活計,便是苦苦尋思根除李逍遙內患之法,想那燕輝煌的獨特手法,委實玄奧已極,既受這位世外奇人的禁制,若無機緣,急難破解。但在她妙手施治之下,他胸部的“一陽指”之傷倒是康復得飛快。運氣之時,已不似先前那般滯憋良苦。李逍遙嘗試運行內力,雖仍感神門關有異,內息已然勉強流轉一周天,情知重患之後難免恢復緩慢,好在不曾想要去爭什麼武林名聲,倒並不著急。只盼能早日復元,至少不必生受體內痛楚的折磨。
清涼寶寶見危不救,李逍遙能下得床時,少不了要尋它晦氣,但礙于靈兒在旁,究是不能拿它怎麼樣。總算這仙偶並非全無用處,李逍遙養傷之時,有它日夜不停地幫著把舵,他和靈兒倒也省了許多氣力,只消把方老板那張航線圖教靈兒看懂,不知她用了什麼妙法,竟能讓清涼寶寶明白。有時李逍遙擔心︰“可別把船又開回蘭陵渡。”不免要常常留意大船的航向,所喜並無改變。
靈兒每當閑下來時,除了到床邊照顧李逍遙之外,便是在後艄弄簫。看著她的倩影,李逍遙不免暗嘆︰“就只會擺弄簫子。也沒吹出一首象樣的曲兒……”有時猜想她會不會是在想念別人,但躺在床上百無聊賴時,他也難免會想到別的姑娘︰“傲雪那小韃女該不會又在四處剿 吧?哎,有她忙的……月如這妞兒眼下多半已回她甦州的家了,這趟上姑甦,不知會不會見到她?”想到丁情之事未了,須得上“俠客山莊”打探他的下落,李逍遙又打起了精神,起身綽劍,心想︰“說不定前頭有一場大架要打,須得把劍法練熟些。”
比劃幾下小桃所傳的兩招劍法,卻不自禁地想起被她捉弄之苦,心煩意亂,練不下去。改練亂劍訣和“痴心情長劍”,木劍卻屢次脫手失落。李逍遙既奇且怒,委實不解︰“為什麼每當我要把劍法往深里練,那根手指就不听使喚?”靈兒聞聲來看,弄明究竟之後,猜想︰“多半是因為越高明奧妙的劍法,越講究招數變化之精細,逍遙哥哥那根手指傷過筋骨,難免礙了劍招往微妙之處發揮。”
李逍遙忿然道︰“有沒搞錯?我學的劍法講究劍意,又不全靠招數取勝。怎會一傷了手指就玩不轉了?”靈兒曉得他對劍理所知不多,只得耐心傳授,不免要大費口舌,從低而高,身教言傳,盼能幫他堂堂正正地入門,先打根基,而不是仗著幾招玄奧劍式就想天馬行空。並且讓李逍遙明白︰“再有劍意,也得用招數表達出來。就像做文章,意以字辭表達。無招並非真的沒有招數,不是要你連劍招都不練了,‘無招’其實是不著痕跡的高明招數,揮灑自如,劍意隨心,不受拘泥約束……”
這日李逍遙照常在船頭練劍,靈兒則在後艄習簫,憑她冰雪聰明,自行領會蕭乘龍所傳授的“音波神功”。昔日常听黎婆婆痛斥蕭乘龍的為人,只道果真薄情寡義,蕭乘龍並不辯解,但在他傳授音波功之時,吹奏的卻是一支“江城子”,訴說那一夜夢中所見,帶 他刻骨銘心的傷悲。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回味這寥寥數言毫無粉飾的詞句,靈兒腦中不禁浮現那個四方奔走的男人飽經風霜的衰老面容。借一首甦詞,就象談家常似地一句一句訴說他隱忍多年的真情。在他心里,這是在追悼亡妻。他說有一夜在夢里又與阿汶相見,仿佛當年他在仙靈島那段時光,只是夢里的阿汶容顏不改,夢外的他卻已面目皆非。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蕭乘龍的話聲又在靈兒耳邊縈轉︰“但有一事相求。在我死後,希望你能幫我葬回仙靈島,我與你師父生不能同衾,只盼死後得能同穴。料想阿汶未必肯原諒我這個負心人,死後我也不配與她葬在一起。就把我葬在海灘上罷,讓我永遠守望水月宮……”
靈兒不明白,蕭乘龍活得好好的,為什麼會找她交代後事?
“此地又名‘平沙落雁’,昔是戰國時楚相春申君的封邑。相傳春申君黃歇疏浚了一條通往長江口的河道,後人便叫它春申江、黃歇浦。自趙宋以來,沿江漸成商賈雲集的要津,風檣浪楫朝夕上下……”
眼望渾黃水天一線,不見半片帆影,空中便連飛鳥亦絕。李逍遙不由質疑道︰“這兒荒涼得很,除了我這艘船以外,哪來的‘商賈雲集’?”旁邊一個撐小艇的老兒跺了一腳,不慌不忙地答道︰“這兒有你有我,不算荒涼了。要知道這可是壞天氣,連日風雨不絕,誰還蠢到出來?”李逍遙暗覺這老艄公能說會道,口舌油滑,必是見多了世面的,笑了笑道︰“那你還出來?”那艄公嘆道︰“養家糊口,不出來撈怎麼成?”
