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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兮歸來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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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有人低報,律公子召那人進來,卻是先前殿內見過的那圓臉老者,只朝李、靈二人微一頷首,算是打個招呼,便不再理會,向律公子耳語幾句。趁這間隙,李逍遙看那律公子身後皮帳掛有一副席大的地圖,其中有個地點以朱筆畫了個圈,圖上雖然有字,卻沒一個是認識的。李逍遙想︰“原來剛才這律公子一個人在這兒面壁是在看地圖,不知是不是藏寶圖啊?看得那麼用神,都目露凶光了,難怪他一轉臉就朝我亂瞪惡眼,還以為他要剁我呢,卻是在看圖發狠,只把我嚇的……那圈起的地點不知是哪處,有啥名堂?可惜那上邊的字一個不認識。”靈兒見他在望地圖,目光顯得迷惑,猜到他多半是為不認識的字兒犯愁,便湊嘴到他耳邊,悄聲道︰“那些是契丹字。”
李逍遙沒料到靈兒也會識得外族文字,顧不得稱奇,正想問她圖上寫的什麼地名,律公子已打發那圓臉老者退出帳外,轉面瞧見這兩人正望地圖,只微露笑意,指著那地圖,問道︰“兩位可是對此感興趣?”靈兒雖知道些契丹文,畢竟不曾用心習過,是以也沒看明白,見那律公子朝她望來,連忙低下臉去。
李逍遙眼珠一轉,說道︰“其實我們基本上對圖不感興趣,只對那些長得像小蟲子般的怪字有一點點不解,基于求學精神……”律公子顯是不耐煩听他的廢話,把面轉了過來,手指離開地圖,說道︰“此圖來自以前的遼宮所藏,無意間購得,掛來看看。既然兩位不感興趣,原也不足為奇。”李逍遙終是心癢,問道︰“那圈起來的是啥地兒啊?”律公子道︰“可能是遼京罷。”李逍遙“哦”了一聲,算是弄明白了,暗想︰“遼京有寶,這家伙多半是要干那找故宮盜寶藏的勾當。所以拿圖先來研究……”靈兒突道︰“遼京不在這里的,有圈的那個地方好像是咱們這里。”既看出了端倪,她本想等出去後再悄悄地告訴李逍遙,因見那律公子搞錯了地點,感他賜藥之恩,為免這人尋錯了地兒,忍不住便指了出來。
李逍遙一怔,問道︰“啥?是這里嗎?怎麼看出來的?”律公子也有些奇怪,問道︰“姑娘認得契丹文?”靈兒紅著臉道︰“不……不認得,只是看地形猜想的。有紅圈的地點在兩條橫貫圖中的大江河以下,又臨近沿海一條小江的下游,剛好在咱們這里啊。”李逍遙一皺眉頭,“蘭陵渡?”靈兒點了點頭,李逍遙來了興致,忙問︰“有沒看到那圖上有咱們家的所在?”靈兒只是抿嘴,李逍遙心想︰“看姓律的那小樣兒,眼神詭詭地,必是早知道地頭是蘭陵渡,故意撒這等謊來騙人,除了靈兒會相信他,還有誰會上當?”其實他剛才便上了當,信了那地點是遼都,若非靈兒識破,他還蒙在鼓里呢。
李逍遙疑心律公子這伙人神神秘秘地到蘭陵渡必有不可告人的勾當,只是不好多問,忽想起一事,心中一跳,暗道︰“幾乎喝茶喝忘了!”就他先前在帳外所見,向律公子問道︰“律公子,我要話要問你。可否解釋一下我那些同伴目前的情況為何如此蹊蹺?”律公子望著靈兒,心想︰“這女子雖不會契丹文,竟能只從圖上的山川地形識破我剛才的謊言,曉得我用朱筆標記了的地點乃是蘭陵渡。這也算稀奇了,古來會看地圖的女子沒幾個。”他哪里知道,靈兒的師父從小便拿出南宋至元朝地圖教靈兒辨識她的故鄉以及歸鄉的道路。
律公子只是若有所思的盯著靈兒,直到李逍遙多咳幾聲,他才轉過臉來,卻心不在焉的端茶杯說道︰“李公子有何見教?”李逍遙道︰“只是想請教。”也學他的樣子端杯,一掀蓋子卻見杯里沒水了,只剩半碗茶末,他仍覺得有些渴,正尋思著是不是該叫主人添些水來,目光一轉,見靈兒的杯在旁,似乎沒飲幾口,他便轉臉說道︰“倒些水 我。”靈兒一怔,依言捧杯,正要倒自己杯中茶水 他,律公子的老僕已提壺走入,看那壺時,卻是一赤銅雕,雖並不大,卻精美難言。既有人來添水了,李逍遙便不用靈兒酌些 他。
那老奴非但身躬背駝,生得枯瘦畸異,更滿臉皺皮,一層疊一層還堆作一起,皮褐面頹,兩道蠟黃的焦眉斜垂兩頰,眼窩深陷,僅從蔫褶的兩縫眼皮里微透出兩絲渾濁不清的目光,在一頭稀稀拉拉的灰發垂遮之下,可見右耳殘缺不全,左耳卻戴一耳環,大若手鐲一般。這老奴的衣著作胡人打扮,倒茶或添水時,躬身如拱,一只手提壺,另一邊袖子空蕩蕩地軟垂于腰畔。李逍遙見這老兒握壺的那只手僅剩三指,無名指和小指均齊掌割去,那三根殘存的手指骨節奇粗,指瘦而長,又留有瓖套金鉑的尖利指甲,端的竟似猛禽之爪一般,瞧來甚是嚇人。
李逍遙正在心里稱奇,無意中瞥見這老奴添夠了水退走時,從那殘缺的右耳洞里竟然鑽出一只蟑螂,爬到臉上,那老奴卻張嘴將那只爬到他唇邊的蟑螂叼沒了,動作飛快,端如餓鷹捕食一般。李逍遙不禁吃了一驚,伸手一指,變色道︰“啊……蟑螂!”靈兒聞聲投目,那老奴已出了帳外,李逍遙那只手指著律公子臉上,一時收不回來。
律公子暗覺這少年無禮而且討嫌,但礙于佳人在旁,不好發作,只不理會。李逍遙解釋道︰“律公子休怪,剛才有只蟑螂……”靈兒暗覺不安︰“哎呀,我最怕蟑螂了。”不由的偷瞧律公子一眼,想看那只蟑螂在哪兒。李逍遙忙道︰“靈兒,你別往律公子身上看,他是干淨人,怎麼可能有蟑螂呢?”靈兒將信將疑。
律公子皺眉道︰“剛才李公子不知有何見教?”李逍遙端杯道︰“只是請教。見教是不敢的,剛才見的是一只蟑螂……”靈兒嗔道︰“不要再說了,老提蟑螂多惡心啊。”李逍遙飲茶,一雙大眼楮卻骨溜溜的盯住律公子,似想瞧瞧他身上會不會也有蟑螂不經意間鑽出。律公子不禁沉聲道︰“李公子到底有何見教?”李逍遙糾正道︰“只是請教。”律公子皺眉道︰“那你想請教什麼?”
