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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鳩佔鵲巢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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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自忖沒有本事發掌震開那塊石板,坐在小巧之旁,抱了頭想︰“桑園里發生了事,有人會記得送飯來才怪!難道非要逼得我不得不再回原路出去?就算有命找得到出處,一冒出水面便被那些鬼蝶叮死,何況剛才我沒注意記路,就算潛回水里,難保不在下邊迷路,這條地下水道無法冒頭透氣,要是困住了非活活憋死不可……”
他不甘心,使出輕功躍上石板封閉之處,便在身子下墮之時,陡發一掌,石板紋絲不動,卻震得手骨斷裂也似。落回平台邊沿,搖了搖頭,說道︰“早知該練一手劈山掌!”但見小巧眼望水光粼粼的洞牆,渾未听見他在說什麼。
李逍遙心中微有些奇怪,順著她眼光看去,瞪大眼楮,看見洞壁上刻有一些古怪的數字和符號,依稀還能分辨得出其中有圖形。他心念不由一動,暗思︰“哦,原來上邊有字,剛才沒有留意。可是留意了也不知寫的是啥東東……該不會是絕世武功留 我現學現賣吧?”
但定楮多瞧得幾遍,這些圖形和數字絕非武功秘笈。他撓了撓頭,走過來問道︰“是什麼啊?”
小巧袖邊發出刮響,眼光卻稍瞬不離那片洞壁。李逍遙趴地看字,辨出她寫的是︰“這些天來我時刻在看,好像是方程式。”
李逍遙又不懂了。“方程式是什麼玩意?”
小巧寫道︰“是天竺行者傳過來的一門數學演算之法。但不知為什麼會刻在這里……”
李逍遙眨了眨眼。“會不會是一門了不起的絕世武功啊?”
小巧搖了搖頭,刮了一會,寫道︰“我算了多日,只演變到九百多步,後邊越來越難,就算有辦法離開,也得等算出解法再走。不然我會牽腸掛肚的。”李逍遙笑道︰“有這麼吸引嗎?”小巧凝望洞壁,寫道︰“奧妙極了。”
李逍遙轉頭看圖,不覺脫口而出︰“我怎麼看都覺得左角那個圖形像小雞雞……”突覺失言,瞥了小巧一眼,幸好她看圖專心,似未听見。
他可沒這份耐心,蹲了一會,想不出別的法子可以逃脫此穴,撓了一陣腦袋,下了決心。“沒辦法了!只好賭一賭,拿命去押,從原路潛水回去……”
正要下水,頭頂上方突然發出聲響。小巧正自出神看牆,渾然未覺,好在李逍遙機警,悄然溜入水中,藏在平台邊角。
“ !”的一響,洞中一亮,頭頂上方猶如圓月一般,投下一柱光。小巧便在圈心,仰起面孔,但見落下幾包物事,光柱上邊有人啞聲說道︰“小巧,主人吩咐。要你在三個時辰之內,依圖造出此人。不然,今天的解藥你就別盼了。”隨著話聲,洞口飄落一張畫像。
鏈聲微響,小巧接住畫像,從李逍遙藏身的角度,剛好看見她手里拿的畫像是宮九的形貌,不由一怔,心念暗轉︰“為什麼要照宮九的樣貌造假人?”眼光往上望去,只見光柱由圓月變彎,便在那人要閉合洞口之際,不假多想,從水中一縱而起,使開“風魔天下”身法,躍到出口之旁。
那人正要閉上石板,突見人影一閃,胸前登吃數腳,撞于牆上,復又彈回。李逍遙閃電一般躍上洞口,腳邊“砰!”的一響,石板剛好落下,只稍慢得幾分,如此一塊厚石勢必將他壓成兩截。
旋身未定,便起一腳將彈回的那人又踢到牆上去。轉身拉開石板機括,向洞下說道︰“小巧,等我。”隨手一探,宛如飛龍探爪,抓住那人咽喉,自洞下而至地面,幾招動作一氣呵成,毫無間礙,只一瞬間便已躍離地穴,制住洞口之人,此時李逍遙才松了一口氣,暗叫︰“好彩!”
但見手上揪了一個目光狠惡的老婆子,他一躍而出,這婆子還未瞧清怎麼回事,已被踢得腰折骨裂,癱坐于地,不住的喘氣,每喘一下,便咯出大口鮮血。
李逍遙打人從未有過如此之狠,只因身在險境,生死攸關,又已吃透了桑林人物的苦頭,生怕對方使出厲害手段,是以毫不留情的搶先下了重手。眼見這婆子已然癱了,他不由得心中微感歉疚,說道︰“對不住了,婆婆。”
那婆子瞪視著他,目光中露出驚疑之情,嘶聲道︰“你……你……”李逍遙便在她喘氣之際,搜出一瓶藥物,在手上一揚,隨即嫉 洞下的小巧,問道︰“這是你的解藥嗎?”那婆子劇喘一陣,說道︰“這只是今天的解藥,你們敢跟太婆作對,小巧定會生不如死!”李逍遙點了點頭,道︰“原來你是太婆的人,我會去找她。”那婆子獰笑道︰“沒有人可以找到太婆,除非她找你。快了!”
李逍遙皺了皺眉,問道︰“不是有人扮了宮九嗎?為什麼還要造一個假的?”那婆子惡狠狠的瞪著他,說道︰“告訴你也不打緊!那小子跑了,只好另做一個……咳咳!”李逍遙問道︰“你們到底害怕誰呢?宮九那麼大勢力,怎麼怕死怕成這樣?”那婆子嘶聲道︰“母親愛兒之心,你們這幫毛頭小子又怎能體會?就算天塌下來,也決計要護得九爺萬全!”
李逍遙童心忽起,笑道︰“你一定是怕死,才跟我說了這麼多……我也實話告訴你吧,嘿嘿,天算不如人算……啊不對,應該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就是那個跑水了的假宮九,找真宮九算帳來啦!”那婆子聞言登時目呲盡裂,惡狠狠的向他臉上瞪了片刻,突然獰笑道︰“你是找死來了!”噗的一口,朝李逍遙臉上噴出大股血團,來勢猛惡,但李逍遙只把手一甩,將身側過,那婆子便爛泥般跌于牆角,血團噴在牆上,“啪”的一聲,掉下半根舌頭。
李逍遙沒想到這婆子竟會咬舌自盡,頓吃一驚,心道︰“原來她不怕死!”
呆了一下,轉頭四顧,原來置身于一間擺設簡單的閨房之中。他認出一件擱在床邊的綠綢裙子,心想︰“哦,是阿梨的窩。”四處亂翻一會,從一個小箱子里找到了先前被搜去的銀兩諸物,“嘖!”了一聲,心道︰“真的是阿梨在搞鬼。卻不知桑十娘有沒有份?”不由自主的,腦中浮閃出那天桑十娘和他溫存的情景,心頭竟然一蕩,“根寶寶”硬了起來,連忙用手一捂,把它按了回去,暗想︰“有個這麼帶勁兒的老婆,他竟然還不知足,搞出這麼多事來。唉!”