李逍遙趴著舷窗邊笑問︰“撈啥?”留意看小船上並無漁具,故有此問。那艄公笑答︰“撈客啊,別看我船小,擺渡這活兒求的是穩當!”因覺這少年並不像相信的樣子,便又補充道︰“不是吹的,我送的來往客人從來都不抱一聲怨言。小爺,你這艘雖是大船,若是沒我小船領路,稍有偏差便要在蘆灘上擱淺。信不?”
正當發大水的時節,除了茫茫渾湯便是蘆叢,李逍遙望不出江岸究在何處,心下沒底,情知那艄公話聲不假,哪敢貿然把船往前開?拿出航線圖亂掃一眼,心想︰“方老板哪兒搞來這張圖?畫得不夠細,可別害我擱在這兒了……”雖說有些糊里糊涂,也知此處大概離長武集並不算天差地遠,惦記著打救丁情,便向那老艄子探听道︰“最要緊是找著‘俠客山莊’的地頭,不知老丈曉不曉得怎麼個走法?”
“那你算找對人了,小老兒家不遠便是俠客山莊。”待兩個少年從大船下來後,那艄公提篙點水,眼望江霧蒼茫之處,說道︰“只是那一帶河汊狹隘,遍布蘆灘,除了搭小老兒這等樣小舟之外,大船是決計進不去的……收個三五兩不算多罷?”
李逍遙隨口敷衍一聲︰“那有什麼話說?我大船又進不去……”轉頭朝他船上回望,究是不放心,低聲問道︰“錨只好拋在這兒了,卻不知清涼寶寶看不看得住?”靈兒打傘為他遮雨,另一只手抹著粉頸里的雨滴,答道︰“我跟它說過了,不會有事的。”那艄公究是眼光老到,靈兒依照李逍遙的主意,先已改扮男妝,但當她衣領里露出一截嬌白之頸,難免露了餡兒,老艄公不禁打心眼里贊美一聲︰“竟有這等俊的小相公,老兒今日該不會是遇仙了罷?”
靈兒听了別人夸贊,不禁羞澀低頭,無意中露出後頸更多美白肌膚。李逍遙連忙遮住她,朝那艄公瞪眼道︰“又不是搓麻雀多一張牌,相啥公啊?哪有那麼多仙可遇,開船吧!”那艄公把小船搖搖晃晃的撐開,李逍遙轉身剛想朝清涼寶寶揮一揮手,眼楮卻撞在傘沿,“哎呀”一聲叫苦道︰“撐高些,戳著眼了……”本是叫靈兒把傘抬高些,那艄公卻猛然把長篙一撐到底,小船登時來了個大兜轉,李逍遙腳下一顛簸,險些掉下水去,幸好靈兒手一伸,及時拉了他回來,待得顫悠悠的蹲下,李逍遙不由回頭抱怨道︰“不是說你的小船撐得穩當嗎,老丈?瞧這左顛右晃勁兒,我差點兒掉水了!”見身後有篷艙可避風雨,也不客氣,領著靈兒正要鑽入,突然驚叫而退。“尻!怎麼有棺材?”
無怪他嚇了一跳,原來小船艙里赫然擺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那艄公忙叫勿驚,笑言道︰“休要大驚小怪!小老兒出門時幫別人捎回去的,里邊沒啥……”李逍遙驚魂稍定,與靈兒對視一眼,暗覺不吉利。但听那艄公悠悠的又道︰“不就是死人嗎?呵呵……這年頭多的是。好時節每當出來一趟,總會載上一兩具回鄉尸,據說大多是跑去外地挖礦的。”李逍遙明白了︰“哦,原來你是常 死人擺渡的,難怪搭你船的那些客人怎麼顛簸都沒法抱怨。”嘖了一聲,順手往棺木貼了張符,挪身蹲到外邊,與靈兒挨肩相擠,一路但覺沒譜,所幸並無異常,只那小船始終左顛右晃,每當拐彎時,總教李逍遙的下盤功夫備受考驗。
苦頭總算熬到盡,艄公面朝前邊一處河灣村落,笑道︰“到家了!”待船靠岸,李逍遙正要起身,卻覺腿麻,靈兒輕盈巧捷地跳到岸上,听到背後傳來叫苦之聲︰“哎呀,腿都蹲木了!”她連忙回身攙扶,兩人隨那艄公踏過一道木板塢橋,見阡陌間有一塊舊碑,依稀辨得刻寫的是“古越會稽郡”。石碑留有一道裂縫,直從頂部延至中間,不知何物所削。那艄公告知︰“此是越王勾踐當年洗劍之處。”李逍遙明白了︰“這碑上裂縫卻是他順手一劍砍的?”靈兒小嘴微抿,忍笑不言,看出其中有偽,想是後人做出來的。正要悄悄告訴李逍遙,這小子卻愣頭愣腦的問了一句︰“越王使的是啥劍哪?”