李逍遙覺得這律公子好沒涵養,恁般易惱,瞧出律公子已心中窩氣,便不跟他一般見識,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只是要問你,剛才我在外邊一個大帳里見到那些同伴,怎麼一個個全像不認識我似的傻坐一團,他們的眼神好淒迷呀,見了我也不打招呼,就好像吃錯藥一般。這是咋整的嘛?”律公子迎視著李逍遙狐疑的目光,淡然道︰“兩位毋須擔心。他們中了鬼蜮魔咒的制脈妖法,服了解藥之後,便會這般神志昏迷十幾個時辰,過了今天自會沒事。”
李逍遙和靈兒是當時殿內唯獨沒中鬼蜮制穴手所襲的兩人,自是不知究竟。听了律公子的解釋,靈兒當即釋然,李逍遙只微笑道︰“沒事就好。”突覺有一事不對勁,臉色倏變,端杯揭蓋,往里邊一瞧,驚叫道︰“甲由!”靈兒問道︰“什麼?”李逍遙道︰“就是蟑螂!”靈兒嗔道︰“你嘴上怎麼老是掛著這兩個字啊?”李逍遙苦著臉道︰“不是嘴上掛著,是嘴里含著。”說罷,從嘴里拔出一只蟑螂,放在茶幾上,用手指了一指。
靈兒嚇了一跳,驚道︰“你……你嘴里怎麼會有甲由啊?”李逍遙皺鼻道︰“杯里有,剛才我意外地發現好多只蟑螂的尸體沉澱在茶葉里。”說完,掀蓋讓靈兒自己看,她卻哪敢看,想起自己剛才也呷過茶水,更覺反胃已極。
李逍遙轉臉瞧見律公子好整以暇地端坐,臉上並無半點動容之色,不禁疑心道︰“律公子,你有用蟑螂待客的習慣麼?”律公子蹙眉道︰“什麼蟑螂?”
“就是甲由!”李逍遙解釋道。“也叫蜚蠊,是一種常見昆蟲,體扁平,黑褐色,能發出臭味。常咬壞衣物,並能傳染傷寒、霍亂等疾病,屬于害蟲。”
律公子皺眉道︰“請你指出哪里有蟑螂。”李逍遙道︰“哈!你就別賴了,證據俱在……”用手指著茶幾上一顆紅棗,說道︰“我可有證人噢,靈兒,告訴他這是什——麼!”靈兒先前听說有蟑螂混在茶水里,不免嚇了一跳,隨即把目光一低,瞧見李逍遙剛才放在茶幾上的是一顆干棗,當他問時,靈兒盯著那個干棗,老老實實地回答︰“是棗。”
“你不要指鹿為馬,”李逍遙拈起那個棗,朝律公子面前晃了一下,怒道。“這明明是一個蟑螂!”
律公子一怔,隨即目露路意。靈兒不明白李逍遙有何用意,生怕他惹禍,忙道︰“逍遙哥哥,你……你別這樣。”李逍遙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要搞清楚杯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蟑螂!”說著,把杯子翻個底朝天,不顧水燙,捏了一把茶葉和棗子,向靈兒展示道︰“看見了吧?都是蟑螂!”
靈兒不禁憐惜的望著他,心下難過︰“他……他怎麼啦?”為免律公子不快,她正想賠禮,律公子卻以同情的目光朝李逍遙望了一眼,隨即轉視靈兒那淒楚的面容,更覺她此般神態嬌美動人之至,微一定神,說道︰“看來姑娘的這位同伴疲勞過甚,神智還未完全恢復。”李逍遙朝律公子臉上扔了那把茶葉渣過去,罵道︰“你這黑心狼,拿蟑螂來毒我們!”律公子竟沒躲開,沾了一臉的茶渣,帳外撞進幾個大漢,從座上扯翻李逍遙欲打,此時李逍遙竟然軟綿綿地毫無抗拒之力,只是大叫。靈兒連忙搶身阻攔,幸好律公子及時喝退了那些大漢。靈兒淒然道︰“律公子請別見怪。逍遙哥哥以前不是這樣的……”李逍遙破口大罵不絕。
律公子自拈絲巾拭臉,和顏悅色地說道︰“我不會跟他一般見識,只是姑娘還得當心,我擔心他瘋起來也許會傷害到你,不如……”靈兒搖頭道︰“逍遙哥哥不會傷害我的。”一雙憂慮的眼光盈盈地凝睇在李逍遙面上,但見他眼光有些異樣,面色也隱漾酡然之氣,卻不知何故。她不由的更加擔憂,自從李逍遙在那殿內奇跡般地醒轉而後,靈兒心里總是不踏實,生怕又起變故,更惟恐他隨時會離開她。眼下又見李逍遙這般不對頭,靈兒一顆心又懸到了嗓子眼。卻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何以突然變成這般神志混亂,竟指著棗子說蟑螂。
律公子道︰“趙姑娘,不如教下人先送他回馬車上歇息。你意如何?”靈兒生怕李逍遙隨時會倒下,已不理會旁人的目光,雙手扶住他一只手臂,緊握不舍。聞得律公子之言,她便點頭說道︰“好的,我送他回去,不敢叨擾律公子了。”其實律公子那句話里的意思是想打發別人送李逍遙出去,而留靈兒在帳里,不料靈兒哪肯離開李逍遙身邊,襝衽作別,扶李逍遙便要出帳而去。律公子心中著急,又沒敢強留,正蹙眉間,忽听得轟轟隆隆巨響,震耳欲聾,地面震撼,宛如天崩地裂一般。
李逍遙驚叫道︰“又打雷了,又打雷了!”兩眼瞪圓,亂抖了幾下,突然倒入靈兒懷里,緊抱住她腰身不放,顯得是驚慌已極。靈兒卻覺得不像打雷,但也听不出何以這般爆響不斷,眼見李逍遙嚇得驚弓之鳥般猛往她懷里鑽,她也緊緊的摟住了他,心中無聲地說道︰“不怕,不怕,經歷了這許多事情,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什麼都不用怕。除了一樣,靈兒只怕逍遙哥哥離開我……”劇震之下,帳篷突然塌倒了,卻蒙頭蓋住他們三人。
靈兒不知發生了何事,心中難免驚慌。昏黑中有一只手伸過來把她手腕一握,靈兒方吃一驚,听見律公子說道︰“此處危險,姑娘且隨我來。”靈兒暗覺不妥,欲待推拒,突然間一道刃光急閃,靈兒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身子擋在李逍遙前邊,轉以後背朝外,只覺寒氣侵肌,原只道要挨上一刀,卻哪料刃光一閃即隱,身後發出一聲忍痛的悶哼,卻是律公子所發。
一聲響,余音未盡,蒙在頭頂上方的篷帳裂為兩半,從中分開,飄落丈外。靈兒方透過一口氣來,卻听見幾個人急呼︰“快護駕,看少主人怎麼樣了!”靈兒回頭時,見到一個長身老者面黃皮枯,一雙銳目掃入帳影遮覆之處,右手微晃,按劍還鞘,想來剛才撩破篷帳的便是此人,劍法奇快,未等別人看見他的劍形,已收歸皮鞘。
但更吃驚的是,律公子半邊肩膀鮮血殷然,竟受了傷。先前所見的圓臉老叟搶過來扶著那律公子,急呼︰“少主人遭了暗算!”靈兒見律公子先前抓住她腕間的那只手已放脫,眼光卻盯著她身邊,面寒如刃。靈兒瞥眼間,隨著律公子望過來的目光,突然見到李逍遙手握半根湛盧,鋒刃上有血滴落。她心念一動,不禁想到︰“哎呀,逍遙哥哥怎麼刺律公子一劍哪?”李逍遙也看見劍上有血,正自呆愣,靈兒生怕別人瞧見,便要用身子遮擋。律公子忙道︰“姑娘小心這瘋子,他已認不得人,只會亂咬!”
那長身老者見到李逍遙手握湛盧,刃端滴血,頓時滿面殺氣,那律公子原是要探手拉靈兒過去,不料靈兒縴身微擺,縮手扭腰,不知使了個什麼身法,精妙之極的沉腕化去律公子的一抓之勢。律公子不禁暗贊一聲,更要留下這個身手不凡的美貌少女,手影微晃,按在靈兒肩上。
靈兒心念忽動︰“咦,律公子好象傷得不重呵!”這時律公子的手已按在她肩頭,正要扣指鎖骨,拉她過去,忽然如遭雷擊,那只手頓失知覺,猶如電流急注,全身大震,不由自主的後跌幾步,圓臉老者連忙扶住。律公子不曉得靈兒剛才以雷咒震開他的手,更覺這少女神奇難測,圓臉老者和他飛快交換一個眼色,靈兒並未看見,律公子佯做傷重之狀,按肩悶哼,圓臉老者怒道︰“那小子傷了少主人,須饒他不得!”