正自發怔亂想,忽听得洞內傳出敲響,走過去探頭一看,小巧仰面望了上來,手里拿著一塊石屑,不安的敲打洞壁。李逍遙心想︰“她定是怕我一出來就忘了她。”向洞中說道︰“放心!叔叔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但我現在得先去找一把好劍,然後再回來幫你砍斷鎖鏈。你等我一會兒。”小巧點了點頭,不再敲牆,目光中卻仍露出不安之情,顯是害怕李逍遙一去不回。
李逍遙心想︰“這個小姑娘很好玩,不如哪天介紹 羽雲師佷罷。讓夏枯草纏他去,嘿嘿……”想起一事,又朝洞中說道︰“小巧,叔叔暫時先蓋住這個洞口,免得被別人發現。”小巧不敲牆便是表示無異議,他等了一會,放下洞口的石板,退後幾步,看見石板一閉合,地面毫無痕跡,不由得嘖了一聲,心道︰“阿梨果然是個會藏秘密的。丫頭飄飄沒有騙我……”想到丫頭飄飄,不自禁的鼻子微酸。
桑園中屋宇相連,在桑十娘絲網包圍之下,便如一面暗無天日的大棚,外邊的鬼蝶既進不來,里邊的人卻也出不去。李逍遙走出阿梨所住的小房間,突听得不知何處傳來兵刃交擊聲,雖只斷續數下,入耳卻清晰激越,他心念一動,不由的加快了腳步,摸 尋聲覓去,心頭怦怦而跳,暗道︰“有打斗聲,那就是人還沒死光。不知靈兒怎樣了?”
走在千萬重絲錦之下,宛如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一般。頭頂不時傳來簌簌翼動之聲,雖然瞧不清楚,料想是鬼蝶在外撲擊,非但沖不進來,反而粘于絲上。
李逍遙生怕被毒絲粘身,找了一張椅子砸爛,取一根椅腿,點燃了拿在手中,遇上毒絲擋道,便即舉火燒開。此時他手上沒有兵刃,不免一路心情忐忑。
就在他覺得快要迷路時,前邊突然空闊起來。只他一根火把在黑暗中畢剝燃燒,他剛走進大廳,立時便感金鐵破風之聲撲面而來,卻是三道劍光同時向他攻襲,來勢迅狠,決計要他立時斃命。李逍遙“哇”了一聲,驚駭之下,急忙躍身退避,但覺手腕被拂塵絲打了一下,吃痛不過,火把掉地。所幸他的風魔步法變幻奇疾,那三人劍招雖急,既被他避開,倒是追他不著。
李逍遙摸黑躲到柱後,那根火把卻被一人撿了起來,舉在手上。
“韓桑,”廳中一人冷冷的說道。“以一敵三,你是決計討不了好去!”
李逍遙心中一凜,听出了黑水老鬼的聲音。
籍著火把跳閃的光,他悄悄從柱子後邊探眼一望,所見的情形倒是出乎意料。
大總管韓桑背抵牆壁,半邊身子鮮血淋灕,面對修劍痴奪目劍光,雖灑然無懼,但在黑水老鬼以及另一人左右掠陣之下,勢已成了困獸。
“你們在這間屋子里就算佔了上風,那也是輸定了!”韓桑目光炯炯,喘息地說道。“因為大家都已墮入褥中,誰也走不出去!”
李逍遙掃視一眼,看出大廳中的桑園之人只剩下韓桑一個猶然苦苦支撐,先前被絲繭困住的一干人均已脫身,火把握在任書易手里。李逍遙剛才受襲之時,便猜到那三人是羽雲、任書易以及于文鳳,因為他們使的均是蜀山劍法,每一招或駁或封,套路精嚴而不失仙家的飄逸出塵之氣,絕非別的門派所能。
單以武功而論,此間眾人中無疑以韓桑略高半籌,但與修劍痴、黑水老鬼也應相去不遠,大致在伯仲之間。這兩人一聯手,韓桑便沒了活路。
“你對天蠶教也算仁至義盡了,可是天蠶教對你如何?”黑水老鬼先前被桑十娘所傷,武功打了折扣,卻不影響他的老謀深算,雖不親自下場,卻不時在旁邊出言攻心,意在擾亂韓桑凝神蓄勢之際的心神。“大家心知肚明。此事因桑園而起,桑十娘卻棄你不顧而去,何必徒做他人替死鬼?我敬你是條漢子,若肯歸順,拜火教 你的只會比天蠶教多!”
“殷教主是一位識英雄重英雄的人!”黑水老鬼突然加重了語氣,眼光瞟向修劍痴,這句話里的誘降之意,其實也要說 修劍痴知道。“此刻我教正是用人之際,天下亂象紛呈……”
修劍痴瞥他一眼,卻不吭聲。他一向只是用劍說話,只善用劍表達。
韓桑卻不為所動,仰面冷笑,說道︰“我忠誠于誰,那也不必說與你知道。這位修五俠卻只痴于劍,不必多說你也知道。拜火教想干什麼,大家心照不宣。我听聞棒胡兵敗,傲雷將軍窮追不舍,拜火教的敗兵南逃,卻被桑林迷陣擋住退路,殷破敗派你黑水老鬼來這里,只怕不僅是要對付太婆罷?”
“這片桑林早該燒去了,”黑水老鬼微微一笑,眼光閃爍,機心莫測其深。“就好像傲雷,最光輝燦爛的那一霎間生命就該燃盡了。或許還要加上宮九,這些年輕人崛起得快,鋒頭太盛,好像一把易折的刀!”
修劍痴瞥他一眼,隨即看了看手中的劍。古劍湛盧。
“棒胡一代棍王,不是傲雷對手。彈指驚雷,天下第七!”韓桑瞪著黑水老鬼,冷然道,“我韓桑今日敗死于桑園,那也不是輸在你黑水老鬼和修五俠之下,我之所以敗,是因為……”目光緩緩轉過,盯著另外的一人。
她絲衣飄飄,縴弱的身影看似不經風雨,卻隱藏了一股浩大無窮的神奇力量。
“我終是無法破她布下的金剛咒!”韓桑望著面前這個文文靜靜的雙辮少女,眼中竟閃過一絲驚駭之情,垂下臉孔,亂發披散,頹敗之氣登顯無遺,嘴邊掛著苦笑之意,喃喃的說道。“有她在這里,只有你們殺我,我卻傷不了你們……”
修劍痴點了點頭,劍尖垂下。“剛才你可以殺我三次,殺黑水老鬼六次。這是實情。”
黑水老鬼見修劍痴轉目向他望來,沉臉片刻,緩慢的點頭,眼光投到靈兒面上,不掩飾他的驚奇。“幸好我們把這小姑娘先從絲繭中救出,沒有她的金剛咒,老修至少死三次,我至少死……韓桑,沒有六次那麼多罷?”
“兩位肯坦然自承不敵,足見豪杰襟懷!”韓桑微微一笑,說話時嘴角不斷淌落血絲。“我練這門功夫,最耗自身氣血,纏斗一久,便難以為繼了。不過我仍是喜歡冰冥神掌那瞬間凍結一切的肅殺……非常喜歡。”
這一席對話無疑透露了蘭陵渡之事發生的大形勢,三言兩語之間已勾勒出宮九家變的深遠背景。天意人心,處境心境催變情境,不只是因為“情”而生變那般簡單。
只是李逍遙沒有用心去听,自從看見靈兒那俏生生的縴影,見她尚算安然無事,一顆心既喜歡又激動,渾未注意到旁人。
丁情扶著重傷的同門七天雨守在一面窗戶豁口旁,以桌擋洞,那張桌子不住震晃,顯是外邊鬼蝶撲撞甚急。眾人听見這般動靜,不免目露驚意。每到群蝶躁動之時,屋內便寂靜下來,仿佛有默契一般,難怪先前李逍遙在外邊並未听見屋中發出聲響。李逍遙突想︰“奇怪,韓桑怎麼也被困于此處?難道天蠶教的人不要他了嗎?”