靈兒不假思索的答道︰“越王劍啊。”李逍遙撫碑猜測︰“會不會是越女劍呢?”靈兒搖頭,心想︰“好像是越王劍喔。”但听那艄公頭也不回的道︰“是湛盧!”話聲傳來之際,李逍遙突覺腰間斜插著的湛盧霎間沒了,不由吃了一驚,抬眼之際,只見那艄公手提湛盧,走得飛快。
以李逍遙和靈兒兩人的身手而言,在當下的江湖上也算殊屬不弱。可是走江湖的經驗委實太過微不足道,竟沒能瞧出這艄公並非常人,待到寶劍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此人取去,才一驚而省,曉得遇上高人了,兩人對視一眼,正要追上前方,不料身後驟傳一聲掀翻棺木的聲響,勁風倏然而到,李逍遙和靈兒又是猝不及防,還未看清後邊撲來的身影,那艄公一個倒翻,迅急異常的封住他們的轉寰余地,一前一後,把這兩個毫無江湖閱歷的少年夾在木橋中間。
一切仿佛當年在俠聖宗祠。
雨天。又是這樣一個雨天,大地昏婚,垂絲若簾。透過醉眼看那一排寨柵,俠客山莊傾斜似欲顛覆。
他提著一壺殘酒搖搖晃晃地立在“俠客山莊”門前,恍似未見寨柵里涌出二三十個幢幢床閃的黑影,自顧舉壺就口,這時刀光劍影已耀射到他那摧頹愁索的臉上。
酒入愁腸,化做亡妻狂兒在雨中狂舞的昏黃舊影。
“宮里吳王沈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天無語,華發奈山青!”
吟哦聲中,寨門前已是一排刃光如垣。兩副藤椅抬將出來,坐有兩個身負重傷之人,左首是個亂發少年,脖子上猶然厚裹繃布,傷口新迸,鮮血浸染衣襟。右邊則坐一個身有燒傷的長身男子,按刀喝道︰“俠客山莊君天、東方無忌……”話聲忽啞,撫胸一陣急咳,上氣不接下氣,後邊的人連忙伺候他先服藥再說。
“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寨前那人依然吟聲未已,但見他手中突然綽出一口長劍,只是尋常長劍而已,然而劍須看握于誰人之手。眼見得寨柵前那一干劍拔弩張的少年臉色倏變,竟都不自禁地紛紛後退數尺,那長衫盡濕之人面孔微側,似有所見又似視而不見,橫抬長劍,將半壺殘酒悉數傾在銀練般的劍刃之上。水輝蕩射之中,吟聲忽轉長嘯︰“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
“好詞!”木柵旁一株老樹下突然轉出一個長發垂面的人,粉臉紅妝,魏紫姚黃。探臉一瞧,笑道︰“”,是修五俠啊。大老遠的跑來俠客山莊,可是要躲躲雨呀?”這自然是楚香玉,但修劍痴卻只仰臉望天,對誰都懶得瞧上一眼,閑步向前,口中說道︰“這場風雨任誰都躲不過去。”楚香玉變色道︰“那你是要踢館罐?”
“踩場子,”李逍遙咧嘴一笑,移回目光,掃掠間看出四處山坡上現出不少人馬,雖似作壁上觀,但就連靈兒這等沒有多少江湖歷練的小姑娘也感到此地危機四伏。不過她只要能在心上人身邊,縱然身處刀山火海那也視若等閑。只李逍遙有些難抑的失望之情生了出來,眼前所見的“俠客山莊”除了一層寨柵之外,里邊便是大片足可跑馬的荒地,三五株枯木,七八處屋落,並無想象中的繁華氣派。前邊更有一小漁村,草匯成肆。原本做買賣的百姓大都擠做一堆爬著半堵矮牆看熱鬧,有小童奔走相告︰“那邊又開打了!又有得瞧了……”李逍遙正感好笑,靈兒突然眼光一亮,望著墟口一家米鋪,喜道︰“可以在這里買米哎!”
李逍遙也知船上沒米為炊了,但見靈兒就只惦記著這等雞毛蒜皮之事,不由惱道︰“買米急啥?武林中就要出大事了,虧你還只記著買米!”靈兒噘嘴垂眸,不敢接茬兒,心下卻委實不明︰“米不要緊嗎?”
“命最要緊!”李逍遙腦後那高個子之人冷哼一聲,說道︰“這碼子僵局再不解決,若是被人所乘,咱四個都得束手就戮……”李逍遙心中亦煩,不願多想僵局,說道︰“嗨!辦法照想,熱鬧照瞧——”
“我不想搞得這麼熱鬧,”修劍痴把眼光從山坡上那些騎馬的身影一掃而回,映眸只是“俠客山莊”那塊在風雨中搖擺不定的大牌匾,提劍而行,凜凜逼近門前那一排齊舉的刃牆,口中說道︰“叫丘白出來見我!”