那長身老者晃身一閃,突然站到了靈兒面前,手按劍柄。圓臉老者一邊朝那長身老者使眼色,一邊喝道︰“小姑娘你讓開,那瘋小子不定連你也傷了!”靈兒正沒做理會處,那長身老者眼光盯住湛盧劍,微微蹙動兩條細長的白眉,竟探手來奪。靈兒拉著李逍遙本想後退,不料那圓臉老者先已擋在身後,斷了退路。
靈兒只一愣神間,湛盧便已到了那長身老者手上,靈兒心中吃驚,始知李逍遙全無反抗之力,連湛盧劍也護不住,又豈能傷得了武功高強的律公子?此時她再單純也已猜到這里人人對她和李逍遙顯有異謀,未及多想,急要奪回湛盧,那長身老者只微微晃身,靈兒竟怎樣也踫不到那寶劍,始知這老者非但劍快,身法武功更遠在她之上。
靈兒眼見奪回寶劍無望,因見這些人個個目光不善,竟有殺李逍遙之心。她生怕李逍遙遭了那長身老者的毒手,只得放棄奪劍之念,心想湛盧雖是無價之寶,可在她心目中哪及得上情郎半分?
那圓臉老者冷不防發掌按向李逍遙後背,事先全無預兆,靈兒只顧著提防前邊那長身老者,竟來不及以金剛咒幫李逍遙守護背後的門戶。而那圓臉老者手上功夫奇強,只一拍出掌力,頓成八卦之圈,掌影幻化無定,罩住李逍遙身形,即便是靈兒轉身來救,也無法分辨那圓臉老者的掌勢虛在何處,實是何處。
靈兒正欲迎擊圓臉老者,不料那長身老者虛指一劍,發出嗤一聲微響,劍梢透出一道氣流,凜凜侵逼,射到靈兒後肩,竟以劍氣點穴。總算靈兒反應得及時,拈指凝眉,以“金剛咒”擋開後肩那一線劍氣。
圓臉老者趁靈兒被阻得一下,催發掌力,正要斃了李逍遙,忽听得一個甜笑般的聲音蕩然而至,嬌喝道︰“一大幫老不死的,圍住兩娃娃打個什麼勁兒呀?加上我甜甜姐一個,才有意思!”圓臉老者不禁心中一怔,仰面看見一襲白花花的影子掠樹而落,隨即滿地烈火,猶如無數滾動的焰球, 砰砰的爆裂,一時火星亂竄,炸得眾人立足不定。
靈兒以金剛圈排開滾近她和李逍遙身畔的火球,守住一個空圓之地,眼見焰球傾天瀉地般的紛紛拋落,滿地狂滾,律公子所率人馬雖眾,霎間卻被攪得大亂。見了這等動靜,靈兒已知小苗女阿奴使了雷火咒。律公子身邊高手如雲,卻也被滿地滾焰襲了個措手不及。靈兒心中不免奇怪︰“阿奴不是鑽進了那秘道了嗎?又怎麼出來啦……”一個疑念未及轉過,阿奴落在身旁,朝李逍遙笑眯眯的望了一望,隨即向靈兒做了個鬼臉,說道︰“我不是要幫你哦,只是來 自己報仇。”
靈兒心下暗異︰“誰又招惹了她啦?”正覺納悶,阿奴已望向律公子那干人,哼了哼道︰“你們炸毀了天蠶神殿,險些連我也葬在里邊,若不是我用土遁溜得快些,這筆冤找誰訴去?”靈兒聞得天蠶神殿被炸了,想起剛才那陣震天動地般的聲響,不由微微變色。但想不通律公子何以要派人炸毀那座荒廢已久的宮殿。
律公子等人被火逼得遠遠的,望著阿奴,均是沒回過神來。只見數人從煙霧中急掠而至,為首的正是那皺面文士,只見他衣衫炙破多處,臉色古怪,剛落到律公子身旁,便附耳悄言,眼光顯得驚詫莫名。律公子只听得幾句,便即動容,望向天蠶神殿的方向,失聲道︰“竟有此事?”
阿奴突然大叫一聲,探手如電,從煙霧里揪出一人,說道︰“杜小郎,你想躲到哪兒去!”律公子以及那幾個武功了得的老者聞得皺面文士的稟報,均望著天蠶神殿黑煙障天之處,半晌無一人回過神來,待听得杜仲呼叫,轉面時阿奴已擒了杜仲鑽林而走,靈兒猜到阿奴定然是要逼杜仲為她解毒,是以捉了杜仲逃入林中,卻不曉得這小苗女何以認識杜仲?
靈兒見余焰不息,滿林里燒竄而開,藏身樹叢間的人馬驟亂。她想律公子等人已顧不上留難于她,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拉了李逍遙便也借著煙厚焰迷之勢溜入林間,律公子卻沒忘了她,急教人追來,只見樹枝上掛著那件銀狐披肩,靈兒和李逍遙已經鑽林不見了。
一時煙濃樹密,難辨方向。李逍遙只是昏昏糊糊,任由靈兒拉著摸黑亂走。好在律公子那干人顯是另有要緊事絆身,無心追趕,只在樹叢中吆喝搜尋一會,那皺面文士不知又向律公子進了何言,律公子率人明明已搜近了李、靈二人的藏身之處,終是折返回去,似是朝天蠶神殿的方向去了。
靈兒剛才因覺四面都是沙沙的穿林搜索聲,便拉著李逍遙躲到幾株大樹間隙,籍以暫且藏身躲避追兵。眼見律公子的手下人搜索得近了,她的心幾乎蹦出嗓兒眼。抬起一只手本要掩住自己嘴巴,李逍遙在旁邊突然張口欲打噴嚏,靈兒見勢不好,急把那只手往他嘴上捂去,突覺手痛不勝,卻是李逍遙咬她。靈兒只是強忍著不作聲,掩他的嘴不放。奇怪的是,那干人似乎沒發現這片樹叢里有動靜,轉眼間走得干干淨淨。
靈兒顧不上奇怪,待那干人一走,拉著李逍遙便溜,直竄出了老遠,方才停下,找到一處樹葉幽密處,拉李逍遙進去蹲著,一邊喘息,一邊轉面瞧他。只見李逍遙傻樂著吮手指,眼光顯得無憂無慮。靈兒不禁一怔,心下大是納悶︰“逍遙哥哥這是又怎麼啦?”兩人蹲在樹叢中,突听得前邊傳來熙熙攘攘的動靜,光亮閃爍,透過重重密葉幻動搖曳,不知何故。
靈兒心里雖有些好奇,終是沉住氣不去瞧個明白。卻不料李逍遙蹦起身來,掙脫了靈兒的手,竟鑽樹急爬,溜得飛快。靈兒大驚,連忙尾追而去,稍使輕身功夫,此時李逍遙哪有她快,靈兒只一撲便按倒了他。
便在這時,忽听得有人話聲凝重地說道︰“大家可看出了什麼?”呼吸聲雖此起彼伏地傳來,竟無人答腔。靈兒透過晃擺的樹葉影隙,只見到火把和燈籠的光芒燦做一片,耀花了眼,幾乎什麼也沒瞧清。
只听一人說道︰“我什麼也看不清。”這話聲卻似那律公子所發,只是語帶惘然,不勝惶惑。靈兒沒想到律公子竟在前邊不遠之處,心中一怔,本是想逃,這時又听見另一人顫聲說道︰“怎……怎會如此?”卻像是那圓臉老者的聲音,只不知何以變得如此。靈兒再忍不住,想起修劍痴、林居士等人還在這干神秘人物手中,不知眼下情勢如何了?林居士等人為救李逍遙可是傾了力。靈兒不忍棄他們于不顧,明知此時無力從律公子一干人手中救出林居士他們,但也不得不想法子。
可是她一到要想法子的時候,眼光便瞧向李逍遙,見他仍然神呆呆地在吮手指頭,原先叼在嘴邊的那半棵紙煙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靈兒不禁焦急,眼光哀求般望著他,心道︰“逍遙哥哥,你快幫靈兒拿主意呀。你……你到底是怎麼啦?”李逍遙吮手指咂巴有聲,並沒說半句話。靈兒忍不住推了推他,噘了嘴道︰“你別老是嚇我好不好?”但看這情形,也知李逍遙絕非存心在嚇她。眼下他的情形又像極了先前魂兒沒找回來的時候。
靈兒越瞧他的樣子越擔心,幾乎連樹叢外邊的人說話聲也听不進耳朵。但話聲並未中斷,此時有個蒼老凝重的話聲傳來,“這些人全死了!少主可瞧出不妥之處?”靈兒微微一驚,這兩句卻是听見了,心下不安︰“難道律公子教人殺害了林居士他們?”只往外一望,便知不是。