但見窗外雷電激閃,耀得屋中一亮。便在此時,修劍痴看到韓桑嘴邊咯出的竟是黑血,臉色愈發灰敗,他不由得動容道︰“韓桑,你如何中了劇毒?”聞得此言,廳內許多雙眼光均往韓桑臉上望來。
雷電稍閃即勢,火光跳動中只听韓桑梟啼般的笑聲桀桀回蕩,嘶聲道︰“毒蠶絲最毒的是氣味,除了桑十娘自己以外,無藥可解。此刻人人都不知不覺地吸進了這些毒絲,困在里邊時辰越長,中毒越深。各位還不察覺麼?”
“難怪我一進來就覺得這屋里飄著一股臭雞蛋味!”李逍遙在柱後听見,心中一凜。任書易拿著火把,剛好照亮他自己臉面上掛著兩條鼻血,其色烏綠,若非羽雲出聲提醒,他仍渾未覺曉。抬手一揩,先嚇了一跳,隨即瞪著羽雲臉上,說道︰“哎呀,你也有!”
“人人都是這般!”韓桑冷笑道。“這是劇毒,轉眼便會滿屋子的死尸。”
“最毒是心機,不是毒藥。”丁情喃喃的說了一句。
黑水老鬼苦笑道︰“毒不過怨婦的心腸。”抬起眼皮,瞪定韓桑那張抽搐的臉孔,不由搖了搖頭,嘆道︰“我看不透的卻是你,韓桑。犧牲性命總也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韓桑嘿嘿一笑,目露詭秘之色,說道︰“就當我是舍命陪君子好了。”
“可是你已經輸光了,就算我們沒了好牌可打,你卻也沒有下注贏這最後一局的本錢,”黑水老鬼說話時,沉思的目光始終不離韓桑臉孔。“大家都在一條快沉的船上,何不一起殺出去,尋桑十娘取解藥?”
“桑十娘已回馬明菩薩廟,外邊比里邊更凶險,我寧可與船俱沉也不願走出這間屋子,”韓桑喃喃的說道。“就算是輸,也要輸得精彩!我仍有最後一張牌……”
任書易突道︰“奇怪!在夏枯草那里,我們幾個都服過了小師叔找來的‘龍涎什麼精’……”羽雲冷冷的瞪他一眼,糾正道︰“專防天蠶教毒物的龍涎櫻桃晶。”
李逍遙被鬼狐捉走之後,那扮成他樣貌的少年便即出現,此節他自是不知。
“管它什麼‘精’了!”任書易抹鼻道。“怎麼不管用的?”
李逍遙心中冷笑︰“你們那冒牌小師叔分明已經‘陰’了一手啦,還用多想麼?”眼光一低,無意中瞧見地下投的影子似是暗打手勢,那冒牌李逍遙正站在靈兒身後,不知看見了什麼,暗地里 羽雲等人打手勢。
李逍遙兀自猜想︰“使什麼暗號?”突然間袂影帶風,兩道劍光分頭從大柱兩側掠出,倏地向他藏身之處夾擊而來,李逍遙方始驚覺,肩頭先已吃了羽雲一劍,腳下步法變化,閃到右首,立身未定,于文鳳的劍尖已遞到喉前。
李逍遙手上沒有兵刃,無法招架,便在劍鋒抵喉之際,于文鳳目光投來,在他臉上凝住,眸子里登閃驚愕之情,不由的轉頭望向另外一個李逍遙。
她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羽雲在後邊並未瞧見李逍遙臉面,是以毫不遲疑的又揮拂塵劍砍來。蜀山派的劍法素有獨到之處,十二劍俠授徒更是路數各異,羽雲的峨眉劍法融于拂塵打穴之中,得自蜀山派號稱“劍宗”的封求敗真傳,雖說仍嫩,卻也非同小可。李逍遙空手難敵,情急之下,飛龍探雲手使了出來,扣住身前于文鳳握劍的手腕,腳步急移,閃到她背後,拽著她手,使一招“倉皇狼顧”,于文鳳正自愣神,身不由己,手上的劍鋒盤轉,掉頭揮向羽雲的拂塵劍。
兩劍相迎,“唰”一聲微響,拂塵絲先斷,劍刃繼而迸折,隨即又在羽雲右頰劃出一條深深的血口。羽雲側身急退,背撞柱子,登時驚得呆了。這一劍的威肅之氣源自于馬君武一生的沉郁,若是使得火候對了,端的是必殺之技,所幸李逍遙未學到精髓所在,出劍又已留手,不想傷羽雲性命,而且劍在于文鳳手上,李逍遙借刃使招,威力不到千分之一,是以羽雲這一下只屬有驚無險,沒丟了小命。但已嚇得半天沒回魂兒,不曉得自己是否還活著。
誰也不知道這招劍法中隱藏著的一段心事︰馬君武當年曾經求見“劍宗”封求敗,便是想請這位蜀山劍術大師指點一下他苦心自創的新招,亦即“亂劍十八式”。不過,點蒼一派早在武林中式微多年,即便是掌門人,也屬二三流人物之列,位份不夠,求見多日也終是沒有機緣得見“劍宗”一面。
這不知道是馬君武的恥辱,還是封求敗的損失?
如果那一次這兩位不同門派、不同身階的劍士有緣論劍,世人眼中的二流劍士馬君武一生潦倒的命運會不會因而改變?
沒有人知道。
這份潦倒、沉郁、不得志的苦悶心情只留在劍招之中,李逍遙出招的一剎那似乎感覺到了其中一絲苦澀之意,但也只是稍閃即過的感覺,他尚年少,沒有那樣的際遇和心情,就算模仿得出招式,也是不得要領。
李逍遙雖然瞬間擒住于文鳳,卻也瞬間落入四支長劍逼指的圈心,他武功再高上十倍,也是死局。因為這四支長劍握在修劍痴、丁情、七天雨、任書易手中。
旁邊更有黑水老鬼、靈兒掠陣,他只要稍起反抗之念,霎那間便會比韓桑更加沒牌。
任書易拿火把走近,突然間眾人全都怔住,望著李逍遙的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靈兒轉眸望來,縴身微微一震,眼波登時迷謎,說不出的驚訝。
任書易大叫一聲,趕緊轉頭向另一個李逍遙說道︰“小師叔,有人扮成你!”
李逍遙在數支長劍逼指之下,憋了滿肚的火終于迸發而出,大聲說道︰“是他冒充我!”任書易滿臉錯愕之情,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時說不出話來。羽雲不顧面頰血流如注,抱頭道︰“怎麼會這樣?可把我搞糊涂了……”
李逍遙望著靈兒,說道︰“別人不妨糊涂一時,你不可以糊涂。”靈兒愕然道︰“為什麼?”任書易側頭一笑,虧他這當兒還能笑得出來,“因為……因為老公不能搞錯啊。”羽雲一耳光摑在他嘴上。
另一個李逍遙道︰“靈兒妹妹怎麼會搞錯?我才是她老公,這家伙是冒牌的,大伙兒干掉他!”任書易挺劍正要下手,羽雲突問︰“殺哪個?你說殺哪個?”
“當然不是殺我!”李逍遙以于文鳳手上的長劍撥開任書易的劍,眼望另一個李逍遙,說道,“你扮我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像,但你終究不是我。”
任書易道︰“那個小師叔也是瘸的。”李逍遙道︰“跛腳可以裝,聲音可以扮,但是有些東西他就扮不來了。”任書易懵然道︰“比如呢?”李逍遙正在想,羽雲冷笑道︰“你該不是要當眾脫衣 小師嬸驗明正身罷?”