一提到此名,不僅李逍遙聞言一怔,寨門前那群山莊少年更是紛紛變色。君天目光悲憤的說道︰“大……大師哥不在,有話跟我們說!”啪一聲響,倒空了的酒壺拋落于地,修劍痴冷冷的逼近大門,沉聲道︰“叫丘白出來見我!”李逍遙暗惑︰“老修怎麼了?莫非他還不知丘白已經掛啦?”
心頭疑念猶未轉過,但見寨門前刃光急閃,黑影交竄,隨著那個名叫東方無忌的亂發少年一聲嘶叫︰“ 大師哥報仇!”二三十名各持刀劍的少年已將修劍痴圍在垓心。
不聞兵刃交磕的聲響,兔起鶻落之間,宛然有一道銀練游掠而起,在亂閃的人影間隙穿轉一圈,修劍痴身旁立時嘩啦啦的倒了一大圈人,兵刃盡落,那干動手的少年莊客全都手腕中劍,腿足掛花,半招未交,便已稀里糊涂地躺了滿地。
修劍痴長劍翻轉,拍落東方無忌好不容易才舉起的大劍,連人踹翻一邊,口中說道︰“有會林家七訣劍氣的,使來瞧瞧!”君天咬牙提刀,顫巍巍的想從椅上立起,連喚幾聲“火雲刀”,究因那日受傷太甚,並未痊愈,任他怎生卯勁,此時也發不出半分功力。李逍遙不由暗嘆︰“泡到個像靈兒這樣兒的妞,有她傻靈傻靈的法術庇護,傷得再重也有如小菜一碟,那就不用搞得這麼慘了……”
但見袂影晃閃驟止,修劍痴飄然立于俠客山莊大門前,長劍按在君天肩頭,眼望那塊牌額,索然道︰“我進去了。”聲猶未落,颯然一響,大簇寒針雨點般激撒而來,卻是楚香玉縱身高躍,凌空傾射數不清的“落雨神針”,口中叫道︰“想殺進去沒那麼容易——接招!”
李逍遙不由暗驚︰“這等樣亂射毒針,豈不是連君天也要跟著遭殃?”但卻是多此一慮,在修劍痴爍然織就的綿密劍網之前,哪怕再微小的暗器也是無縫可鑽。滿天針雨遇劍氣反激,悉數彈回,楚香玉這回倒是反應奇快,著地急滾,避身于大樹干後,總算躲過一劫。
修劍痴正要昂然踏入大門,迎面卻閃出一個長袍書生,嬉皮笑臉,噗的打開一支大折扇,扇面上以毛筆寫有“武林笑笑生”五個攀仿顏體的大字,沒等別人多欣賞一眼,折扇颯然疊回,宛做點穴钁之狀。這人身法奇疾,以折扇使開打穴功夫,但仍是半招未交,書生便跌到牆角,那支扇破碎開來,僅余幾根魚刺般的殘缺扇骨。
李逍遙眼見得修劍痴竟然一路打將進門,雖說並無意外,但因未見林月如露面,心下難免暗異,尋思︰“像這種熱鬧場面,怎會少她林大小姐來撐稱腳?”這等樣神色落入靈兒眼里,她雖說心思澹雅,不類常物,究是情有獨鐘,豈會不嗔?小嘴微嘟之時,耳听得那艄公抱怨道︰“先前若是使鞭,你我便無此刻的尷尬困窘之局了!”李逍遙正想︰“月乳也是善用鞭的……”腦後那高若竹枝之人沉臉哼道︰“你若用劍,這兩個小家伙還不是早躺下了?卻來怨我不使鞭子……”
隨著一面冶艷之傘倏地晃閃而出,“俠客山莊”門前殺氣又熾。但見傘影飛旋中寒光激射,木柵後曳出一串鏈子刀,傘下有人尖聲喝道︰“優客李伶領教高招!”修劍痴斜身讓過那串銀光閃閃的鏈子刀,回轉長劍,腳步後滑數尺,似想先瞧分明,並不急于出招。那個撐艷麗花傘之人乘機躍身門外,連串甩刀蕩擊,迅若急電一般又將修劍痴逼得多退數步,背後雨花激迸,驟然穿來一道截金碎玉的刀光,宛然銀瓶乍破,又似秋水橫波,冷不防地劈斷修劍痴的退路。
李逍遙看那人是個前額光禿、後腦勺結辮的葛衫漢子,肩頭爬有一條形貌拙怪的大蜥蜴,左手使刀狙截修劍痴退路,右手卻托一鳥籠子,籠中竟蹲一猴兒,叼著一枝花,撓頭搔耳,好不古惑。那人現身之際,喝一聲︰“在下江南!”
雖說腹背受敵,修劍痴卻不慌不忙地閃到左翼,腳下平移七八尺,長衫不擺,端似閑庭信步。眼見那前後兩道急驟刀光均告落空,連修劍痴半片衣角也沾不著,李逍遙暗嘆︰“前輩就是前輩!”可是修劍痴既有意讓出先機,立時便自陷險地,閃身左避之時,雨簾中躥出一黑衫少年,光膀赤足,長發垂散,提一支樸刀殺將上來,搶斷修劍痴必取的方位,橫刀攔截,喝一聲有如破鑼敲響︰“劉建良討教!”