籍借樹叢外頭一群人高舉的燈火亮光,只見許多人站在一大片坡地上,那律公子以及先前見過的皺面文士等人均在其間,身後散布著數十名披玄麻布所制的風雨衣,遮身罩頭,面容隱蔽的人。單從眼前所見的地形景物,顯然便是天蠶神宮那破敗的大殿所在。可是宮殿已經不見了,連片牆也沒留下,便在宮殿的所在凹陷一個約莫百來丈寬的大坑,圈圈盤旋向下,越往底部越小,狀似一個倒錐。原來那片坡地亦不曾存在,只在炸毀大殿之後,那片林地便陡然低陷,呈現一片極大的坡地。
那地方又有如一個巨大的喇叭口,里邊全是殘磚焦石,拌著泥土雜填于坑內。靈兒往坑邊瞧去,見有數百人做作役打扮,各持挖掘工具木然而立,另有許多僧侶、術士模樣的人圍繞那巨坑盤坐于地,均離那坑穴有百步之距,似是有意不去靠近。此時這群人連同律公子所率的那伙沒走下斜坡的人在內,全是面朝巨坑,靈兒小心翼翼地伏在樹叢里偷望,因那干人顯是心神專注,並沒發現她在此。
只是靈兒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到那片破敗的神殿附近,更沒想到這里竟有這黑壓壓一大群人,又不明白他們到這里干什麼。靈兒蹙眉一想,記起先前曾听小苗女阿奴說過,在這天蠶教遺址的地下或許有寶藏。她心下尋思︰“遮莫是那律公子也想動天蠶教地下寶藏的主意?”可是看他們此時一動不動的神情舉止又不大像。
忽然間,靈兒心頭升起一股寒意。多瞧得一會,她才看出了不對。除了站在斜坡上的那干人以外,圍在坑邊的那一大片木然不動的人影全似是死了的人,不論是坐著的僧侶、術士,還是那群站著的蹬役,甚至連監督在旁的一些人馬,也都毫無活人的氣象。到了此刻,她才明白律公子那干人為何變得如此驚魂不定。
當她听到了那鷹鼻比目的老者蒼老凝重的話聲隨風飄來,才知道事情比她想到的還要可怕。“炸藥完好無損,我不知道這座荒殿是如何自毀的,地下這個巨穴也無法解釋。我們聞聲趕來的時候,只道留在這里的人已經引爆了炸藥,可是……來的時候就只看到這般景象。按預先計劃派在這里作法和預備挖掘的數百人全都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身上沒有一點異狀,只是僵硬地死去,保持著他們臨死那一刻的姿勢。死亡好像是剎那間降臨的,沒有痛苦,沒有驚亂。全都是平靜地死去,就像遭了冥冥之中的詛咒!”
在一片驚疑不安的沉默之後,律公子忽問︰“知不知道那小苗女是怎麼逃得性命的?”那鷹鼻比目老者剛才並不在此處,沒有回答。其他人更回答不出,律公子瞧向那皺面文士,等待他的回答。
“那小丫頭必是從另一處逃出,或許有一條秘道。因為她根本沒看清這大殿是怎麼毀掉的,我听見她說,是咱們炸毀了大殿,”那皺面文士雖驚魂未定,卻仍能 出令律公子滿意的答案,連靈兒也不禁暗覺他的話雖出于猜測,卻是合乎情理。那皺面文士末了嘆一口氣,道︰“可惜杜小郎不在這里,不然或可幫咱們查明這些人的死因何在。”
那圓臉老者忙道︰“那小苗女捉了杜小郎去,不知有何企圖?我已派得力之人去追趕了,多半能搶他回來。”律公子冷然道︰“那杜仲雖說是羅金仙的徒弟,可就算羅金仙在這里,也解決不了我們面臨的問題。不要再提這個人了!”那圓臉老者識趣地附和道︰“少主說的是。剛才小人見那苗女跟杜仲似是相識的,也疑心杜仲這種人不可靠。咱們不必再提他……”瞧了瞧律公子的臉色,又道︰“更何況咱們此行的任務尚未完事,須得繼續增添人手,照老主公的吩咐……”律公子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尾,截然道︰“結束了。”
那圓臉老者似是沒會過意來,詫然道︰“什麼?咱們不是還沒搞清楚……”律公子再次打斷他,冷聲道︰“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看到這種情景。”那圓臉老者似有所悟︰“對,少主真是宅心仁厚,不忍再見到許多人徒然送命于此地……”律公子冷冷的瞪他一眼,說道︰“錯了,我只是要回去告訴厲驚蟄,下次讓他自己來挖。”那圓臉老者點頭道︰“有道理,咱們不能全信那姓厲的,他自己為何死都不肯來,卻教咱們來這里白忙一趟。我早就疑心他胡說八道了……”律公子冷哼道︰“怎麼叫白忙?”那圓臉老者發覺失言,忙道︰“其實咱們這趟大有斬獲!且不說那湛盧劍已經到手,這還算意外的收獲。最要緊是,咱們壞了傲家的事兒,破了霸王卸甲這個穴;听說連狄武也折于此林,如今宮九又沒了,蘭陵渡從此成了咱們雄爺掌握的地方,真可謂是一石數鳥,全靠少主指揮有方,英明之極!”
律公子只是沉臉不言,那皺面文士在旁邊含笑說道︰“公孫門,其實還有一招更高明的棋你沒看出來。”那圓臉老者奇道︰“請恕老朽愚鈍,還望先生指點。”那皺面文士道︰“此去不遠有個苦水鋪,听說拜火教的人馬正被傲雷統軍圍困于山寨中,棒胡原想翻山退入桑林,由蘭陵渡南逃。卻被天蠶教的這個咒封迷陣斷了逃路,棒胡因怕困死在這里,一時沒敢來。眼下我們可以 他這個機會了。”那圓臉老者不解道︰“拜火教的殷破敗跟咱們雄爺沒什麼交往啊,憑什麼賣他這份天大的人情?”
那皺面文士道︰“便是要送他這份人情。同時也是 傲家留下一個釘子,只要棒胡這支人馬保得住,四下流竄不亡,便會讓傲軍疲于奔命,在南邊受到牽制,于我關東的事業不會沒有好處。若不是為了下這幾步大棋,雄爺又怎麼會舍得讓少主出來徒受這江湖風霜之苦?”那圓臉老者听到這里,不禁問道︰“依先生之言,難道咱們在江南還有幾步大棋要走?”那皺面文士卻沒再往下說,只望了望律公子,目露期許之意。
律公子卻似沒在意听那文士說什麼,眼望林莽,突然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一句︰“若是能得到那樣一個豐神尤絕的女子,再多的江湖風霜也算不上苦處。”
靈兒听到這里,心中不禁微微一怔。那圓臉老者識趣地向律公子進言道︰“依小老兒看,似這等事切莫操之過急,何況那位姑娘旁邊還有個礙手礙腳的小子,除他不難,只是要做得干淨,不教那小姑娘起疑為好。眼下先得查清那女子是何來歷,若是來歷不明的,或是沒什麼大背景的,咱們只管把她擄了去,獻 少主為姬為妾,豈不是美?”見律公子舒展愁眉,這老兒嘿嘿兩聲,又說道︰“若是有門臉人家的女兒,又怎麼會跟一小流氓私奔出來?但她若真的是有出處的,只要少主喜歡,查明她來歷以後,下個聘去,花花轎子抬了來,誰又敢跟咱耶律家爭娘子?”