“脫衣當然是要的,但不是現在,靈兒……噢?”李逍遙把面頰枕在于文鳳肩上,向靈兒眨了眨眼,看出她已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便想逗這單純丫頭松弛一下。但沒想到于文鳳嬌軀微震,低頭瞧見李逍遙另一只手正好箍著她的小腹,先前李逍遙也是這般抱過她身子,那奇異的感覺是不會錯的。她一驚之下,想了起來,呼道︰“他……他是宮九!”
李逍遙這樣抱法純屬無意,不過是習慣成自然,哪料于文鳳竟誤認他為宮九。一怔之下,幾支長劍又遞得更近了幾分。他待要分說,砰的一聲,任書易被推得撞到牆上,另一個李逍遙已奪劍在手,飄身晃來,在劍光中說道︰“既是宮九扮的,那就快殺了他!”
眼見這一劍如此迅急,羽雲不禁失聲呼道︰“小心!別傷著了于師姊……”
劍光霎間籠罩住李逍遙、于文鳳二人緊緊相貼的身影。李逍遙沒想到對方劍法如此犀利,不由吃了一驚,有個念頭閃了出來︰“這假貨的劍法倒真是比我厲害得多了!”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丁情長劍翻轉,迎向那道變化萬千的凌厲劍光,喝道︰“先別動手,問清楚了再說……”聲猶未落,手腕登時刺穿,一線寒光透腕迸射,洞穿了他的肩窩。丁情摜倒于地,于文鳳大叫聲中,七天雨、羽雲也同時中劍跌開。
其時火把已隨著任書易跌倒而落地,火光漸弱,跳動明滅,光明與黑暗不斷變換。
火光跳閃中,只見修劍痴長劍急盤,腳步卻飛快後退,身前冰光閃閃,不知何故。旋即又是片刻昏暗,待得火光復亮時,但見修劍痴已背抵牆角,自頭而下冰光粼粼,仿佛披了一層冰膜。他凝守的劍勢正是那招無塵無垢的“劍一”,但臉肌抽搐,仿佛在忍受體內極大的痛楚。
隨即黑水老鬼也萎頓于地,粗喘著說道︰“這時候毒發,真不是時候!”
李逍遙心中一凜,頓時省起︰“難怪連修五俠也轉眼落敗,他們都中毒在先,支持不住了。”轉面去看靈兒,只見她也倚坐在牆邊,神情困頓,此間人人都是如此,修劍痴、黑水老鬼內力雖高,但在毒發之時也只能意守玄關,氣凝丹田,抵御毒性侵心已然艱難,顧不上身外的情勢了。
李逍遙輕輕一掌拍在于文鳳背心,強注一股真氣,助她守護真元,他是剛到不久,所吸入的毒絲之氣尚淺,是以暫無不支之狀,但也感到體內大是不適,正要取出避解毒絲之物,背心突涼,芒刺在肉一般。轉面一看,另一個李逍遙卻渾若沒事地挺劍指來。
“拿起劍來,”另一個李逍遙握劍瞪視,冷冷的說道。“你這個冒牌貨!”
當此情勢之下,李逍遙沒法取出乾坤袋里的避毒藥物,面對逼指的劍鋒,雖感發根變硬,不知為何卻忍不住想笑。“最近 喊捉 ,妖說捉妖,冒牌貨喊打假之類事,我好像都快習以為常了。”
“這是個瘋狂的游戲,”另一個李逍遙道。“成王敗寇,有實力玩到最後就是贏家。”
“好,我跟你玩一把!”李逍遙伸手去拾于文鳳手邊的長劍。不料另一個李逍遙長劍前挺,先已刺穿了他的手背,看著他痛苦的面孔,說道︰“實力懸殊,你怎麼玩?”
李逍遙大叫聲中,用另一只手去撿劍,不料兩只手掌竟被劍尖穿在一起。
另一個李逍遙微微一笑,殘酷地欣賞對方的痛苦。“可惜你連摸劍的機會都沒有……”
李逍遙又痛又怒,說道︰“是你不敢公平地跟我打一仗!”
“公平?”另一個李逍遙冷然道。“出此桑林不遠便是苦水鋪。在那里,七萬蒙古大軍包圍棒胡的數千人,戰也是死,降也是死。你去告訴傲雷,要個公平的游戲。他會不會 你?沒有公平的游戲,有的玩家任意地玩手上每一張好牌,有的人卻連一張打得出手的牌也得不到。比如你,就是這樣一個游戲!”
黑水老鬼听到這里,臉色不由微變。
“我不信!”李逍遙突然忍痛蹦起,雙腳連踢,迅若旋風一般,另一個李逍遙沒料到世間竟有這等快速已極的腿法,一驚而退。李逍遙雙手從劍刃上忍痛拔出,旋身落地,收了“風魔神腿”的余勢,說道︰“你不 我公平游戲,我就攪你的局!”心想事不宜遲,便在劍光再次逼近時,急忙伸手去撿地上的兵刃,卻摸了個空,不禁一怔。
于文鳳先已撿起了那把劍,送入李逍遙懷里,唰的一響,洞穿他的腰脅,隨即腦中一暈,力竭倒下。七天雨在旁喃喃的說道︰“恭喜師妹,你……你終于手刃了宮九!”
這一著大出李逍遙所料。他甚至還來不及運起“真元護體”,但覺腰脅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支長劍已經插在他身上,從腰後凸出一大截,血流如注。
另一個李逍遙只道這一劍命中要害,錯愕之余,哈哈大笑,說道︰“公平得很!你死在一個恨你的女人手上。”
李逍遙不禁苦笑,心道︰“拷!真是沒想到……”生死關頭,卻不甘心倒下,強凝一口真氣,把長劍從身上硬是拉了出來,血淋淋的拿在手里,掙扎著立起身來,另一個李逍遙不由一怔,隨即失笑道︰“看來你是不輸光不肯死。”
李逍遙反手揚起一張偷偷取出的“淨衣符”,化為輕煙,融入滿屋毒氣中。隨即挺起長劍,瞪著另一個他,不由得搖頭苦笑︰“跟自己打,我沒試過。這種玩法太刺激了,刺激到我想笑。不過,我已經有牌了。”揚了揚手中的劍,要那另一個“他”看清楚。
兩劍瞬間相交,“”!”的一響,李逍遙因為手痛,還未拿穩劍柄,長劍竟被打飛,不由吃了一驚。另一個李逍遙把劍刃穿入他的門戶之中,逼視地說道︰“你又沒牌了!”
于文鳳這支劍是李逍遙付出了慘痛代價才總算到手的,哪里料到還沒拿穩就失去了,這一霎間沒有言辭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便在對方劍鋒抵喉的千鈞一發關頭,李逍遙不禁脫口而出︰“老婆是別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陸游是不是這樣想的?”
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何以忽出此言,只道這是他在人世最後一句話,哪知另一個李逍遙聞得此言,眼中竟露出了驚愕之情,手上一緩,便被李逍遙急使風魔步法從劍端閃開。
“原本我只是懷疑,現在我知你是誰了!”李逍遙一連數下旋身,晃到修劍痴之旁,眼光一瞥,火光明滅中但見另一個李逍遙握劍凜立,竟沒想到立刻追來殺他,似是乍聞此言,一時神思不寧。“陸游甩糖碗的故事不是你們這些爛騷人想象中那麼浪漫!”