這三人全是使刀,身手似較先前那二三十人來得迅捷利索得多,經歷連場江湖爭斗之後,林天南門下難免好手折損,更留下許多傷患未痊之人。李逍遙只道此處必乏生力軍,修劍痴這一來便有如虎入羊群,定然一路無阻。待得見到瞬間又殺出如此犀利難當的三刀合擊,才知沒那麼容易。
那艄公眼見修劍痴受阻于門外,不由越發愁眉不展,嘆道︰“一幫渾小子!”李逍遙難免奇怪,問道︰“你們兩人不是來幫這班‘蝦殼’的麼?”那艄公打量他一眼,皺眉道︰“你小子更不知所謂!看你們既非俠客山莊的人,又不是蜀山派的,卻來湊哪門子的熱鬧?”李逍遙朝靈兒眨了眨眼,咧嘴道︰“這兒湊熱鬧的哪止我們兩個?”
這時圍攻修劍痴的又多了兩人,一個大頭丑漢卻是李逍遙認得的,記得名喚何闖,另一個卻是青竹叟那老兒,見面數次之後,看出這人其實並非年邁,不過是未老先衰罷了,模樣摧頹,倒也與眾不同。李逍遙只道林月如說話間便要露臉,卻盼了個空,待又添一撥人前來阻截修劍痴,瞧見其中有鮮于怒馬、廖卓等幾個照過臉的,均受楚香玉驅趕過來加入戰團,雨中人影穿閃,寒光連成一片,淹沒了修劍痴的身影,但直到此等險惡關頭,修劍痴仍沒出劍。
那艄公視若不見,眼光從山坡上那片騎馬的人影一掃而回,臉上皺紋折得更深,眉頭緊鎖,哼了一聲,心中猜想那幫人馬的來意,卻不言語。那群騎者只在高坡之上擺定了包圍之勢,居高臨下地觀斗,既不插手,亦無阻止之意。李逍遙也看不出他們身份和來意,只覺陣容齊整,人強馬壯,毫無山林之氣,不像江湖中人。正納悶間,“俠客山莊”里鑼聲大響,轉面瞧去,見有焦煙彌天。那高瘦如竹竿之人不由變色道︰“莊中似是出事了!”
聞得此言,李逍遙心念一動,問道︰“兩位莫非也是姑甦林家找來幫拳的?”先前原本疑心這兩人是俠客山莊的,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像︰“蝦殼山莊哪有這等老的?”那艄公道︰“你小子認不出我們倒不足為奇,可是先前沒瞧出你倆個居然有此身手,這幾十年走南闖北的江湖路,看來我們是白混了!”李逍遙听出話中大有蕭索之意,眼珠溜轉,笑道︰“可我斡也沒搞懂啊,這幾天江湖也算白走了……彼此彼此。”靈兒妙目微霎,忍不住低聲告訴他︰“你後邊那個會法術的。”
李逍遙不由訝道︰“哪門子的法術?”靈兒蹙眉未語。那高瘦之人沉臉打量半天也看不出這個樣貌美麗的小俊孩兒是何路數,卻先被她覷出法門,不禁哼一聲道︰“不錯,我是茅山術士。你匿卻不像蜀山中人哪!”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冷笑道︰“茅山派的人我沒幾個不識得,偏是想不起有你老這麼一號‘高’人……”話未說完,心頭突然有些怪怪的。但未及轉過彎來,那瘦高之人冷哼一聲道︰“等你死後或許有機會與我同行。”李逍遙心頭之感越發怪異,但仍是沒想起來,那艄公微微一笑,打破啞謎︰“你後邊這位老兄來自‘尸家重地’。”
“尻!”李逍遙想了起來。“莫非你就是傳說中人見人避、鬼見鬼跑的所謂‘僵尸先生’?難怪你躲在棺材里邊不輕易露面,據說茅山派趕尸班個個都其貌不揚,連鬼見了都怕……”
“只猜對一半,”那瘦子冷哼道︰“我叫歐陽平復,是萬花谷僵尸草堂的衣缽傳人,僵尸先生是我師父……”李逍遙認錯了人,心下不甘,大眼一瞪,反問︰“有個林正英專演捉鬼天師你認識吧?”那瘦子自然瞠目不識。