那皺面文士見律公子 那圓老兒說得心動,在旁清咳一聲,正色道︰“下聘什麼的,那是休提。老主公此趟讓咱們下江南,乃是要我們把聘禮下在姑甦林天南家。這是我們下一步的大棋路,可含糊不得!”律公子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那圓臉老者卻故作遲疑狀,說道︰“听說林天南家那閨女從小耍槍弄棒,放鷹逐犬,成天價率一堆男僕招搖過市,就跟一花花惡少一般,恐怕非屬大家腳色,這門親事……”那皺面文士道︰“老主公自有想法。這你就毋須操心,咱們只須依計行事,到時候轎子抬了來,就算轎子里是一匹烈馬,到了少主手里,還不是得乖乖的變成馴服的小母駒兒?”
說話間,那律公子手下的一伙身披玄麻布風雨衣的人已將尸體悉數推入那大坑里,掘土埋葬。這等事若在別人做來難免要大費周折,那干人卻手腳利索之極,動用馬匹拉動滾木,推土填平坑口上方的泥土,又運來雜樹枯木遍撒其上,遮掩得不露半點可疑的痕跡。靈兒見轉眼工夫,律公子手下的人已掩盡了那駭異的死亡景象,做得宛如從未發生過此事一般,而律公子和那幾人在旁邊竟渾若沒事一般談笑自若,絲毫不把那許多被他們驅趕來無辜喪命的人的慘遇放在心上。她心里不禁暗暗的害怕,覺得這干人遠比天蠶教的殺人惡咒可怕得多。
此時那圓臉老者又道︰“少主,湛盧雖已到手,可是那小瘸子實是留不得,竟然猝施偷襲,傷了少主,須得將他碎尸萬段才行。待小人馬上著人去捉他回來……”那律公子冷冷的道︰“你以為他真的傷得了我嗎?剛才那不過是苦肉計,我見他腰插湛盧,有心取來,卻礙于那佳人在旁,不好明搶,便借著帳篷倒塌之際,用他的湛盧自刺一劍。可笑那小子定力不夠,中了波斯胡的亂魂術催眠在先,這當兒還不知怎麼回事呢!”
靈兒听到此話,不禁又驚又怒。只听那圓臉老者笑道︰“少主這一計就叫一箭雙雕,既借題發作,奪回了落在那小子手中的湛盧劍,又博得那丫頭的憐惜,剛才我見那小姑娘對少主受她同伴所傷,顯已大為過意不去,看來少主這一招苦肉計必有開花結果之時。”正說到得意處,有人匆匆來報︰“那五毒藥王等人剛才在混亂中不見了,屬下等點檢車帳諸物時,方才發覺扣押他們的那個帳篷空了。”
“混帳!”那圓臉老者飛腳踢倒那報訊之人,說道︰“少主,料他們尚未逃遠,老朽親自帶人去追,全殺了便是!”律公子擺了擺手,說道︰“算了。原只是要趕那幾人來這里幫咱們挖坑,也沒多大用場。看來杜仲在他們身上所用的忘魂花藥量不是我想象中那般重哪!”
靈兒听見林居士他們逃脫了,心中稍寬,但想到律公子這干人如此心腸叵測,委實讓人寒心。她沒敢作聲,生怕被發現了就再也逃不掉,她自己倒沒什麼,只是從律公子及那圓臉老者的話語里感到殺氣,李逍遙若是撞上這些人,必難活命。她本想拉著李逍遙悄悄的離去,卻哪料李逍遙望了半天,這會兒突然指著律公子大叫︰“蟑螂!”靈兒嚇一大跳,正慌了手腳,李逍遙又喊︰“好多蟑螂……”靈兒自然沒瞧見他所說的蟑螂,也知是李逍遙腦中出現的幻覺,眼見律公子等人紛紛尋聲望來,她待來捂李逍遙的口,已然遲了。
那圓臉老者指著樹葉晃動之處,大叫︰“休走!”率眾撲來。靈兒見四下里燈光和人影急晃而近,本想使風咒阻他們一阻,卻哪料法術竟爾不靈,換以別的法術也是一般的毫無動靜。靈兒心下暗驚,一蹙眉間,想到其中原委︰“知道了,這當中必有遁甲高手,以六壬法避受仙術所侵,是以我的法術撞上了他們便不好使了。”其實先前太婆也遇到一般的情形,魔力雖高,竟也破不了六壬遁甲。
靈兒唯有拉了李逍遙鑽林而逃,可是律公子身邊不乏身法奇快的好手,四下掩至,來得飛快。靈兒眼見得逃不脫,正覺絕望,忽然間許多人驚聲亂喊,有人大叫︰“快看哪!那……那是什麼?”林中強光如熾,幻動數道巨大光柱縱橫曳閃,其中更夾雜著隆隆的滾雷般巨響。靈兒生怕被捉到,哪敢回頭,加快了腳步飛跑,身後惶然大叫聲不絕于耳,卻越來越遠,想是那群追兵沒顧得上追來。靈兒拉著李逍遙一口氣奔出甚遠,直到氣喘不過來時,才放緩了腳步,回頭一望,追兵已遠,連驚呼大叫聲也漸難听清,那隆隆的雷聲卻升上天宇。靈兒透過林梢曳閃刺目的光芒,勉強定楮張望,隱約辨得天蠶神殿的方向塵霧高揚,熾光未消,似有一龐大無匹的光球破土而出,騰空而去。但看夜空之時,又什麼也看不清。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夜空中那震徹林莽的隆響之聲才緩緩消失,光芒逝去,天地復歸昏暝。靈兒心頭砰砰直跳,良久未能定神,瞠然想︰“呃——哦!那是什麼呀?是不是龍啊?”但覺那物並非傳說中龍形,隱然像是一大塊發光的圓石,其大無比,因光芒刺目,難以瞧得更清楚。
靈兒待叫了聲︰“逍遙哥哥你快看哪!”夜空中已經沒有了動靜,李逍遙吮手指道︰“那個發光的蟑螂很大!”靈兒一怔,“蟑螂?”
“就是甲由!”李逍遙睜大眼楮說道,“亦即蜚蠊,是一種常見昆蟲,體扁平,黑褐色,能發出臭味。常咬壞衣物,並能傳染傷寒、霍亂等疾病,屬于害蟲。”
靈兒蹙眉呶唇,心中懊惱︰“他這樣子是不行的!”抬手打他一下,想起律公子之言,顯然李逍遙在那帳篷里中了一種催眠的邪術,只是心神迷亂,形同痴呆,倒並不是又丟了魂兒。可是靈兒一時想不出如何幫他解除邪術的禁制,眼望林海蒼茫,無從覓得出路,不禁愁生雙眸。
但更讓她揪心的還是李逍遙眼下的情形,他的心神時清時迷,顯然反反復復,不知何時能夠真正地恢復理智,又會不會變得更糟?