李逍遙說完了這一句,轉臉向修劍痴說道︰“修五俠,借你寶劍使使如何?”
修劍痴凝勢不動,不置一辭,不知是沒听清還是不願意。另一個李逍遙揮劍追來,李逍遙借不到劍,無奈之下,只好步法變換,急閃而過,一路亂滴血珠,隨他身形游走避劍之勢歪歪扭扭的形成一個血圈子。
李逍遙空手難以對抗,眼見身後劍勢愈厲,竟隱隱閃爍無數冰光,心中慌急,邊兜圈子邊問︰“誰借把劍 我使使?丁大哥?小師佷?麻花臉的?黑……哦,黑老鬼沒劍,干嘛你們都不理我的?”
那幾人均已暈暈沉沉,縱然听得見,也因正在運功抵御毒氣侵脈而無法理會。羽雲的拂塵劍已斷了,任書易的劍先已被奪去,就算想 也是無法。何況他們面前出現的是李逍遙打李逍遙的奇觀,真假難辨,眼花繚亂之下,又怎知信誰才對?
李逍遙中那一劍雖未傷及要害,血流得多了,卻也不支,奔走片刻,雙腿一軟,摔在靈兒身前。
乍眼看見面前出現兩個李逍遙,剛才靈兒便已不知作何理會處。她一向單純的日子過得慣了,幾時遇過這等復雜離奇的情形?心神不由得亂了,竟沒運功抵御毒氣,她體質向來便弱,一緊張之下,不免大口呼吸,所吸入的毒氣比起別人殊多了一層,但覺身子綿綿發軟,支撐不住,跌坐在牆柱邊。腦中迷糊了一陣,听見打斗之聲,心下不由的一驚︰“可別傷了我的逍遙哥哥!”突覺有人倒在面前,勉強睜眼,一個影子由模糊漸轉清晰。
“靈兒,你……”李逍遙爬到她腳邊,見她歪靠于牆上,臉色不好,便欲出言相問,但他傷得委實不輕,又使多了力氣,剛要說話便感喉頭一甜,大口熱血上涌。
靈兒下意識的便要伸手扶他,但見另一個李逍遙飄身閃了過來,她心中不由得一下猶豫。李逍遙听見腦後風生,知是另一個李逍遙來襲,急道︰“靈兒,把木劍 我!”那支木劍便在靈兒背後的布包里,她咬住櫻唇,瞪著面前滿眼惶急之情的李逍遙,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一縮。
“到了這時候你還不認我?”李逍遙抹去嘴邊鮮血,怒道,“非得等別人殺死我,你才在那兒哭個不停……”情急之下,再不顧別的,心想︰“或許她見了我腰間的乾坤袋便曉得了……”爬起身來,扯開自己衣衫,想 她看一看貼身而藏的寶貝。
靈兒一時沒能領會過來,不禁驚道︰“你……你要干什麼?”李逍遙道︰“我 你看一樣寶貝……”靈兒捂眼道︰“才……才不要看呢!”李逍遙扯衣說道︰“那我就霸王硬上弓了!”不由分說,爬到靈兒身上,正要亮出寶貝,胯下陡地劇痛,卻是靈兒挺膝向上一頂,命中他另一樣“寶貝”。
李逍遙痛倒在地,臉上隨即被一只腳狠狠踩住,腦中金星亂冒,層出不窮。一支長劍抵著他後頸,透入肌膚半寸,血珠滾落。只听另一個李逍遙冷然說道︰“你這個暴露狂!到了這時候你還想動我的妞兒……”
李逍遙怒道︰“你這只大色狼,見到哪個妞兒都想要……拷!搶了宋姑娘還不夠,現在又來搶我的。”另一個李逍遙冷笑道︰“這麼好的妞兒跟了你這癟三是浪費了,小子!”長劍一送,正要削斷李逍遙頭頸,驀地只見金光從劍尖之下一蕩而起,登時將他震得倒撞在牆上。
長劍落下,幸好李逍遙縮頭飛快,順手一抄,撿起長劍,轉面瞧見靈兒拈指含首,知是剛才她以金剛咒震開了那另外一個李逍遙。
他心中登時大喜,叫道︰“妙極!你總算認出我了,肯幫你真老哥打假老哥了……”那另外一個李逍遙呆了一呆,趕快說道︰“靈兒,你老哥不是這般膿包,那分明是個假冒偽劣的貨色!”
便在這時,丁情搖搖晃晃的立起身子,挺劍指著另外一個李逍遙的脖子,問道︰“剛才我听到有人提及拙荊,她在誰手上?”
李逍遙愕然之下,心道︰“不想丁大哥一听見自己妞兒的名字,立馬就精神抖擻起來了……”一念未及轉過,斗然間冰光激閃,丁情肩頭中掌,跌飛出去。長劍轉瞬便到了另一個李逍遙手上,逕直追刺丁情咽喉。去勢奇急,李逍遙不及多想,急忙挺劍向另一個李逍遙背後飛刺,這是新近記得的一招括蒼山劍法,劍光一線三點,狀似“丹鳳三點頭”,正是那獨臂漢子在夏枯草處斗魔獸時使過的亂劍訣之“不測風雲”。雖尚未熟練,使得也並不甚對,陡然間卻也殺了那另外一個李逍遙措手不及。
單憑看人演劍,李逍遙再聰明百倍也不足以學到如此極具攻擊力的劍招,奇怪的是,他從前似曾學會,雖時隔已久,竟深印腦海。他並不知道當年馬君武親自教會了他這一路亂劍訣的使法。那日遇到無憂,就忘了第一次來蘭陵渡的經歷。
劍光一點,凝在背心。另一個李逍遙猝然之下,竟無法閃逼或化解這不測風雲的一劍。
盡管殺丁情只是舉手之勞,然而他自身卻先已命懸一線。不必權衡也知個中利害得失。但見冰光倏地粼粼激閃,卻也阻擋不住亂劍訣中的不測風雲之劍。馬君武當年苦心自創的這一套劍法在武林中雖碌碌無名,卻集聚了憤激、憂慮、悲哀、絕望、沉郁、苦悶、傷痛、淒楚等諸般激情于一體,只求在劍光揮灑中得到最淋灕盡致的發泄,是以每一招里的劍意俱如一座昏睡千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其勢仿佛毀天滅地,李逍遙雖尚悟不到幾成,依樣畫葫蘆的使出來,那也是驚心動魄已極。便連修劍痴也不由得看直了眼,想象不出世上怎會有這般激烈至絕的劍法。
劍招既出,便連李逍遙自己也已駕馭不住這股噴涌傾瀉的肅殺劍氣。他沒想過要殺人,何況那人是他自己的相貌,恍如殺他自己一般。霎間,他心頭一震,說不出的困惑。劍尖急挺而進,但見金光蕩開,手腕陡地一震,身隨斷劍落地,跌于靈兒低視的眸光之下。
李逍遙心頭不由得又驚又怒︰“這蠢丫頭竟連假的李逍遙也護!”其實這也須怨不得她,此時真偽未判,不論是哪一個李逍遙,只要是他的形貌,靈兒便不忍見他受到傷害。
那個扮成他形貌之人武功奇高,李逍遙絕非他的對手。只仗著一路出其不意的劍招,尚能勉強一斗。那人先已存了小心,李逍遙便要再像剛才那樣猝襲得手,哪里還有機會?