“ ”一聲響,雨珠激蕩。李逍遙心中一凜︰“修老五出劍了!”投目只見艷傘裂開,露出一張厚施粉黛的馬臉,這打扮冶艷的漢子背撞柵牆,呆若木雞。轉瞬之間,他那粉面正中現出一條血痕,自頭額垂直伸到頷下。李逍遙窯然之余,亦知倘非修劍痴手下留情,優客李伶整顆頭難免削分兩爿。旋即只見一個鳥籠子迸裂開來,滾落于地,猴兒驚竄,怪蜥橫尸,四下里爬滿大群霎間中劍的人影。紅裙急閃,楚香玉丟了一只鞋子沒顧上撿回,雖然模樣狼狽,總算今次時運甚濟,躲過劍鋒,慌忙溜到大樹後頭,連呼僥幸。
“我與丘白有約,今日便來踐言!”修劍痴長劍掠轉一圈,斜指著地,索然立于一干中劍僕倒的人影當中,卻渾似沒有看見,映入眼眸的只是嗜噬的雨中蒼穹。君天在那張藤椅上掙扎半天,雙手勉強握起刀柄,咬牙一舉,仍是發不成刀中火雲之勁,正粗喘間,叮一聲響,修劍痴反手一劍磕掉君天的刀,並不回瞧,舉步走向那扇洞開的大門。
君天顫巍巍的在藤椅上說道︰“修……修五俠,枉你還是武林前輩!你竊奪湛盧寶劍,害我大師哥,只要……只要俠客山莊還剩下一人,咱們沒完!”修劍痴並不理會,長衫微晃,已走到門口。楚香玉嘶聲大叫︰“攔住他,別讓他進去!”東方無忌爬將過來,猛然一撲,抱住修劍痴的腿。
李逍遙不禁嘆道︰“修老五的劍法練到這樣,我看沒人能攔得住他……”聲猶未落,一道迅猛之極的刀光從門里甩將出來,修劍痴正要揮劍應接,牆後縱出一個黑衣漢子,半空中蕩劍夾擊,這兩人出手之前似無呼應,但卻瞬間互為犄角,顯出非一般的身手,刀劍合流,登時將修劍痴逼入絕地。
然而修劍痴一直都當自己身處絕地,從來便是進一步如履薄冰,退半步如臨深淵。便在同時遭到兩路急襲之時,他視若等閑,右腳反甩,將東方無忌摔向那黑衣漢子面前。原本那漢子這一劍志在必取,卻听到後邊有人大叫︰“劍下留情!那是自己人……”黑衣漢子剎劍不及,眼看東方無忌難免要得個透心涼,誰知黑衣漢子從牆頭躍下地時,不知為何竟頭重腳輕,先摔了一交,長劍落偏,只削去東方無忌一只胳膊。
眼見得那道劍光似未沾身,居然霎間卸人一膀。李逍遙詫然之余,突然認出黑衣漢子粗拙的形貌,不由一愣,奇道︰“不就是那墨近朱麼?怎麼追沈瓔瓔追到這兒來了……”記起那日見過此人在山道與修劍痴飛車較技,劍法殊屬不弱,而他所持兵刃喚作“昆吾”,原非凡物,似並不在湛盧之下。這黑衣漢子墨近朱先前受傷其實不重,得那僧人救去,不知為何又來到這里。見他一露面便栽個跟頭,胸口血跡殷然,李逍遙才知他還沒養好傷就急著出來與人打斗,想起自己的傷勢愈合之快,不由瞧了靈兒一眼,心中不免暗奇︰“傻靈傻靈的!”
修劍痴甩飛東方無忌阻消墨近朱來自背後的攻擊,絕地已然變為生路。得理不饒人,就勢一劍斜撩,運轉流光,颯然蕩向正面甩來的那道迅急刀光,兩人在大門兩邊交手,劍勢虛空,刀光飄忽,兵刃竟未相踫。眾人但覺眼前一片炫然,銀輝激撒,遮沒那兩個交手的人影。
隨著大片折木碎柵之聲 砰盈耳,柵牆連著大門毀于這陣刀光劍影中。“俠客山莊”牌匾從眾人眼前飛落,君天大叫一聲,不顧傷勢,從藤椅上撲將起來,卻沒接著,重重的跌在雨泥里。
說來也巧,那面大牌子竟然落于修劍痴和那刀法奇詭之人激斗的中間。這時修劍痴劍勢已變,圈圈回攏,急凝一絲。李、靈二人均認得分明,看出他使的是“痴心情長劍法”,這無疑要將對手瞬即逼入死地,可是也曉得那人快詭無匹的斷刀同時亦將修劍痴逼絕,迫使他不得不出殺招。劍若情絲,蕩氣回腸,正是痴心情長劍中的一招,名喚“黯然消魂”。
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
這正是生離死別之劍!