靈兒只怕他又像先前掉了魂兒那般出大麻煩,亦不知他是否就此一傻到底,若然真是那樣,卻教她如何是好?情急關心之下,難免胡思亂想,越慌越往壞里想去。所幸李逍遙這會兒並沒想到要跑,只蹲在靈兒身旁撲蝶。
那是一只翩翩縴舞的粉蝶。其翼淡青,繾綣不去。
靈兒拭淚轉眸,瞧見李逍遙逗那小蝴蝶玩兒,蝶影飄飄,只繞他身子婉轉低舞,卻不逃去。靈兒心中不禁暗奇︰“這般黑夜里,哪來的一只小蝴蝶呢?”凝眸瞧時,看見那只舞姿美妙難言的小蝶兒翕翅飄落,棲在李逍遙面前的草枝上,仿佛和他面對面地想說什麼,但終是無言以對。
李逍遙呆望那嬌蝶,似怔得一下,隨即咧嘴傻笑,把手往身上摸索少頃,找出一顆晶光閃閃的珠子,便在靈兒愕然呆視的目光中,只見他捧著那顆珠子像是想 那小蝴蝶看。靈兒心下愈奇,瞧那小蝴蝶翕翅而動,似做頷首之態。靈兒從未見過李逍遙身邊帶有這樣一個珠子,其光神異,蝶影映入,縴毫畢現。只瞧片刻,靈兒頓覺那珠子似非凡物。
那粉蝶繞珠回旋得一圈,漸升漸高,逸向樹梢。李逍遙莫名地著急起來,仰面尋望,自昏神以來,口中頭一次叫出的不是“蟑螂”二字,而是︰“飄飄!”靈兒心中一怔,待仰面時,已望不見那只悠悠逸去的蝶影。
李逍遙突然跳起身來,急欲追去,腳下絆著草藤,跌了一交,顧不得理會痛楚,朝空中伸出手去,口中只是叫道︰“飄……飄飄!飄飄……”靈兒听他叫聲淒切,上前攙他起來,瞧他眼光依然痴滯不清,卻不明白他何以對那只蝴蝶顯得如此激動。靈兒與他雖說相處時日尚短,也知他是個情熱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如此。見他這般神情變化,不免猜想︰“逍遙哥哥或許跟這只小蝶兒有緣呢,知道它的芳名叫做‘飄飄’。也許他們以前就已經是相識的……”
李逍遙呆望樹梢,眼中淚花爍然,喃喃的喚了一聲︰“飄飄,你為什麼走了?”靈兒听得心酸,不禁說道︰“也許它還沒走遠。”李逍遙愣了一愣,突然著急起來,慌忙低頭亂尋,喃喃說道︰“珠珠……珠珠呢?珠珠不見了……”原來他剛才摔倒時,卻把珠子失落了。靈兒見他如此惶急不安,連忙幫他尋找,只見草叢里瑩光晶閃,伸手摸去,果然撿回了那顆珠子。
李逍遙急得原地打轉,惶然道︰“珠珠呢?珠珠呢……”靈兒正要把珠子 他,夜色下一瞧,隱約見到那珠子中竟有坐佛之影隨光瑩閃,靈兒不禁一怔,揉了揉眼,辨明絕非幻覺,霎然間她心念一動,腦中飛快翻書,記起曾經從水月宮收藏的典籍中讀到有一樣天竺異寶便是這般形狀,暗思︰“普渡慈航大師留下的筆記中提到的密宗珠好像就是這般,說它是專能鎮定心神防止混亂的密宗法器。每隨高僧精修,歷代傳承,時日越久,所吸聚的靈氣越強。有的高僧死時若含珠不失,據說還能凝聚魂魄以轉世輪回,這等樣神奇之物卻怎麼會到了逍遙哥哥身上?且不論天竺僧的傳說是否夸大了此珠的神奇,依普渡先祖所載它的鎮神效用應該沒錯的,而且那只小蝴蝶讓逍遙哥哥把珠子找出來,其中必有不言而喻的用意。”
靈兒自幼在水月宮成長,日日隨一干道姑修煉不怠,又得宮主真傳,于醫藥之理素為熟知,當下既知此珠有此妙用,立時想到李逍遙此刻的情形當屬心神昏亂之徵,只不知如何以密宗珠使他神志復甦。正凝思之時,突見得李逍遙望天呆坐,眼光更加痴迷,喃喃的念道︰“身是臭皮囊,膿血包白骨……”只念得兩句,低頭說道︰“蟑螂俗稱甲由……”
靈兒一听到他又念叨出“蟑螂”來,頓知不好,若再有耽擱,只怕他神志陷于更深的昏亂境地,雖仍拿不定主意,但已不容多有猶豫,連忙拿那珠子 他看,說道︰“珠珠在這里呢。”李逍遙搖頭道︰“我對你這種經常指鹿為馬的陋習反對得非常!這明明是一只蜚蠊……”趁他嘴沒合上,靈兒趕緊把那顆密宗珠塞了進去,說道︰“含著,別吐噢……”話沒說完,李逍遙便含糊不清地咕噥道︰“我是不會吃蟑螂地!”靈兒看出他想吐掉那珠子,連忙用手捂實了他的口,李逍遙奮力掙扎,靈兒生怕按他不住,提手正要點他穴道,突然間李逍遙喉中咕碌一聲,兩眼瞪圓。
“呃哦!”靈兒不禁吃了一驚,暗覺他好象把那顆珠子不小心吞了,生怕又出岔子,她慌將起來,連忙掰開他的嘴巴,湊眼貼近去瞅,口中急道︰“甲由呢?”
靈兒剛才只是要防他吐掉珠子,卻沒料他會吞下肚子,往他嘴里掏不著,她不由得心中大是慌張,一時傻了眼,情急之下連珠子都說成了“甲由”也自未察。正慌忙幫李逍遙拍背揉胸之時,她的這位心頭寶竟然翻白了眼,仰肚而倒。
靈兒只驚得淚水滾眶而出,正欲施法急救,樹葉沙的一響,閃出一人,急速欺至靈兒背後。她一轉頭間,便見到身後那人赫然正是先前在律公子處會過的長身老者,半支湛盧劍正插在腰帶之側。
靈兒猶未反應過來,那長身老者閃電般拔出插在背後的一口劍,嗤的一聲響,劍頭虛指,發出一道勁氣撞中了靈兒第四腰椎下凹窩中的“陽關穴”。靈兒妙瞳中神光微閃,原是要喚個法術,但在這人面前竟然不靈。她還沒來得及詫異,穴道被點,全身陡地麻木了。
這長身老者以劍制穴,與別家點穴手法相較殊為迥異。靈兒只覺“陽關穴”宛如針扎錐刺一般劇痛,旋即全身骨節皆疼,一時難過欲死。這時想要抵抑痛楚亦不可得,更哪有余力聚氣沖開被封的穴道?
待那長身老者緩緩收回長劍,靈兒才瞧見那不是一支金鐵所鑄的兵刃,而是一根圓而長的細棒,只在把手處做了個劍柄,其觸穴的一端並不尖利,似是專靠內勁迸發制敵要穴,而非洞穿人身,傷及皮肉。這兵刃甚奇,但卻決非竹木所制。靈兒不曉得這老者是何家數,但已知道以她的武功絕非此人的對手。
這長身老者向躺在草叢里的李逍遙冷冷的注視片刻,隨即轉瞪靈兒,那兵刃斜斜一指,靈兒見他指向李逍遙身上,不由心頭一跳。這時樹叢中沙沙聲響,又鑽出兩人,均披玄麻風雨衣,臉上僅露雙目,瞧見那長身老者在此,都迎了上來,又見到靈兒,皆是一怔。先前律公子對這絕色少女甚是禮遇,他的一干手下自然全都听說了。
那長身老者冷冷的哼道︰“那小苗女找到了沒有?”那兩人面面相覷,躬身答道︰“我等四處都找過了,尚未發現那蠻女與杜小郎的行蹤。”那老者冷冷道︰“苗女是穿山慣了的,料你們追她不回。”那兩人惶然道︰“小人知罪!”那長身老者道︰“你們平時仗有大天龍撐腰,狐假虎威。真到辦起事來,卻這般不得力。少主若怪責下來,大天龍未必保得了你們罷?”那兩人更驚,拜伏道︰“小的知罪,乞望冷前輩指點一條活路!”