“在江邊,你已經得手一次了!”便在靈兒猶豫不決,心想是否要來扶李逍遙起來的時候,另一個李逍遙先搶了一步,閃到李逍遙身前,李逍遙沒了兵刃,那人便不忌憚,伸手托住他腋下,扶了起來。李逍遙心中一驚︰“他想干什麼?”但听那人在他耳邊說道︰“做我的替身,不料你如此膿包。”
李逍遙想也不想,便即回敬道︰“你做我的替身,知道為啥不像嗎?”那人眨了眨眼,問道︰“我哪里不如你?”李逍遙咧嘴一樂︰“因為我膿包啊!”那人拍拍他肩,掌端暗催內力,看著李逍遙口吐鮮血,那人笑了笑,說道︰“可見找你扮我是招臭棋。”李逍遙暗運阿修羅內力,催生“真元護體”,口中說道︰“那不如還是你做回你,我做回我吧?”那人一掌重重拍落,說道︰“這怎麼行?按計劃你該死在公子無憂手上,省得沒完沒了。”這一掌落在肩上,被李逍遙以內力彈開,但劇震之下,李逍遙仍是不免吐血,腰間傷處更是血流如注。
這樣的內力自然不入那人之眼,但也不免目露訝色,說道︰“行啊!”李逍遙抹去嘴邊血跡,說道︰“是你道行不夠!”話雖如此說,心下卻暗暗擔憂︰“這家伙這麼厲害,我該怎麼贏回這一仗?我若輸了,這里邊的人恐怕都要陪我作墊背鬼……”那人微微一笑,在他耳邊說道︰“我不殺你。你留在這兒慢慢等死罷!”轉身向靈兒走去。
李逍遙驚道︰“你想做什麼?”那人回首說道︰“這小妞兒很有意思。我自然要帶上她……對了,在那個船艙里,你不上她……是你的損失。”目中閃過一絲詭譎之意,話聲雖低,卻清清楚楚的送入李逍遙耳中。“不過,我會幫你彌補這個遺憾。放心去死罷!”
李逍遙不由得吃了一驚,心念暗轉︰“啊?難道那天他也潛伏在方老板的船上?嘖……難怪他曉得我和靈兒的名字。”
眼見那人走過來,靈兒心中一陣茫然,不由得轉面向滿身鮮血的李逍遙望去,眼波不禁朦朧。那人伸手便要拉她,出乎所料,靈兒縴腰一扭,閃身退開,卻晃到了李逍遙身旁。
那人不由得一怔,隨即說道︰“靈兒妹妹,這兒很危險。你跟我走罷!”
李逍遙不自禁的轉面去望靈兒,想說句話,但因傷痛難耐,這句話終是說不出口。靈兒的目光從他面上轉向那另外一個李逍遙,明眸閃動淚光,輕咬櫻唇,說道︰“我們走了,那這里邊的人怎麼辦?”
那人淡然道︰“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各安天命罷。我們走!”在他說這句話時,自始至終有一人在旁邊默默的凝視著他。听得此言,韓桑眼中閃過一層說不出的痛苦之意。
靈兒目光從屋里每張臉上掃過,隨即搖了搖頭,心里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道︰“我的逍遙哥哥不是這樣的。”後退兩步,與李逍遙並肩而立。
“看來真是爛泥巴扶不上牆!”那人微微搖頭,眼光盯著靈兒那縴秀而動人的嬌影,惋惜地說道。“你終究是選擇了那膿包。”
靈兒拈指頷首,猶如寶相觀音,肅穆而聖潔。便在這時,李逍遙突感傷處一涼,目光低瞧,只見靈兒另一只素手不知何時已輕輕的按在他腰脅的傷口上,只一恍惚間,竟不知了疼痛。
“觀音咒!”李逍遙心念一動,暗覺原已隨血損耗的體力在靈兒素手輕撫之下迅即回復。
那人看見靈兒的舉動,先是一怔,隨即冷笑道︰“小姑娘,你已中毒,只稍運用真氣多些,毒發得更快。犯不著舍命幫這膿包療傷罷?”
韓桑低聲說道︰“快走……離開這里……”李逍遙一怔,心道︰“他這是提醒誰?”目光望去,只見韓桑五官皺緊,似在強忍體內極大苦楚,眼光卻透過垂臉的發絲間隙望向另一個李逍遙。
那另外一個李逍遙卻渾似未听見,眼光盯著靈兒,見她縴影微搖,隨時要暈倒,竟是寧可傷及自身也要維護她的意中人。他心中不由得又羨又妒,腳下便如長了釘子一般,沒想到要離開此屋。但听丁情在柱旁說道︰“這里毒氣不散,多耽得片刻,只會中毒更深。”黑水老鬼點了點頭,“大伙兒得趕快逃出去!”
那另一個李逍遙眼光一沉,提劍走到丁情身前,側頭向他低視片刻,目中殺氣愈濃,說道︰“便是要走,我也要先殺了你再走。”
李逍遙吃了一驚,眼見劍光斗地一閃,心想丁情此刻決計無法避開,不暇多思,急忙躍身而起,喝道︰“宮九,你要找人開削,找我罷!”他身法雖快,終因受傷之故,一躍便感滯礙。
屋中眾人聞得他叫出宮九的名字,均是怔住。那另外一個李逍遙長劍稍提,按在丁情頸項,面孔微抬,冷笑地說道︰“我為蜀山派清除一個叛徒,劍聖應該感激我才是。”
李逍遙道︰“算了吧你!明明是為私怨,卻硬要把話兒說得這麼好听,我真服了你們這號‘武——林’人士了……”生恐那人搶先下手,正要上前邀斗,突想︰“我又沒牌了!”雙手一攤,空空如也。便在這時,靈兒把木劍遞 他。
李逍遙一怔,不禁轉面去望靈兒,心中一時百感叢生︰“她終是信了我啦!”但見寒光急閃而落,卻是那另外一個李逍遙搶先揮劍往丁情頸項砍落,李逍遙搶救不及,驀然只見一道金剛法圈從劍光之下反激而開,將那人彈得跌步後退。
靈兒微微搖頭,說道︰“在這間屋子里好像有咒封,靈兒別的攻擊法術都使不成,只剩下這門防御的金剛咒了。”李逍遙接過木劍,安慰道︰“已經很不錯了。剩下的由我來搞定,你快幫其他人逃出去,這間屋不能呆了。”
由于手疼,竟握不住劍,他不由得暗憂︰“拿都拿不住,怎麼和人交手嘛?”一咬牙關,扯布扎在手上,連同木劍一道牢牢捆綁,把手和劍纏在一起,這便勉強可以一握,除非砍斷他這只手,否則木劍不至于輕易掉脫掌心。
任書易仗著年少體壯,爬起身來,先去攙扶修劍痴,傾听一下屋外的動靜,說道︰“不行啊,小師叔。外邊毒蟲多,出去就死定了……”羽雲搖頭,“可惜這趟偷跑下山,身上沒帶九節菖蒲。”
黑水老鬼道︰“這莊院里屋群甚多,先避到別處再說,或會另有出路。”李逍遙心想︰“剛才我都察看過了,出路不是沒有,可是要潛水。”那地洞倒不失為一條出處,可卻是水路。李逍遙不曉得該不該指點他們從那里逃走,因為這干人未必有足夠的好運潛到盡頭。他自己也都不願意再走那條沒把握的回頭路。
驀然間寒光急閃,李逍遙一驚回首,長劍已飛刺抵身,所幸靈兒便在一旁,卻來不及使金剛咒,急忙挺起雙劍,幫他接去那驚霆般的一擊,劇震之下,跌飛撞柱。
那另外一個李逍遙再次撲擊時,打法已變,為了不讓靈兒有時間使出金剛咒,端的是快若電光,劍路驟然加快,李、靈二人猝然間自是接不住招,頓時險相環生。
當此快招之下,李逍遙喘息已是透不過來,招架閃避均自無暇,又要兼顧旁邊與他並肩作戰的靈兒,哪顧得上想應對反擊之招?旁人均各帶傷或中毒,自顧尚且不能,雖看得焦急,苦于無法援手相助。任書易在旁邊跺腳不停,看著李、靈二人迭遇險情,卻又插不上手,不免抓耳撓腮,急得不行。
那另外一個李逍遙在迅電般的快攻劍光中冷笑道︰“小癟秧,你現在不只是有牌在手,旁邊還多了個牌搭子,可笑你們卻連出牌的機會都沒有!”