急墜的大牌子突然停住落勢,掛在地面之上不過數尺處,剛好遮擋兩人上半身,僅露臉面。靈兒不忍再瞧,低垂眼眸,俏面慘白。每當目睹人間紛爭殺戮之時,她總是這般情傷不已,李逍遙覺得這小姑娘忒也心軟,他卻哪肯不瞧這等樣精彩絕倫的斗技,但當認出修劍痴面前的那人赫然竟是楚惜刀,難免大是訝然︰“怎麼他也在此?”旋即望見黑頭老六顫巍巍地領著幾個提刀少年走出來,才隱約明白︰“哦,這干人把楚惜刀背來俠客山莊了,養了幾天傷,能夠和修劍痴這般大打出手,說來還是我的藥好使……至于那墨近朱,必是因見沈瓔瓔隨黑頭老六來了林家地頭,便也不顧死活地追尋而來。唉!這種奮不顧身泡妞的精神,實在可歌可泣……”
長劍穿透木牌,鑽過“俠”字,抵著楚惜刀咽喉,但卻凝勢不發。李逍遙心中突感奇怪︰“修老五的劍向來是有去無回,今兒為啥處處留手?”隨即眼見牌匾上“客”字亦透出一截劍刃,刺入修劍痴脅下。
修劍痴渾似未覺,兩眼只盯住楚惜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凝視一陣,不理會脅下滴血如注,突然問了一句︰“教你刀法的可是衛獵鹿?”李逍遙隱約听到最末三字,不由得一愣,心頭陣陣發涼,想起在“三寶顏”那家客棧面對的那個獵殺生機之人,和那神秘的刀……
楚惜刀默默地瞪著他,臉色猶未回轉如常。旁邊卻有一個長發亂飄的大漢哈哈狂笑,朝修劍痴說道︰“修老五,那天本狂在你劍下輸了一招,今兒這場子就算找回了!”笑聲忽斂,從嗡嗡震撼的木牌上看出修劍痴這一劍仍有後勢含而未吐,只消輕送劍尖,立時便會一劍封喉。這大漢猛地拍出一掌,將楚惜刀推出丈許開外,挺身與修劍痴隔匾相對,雙目熾光精閃,激動得臉色漲赤,豪聲說道︰“今兒你沒了寶劍,不知還接不接得下我的‘狂接輿’劍法?”
楚香玉原本在樹後探頭探腦,此時大喜而出,叫道︰“大哥,快結果了他!”那亂發飛飄的大漢不是別人,正是一生狂熱煉劍的楚狂生。一狂一痴,曾在張士誠船上狹路相逢,卻未決出最終戰局,這時突然再次迎面擦撞,人人皆是精神斗振,料想今日必會分出勝負,甚至決出生死存亡。
李逍遙正感擔心,但見楚狂生長劍微偏,只貼著修劍痴脅下擦破一層皮肉,並不傷及要害。修劍痴低瞧了一眼,面不改色。楚狂生勁聲說道︰“那天你傷我胳膊,這一劍就算償還。本狂豈屑于乘你之危?”話聲凜凜震耳之際,突然收劍後躍二三十尺,亂發飛揚,喝道︰“再來打過!”
修劍痴既已受阻于柵外,楚香玉松了一口氣,無意間望向橋塢,卻與李逍遙的眼光觸個正著。此時李逍遙急移視線已然不及,心下難免叫苦︰“被這家伙發現了,實在不是好事……”楚香玉卻掃目瞧向那艄公,臉色微變,隨即滿面堆歡,叫道︰“啊,怪道面熟。原來是閻大鏢頭光臨……”沒等听完,李逍遙便訝然道︰“什麼大鏢頭?”
那艄公猶未作聲,楚香玉的目光又移到歐陽平復高瘦的身影之上,一邊拾鞋穿回,一邊殷勤打招呼︰“歐陽師兄也來啦?”歐陽平復沉著臉道︰“閻爺已幫你們取回丟失的湛盧寶劍,還不過來幫我們解穴?”李逍遙忍不住道︰“這樣不算已經‘取回’吧?最多是個僵局……”楚香玉投眼瞧見這四個人在橋塢上呆若木雞之狀,起初一怔,旋即看出端的,心中暗異︰“一位是江南五大鏢頭之一的閻文亮,另一個是萬花谷僵尸堂首徒歐陽平復,先前君天極力主張向他們飛鴿傳書,邀來幫忙尋回湛盧寶劍,說這兩人出馬必搞得定。怎麼一來就成了這種局面?”