那長身老者臉色稍緩,說道︰“須教你們知道好歹。”那兩人連忙大說討好之話,長身老者問了他們的姓名之後,指著靈兒,說道︰“少主見到此女,必不會怪責你們沒追回杜小郎。只是旁邊那少年或還未死,你倆便抬了他,同我一道押這對男女回稟少主罷。只是你們須得牢記,這次是誰 了你們一條生路。”
那兩人知道這長身老者雖非“八百龍”中人,以幕客身份為主公效力,也素受器重。關東規矩嚴厲,辦事不力的往往畏懼耶律家的刑罰,這兩人為求脫罪,豈有不順從這老者之理?連連磕頭道︰“小人不敢忘記冷前輩的關照,日後必當圖報。”那長身老者點了點頭,教他們去揪李逍遙。
雖不知李逍遙此刻情勢如何,但他若再次落到律公子一伙手中必難活命,靈兒正感憂急,林中突然傳來蹄聲得答,有人脆聲說道︰“真是很懊惱,走來走去只在這兒兜圈子,偏就走不出去。這林子確是邪乎得緊!”靈兒微覺疑惑,暗思這聲音似在哪兒听過。
另一人道︰“都說這桑林有妖,咱們在這兒兜了幾天卻沒遇到半個,倒是這方白羽的情形蹊蹺得很。原本那張馬皮在他身上生根了似的,昨晚馬皮竟然自己萎脫了,只是方白羽還沒醒轉,要不然可以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鞭聲一響,打落一大片樹葉,那脆生生的話音隨後蕩將出來,哼道︰“說這些有什麼用?我最恨迷路了。甦笑春,我命你放一把火,索性把這片鬼林子燒個淨光,看它還搗不搗鬼!”
數騎隨話聲轉將出來,忽見到一個長身老者同兩個身披風雨衣的漢子轉身望來,地上卻跌坐著一個衣衫破碎的美貌少女,草叢里也躺著一人,似是死了一般。那幾個騎馬的少年俱皆一愣,不由的面面交覷。為首一個穿戴紅紅火火的美少年揚了一下馬鞭,俏目掃視,依眼前所見的情形推斷,這美少年心念一動,從靈兒那惶急不安的眼神中得出一個想象︰“哈!走了幾天沒踫見人,一撞上的卻是壞蛋。看那老兒必非好腳色,帶了兩個打扮古惑的小嘍羅,卻在這兒干剪徑勾當!”馬鞭一甩,又想︰“可不是嗎?這里有一對趕路的小男女,男的被殺掉了,尸體倒在草叢里只露雙腿,剩一俏丫頭在這里,哎呀!連衣衫都撕破了,幸好我們剛好撞到,不然她就免不了要遭那三個狗賊非禮了!”
靈兒看那美少年時,端的是英姿颯爽,豐神如玉,跨下一匹烈馬,背插一口劍,手中搖晃著馬鞭,眼光中露出一副仗義哥兒們般的氣概。靈兒記起那日初到蘭陵渡時,曾在江邊遠遠的見過這干人,若非因為這為首的仗義哥兒們太過多事,教人使硫磺火箭燒毀了那小船,她和李逍遙也不至于流落在此,失陷在桑林中至今仍脫身不得。
那美少年不消說正是林月如無疑,久困于桑林迷陣正走得厭煩,不意卻在此間撞著了李、靈二人,她向來粗疏,一時未瞧清躺在草叢里僅露半身的那具“尸體”乃是冤家對頭李逍遙,若是她先認出李逍遙來,便不會這般義憤填膺了。林月如先前與靈兒素未謀面,並不識得,但見這少女淒美尤絕,那臨危落難的神態倍顯楚楚可憐,林月如那豐胸中不禁大生豪邁之氣,在馬鞍上揚鞭說道︰“兀那三個毛 ,速速放了那位姑娘,跪下來求我饒你們不死。否則,我們就要替天行道了!”旁邊的從者贊道︰“說得好!”
林月如大是高興,但見那長身老者壓根兒沒搭理她,只教那兩個“打扮古惑”之人去草叢里拽那躺著的。靈兒不由心下大急,林月如卻柳眉倒豎,怒道︰“哎呀,莫非這三個毛賊是聾的?”旁邊一紅臉少年漲紅了臉道︰“打他丫挺的!”
林月如叫道︰“那還等什麼?”眾少年道︰“等甦笑春打頭陣哪!”林月如甩了一記響鞭,勒騎大叫︰“甦笑春!”霍一聲響,當中有一匹馬鞍空了。那長身老者仰面望向樹梢,只見一個紅臉少年倒身撲落,手挺一桿樸刀,分開枝葉急搠而下,來勢凶猛,端如乳鷹出巢一般。
林月如率眾鼓掌,喝采道︰“甦笑春這一招惡狗撲人式已經練到出神入化了!”聲猶未落,甦笑春凌空撲擊之勢頓止,那長身老者隨手探出,竟抓住了刀背,甦笑春再也挺不下去,便這般被舉在半空,處境無疑尷尬之極。那長身老者僅出一只手便阻住了甦笑春所有的攻勢,林月如等不禁一怔。
那長身老者冷然道︰“你們幾個小子哪兒冒出來的?卻在這兒大呼小叫!”說著,一雙銳利的目光往林月如等人臉上一掃而過,射出蔑視之色。甦笑春扯不動樸刀,急忙松開了手,凌空倒翻斤斗,落在那老者身前,雙手抽出插于背後的一支短柄三尖兩刃刀和一根棒子,迅速接合而成一桿長刀,喝道︰“老賊听著,我們是俠客山莊……”話沒嚷完,長刀落地,胸前伸來一根細長如碳棒的兵刃,沒等他瞧清端倪,穴道已封,那長身老者冷然道︰“沒听清,再說一遍!”甦笑春這時待張口時,口舌已僵,只是“我……我……我……”,不知所雲。
砰一聲響,也不見那長身老者有何動作,甦笑春離地飛跌,斗地撞將過來,林月如身旁一少年正自彎弓搭箭,剛瞄準了那老者筆挺的身影,倏地被甦笑春撞下馬來,那長身老者伸棒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林月如吃了一驚,身後轉出一騎,有個身輕體瘦的少年拈出飛刀,冷不防拋將出手,剛射到半途,斜刺里打旋兒飛來一物,截了飛刀去,嗖一聲響,偏到一旁,扎入樹干。林月如轉臉望去,方才看清了攔截飛刀之物乃是一支曲尺。
那使飛刀的少年登吃一驚,轉面瞧見兩個披玄麻風雨衣的人手中各攥出幾根曲尺,林月如從未見過這等樣形狀的奇門暗器,不由的一愣,隨即說道︰“葉翩鴻小心了……”聲猶未落,幾支曲尺打旋兒激飛而到,林月如所率的幾個少年騎者躲閃不及,紛紛落馬。那個名叫葉翩鴻的落地之前仍發了兩支飛刀,方才被一支曲尺投中頭額,打昏在地。
林月如卻仗著身快,迅即離鞍高縱,半空中甩出鞭梢,卷著一根樹臂,蕩了開去,只听得嗖嗖聲響,兩支曲尺打著旋兒堪堪從她腰後擦衣而過,幸未射中。林月如半空中掃眼掠見隨從眾騎全都瞬間落鞍,便連那昏迷未醒的方白羽也不例外,她不由驚怒交加,眼光射去,只見那邊兩個披玄麻衣的人也倒了一個,另一人肩窩插了葉翩鴻的飛刀,兀自搖搖晃晃。林月如揚手發出袖箭,先將那人射倒,凌空掠翻,閃到了那長身老者頭頂之上。
那長身老者只道這干愛管閑事的少年均屬膿包,待一交手方知不然,雖說佔盡勝算,己方卻也折了兩人。而那為首的英俊少年更是身法出眾,長身老者見其臨危不亂,竟踩樹踏葉從空中攻將過來,不論武功膽色均為時下罕見,他不禁贊了聲︰“有一套!”把細棒向上伸去,看似隨意,卻頃間封鎖了林月如在空中所有能想得到的變化。
隨即“嗤”一聲響,銳氣急射而出,林月如沒料到這老者的細棒上竟有如此犀利的劍氣迸然而射,登吃一驚,來不及發指戳穴,急將鞭梢上甩,卷住一根樹枝,懸身提勁,蕩到更高之處,呼一聲飄然掛在樹梢上,避開了那道勁氣猝襲之險,俏臉微白,只听得那老者詫然道︰“你的身法似是劍玄湖的路數!”
林月如先前只道這幾個不過是攔路剪徑的山 ,待見得那長身老者武功奇高,氣勢儼然似臻一流高手之境界,又喝破了她所展身法的來歷,更是驚疑不定,稍定心神,問道︰“你是誰?”