劍招越來越快,間夾大片冰刃交閃激撞,那人竟是一手使劍,一手發掌,以一敵二,兀自將李逍遙和靈兒逼入死地。當此凌厲迅猛的打法之下,李逍遙失盡先著,無法使出亂劍訣中的招數,又處處顧慮著不使對方的劍刃踫著自己的木劍,這般打起來就更是不得力。靈兒雙劍舞動,苦于無暇運用金剛咒,僅能勉強幫李逍遙守護門戶而已。偏生李逍遙劍法亂套,漏洞百出,與這般高手劇斗,每一處破綻便意味著身上要多出一道致命的傷口。靈兒一味回護他要害已是忙不過來,縱然那人相逼之勢或有片刻減緩時候,她也顧不上使金剛咒了。而她先已中毒,只消多斗得一會,氣喘驟劇,漸漸地手上沒了力氣。
李逍遙越斗越慌,心道︰“哇!這怎麼得了?跟這家伙來個以二打一,我怎麼反而越發縛手縛腳,就象被封住一般,好招全使不上了,連想想的時間也沒有……壞了壞了!”他卻不知有靈兒幫忙反倒也有一處不利,旁邊多了個拍檔,他大開大闔的亂劍打法頓有拘礙,心有一層說不出的顧忌,便不合馬君武那種“豁出去”的劍意了。
轉瞬工夫,他和靈兒便已先後掛彩,靈兒情形更為不妙,腦中越來越沉,斗到激烈處,突然跌了一交。原本襲向李逍遙的劍光立時往她身上狂卷而去,李逍遙一驚之下,木劍回撥,盤出圈圈連綿不絕的渾圓劍勢,當下不及細想這是哪一路劍法,為救靈兒性命,情急之際亂使出來,奇怪的是,那人的劍路竟被木劍綿綿的劍意粘住,受李逍遙來回牽引得幾下,唰的一聲,那人肩頭中了一劍,卻莫名其妙,看不清這一道劍傷是怎麼挨的。
這招劍意原本是要帶出天長地久的意境,但李逍遙使慣了馬君武那種大開大闔的劍法,一時並不適應此等含而不露、傾而不吐、欲訴還休的招數,不覺把劍路扯得長了,便如斷線的紙鳶。那人覷得他胸前露出的大片破綻,說道︰“這種不入流的虎頭蛇尾招數也敢拿來現眼!”挺劍便刺,迅若閃電一般。
李逍遙只道要完,靈兒見勢緊急,凝住一口真氣,魚躍而起,渾不要命地挺劍相護。即使情急之下,身姿劍法依然美侖美奐,仿佛滿池荷花亂搖,天衣飛揚,艷不待言。那人心中叫好,嘴上卻冷喟一聲︰“花拳繡腿!徒有美不勝收的姿勢,卻太也不夠陽剛了……”李逍遙即便要死,嘴上也絕不讓人,當即駁斥道︰“女人怎麼陽剛嘛!你這心態不平衡的爛口賊……”
出乎那人意料,靈兒雙劍回旋,使的也是李逍遙那種綿綿柔柔、千徊萬兜的劍勢,卻更加細膩柔致,再加上她對李逍遙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還重千倍萬倍,傾情之下,雙劍宛如無盡情絲,將一腔柔腸愛意交織在李逍遙身上,立時補接了他幾乎扯斷了的那股綿綿劍意。
兩人頓如珠聯璧合一般,登時左粘右纏,將那人凌厲如電的劍勢攪成一團亂麻。
然而李逍遙和靈兒卻無法真正地做到把這路情意綿綿的絕妙劍法使得渾然一體、珠聯璧合。那人乍然吃了一驚之後,立時便看出了這一對少年男女所使的合璧劍法只是徒具其形,因為不能心意相通,仍是各自為戰,即使靈兒傾力相護,那也不是水乳交融的意境,這樣的劍法自是不能構成無隙可乘的威脅。那人不禁冷哼一聲,說道︰“你們做不到無隙可乘,那我就乘虛而入了。小姑娘,沒嘗過被‘入’的感覺罷?不過,我是要用利劍瞬間刺入你的身!”
李逍遙听出弦外之音,回敬了一句︰“我入你媽!”話剛出口,心下便想︰“他媽是太婆,老都老掉牙了,那我豈不是要吃他媽的虧?”招勢稍滯,靈兒腿上登中一劍,隨即他也挨了一劍斜削,兩人血染衣衫,綿綿的劍意不免更見紛亂,潰不成勢。
那人哈哈一笑,冷不防又遞一劍扎進靈兒小腿,目光轉熾,仿佛在欣賞她中劍時的痛楚,腦中不免有暇想,說道︰“無孔不入的感覺是很爽的!這只怪你們自己不能情投意合,配偶間有了漏洞,肯定要被人鑽空子……”
李逍遙怒道︰“你句句話都有夠賤的了!這麼能說,干嘛不去講咸濕笑話營生?”下頷突然挨了一劍,摜到一旁。
那人長劍一指,冷笑道︰“小兩口這種過家家的窮搖式劍法,留著在床上使罷!上不得台面……”這句話突然被人低聲打斷。
“鶼鰈情深,兩兩相望,自古便是上得殿堂的佳話!”修劍痴冷冷的說道。“小姑娘,你手中多了一支劍,怎能和那小子雙劍合璧?”
說完,便把一直緊握不放的“湛盧”寶劍投到靈兒身旁,目光凜凜,卻瞪在那冒充李逍遙之人的面上。“宮九雖是‘天下第九’的好手,但我只須教這對小娃娃如何才能‘痴心情長’,這里便成你的傷心地!”
“宮九?”黑水老鬼等人聞言皆把臉轉了過來,心中不免大震。其實他們心中即便已有懷疑,卻不願相信宮九早就混在他們當中。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走了眼,上了當。
“我傷在冰冥毒掌之下,”修劍痴苦笑道。“此間除了韓桑,便只有宮九精于此道。也只有宮九,才使得出這般陰毒凌厲的南宮劍法。”
“韓桑,”黑水老鬼愣了一愣,轉面望向萎坐于地的韓桑,問道。“原來你所說的‘最後一張好牌’,指的便是潛伏于我們當中的宮九。”
韓桑緩緩抬臉,面目似已全非,肌肉萎縮而擰做一團,抖動的發絲間隙射出詭惡的目光,卻奇怪地笑了笑。“被你們猜得到,便不是好牌了。”
黑水老鬼正想著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韓桑卻艱難的轉頭,向宮九嘶聲說道︰“快走……離開這里!”頓了一頓,臉肌劇抖,又道︰“不然就……就來不及了!”
黑水老鬼突道︰“拿住宮九,我們便會有最好的牌!”