那個扮作艄公的老兒正是江南聯鏢五大檔頭之一的浙東閻文亮,本是當地武林名宿,自有獨到之能。李逍遙望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圓臉,一直暗覺似在何處見過,卻想不起,便在疑惑之際,靈兒突然低聲告知︰“逍遙哥哥,還記得嗎?從張士誠那里跟蹤咱們大船的就是他了,那時咱們船後邊多出一條‘尾巴’……”李逍遙被她這一提醒,頓時省悟過來︰“對,就是他!你怎麼不早說?”靈兒歉然道︰“人家也才剛想起來。”
閻文亮哈哈一笑,說道︰“你匿小娃兒手上有兩下子,不過反應未免太過遲鈍了些!”言辭中也流露出幾分佩服之情,但那更多是因為靈兒的手段讓他這等老江湖居然走了眼,可說栽在這里。
方才他突然與歐陽平復同時出手,只道毫不費力便能點倒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男女,這絕非托大,閻文亮以手上功夫成名,擒拿制穴之術可說一時無匹,若果不然,李逍遙別在腰間的湛盧劍也不至于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抄了去。而那歐陽平復雖說名聲不著于江湖,究是出身茅山奇人“僵尸先生”門下,自非酒囊飯袋。孰料兩人竟然一齊失手,便在歐陽平復揭棺躍出之時,靈兒已自警覺,急喚法術不成,頓知對方亦懷異術,是以不受禁制。
那一霎間李逍遙也不含糊,飛龍探雲手一抄,迅即抓住閻文亮插于腰間的湛盧,但未及拔出,閻文亮便點了他的穴道。與此同時靈兒反手一拂,也制住了閻文亮的數處穴道,歐陽平復雙臂平伸,猶如跳尸一般蹦落,左手搗中李逍遙後背“身柱穴”,右手拍在靈兒“中府穴”上,靈兒身子僵住之際,另一只手已然撩在歐陽平復腰側“章門穴”之上,四人霎時動彈不得,但因所制之穴均非啞門,各皆說話無礙,只是無法急解僵局,唯有看別人的熱鬧,等待穴道自行抒解。
其實四人之中除李逍遙既不諳點穴,也不會解穴,唯有听天由命以外,另三人皆在暗較自解穴道的內勁,閻文亮沖開了六七成,歐陽平復則接近五成,暗忖這大眼小子必無自解穴道的本事,倒不堪虞,所慮者是旁邊這男妝打扮的美貌少女,但從她若無其事的神情上總也看不出她是不是也在暗解穴道,閻文亮尋思︰“小丫頭連有兩處要穴封閉,諒她少說也得花上幾個時辰方能一一沖開所閉之穴,決計不比我快。所謂‘姜是老的辣’……”
李逍遙的腦子也沒閑著,卻想︰“那邊打了半天,林月如怎麼沒露面啊?以她那烈火奶奶般的性子,怎少得了她?難道出事兒了?真的出麻煩啦?”先前見到山莊冒出濃煙,寨內似是出事,但令人不解的是,楚香玉這一伙怎會不返回救火,卻在柵外死命阻攔修劍痴一人?李逍遙自然曉得修劍痴的來意是為了丁情,然而似乎又不僅止于此。
“還為了什麼?”眼光不由自主地又望向山坡上那排騎隊,暗覺心頭壓迫得漸漸透不過氣來,卻又說不清何以會有這種不祥之感。
“俠客山莊”大門的所在是一處緩坡,地面空曠,俯臨一馬平川的沙洲綠渚,若敵從正面來攻,或許尚不足為慮。然而山莊其余三面均受更高的山坡所圍,看似天然屏障,丘壑起伏,綿延如巨龍盤踞,那群馬隊一露面之時便已佔據高地,雖不打出旗號,敵意卻是顯而易見。數百騎一旦發起沖擊,仗有地勢之利,無須壓倒多數便能迅速制勝。李逍遙既能看出不妙,閻文亮等江湖老手何止憂慮而已?眼光相交之隙,閻文亮朝歐陽平復苦笑道︰“我們所熟知的江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從前武林中門戶放對,派別相爭,大都旗幟鮮明,一邊一個壘。如今世道大變,人心不古。似此不確定之局,我可沒有把握得以全身而退,更遑論排解紛爭,維護公道……”
楚香玉心下冷笑︰“誰請你來排解紛爭、維護公道?你以為自己是誰呀,武林盟主?你不過是個保鏢的!”對山坡上的馬隊視若不見,眼光射向湛盧寶劍,展動身形,正要來搶,李逍遙突道︰“別過來啊,當心中蠱!”楚香玉哪里會怕,冷笑道︰“動都動不了,這張嘴還是那麼能吹!”猛然撲身而來,探手奪劍的同時,另一只手里暗拈毒針,只待寶劍到手,立時便喂李逍遙一簇針沙毒雨。
此時李逍遙仍抓著劍柄,寶劍便在閻文亮腰間。他二人均動彈不得,眼睜睜地望著楚香玉竄身而來,哪有辦法?閻文亮喝道︰“休要造次!為免此劍再遭丟失損折,須得由我親手呈交令師林大俠……”然而楚香玉不予理會,眼中只盯著閻文亮腰畔那口古劍,袖影翻閃,五爪探攫如電,桀桀笑道︰“由我來交不也一樣?”
閻文亮急凝一口真氣,暗感封閉之穴已近破關當頭,可是楚香玉已然躍上木塢,倏飛一腳,朝李逍遙蹬落,便在這時,李逍遙出乎意料地提腳踹入楚香玉袍底腿胯之間, 一聲響,楚香玉臉上現出百般不能相信的神情,隨即五官擠做一團,怪叫一聲,倒頭摜跌二三十尺外,栽入淺灘的渾水淤泥之中。
非但閻文亮、歐陽平復斗然吃一驚,便連李逍遙臉上也現出不解之色,咋舌道︰“怎麼回事哦?”閻文亮看出這少年壓根不諳解穴、制穴,雖說內力不弱,武功委實只能勉強算是馬馬虎虎,這當兒竟然是他先解開穴道,決計意想不到,而且也絕無可能。然而李逍遙剛才那一腳卻是踹得貨真價實,豈容懷疑?閻文亮一怔之際,突感自身的穴道也已沖開,身形方動,倏見一支雨傘從李逍遙高抬的腿彎內側迅即晃閃而回,傘柄有一只緊握的柔白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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