那長身老者仰面說道︰“我與玄機居士也算是故人了,若你是他的徒弟,不會沒听說過冷孤桐這個名字。”
林月如心中一怔,隨即想起︰“哎呀,我早該從他的兵器上認出來了……師父確是提過從前崆峒派有個使 打穴的高手叫做冷孤桐的,曾經在師父手上敗過半招。這許多年不在江湖上露面,原來藏在這里干那剪徑的勾當!”她向來固執己見,既認定了冷孤桐干的是殺人越貨的行當,便不再尋思這當中是否還有別的原委。就仿佛她認定了李逍遙是“采花 ”便絕不改變主意一樣,更不耐煩多听解釋。
冷孤桐從她眼中看到了蔑視之色,並不多提剛才之事,只冷然道︰“你的輕功顯然是從真武教‘梯雲縱’里變化來的,看來玄機老兒傳 了你不少真武教的功夫。”林月如哼道︰“怎麼?不服氣呀?”冷孤桐道︰“就算是不服氣,那也不合跟你這等小輩較真兒。要找回場子,日後我會去尋你師父。眼下我另有要事,你若不來糾纏,小命兒暫且 你寄下。”
林月如微撇小嘴,杏眼中露出不屑之色,說道︰“你這老 ,越混越沒出息了,居然連剪徑的勾當也做了出來,不必等我師父收拾你,今兒便教你嘗嘗本姑娘……啊不對!本少爺的手段!”說完,嬌叱一聲,凌空倒撲,發出“氣劍指”。
冷孤桐皺眉道︰“怎麼是姑甦林天南家的功夫?”林月如瞪眼道︰“我願意!”照樣使“氣劍指”攻來。
當世武學正脈分為少林的“禪武宗”、武當的“真武門”兩大淵源,林月如曾師隨“真武七玄”之一的玄機居士學劍,剛才冷孤桐見到她的身法顯然屬真武一脈,認出其師承家數,本以為林月如會使出玄機居士的武功,卻哪料她氣沖沖地一出手便是大理天龍寺武學的路數。
冷孤桐心中雖奇,卻毫不遲疑地點 擊穴,說道︰“好,連你也一並擒下!”林月如沒想到這老者隨手一點,便難抵敵, 路虛實莫辨,只要近身便難免中 ,她招數不等使老,已感局促,沒再執意搶攻,半空中連拔身形,鞭梢卷住樹枝,一個回旋,蕩了開去,飄然翻落樹下,竟落在一人的肚皮上,踩個正著。
那人噗一聲吐出苦水,林月如正低頭欲瞧,登被吐了滿臉的淋灕漿汁,不禁呆住。
冷孤桐晃身欺來,伸 指穴,便欲發勁點倒林月如。此時林月如待要反應已遲,眼見得這長身老者出手如電,不由心中一沉,只道難以幸免,草窩里突然撩出一支木劍,後發先至,截住 頭。
冷孤桐眼見得這招劍法極是精奇,雖不明所以,但他終究是眼光老到之人,只一投目,便已看出木劍截擊雖快,卻無甚勁道。既知對方勢弱,索性由著木劍來粘他 端,心想︰“待我勁道吐出,起碼震斷你半數經脈!”雖這般想得妥當,怎料那木劍一粘上來,竟急速圈盤蕩轉,牽引得冷孤桐幾乎握不住震蕩不息的 柄。
冷孤桐未及吐出內勁,木劍圈轉之勢驟然加劇,竟把 牽扯了去,然而冷孤桐終是非同泛泛,當此情勢之下,木劍雖越轉越快,圈得飛輪一般,卻也急難扯脫冷孤桐緊握在手的長 。此時靈兒已見到李逍遙從草叢里坐起半身,運劍如輪,不待冷孤桐稍起變招之念,搶先改換劍勢,撤了粘字訣,變圈為打,木劍拍下,急斬冷孤桐手腕。
李逍遙雖然變招飛快,怎奈他體力未復,終是氣衰,木劍拍落之勢半道里稍滯,冷孤桐覷出虛實,飛起一腳,正中李逍遙肩頭,把他踹飛。但見這少年落地時,另一只手上所抓著的竟是冷孤桐插在腰側的湛盧劍。
冷孤桐哪里料到這少年的手如此之快,湛盧劍居然得而復失,不由得又驚又怒,急欲搶身奪回,林月如在旁邊回過神來,先前那股憋著沒發成的“氣劍指”陡然射出,冷孤桐听風辨形,急欲避時,李逍遙木劍早橫掃在側,使出亂劍訣之古怪打法, 啪啪的胡亂打在冷孤桐身上,雖說無甚內力,那也攪得他一時暈頭轉向,正是馬君武獨創十八招之“苦不堪言”!
冷孤桐欲伸 擊打林月如之時,頓挨李逍遙不聲不響地亂劍猛抽十數下,心中火起,轉過 頭,本想撩倒這不知死活的瘸腿少年,不料林月如的“氣劍指”也毫不含糊地趕上這份熱鬧,縱使冷孤桐武功高強,殊勝于這兩個死纏爛打的小男女,怎奈那小瘸子怪招迭出,一時間亂了章法, 勢只一挫,便感後背刺痛如鑽髓剜骨,旋即背部經脈齊麻,宛如無數細針在體內亂竄,知是中了“氣劍指”之故,大叫一聲,不待林月如補上一記“一陽指”,急忙飛腳踹倒李逍遙,搖搖晃晃地奪路便逃。
林月如哪里肯舍,提指便追,李逍遙看出不妙,急道︰“小心!”林月如听到他的聲音,回頭問道︰“什麼?”冷孤桐突然反 點來,林月如察覺不好,將身一閃,倏地只覺腰眼“章門穴”一麻,翻身跌倒。冷孤桐那一 原是要以重手法點透林月如的死穴,非將她斃了不能解恨。但他中“氣劍指”在前,經脈傷損過半,便要多催發一分力道也已不能,眼見這一擊沒能結果了林月如,不由得暗嘆一口氣,轉身便要再補上一 ,李逍遙已跳起身來,因覺不夠力氣使劍退敵,想起有蠱在身,趕快喚乾坤咒取出,也不分辨是什麼毒蠱,只記得那次在蘭陵廢園里從霧月教一蠱者身上竊得,投出手去,喊聲︰“著!”
從小袋里飛出數粒黑點,沒等冷孤桐看清究是何物,頓時沾附于身上,霎間鑽進皮下。冷孤桐慘聲大叫,哪里還顧得結果林月如,七竅冒煙地逃去了。李逍遙一跛一跛地走了過來,鼻際聞得燒炙皮肉之味,又朝冷孤桐逃遁之處望了望,隱約可見有焦煙未散盡,他點頭道︰“明白了,原來是火蠶蠱。”
林月如躺在地上瞪著杏眼,怒道︰“打架就正大光明地打,又使毒又撒灰,算得什麼好漢?你這小淫 ,一點出息沒有,跟你這種腳色聯手一回,可把我的臉面都丟盡了!”李逍遙伸伸懶腰,笑嘻嘻的回敬道︰“你有出息,躺在地上挺著小肚肚那也算有光了。”林月如怒道︰“要不是你剛才沒事叫什麼‘小心’,我早就結果那老賊了,還用你來撿這現成便宜?小色狼,多看你一眼我都惡心!”雖是這般說,兩只烏亮瑩閃的眼楮卻仍瞪著李逍遙臉上。
李逍遙伸胳膊腿,活動筋骨,口中悠然說道︰“不知道是誰被誰結果呢。唉,沒想到有人會為我這沒出息的小色鬼打架,真是太受驚若寵啦!”林月如怒道︰“沒听說過‘受驚若寵’!”李逍遙抬高腿作勢要踩她肚子,笑道︰“不受精又怎麼能懷孕呢,你真蠢!連這也不知道……”林月如大怒,瞪眼道︰“淫 !”旁邊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說道︰“逍遙哥哥才不是淫 呢!”林月如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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