李逍遙卻望著韓桑的詭異情狀,暗覺全身陡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知何故,心想︰“韓桑這個使勁憋什麼的樣子,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一例。就是這種嚴重便秘般的癥狀……好像有事要發生!”
宮九眼望韓桑,突然間似也看出什麼不對,問道︰“你……你該不會蠢到使出蝶變神功罷?”韓桑眼中閃過一絲自嘲之色,凝望宮九,霎間深情難抑,喃喃的說道︰“我……我是很蠢,但……但誰叫我喜歡你呢?為你而死,為你做一切,我韓桑絕不後悔。只是……只可惜無憂小 遲遲未到,不能和他同歸于盡……”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腹部越來越脹,仿佛懷胎婦人一般,劇喘聲中,眼珠凸出,急道︰“你快走!蛻變之後,我便是魔煞,不再分辨得出你來……”
宮九變色道︰“你中了毒,你不會變蝶!”韓桑喃喃苦笑,眼珠上翻。“天知道會變成什麼!”
“哇……他們在說什麼呢?”李逍遙豎起耳朵,大眼亂眨,轉回臉孔,瞥見任書易便在一旁伸長了腦袋,李逍遙往他臉上一推,“小兒不宜!”
宮九轉回目光,只見靈兒拾起湛盧劍,與李逍遙並肩而立。他心中登時妒火又燃,韓桑看他並無離去之意,心中一急,催道︰“快走!”
宮九冷冷的一笑,反揮一掌,韓桑只道他要殺自己,登吃一驚,然而這一掌只是將他推向緊閉窗戶,轟的一聲震破了窗欞。大團毒絲立時將韓桑的身子粘在半空,窗子洞開之際,翼聲亂耳,大群鬼蝶撲簌簌的涌入。
李逍遙驚道︰“他這是要干什麼?”但見宮九雙手一抬,群蝶從他背窗而立的身影後急流一般的傾瀉而來,頃間滿屋翼影晃閃,驟密宛如天降雨雹。眾人登時驚呼走避,李逍遙猛然省得︰“原來他早有準備,竟然不怕屋外圍攻的鬼蝶!就好象剛才不怕毒蠶絲那樣……”
先前修劍痴等一干人即便有寶劍在握,也沒敢破繭逃出屋外,便出于忌憚鬼蝶的群起而攻,但在屋中耽得時候稍長,不免遭屋內毒氣所害,天蠶教那兩個老叟終是忍不住打破一面窗洞,沖了出去,到了屋外反而死得更快,而且慘不堪言。
修劍痴等人聞得那兩個老叟的慘呼之聲,更怎敢貿然沖出,丁情和丹辰門人七天雨急忙搬桌擋住那兩個老叟所撞破的窗洞,死守屋中,原也是內外交困之局。此時宮九突然引鬼蝶侵入,便有如放水灌入船艙一般,眾人除了慌做一團,毫無辦法。
李逍遙想起那個地道,正要說出來,轉面之時,只見修劍痴向靈兒低語,靈兒神情專注,不時點頭,接著用手中長劍隨修劍痴的指頭擺動而輕做比劃。李逍遙心念一動︰“老修該不是臨時抱佛腳教靈兒談談情、殺殺人的劍法吧?”即便如此,也已來不及。但見大群蝶影撲翼晃閃而降,仿佛濃煙溢屋一般,李逍遙便要取出“驅魔香”,眼前突然簌的一聲掠風微響,只見宮九背後飄起一個身姿婀娜的人影,縱上半空,天女散花一般旋身落地,揚手驅動大群鬼蝶,宛如落英飛花,繽紛撒向眾人立身之處。
李逍遙看到那人滿身棲蝶,密密麻麻,面目莫辨,立時便想起是誰,驚道︰“是鬼蝶美媚!”鬼蝶美媚在繽紛翼影中笑道︰“連我長什麼樣子都看不清,美什麼媚?”
李逍遙原本轉頭想跑,隨即想起手中有劍,膽子登壯,便在群蝶撲落的千鈞一發之際,先一招“不知所措”,隨即又接一招“不測風雲”,再補一招“意亂神迷”,三招亂劍訣中的招式一氣呵成,迎著滿空蝶影急揮而出。
修劍痴聞聲回望,但見劍氣激蕩,縱橫交錯,滿屋翼影便在一霎那間如遭風雨吹落,化為遍地碎瓣。
此間眾人大多熟諳劍術,但從未見過這等橫掃千軍于揮灑間的凌厲劍招,不由得全都瞠目結舌。修劍痴尤其心情震動,他習劍不拘一格,常被人說成是劍入魔道,但眼前他所見的劍法卻是非神非魔、不仙不聖,但委實威力強大已極,出劍並非僅是欲取一將之首于亂軍之中,而是斬千軍萬馬于天地變色的剎那間,端的是雷霆萬鈞的殺陣之勢。個中氣概吞吐天下,直教山河變色,地維蕩滌。修劍痴瞠然之余,不由的便想︰“唯有憤怒出英雄,方悟得出這等橫截滄海的大氣勢之劍!”
李逍遙亂劍揮出,頃間蝶影盡碎,余勢不衰,連半邊屋子也轟然倒塌。回劍凝勢,目光一瞥,只見身前那棲滿蝴蝶的人影微微搖晃得幾下,陡然四分五裂。
這一瞬間,殺了太婆膝下的鬼蝶。
鬼蝶裂體之際,露出背後又一個身姿裊娜的棲滿蝴蝶的倩影。
李逍遙一口氣舒不過來,幾乎噎住,不由驚得呆了。“怎麼殺了一個還有?”
他卻不知,鬼蝶美媚乃是孿生的姊妹。殺了姊姊,妹妹便出來了。
姊姊身死,妹妹魔力陡然倍增。這也是鬼蝶與眾不同的厲害之處。
太婆膝下的鬼域孤兒,皆各懷魔法,先前李逍遙見識過鬼咒的稻草人殺陣、鬼狐的變化多端,丁情也曾領教過鬼蝠的“縱橫鉤黨”,此時面對的是魔力更高一層的鬼蝶迷陣,再往後將會遭遇更多難以對付的鬼域孤兒,這當中除了鬼武不知所蹤之外,尚有鬼判、鬼舞、鬼嬰、戲鬼等一群半人半魔的邊緣殺手尚在太婆控制之中。
太婆的把戲,此間沒人比黑水老鬼更為清楚。他卻來不及出言提醒,李逍遙只一愣神間,鬼蝶妹妹已承接了姊姊的魔力,而在剛才那一瞬間,李逍遙原本有機會趁其魔力交接的脆弱關頭一劍誅卻,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
鬼蝶妹妹原本窈窕迷人的身影突然間龜縮,宛如一個茶杯狀。而這個大杯狀的異物密密層層地爬滿了黑蝶,只消多看一眼,便教人頭皮發寒。李逍遙從沒見過這等奇景,但見那杯狀物圈圈盤轉,在地上大轉陀螺旋。他正自探頭往里瞅,忽見鬼蝶妹妹的娃娃臉在杯中變形,忽腫忽萎,忽長忽短,李逍遙不禁看得眼呆,斗然間,鬼蝶妹妹在杯底大張嘴巴,呼出大股黑煙之箭,卻是密密麻麻的小烏蝶,猛地向他臉上撲射而來。
杯中同時釋出無數長娃娃臉的黑翼尸蝶,驀地襲向滿屋的人,來勢宛如風卷濃煙一般,頃間便已滾滾盈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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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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